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顺龙穿着一件浅绿色的休闲夹克,脚蹬圆口布鞋,正在自己那间堆满了线装书的办公室里埋头阅读。
公司的常务副总孙兴国推门走了进来:“哟,不好意思,打搅万总看书了。”
“没事。”万顺龙将书放在茶几上,“看了几个小时了,正好休息一会儿。”
孙兴国说:“万总工作那么忙,还是不改书生本色。”
万顺龙笑了笑:“喜欢看书的习惯,这辈子是改不了了。兴国,你也是个博览群书的大才子,在我面前就不必谦虚了。”
孙兴国恭敬地问:“万总最近在看什么书?”
万顺龙将茶几上的书拿起:“喏,就是施耐庵的《水浒传》。”
“老书新读,想必万总又有许多收获?”孙兴国说。
“是啊。”万顺龙点点头,“金圣叹先生曾经说过,少不看《水浒》,老不读《三国》。年轻人血气方刚,看了《水浒》之后,更容易莽撞。老年人经历过世事沧桑,再去看《三国》里的尔虞我诈,太累!不过这次重看《水浒》,我对金圣叹的话却有了更深的理解——年轻人看《水浒》,往往会混淆大是大非。”
“此话怎讲?”孙兴国问。
万顺龙点燃一支烟:“梁山泊的一百单八将,究竟是些什么人?我年轻时读《水浒》,也把他们当成替天行道的英雄。可静下心来仔细一想,大谬不然!我只举两个细节。一个是江州劫法场救宋江时,黑旋风李逵冲在最前面,书中原话是‘当下去十字街口,不问军官百姓,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渠’,看热闹的老百姓有什么错?这就是滥杀无辜。放到现在,可以算作恐怖主义行为。还有另一个,李逵的妈被老虎吃了,他杀掉老虎后返回梁山。当好汉们听说这件事后,书中只写了四个字:‘众人大笑’。不都是结拜弟兄吗?李逵的妈也是他们的妈呀。自己妈被老虎吃了,很好笑吗?再者说,哪怕就是个陌生人,听说人家母亲遇害,也不应该放声大笑。”
孙兴国心悦诚服地说:“万总看书,确实读出了一般人读不出的意味。《水浒》我也看过好几回了,像这类细节,却从没留意过。”
万顺龙吸了一口烟:“好了,不说这些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孙兴国压低声音:“据说,杜林祥亲自去了深圳,还和谷伟民面谈过。纬通方面的人员如今已进驻大众股份,开始进行审计。杜林祥从深圳回河州后,连夜去找了吕有顺与张清波,希望政府和银行对于他即将展开的收购工作给予支持。吕有顺在市政府常务会议上,已经明确提出要大力支持纬通上市。”
万顺龙掐灭了烟头:“杜林祥的动作挺快嘛!谷伟民那边呢,有什么消息?”
孙兴国说:“谷伟民的秘书昨天给我打了电话,生意上的事倒没说,就说谷伟民对万总的高尔夫球技十分佩服。他周末要去丽江打高尔夫,想邀你一块去。”
万顺龙冷笑了一声:“这个谷伟民,不仅脚踏两条船,还想着两头通吃。”
孙兴国说:“谷伟民与杜林祥都不是好东西。尤其是那个杜林祥,上次请他吃饭,万总可谓苦口婆心,他却一点也听不进去。”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万顺龙轻蔑地说,“不过后果可要他自己承担。”
孙兴国问:“谷伟民那边,怎么回复?”
“去啊。”万顺龙说,“说起打高尔夫,我在河州的确找不到对手。谷伟民的球技不赖,可以和我切磋一下。谷伟民不是喜欢喝酒吗?告诉他,打完球,我请他到束河古镇,去喝用玉龙雪山泉水酿制的丽江窖酒。”
当秘书将万顺龙准备赴约前往丽江的消息报告给谷伟民时,他正在办公室里打游戏。谷伟民按下暂停键,面无表情地说:“这只狡猾的狐狸,终于出洞了。”
秘书又说:“顺龙集团的孙总还说,打完球后,万总想请你去古镇喝当地的特产酒。”
谷伟民冷笑一声,挥手让秘书出去,接着拿起座机拨给焦天明:“杜林祥派来的审计团队,在你那里进展如何?”
焦天明回答:“一切正常。第一阶段审计明天结束,审计人员要回河州去汇报。他们还邀请咱们也派几个人过去,一起参加汇报会。”
“好啊。”谷伟民说,“这也是惯例嘛。咱们就派几个人过去,由你带队。”
焦天明点头道:“好的。”
谷伟民特别叮嘱:“见到纬通的人,一定要把架子端着。记住,越是想把东西卖出去,越不能让别人看出咱们心急。你这次去,就得装出一副不仅是参加汇报会,也是顺道考察他们有没有实力的样子来。”挂掉电话,谷伟民轻点键盘,继续打自己的游戏。
杜林祥坐在纬通大厦的办公室里,接过高明勇呈上的谷伟民派来参加汇报会的人员名单。他扫视了一遍,在其中看到了谢依萱的名字。自从上次北京一别,有些时候没见了。这个女人,实在给自己留下了很特殊的印象。
当着下属,杜林祥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他扭头对庄智奇说:“这个汇报会,你主持吧,我就不去了。”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官场上不是讲究对等接待吗?焦天明又不是谷伟民,他带队过来,我出面宴请一次就差不多了。”
作为办公室主任,安排好接待宴请自是高明勇的职责。他问道:“宴请安排在哪里?就在纬通大厦?”
杜林祥摇头说:“这里的东西都吃腻了,再说也没什么特色。安排个有特色的地方,最好是郊外的农家菜。”
“农家菜?”高明勇低声自语,开始琢磨起来。
“西郊不是有个大碗菜吗?上次我和明勇去吃过,感觉还不错。”杜林祥说。
高明勇点头说:“我记起来了。不过那里距市区很远,得有八十多公里,开车起码一个多小时。”
“这有什么?”杜林祥说,“通知小车班,到时把车准备好。”
走出办公室,庄智奇拍着高明勇的肩膀:“这回又得麻烦你订餐馆了。”
高明勇说:“都是分内的事。”
庄智奇问:“那家大碗菜味道很好吗?我看杜总念念不忘的样子。”
高明勇笑着说:“应该还行吧。”回到办公室,高明勇却摇头疑惑起来,自己分明记得,上次陪着杜林祥去大碗菜吃,杜林祥还说这地方又远又难吃。这一次,为何评价变了?
晚宴当天,一行人长途跋涉八十多公里,终于来到大碗菜。高明勇准备了上好的五粮液,不过平素海量的杜林祥却出人意料地滴酒未沾。杜林祥对焦天明连声说着抱歉:“急性扁桃体炎,喉咙痛得厉害。医生特别叮嘱,千万不能喝酒。”
以杜林祥的地位,他下定决心不喝,自然不敢有人硬灌。杜林祥自己不喝,却要别人奋勇争先:“智奇、明勇,你们的酒量我可知道,今天不能藏着掖着!不把焦总陪好,我可不答应。”
大老板发了话,庄智奇与高明勇立刻分头出击,将宴会气氛推至高潮。焦天明不仅酒量大,更对有关女人的话题情有独钟。趁着桌上女士去洗手间的空隙,他还骄傲地讲起自己在网上的泡妞之道:“我在qq上新加一个陌生女人,一定会第一时间问,你搞不搞一夜情。”
“这也能行?太直接了吧。”高明勇搭话说。
焦天明说:“这样问十个女人,十个女人都不会答应,有些人甚至还会破口大骂。可再隔几天就会发现,十个女人中,已经有七八个女人把你拉黑了。但还有两三个女人,尽管依旧会骂你,却并没有删除。”
“那又怎样?”高明勇问。
焦天明拉高音调:“那就说明,她们内心深处,对这件事并不完全排斥。只要肯下功夫,慢慢去磨,就能把她们哄上床。上网泡妞,经常会做无用功。跟一个女人聊天费了老大的劲,最后却竹篮打水。用我的方法,其实是在第一时间对目标群体进行精确划分。哪些是重点客户,可以投入精力,哪些根本没有购买意向,完全不用搭理,一目了然。放在企业,这就是精准的目标客户分析。”
满桌人都被这话逗乐了。就连不好此道的庄智奇也笑着说:“老焦,你的名堂还真多。”见去洗手间的女士回来,一桌人的笑声才平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