不一会工夫,一桌港式海鲜就端了上来。徐浩成举起筷子:“椒盐濑尿虾、干煎豉油皇大虾、秘制酱汁炆石斑腩……这些都是流浮山的招牌菜,只是不知是否合你们的胃口?”
出于对主人的尊重,杜林祥夹了一筷子,他此刻的心思,全不在桌上的菜肴。杜林祥试探着问:“不知徐总找我来,有什么吩咐?”
“杜总是个急性子呀。”徐浩成微微一笑,“这样也好,我也讨厌讲话绕圈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请杜总来,有两件事,第一是祝贺,第二是求教。”
每当遇到大人物,杜林祥脸上那憨厚的笑容就会浮现:“徐总是前辈,有事就吩咐,千万别说求教。至于祝贺嘛,唉,最近流年不利,有啥好祝贺的。”
徐浩成拿起一只虾,一边剥皮一边说:“杜总的连环计,让精明过人的万顺龙最终栽了大跟头,这还不可喜可贺?”
杜林祥一脸痛苦的表情:“做生意也得讲八字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廖海涛的事上先胜一局,可惜最终还是没争过万顺龙。”
徐浩成摇着头:“杜总没说实话。如果仅仅是抓捕一个记者,以此逼退顺龙集团,算得了什么连环计。我佩服杜总的,倒是你瞒天过海、欲擒故纵,最终让万顺龙吞下一个烂壳。”
杜林祥心头一紧,脸上依旧装出不知就里的样子:“徐总这话,我可真不明白。”
徐浩成哈哈大笑:“大众股份这个壳里有什么猫腻,我不知道,也懒得去打听。不过对谷伟民目前的行踪,倒听到些风声。”
“谷伟民怎么了?”杜林祥问。
徐浩成说:“谷伟民不仅把大众股份的壳卖给了万顺龙,还把旗下另一个壳卖给了东北一家国企。另外,他跑去马来西亚,和妻子办了离婚手续。紧接着,又离开中国,去非洲当什么志愿者。”
对谷伟民近来的事,杜林祥也有耳闻,暗地里还为其金蝉脱壳的本事庆幸。不过当着徐浩成,杜林祥决定继续装傻充愣:“谷总这也算功成身退,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徐浩成缓缓说道:“我在非洲有些朋友,他们告诉我,谷伟民在非洲待了不到一个礼拜,就神秘消失。如今,谁也不知道这位昔日的资本奇才,究竟身在何方。杜总,这隐退和失踪,不大一样吧?”
杜林祥这下被逼到了墙角,除了憨笑几声,实在不知说什么。徐浩成继续说:“祝贺的事,如果杜总不领情,那也算我自讨没趣吧。”
“哪里,哪里。”杜林祥额头冒出冷汗,“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当着徐总,兄弟我这点雕虫小技,实在不值一提。”
杜林祥接着说:“这件事还得感谢徐总。当初智奇去澳门找人,就多亏你出手相助。”
徐浩成挥着手:“小事情,不足挂齿。”他话锋一转:“送上了祝贺,我也有一事相求。”
杜林祥下意识坐直了腰板:“徐总请吩咐。”
徐浩成扶了扶眼镜框:“我听朋友说,抓捕廖海涛时,有人出面打了招呼。甚至洪西方面派去当地打探消息的人,也全都无功而返。背后打招呼的人是谁,大家都清楚。我有些事,正想求助于贵人,不知杜总能否牵线搭桥?”
杜林祥心中惊叹:“这个徐浩成,十几年不回内地,可对故土的事清楚得很哪!他知道万顺龙中了圈套,也清楚胡卫东背后的那双手是何方神圣。至于洪西方面曾派人去打探有关廖海涛被捕的消息,这些事自己都还不知道。”
“徐总说笑了!你家大业大,才是真正的贵人,哪里还需要求助于他人。”杜林祥恭维道。
“贵人?”徐浩成冷笑一声,“我算哪门子贵人?说到底就是一个商人,而且是一个背景不怎么好看的商人。提到商人,我在华人圈里,最佩服两个人。”
“哪两人?”杜林祥问。
徐浩成说:“第一位就是罗星汉。”
杜林祥并不知道罗星汉是何方神圣,倒是庄智奇开口说道:“金三角的大毒枭,被称为世界海洛因之王。”
徐浩成点点头:“当年我在缅甸经营赌场时,听很多人讲过罗星汉的故事。解放战争结束后,国民党残军93师溃退到缅甸果敢地区,并很快成为当地最大的一支鸦片武装。93师在果敢开办了军事学校,网罗了很多人入校学习,其中有几个少年日后成长为震惊世界的人物,譬如坤沙、彭家声,还有罗星汉。”
大毒枭坤沙以及“果敢王”彭家声,在中国颇有知名度,杜林祥问:“这个罗星汉,和坤沙、彭家声还是同学?”
“嗯。”徐浩成继续说,“论起辈分,罗星汉可比坤沙、彭家声还要高。20世纪60年代,罗星汉就是果敢的领导人,手下有拥有数千匹骡马的马帮,从事毒品贩运,还自建若干个海洛因提炼工厂,人家可是上了美国中情局名单的毒品大王。此人更传奇的经历是,利用手里的武装力量,先赶跑了国民党残军,接下来又终结了缅共的历史。”
庄智奇插话道:“后来罗星汉的结局,却比坤沙、彭家声都要好。”
徐浩成笑了笑:“坤沙被软禁而死,彭家声销声匿迹,只有罗星汉,能够在仰光的别墅里颐养天年。晚年的罗星汉俨然就是一个大慈善家、侨界领袖。云南会馆是缅甸云南籍侨胞最有影响力的团体,罗星汉目前就是云南会馆的最高顾问。”
正当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时,徐浩成忽然问道:“你们知道,罗星汉为什么能够成功漂白?”
杜林祥摇着头:“不知道。”
“听政府的话,和政府搞好关系。”徐浩成说,“赶走国民党残军,终结缅共,都是在为政府冲锋陷阵。而且20世纪80年代以后,罗星汉不仅不碰毒品,还到处大讲禁毒的必要性。你给了政府面子,政府自然会回报好处。罗星汉有靠贩毒累积的巨额财富,还有政府的人脉,很快便成为缅甸华人首富。他旗下的公司,如今在缅甸交通、金融、地产、贸易等多个领域呼风唤雨。”
看着徐浩成滔滔不绝的样子,杜林祥明显觉得,与其说徐浩成仰慕罗星汉,不如说他无比渴望成为第二个罗星汉!杜林祥搓着手:“罗星汉的故事,发人深思啊!”
徐浩成夹了一口菜:“所以啊,像我这种人,更需要贵人提携。”
杜林祥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是否要把胡卫东引见给徐浩成?这个胡卫东,可是老子花了八百万元才攀上的关系。况且此人身份特殊,并不喜欢抛头露面。就算为了亲朋好友的事情,杜林祥也不愿动用胡卫东的关系。眼前这个徐浩成,论起和自己的交情,无疑还差得远。
杜林祥也不愿贸然拒绝徐浩成。徐浩成的江湖地位显赫,自己没准哪一天还会有求于人家。帮助徐浩成攀上高枝,有了交情,或许徐浩成就能成为自己的贵人?
“不知能入徐总法眼的第二人是谁?”杜林祥内心还在盘算,此时不妨抛出话题让徐浩成侃侃而谈,自己也能有时间再权衡一番。
徐浩成说:“这第二人嘛,就是李嘉诚。”
“哦。”杜林祥点着头,李嘉诚毕竟名声在外,不需要多做介绍。
徐浩成却说:“我欣赏李嘉诚,倒不是他赚了多少钱,而是他能赚钱于无形。”
庄智奇好奇地问:“什么叫赚钱于无形?”
徐浩成顿了顿说:“很多人都知道李嘉诚是华人首富,却不知道在我们身边,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离普通人更近的李嘉诚帝国。求医问药时,有些常用药,比如板蓝根颗粒、复方丹参片,就有李嘉诚的影子。和记黄埔旗下有专门的医药科技公司,在医药行业是不折不扣的‘隐形大户’。国人熟悉的日化品牌白猫洗洁精,从2006年开始,就已经是李嘉诚的资产。2006年和记黄埔收购了白猫集团所持有的上海白猫有限公司80%的股份,共同组建上海和黄白猫有限公司。”
徐浩成接着说:“在中国入世前,李嘉诚受邀到黑龙江投资稻米,并于1998年成立合资企业,开发近一百五十平方公里产粮地。华南地区能吃到的东北大米,许多就来自和记黄埔在黑龙江的生产基地。许多人都不知道,这些原来是李嘉诚的产业,人家却把大伙儿的钱赚走了。”
杜林祥似乎明白了什么:“难怪徐总在大陆的那么多产业,全是隐形的。譬如工厂、酒店、百货商场,都拥有各自品牌,外人很少知道这些全是徐总的资产。”
徐浩成说:“赚钱不是什么难事,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钱,却不是好事。中国人不是有句话吗?闷声发大财。”
“赚钱只是技术,藏钱才是艺术。”杜林祥一脸诚恳地说,“李嘉诚比起你来还差一截,尽管刻意低调,但华人首富的名声依旧无人不晓。不像徐总你,神龙见首不见尾。”
徐浩成挥手笑道:“和李超人相比,我可差得远。”
杜林祥迟迟不肯就引见胡卫东的事表态,徐浩成也就不再提及此事,他重新举起筷子:“别光顾着说话,浪费了一桌的海鲜。”
上午十点,徐浩成主动提议结束聚餐,一行人离开了小桃园酒家。毕竟是江湖大佬,已然开口求过杜林祥一次,就绝不会再喋喋不休。
徐浩成走路一瘸一拐,这是那场矿难留给他的终生记忆。陈锦儿在一旁搀扶着干爹,几名属下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门口站着的精壮汉子,警惕地扫视周围,其中一人为徐浩成拉开车门,另几人见徐浩成上车后,迅速地钻进一辆越野车。
徐浩成邀请杜林祥坐自己的车。陈锦儿与庄智奇的车在前面开道,保镖们乘坐的越野车紧紧跟随在后面。杜林祥瞟了一眼身后的越野车问:“这些保镖看上去不像中国人?”
徐浩成点头说:“他们都是喀保镖。”
“什么是喀保镖?”杜林祥有些好奇。
徐浩成没有说话,倒是前排的秘书回答说:“这些喀保镖此前都是廓尔喀雇佣军,退役后当起保镖。他们都是尼泊尔人。”
“廓尔喀雇佣军,很厉害么?”杜林祥对喀保镖的兴趣愈发浓烈。
秘书得意扬扬地说:“廓尔喀人是尼泊尔一个山地民族,身材不高,但体格健硕,吃苦耐劳,被誉为天生的战士。后来在英国人的调教下,他们成为一支闻名世界的劲旅。如今在英国与印度的军队中,都有廓尔喀雇佣军的身影,他们参加了近百年来英国与印度所经历的每一场战争,并成为两军中的精锐之师。除了骁勇善战,他们的另一个特质就是对雇主忠诚。香港的许多富豪,都喜欢雇佣退役的廓尔喀雇佣军当保镖。”
秘书特意说道:“刚才为徐先生开车门的保镖,曾经在阿富汗服役。他一个人在深夜击退了十多个塔利班武装分子的攻击,与他同属一个陆军团的廓尔喀人,甚至一个人击退过三十多个塔利班分子,并因此被英国女王亲自授予勋章。”
“别听他瞎吹。”徐浩成打断了秘书的话,“廓尔喀雇佣军的确骁勇,但也不是百战百胜。20世纪60年代的中印边境冲突,廓尔喀雇佣军与解放军对阵,也没讨到什么便宜。我喜欢用喀保镖,只有一个原因。”
杜林祥问:“什么原因?”
徐浩成回答说:“这些廓尔喀人,既听不懂普通话,也听不懂广东话,不容易被收买。”
杜林祥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接着说道:“徐总想和胡卫东联系,这事急吗?”杜林祥终于打定主意,帮徐浩成引见一位贵人,更让自己身边多一位贵人。
徐浩成漫不经心地盯着窗外:“谈不上多急,但总归是越快越好。”
杜林祥说:“恕我直言,徐总的经历毕竟与我不同,以你的身份,如果我就这么贸然引见,恐怕适得其反。”
徐浩成的语气有些低沉:“你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杜林祥接着说:“胡卫东固然贪财,但他绝不缺钱。如果仅仅以钱来做敲门砖,效果也不会好。”
徐浩成转过头来,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杜林祥说:“在内地乃至香港,胡卫东手眼通天,不需要谁的帮助。可在国外,他总有不方便的时候。胡卫东的情妇是个画家,经常去欧洲与东南亚采风,不妨让她遇到点麻烦,到时我再来求徐总出手相助。事情了结后,就是胡卫东欠你的人情了。”
徐浩成又扭头盯着窗外,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