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4 真话与假话之间,还有一种模棱两可的话

掌舵(全二卷) 龙在宇 第2页,共2页

袁凯继续说:“可你一上来就向记者确认,陶雪峰是被工人打死的。记者只要坐实了这一点,就能大肆炒作一番了。”

杜林祥也点上一支烟,若有所思地说:“你说的有道理。现在好多地方的新闻,不就用一句‘还在调查中’搪塞过去了?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反正就是没有结论。”

袁凯笑起来:“三哥真是一点就通!”

杜林祥又问:“第二步臭棋是什么?”

“你不应该频繁接受记者采访。在那种情况下,你怎么说都是错的,都会被人揪住辫子。”袁凯说。

过去几天的情形,正如袁凯说的那样,不管杜林祥说什么,都会被记者拿去过度解读,然后回过头又把他批判一通。但杜林祥也有委屈:“有些事情外界存在误解。纬通受了冤枉,就不能去解释、澄清?”

“媒体不是法院。”袁凯说,“厘清事实真相,那是法院的责任。媒体感兴趣的,就是把事件中那些吸引眼球的东西抓出来。言多必失,何况面对那些存心挑刺的记者。你只要开口说话,他们就找到了素材,能把这条新闻继续追下去。”

袁凯接着说:“陶雪峰已经死了,不能开口说话,如果纬通与冶金厂方面都缄默不言,那记者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都采访不到,想写也写不出来东西。”

杜林祥又问:“记者找上门来怎么办,我就直接把人家撵走?”

袁凯说:“撵倒不必,就是客客气气地拒绝。比方说,你可以说你有重要事情要处理,改时间再接受采访;或者说有关媒体采访的事,全由集团办公室负责,让记者去找办公室,这样来回踢皮球、推太极。不仅三哥你不能说,还要给身边的人打好招呼。像陶雪峰的妻子,突遭大变,面对记者难免说出一些过激的话,什么血债血偿、以命抵命,记者最喜欢听了,因为他们又可以拿来炒作一下。”

“你分析的很有道理!”杜林祥说,“那第三步臭棋是什么?”

袁凯说:“三哥尤其不应该组织河州媒体进行反击!”

杜林祥说:“这都是那个宣传部阴部长的主意,说要打一场反击战,把舆论主动权夺回来。”

“他懂什么?”袁凯不屑地说,“真理是不是越辩越明,我不知道,但新闻一定是越炒越热。新闻是指新近发生的事。陶雪峰挨打的事经过连篇累牍的报道,已经成为旧闻。可河州的媒体一反击,新的话题就出现了。正愁没稿子可写的记者,终于又找到噱头了。”

杜林祥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你几天前怎么不和我联系?早听了你的话,我也不会如此狼狈。”

袁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时我想着三哥神通广大,用不着我瞎操心。”

杜林祥接着问:“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快给我支支着。如今还有些媒体盯着这事不放。”

“唯今之计,就只能什么话都不再说,死扛着!”袁凯语气坚定地说。

“死扛?”杜林祥一脸疑惑。

袁凯笑着说:“死扛有时也是一种策略。我以前看过一本白宫新闻官的传记,像美国总统要是因为什么丑闻被媒体扭住,实在无力招架时,就会选择死扛。死扛其实就是等待。”

杜林祥又问:“等待什么?”

袁凯说:“等待下一个新闻啊!现在我们生活在一个资讯爆炸的年代,每天都有新闻事件发生。现在媒体都在炒河州冶金厂的事,再过一两周,指不定哪里又冒出什么事,到时关注度就全部转移了。你要知道,读者是很健忘的。”

杜林祥掐灭了烟头:“对,就死扛!老子不信报纸天天写我的新闻。我不烦,看报纸的人还会烦呢!”

后来事件的发展,正如袁凯所料。一周后,南方某城市因为一个化工项目发生群体性事件。半个月后,北方某省又突发山洪泥石流。媒体的关注焦点迅速转移,等到二十多天后,河州冶金厂的事,已经无人提及,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当晚,杜林祥与袁凯就在办公室吃的工作餐。两人谈话的主题,依旧是企业与媒体的关系。杜林祥好奇地问:“我经常听人讲,某某大企业的媒体公关能力很强,有关它们的负面新闻,绝对报道不出来。人家是怎么做到的?”

“简单,就靠两样东西,权和钱!”袁凯说,“有些背景深厚的公司,连政府都不敢惹,甭说媒体了。当然,这类企业毕竟是少数。剩下那些民营企业,进行媒体公关就只能撒钱了。”

“花钱也得有个花法啊。全国的新闻单位,少说好几千家,每家都给钱?”杜林祥追问道。

“那倒不必!”袁凯说,“通常说来,本地媒体报道本地的负面新闻时十分谨慎,真出了什么状况,公关也相对容易。而那些外地媒体,看似数目庞大,其实真正能做出有影响力的跨省舆论监督稿件的,也就北京、广州的那一二十家。把他们搞定了,其他的虾兵蟹将,根本不在话下。”

杜林祥摇摇头:“不对吧,那些小媒体也不能轻视啊。就说老弟你吧,在北京鼓捣一个什么不知名的报纸,不也到处去写负面新闻吗?那些被报道的对象,还不是怕得要死。”

“三哥说话真是不给我留面子。”袁凯哈哈笑道,“我之所以能屡屡得手,主要是很多小地方的人,对媒体圈的事浑然不知,才被我牵着鼻子走。”

袁凯解释说:“就说我那张报纸吧,一天的销量还不到两千份,根本谈不上什么话语权、影响力。放在以前,就算我写出十个版的新闻,人家也不用担心。但现在不同了,得益于网络的发展,那些小媒体采写的新闻挂到网上之后,一样到处疯传。”

“可是,成也网络,败也网络。”袁凯叹了一口气,“企业只要同几大网站搞好关系,网站不转载这些小媒体的报道,那它们就一点杀伤力都没有。换句话说,只要下力气搞定几大网站,那些不知名的小媒体,大可以不理它。”

杜林祥沉吟一会儿道:“按你的说法,搞定几家大的网站,以及那一二十家确有影响力的媒体,就够了。”

袁凯说:“基本差不多吧。”

“当然了,要搞定这些机构,也不容易。”袁凯接着说,“于公,要向这些媒体投放巨额广告;于私,还要跟具体的负责人建立联系。我知道国内有家著名的电商企业,一年的媒体公关费就好几亿。它随便搞一个新品发布会,就要把全国各地数百家媒体的记者召集过来,不仅来回机票、酒店住宿全包,每个记者还要发一千块的红包。你算算,就这么一个普通发布会,它的成本是多少!投入就有产出,像这家企业,几乎看不到有关它的任何负面新闻。”

杜林祥叹了一口气:“人家家大业大,花得起这个钱。”

袁凯说:“它的那一套打法,咱们不必学,也学不来。但通过这次事件可以看出,纬通不妨花点儿钱在媒体公关上面。现在行走江湖,指不定哪天又遇到什么事。平时铺好路,总胜过临时抱佛脚。”

杜林祥点点头:“毛主席说,革命胜利靠枪杆子和笔杆子。以前我还纳闷,笔杆子怎么能和枪杆子相提并论?这回算认识了舆论的威力。你说说,就我这种不大不小的企业,怎么去做媒体公关?”

袁凯想了想说:“以纬通目前的实力,当然还不到可以四处烧钱的地步。主要的精力还得放在前端预防上,比如签一个长期合同,让删帖公司的人搞个网络预警软件,由他们二十四小时监控任何与纬通有关的负面消息。一旦有帖子冒出来,就能立即删除。”

“网络预警软件,还有这种玩意?”杜林祥睁大眼睛。

“当然!”袁凯说,“这种软件,技术上毫无困难,我回北京就帮你联系一家。比起出了事再去救急,这样可谓事半功倍。”

杜林祥笑得乐开了花:“好,好,好!这东西好啊!”

袁凯继续说:“三哥还可以招聘一个负责媒体公关的高管。这人得熟悉媒体圈,有一定的人脉关系。平时施些小恩小惠,和那些编辑、记者套上交情,真到了有事时,抱着钱起码知道往哪儿送!”

“你有合适人选吗?”杜林祥问。

袁凯摇摇头说:“一时还想不到,回头留意帮你物色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