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仅仅两个月时间,庄智奇就组建起了一个精干的团队,成员全部毕业于中国财经名校。纬通集团成立了一个专门负责上市筹备的部门,叫作战略发展部,庄智奇兼任部长。
关于这个部门的名字,庄智奇原本打算直接叫上市筹备部,杜林祥却不同意。杜林祥认为,上市是纬通的既定战略,但能否成功,谁都没有把握。如果叫作上市筹备部,最后却没能顺利上市,岂不是告诉所有人,纬通的战略部署失败了?叫战略发展部,进可攻,退可守,无论如何都有转圜余地。
部门的成员,全都是庄智奇亲自招聘进来的。面试时庄智奇本来邀请杜林祥到场,杜林祥却一口回绝:“你们聊的那些专业术语,我听都听不懂。谁有真才实学,谁是滥竽充数,我更是分辨不出来。你看着合适的,拍板定了就算数。”
对于庄智奇进入公司后的表现,杜林祥十分满意。不仅上市筹备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就连企业原有的些许暮气,也因为新总裁的到来一扫而空。当他得知那天晚宴之后,庄智奇拂了林正亮与高明勇的面子,没有一起去寻花问柳时,心中还有些沾沾自喜:“你们不是一路人就好办。我担心的,恰恰是你们没几天工夫就打成一片。”
各项工作逐渐步入正轨,庄智奇领着这帮资本精英,已经瞄上了几家意欲卖壳的企业,正准备展开进一步接触。一个礼拜四的上午,杜林祥将庄智奇叫去了办公室:“智奇,你这几日有什么安排没有?”
庄智奇摇着头:“没有。”
“那好。你就跟我去趟北京吧。”杜林祥说。
庄智奇问:“什么事?”
杜林祥说:“原本我去北京是为了纬通大厦招租的事,有一家大型央企准备租下两层摩天大楼用作他们的区域总部办公室。这是个大单,我要亲自去接触一下对方高层。可就在刚才,咱们的一位老朋友突然打来电话,说知道我要去北京,想请我吃顿饭。”
“咱们的老朋友?”庄智奇一脸迷惑,他实在想不起,自己与杜林祥之间会有什么共同的老朋友。
杜林祥笑了笑:“就是谷伟民啊。”
庄智奇恍然大悟。杜林祥就是从谷伟民手上买下了河州冶金厂,他们两人自然是认识的。而自己与谷伟民,更是不折不扣的老相识。当年谷伟民买下河州冶金的壳,玩起资本大挪移的把戏,庄智奇多次站出来反对,还向上级部门寄过告状信。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我和这姓谷的没啥交情。当初为了购买冶金厂的地皮,双方见面谈过几次。今天怎么突然热情起来了?让我到北京后一定要联系他,还说要尽地主之谊。”
庄智奇轻轻哼了一声:“这小子鼻子灵得很。他该不是听说纬通集团准备买壳上市,准备在这里面做点文章吧?”
杜林祥说:“我也是这么认为。早就听说谷伟民是出了名的资本玩家,整天鼓捣的就是买壳卖壳的生意。所以啊,才决定让你和我一起去北京。”
庄智奇点了点头:“好吧。有几年没见这位谷总了,这次正好去会一会。”
杜林祥拿起电话,吩咐秘书预订三张下午飞北京的机票,庄智奇与高明勇跟着他一道过去。
飞北京的航班很少有准点的。原本下午四点过的飞机,晚点了三个多小时才起飞。到北京时天色已晚,众人就近找了间宾馆安顿下来。第二天一大早,杜林祥如约去拜会了那家央企的高管。直到中午过后,杜林祥才和谷伟民联系:“谷总,我昨晚已经到北京了。”
谷伟民很是热情:“你怎么不早点说,我好派车来机场接你啊。”
杜林祥笑着说:“谷总太客气了。”
谷伟民说:“今晚上,还望杜总赏脸,到寒舍一叙。”
杜林祥说:“好啊。”
谷伟民说:“你们先在宾馆休息一会儿,下午五点过,我派人来接你们。”
杜林祥说:“不用派车来接,太麻烦了。再说我们一行三个人,分散在两处地方。到时我们自己过去就行。”
谷伟民说:“这有什么麻烦的!我安排两辆车分头去接。杜总,咱们之间你可千万甭客套。你们分别在什么地方?”
杜林祥笑了:“我有两位同事在东直门附近的卡尔顿酒店,而我下午在301医院。这一东一西,正好扯在两边。”
谷伟民语带关切:“杜总身体不舒服?”
“没有。”杜林祥解释说,“有位老朋友住院疗养,我过去探视一下。”
谷伟民说:“哦,我到时派车去接你们。”
所谓去301医院探视老朋友,纯属瞎掰。在杜林祥的行程中,根本没有这项安排,这全是高明勇想出的鬼点子。昨天在飞机上,高明勇说既然要谈生意,就得摆出阵仗。谷伟民如果派车来接,就让他到301医院高干病房。能住进301医院高干病房的,起码得是省部级以上的领导。这也从一个侧面,向谷伟民展示出“实力”。
杜林祥欣然应允,还连声夸赞高明勇脑筋灵活。他出差时总爱带上高明勇,除了高明勇能鞍前马后、事无巨细地做好服务,也因为此人能不时想出一些剑走偏锋的点子。
对于这个主意,庄智奇并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只是在心里感叹,商者,真乃诡道也。这里面哪有一丁点真话?就连去何处接人的细节,竟也充斥着谎言!
既然要骗,索性就骗到底!杜林祥还故意“姗姗来迟”,让对方在医院楼下多等了二十分钟。
走出医院,杜林祥钻进谷伟民派来的宝马轿车,连声说着抱歉。前排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穿职业装的美貌女子,她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说:“杜总是我们尊贵的客人,等等您是应该的。”
她随后自我介绍说:“我叫谢依萱,是谷总手下的行政部副经理。谷总专门让我来接您。”
杜林祥打量着谢依萱,面容姣好,略带古铜色的皮肤彰显出青春活力。头发不怎么烫,带着点挑染柔顺地披在肩上,露出耳朵上一闪一闪的钻石耳钉。杜林祥有些遗憾,这样落落大方的白领丽人,自己公司里可没有。
汽车驶上长安街,一直朝东开去。谢依萱介绍说,谷总几年前在东交民巷附近买了一处四合院,之后重新装修。现在这处取名楣园的宅院,既是谷总在北京的住所,也是他宴请贵宾的地方。
杜林祥暗自思忖,以往来北京商谈购买冶金厂地皮的事情时,谷伟民都是在酒店宴请自己。今天,谷伟民显然是提高了接待标准。
杜林祥随口问道:“谢小姐你是哪里人?”
谢依萱说:“我是北京人,在香港读的大学,大学一毕业就加入了谷总的公司。”
杜林祥说:“谷总公司的总部在香港,谢小姐也是两地跑?”
谢依萱点点头:“作为属下,当然得追随老板的身影喽。”谢依萱坐在前排,她与杜林祥说话时总是侧着身子。俊俏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睛偶尔眨动一下。她的眼睛很清澈,宛若秋风中的湖波。
看着谢依萱,杜林祥忽然觉得,这般迷人的眼神,以前在哪见过?
去接庄智奇与高明勇的车早已到了。杜林祥抵达楣园时,庄智奇正与谷伟民站在门口,一边聊天一边等着杜林祥。两人一副聊得甚是投机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曾经将彼此视若寇仇。毕竟,都是场面上的人,都会应付场面上的事。
下车后,杜林祥伸出双手:“谷总,实在抱歉,让你久等了。”
谷伟民热情地说:“没关系。趁着等你这一会儿间隙,正好和智奇叙叙旧。杜总你应该知道吧,我和智奇在河州冶金厂时就是老朋友了,那时你们或许还不认识呢。”
庄智奇也笑着说:“算起来我和谷总得有五六年的交情了。”
“可不是嘛!”谷伟民说,“一会儿在酒桌上,咱们得好好喝几杯。”
看着两人的虚情假意,杜林祥暗自发笑。此时,谷伟民又向杜林祥介绍说:“这便是内人陈嘉楣,她久闻杜总大名,早就想一睹尊容了。”
杜林祥赶紧伸出手去:“谷夫人,你好!”
与陈嘉楣握手时,杜林祥不禁忆起一段往事。过去他带着妻子周玉茹出去,都会介绍说“这是我老婆”。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说话也文绉绉起来,杜林祥对周玉茹的介绍就变成“这是我夫人”。
旁人不好说什么,后来还是安幼琪提醒他:“我没资格当你夫人,但还是要说一句。介绍自己老婆时,最好别说夫人。夫人是尊称,别人称呼你的妻子时,可以叫夫人,但自己介绍时,则不宜使用尊称。”
杜林祥恍然大悟,看来自己附庸风雅又闹出笑话来了。刚才谷伟民介绍陈嘉楣时,说的是“内人”而不是“夫人”,这就很得体。杜林祥当然也清楚,礼仪涵养并不是忠厚老实的同义词。而且根据他的经验,越是谦逊有礼的君子,越是谈判桌上难缠的对手。
杜林祥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陈嘉楣。人靠衣装马靠鞍,狗配铃铛跑得欢——此话对于眼前的贵妇显然不适用。今天要出席宴会,陈嘉楣刻意化了妆,浑身上下尽是名牌服饰。怎奈底子实在太差,模样让人不敢恭维。杜林祥心里叹息,陈嘉楣花在脸上的钱应该不少了,到头来还是这般模样。要是生在寻常人家,此人就得归于不堪入目的类型。
谷伟民是商界出了名的帅哥,英俊挺拔,仪表堂堂。陈嘉楣则是马来西亚富商的女儿。外界传闻,谷伟民的第一桶金,就靠陈嘉楣慷慨相助。唉,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每条路上,也都有各自的艰辛坎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