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杰无力地摇头:“你不要多问,说了你也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周玉杰到处托人找关系,打听黄坤的情况。事情渐渐清晰,黄坤是栽在了女人手上。黄坤与商场里经营化妆品的一位女商家发生了暧昧关系。更要命的是,他们俩在黄坤的办公室里云雨巫山的情景被人拍了视频并交到了纪委。
黄坤毕竟是国有企业的一把手,出了这种事,官位肯定是保不住了。接下来,就是看纪委是否会顺藤摸瓜,查出他经济上有什么问题。所幸的是,黄坤平时人缘不错,树敌不多,并没有人要把他往死里整。刘文雄的表现也颇为仗义,几次被纪委找去谈话,他在痛心疾首之余,更是用党性和人格保证,黄坤不仅是经营企业的奇才,而且自律甚严,没有任何经济上的问题。
半个月后,处理结果下达:免去黄坤河州百货集团董事长、总经理、党委书记的职务,接任者就是刘文雄。
对于周玉杰来说,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接任的刘文雄既是黄坤的心腹,而且与自己也有些交情,总比新调来一个不认识的人好。他第一时间给刘文雄打去电话,表达祝贺之意。
电话那头,刘文雄口气沉重地说:“有什么好祝贺的?老大出了这档子事,我就算升了官,也高兴不起来。对了,老大已经从纪委回家了,我明天要去看望他,你有空就跟我一起去。”
周玉杰连忙点头:“好啊。”
第二天下午,周玉杰开着自己的悍马,早早等候在黄坤居住的小区外。不一会儿工夫,一辆黑色奥迪与一辆黑色别克也驶了过来。这两辆车周玉杰都认识,奥迪过去是黄坤的座驾,别克则是刘文雄的专车。
刘文雄从别克车里钻了出来,招呼周玉杰一块走进小区。周玉杰问:“刘总,你干嘛开两辆车过来?”
刘文雄说:“老大是因为个人作风问题被免职的,并没有追究刑事责任。我今天来,也是要告诉他,他不仅永远是我的老大,更是河州百货集团的老领导。他的奥迪车,以后还是他使用,出去看个病,或是到郊外旅游什么的,也方便不是!至于我嘛,还是坐那台别克。坐了许多年,都已经习惯了,不想换。”
听了这一番话,周玉杰不禁对刘文雄的人品肃然起敬。
黄坤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客厅里。他是因为“艳照门”被免职的,妻子闹脾气搬了出去,女儿也不愿回家看望这位身心俱疲的老父。
周玉杰看见黄坤第一眼,竟有些不忍之感。这才半个多月时间啊,昔日那个威风八面的洪西百货大王,指点江山、说一不二的黄总,就变成了一个糟老头子。过去乌黑浓亮、齐整有型的发型,更是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凌乱的白发。
如果说周玉杰还是心中唏嘘,刘文雄则是感情外露。泪水不停在眼眶里打转,他哽咽着声音说道:“老大,你的头发怎么?”
黄坤勉强笑了一下,挣扎着找回往日的风度:“没事,我不是一夜白头。只是过去头发一白就去染,现在没这个必要了,不用再整日伪装。以真面目坦坦荡荡示人,没什么不好。”
黄坤拉着刘文雄的手坐下:“文雄,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实在不该来看我这个有罪之人。”
刘文雄说:“老大,你这是哪里话?没有你的关照,怎么会有我的今天?”
黄坤点点头:“在商场里沉浮了这么多年,一双老眼昏花,看走眼了不少人。唯独你,我没有看错啊,不容易。”
周玉杰也坐在一旁,好言宽慰黄坤。黄坤的情绪逐渐平复,他说:“也怪我一时大意,阴沟里翻了船,怨不得旁人。所幸我平时还算小心谨慎,在钱的方面没犯什么大错。要不然,就只能在监狱里过下半辈子喽。”
黄坤此言不虚。他的确不是那种吃相难看的人,就算与周玉杰的合作,也是不停谋划如何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做到不留痕迹。至于平时那些下属、商家送来的红包,他更是正眼都不瞧一下。
黄坤一脸哀怨的神情,尤其是他那句“阴沟里翻了船”,也令周玉杰觉得好笑。如今的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以他们的见识、能耐,其实不太容易在阴沟里翻船。只不过,在阴道里翻船的比比皆是。总归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刘文雄说:“纪委找我去谈了几次话,我都义正词严地做了声明,作为你的下属,对你的清白有充足的信心。”
黄坤僵硬地笑了笑:“谢谢你啊。”
周玉杰也插话说:“听到黄总出事的消息,当时刘总惊得连筷子都掉地上了。后来刘总也一直找关系,希望能早日营救你出来。”
刘文雄这时从皮包里翻出一摞账册,说:“老大,我知道你向来洁身自好,就是时不时手痒,爱去赌上两把。遇到运气背的时候,也难免手头吃紧。这些年,我一直分管办公室与财务部的工作,为你分忧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因此,我也用招待费的名义,为你冲抵了不少赌账。一听说你出事,我就打招呼把这些账册藏起来了。咱们是大企业,有个两三百万的招待费用说不清道不明,外人也不会深究。”
刘文雄继续言辞恳切地说:“周总不是外人,今天我也不避讳他。现在风头过了,我就把这些账册重新拿了出来,专门交还给老大。你想怎么处理都行。这些东西,公司里都没留底。真有人追查,也不过是财务上的疏漏,任谁有天大的本事,都查不出个所以然。”
黄坤接过账册,苦笑的脸上显得很不自然:“我过去常说,赌场得意,商场就要失意。近来手气出奇的好,总预感不是什么好事,想不到一语成谶了。文雄,你是个有心人啊。我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了。”
刘文雄连忙摆手:“千万别说谢,都是应该的。老大你以前坐的奥迪,我也给你带来了,这车以后还是你坐,连驾驶员我都没换。过去怎么使唤的,以后还怎么使唤,总之一切以你方便为好。”
过去的大忙人黄坤,已是门前冷落车马稀,倒是刘文雄,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有好几通电话打来请示工作。黄坤见状说:“文雄你忙,就不要在我这儿耽搁时间了。”
刘文雄点点头:“那也好,老大你就好好休息。我今后有空再来看你。”
刘文雄起身准备离去,周玉杰却说:“我今天没什么事,就再陪黄总聊会儿天。”刘文雄笑着说:“这样更好。你们聊,我先走了。周总,收购超市的事,是老大之前就拍板定下的,我会尽量努力,避免节外生枝的。”
周玉杰站起身来,感激地朝刘文雄道谢。送走刘文雄后,周玉杰又坐回屋内,并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他选择留下来的原因,就是要呈上这张卡,表达自己的心意。
按理说,今日的黄坤,利用价值已大大降低。不过,当初杜林祥信守承诺,向周志斌支付佣金,以及后来善待卓伯均赢来好评如潮的事,却启发了周玉杰。感情投资,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收益。再看到刘文雄对于黄坤毕恭毕敬的样子,周玉杰认为黄坤对于未来收购超市的事,多少也还有些影响力。他说:“黄总,这里面是二十万。你拿着随便用,用完了有需要,随时知会一声。”
黄坤显得有些惊讶:“如今事情还没办成,我就已经下来了。怎么能再收你的钱?”
周玉杰说:“黄总这是哪里话?朋友是朋友,生意归生意。咱们生意上没有机会合作了,朋友还得继续交。这点钱,权当给你压惊用的。”
黄坤说:“周总,我劝你还是把钱收回去。你那生意,在我看来悬得很。”
周玉杰语气坚决地说:“黄总,你要真认我这个朋友,就不要再推辞。再说了,刚才刘总不也讲,收购超市的事,他会“萧规曹随”吗?”
黄坤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呀,纵然聪明过人,可终究还是年轻。你难道就看不出来,他刘文雄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全他妈在逢场演戏!”
周玉杰说:“黄总,我看你想多了!刘总对你真是挺不错的,官场中的人,我也接触过一些,有谁像刘总这样礼敬前任!我再说句不中听的话,你都已经下来了,他也没什么必要来这演戏。”
黄坤摇了摇头:“老子有今天,全要拜刘文雄所赐。我当初真是瞎了狗眼,居然重用了这么个白眼狼。”
周玉杰一脸错愕,茫然无知地问:“黄总,你这话从何说起?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
“从何说起?”黄坤没好气地说,“说来话长,我就给你长话短说吧!你知道吗?送到纪委的录像带,清晰得一塌糊涂。”
黄坤继续说:“纪委的人说了,这根本不是女人藏在包里的偷拍机拍的。当时我的办公室里起码安装了四五个摄像头。每个镜头拍摄的画面,汇集到一起,经过精心剪辑,才能达到如此的效果。”
听黄坤这么一说,周玉杰也警觉起来:“谁在办公室安装的摄像头?”
黄坤说:“应该就是刘文雄。他当过办公室主任,当时又是分管办公室工作的副总,如果不是他精心策划,其他人很难完成。还有一点,我这个人平时很谨慎,以往和那个婆娘干事,都是临时去个僻静的宾馆开房。可那天不知怎么回事,见到这个花枝招展、浑身冒香水味的女人,竟然把持不住了!”
周玉杰笑了笑:“那也不奇怪,哪个男人没有聊发少年狂的时候?”
“狗屁!”黄坤像一头暴怒的雄狮,“老子可不是色中饿鬼。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去办公室时,发觉饮水机没水了,正巧刘文雄经过,他忙不迭地端起我的茶杯,去他办公室接了一杯水。他刚离开五分钟,那女人就进来了。我估计,这王八蛋八成在我茶杯里下了药。”
周玉杰听得毛骨悚然。真如黄坤所说,刘文雄的手段可够阴毒的。但他还是疑惑地说:“你这些毕竟只是推断,万一都是巧合呢?”
黄坤猛喝了一口茶,大声说:“还有更巧合的事。我的朋友后来告诉我,勾引我,拍下录像带的女人,竟然是潘燕的好姐妹,这女人还在潘燕的美容院里工作过。对了,潘燕是谁,你知道吧?”
周玉杰点头说:“知道。她就是刘文雄的情妇嘛,我和她见过几次面。”
黄坤恨恨地骂道:“这个骚货,原来在百货大楼当营业员时就喜欢到处勾引男人。开始还在我面前卖弄风骚,被我轰跑了。结果刘文雄当个宝捡了去,为这事下面反应很大,还是我一手压了下来。”
黄坤继续说:“我去年就60岁了,按规定是要退休的。省市领导看见企业经营得红红火火,担心换帅引发震荡,加之我个人也去做了些工作,因此专门批示把我作为特例,可以65岁之后再说退的事情。刘文雄小我8岁,真到我65岁时,他也没什么年龄优势了,因此才使用这些卑劣手段。”
周玉杰说:“他把你拱倒了,怎么知道自己就一定能上?”
黄坤冷笑一声:“这个刘文雄,是个笑面虎啊。平时在我面前像个龟孙子一样,其实暗地里早就在活动。加之在公司的所有副总中,他的排名最靠前。只要我出了事,上面有人稍微帮他说几句话,就能稳稳坐上这个宝座。”
周玉杰还是有些不解:“不过你出事之后,刘文雄真是四处活动找关系为你开脱,到如今对你也礼遇有加。还有,刚才他还把那些账册亲手交给你。真是他处心积虑害你,干嘛手下留情,等着你今后反咬他一口吗?”
黄坤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只是个精明的商人,不懂政治啊。刘文雄这么做,正是他的高明之处。一来,他在所有人面前赚足了口碑,大家都称赞他是忠厚之人。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他明白鱼死网破的道理,给我留条活路,也是保护他。”
“怎么说?”周玉杰问。
黄坤说:“老子真要栽了,也要拉几个垫背的,他刘文雄第一个跑不了。就说刚才那些账册,钱是我用的,但他就没责任?起码是丧失原则,没有对一把手进行有效监督。真要深究起来,他还当个屁的董事长。还有,他心里恐怕也没底,自己有哪些丑事捏在我手里,比方潘燕的事,就可以拿来大做文章。然而现在,我只是丢了官,却没有进监狱,他还把我作为老领导供奉着,连专车待遇都不变。如此一来反而令我投鼠忌器。”
“我低估了这条恶狗,活该沦落至此啊!”黄坤长吁短叹道,“刚才他说账册全交给我了,他那里根本没留底。鬼才信!他是在威胁我,真要轻举妄动,谁都没好下场。”
想想半小时前黄坤与刘文雄见面时说的那些话,什么“一双老眼昏花,看走眼了不少人。唯独你,我没有看错”“文雄,你是个有心人啊”,当真是句句都暗含机锋。
周玉杰不禁感慨,为了演戏,刘文雄眼泪都快掉了下来,而黄坤也不遑多让,一副心怀感激的样子。这两人,皆有影帝潜质。
周玉杰说:“刘文雄知道你已经清楚他玩的这套把戏了吗?”
黄坤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周玉杰又问:“他还不知道?”黄坤再次摇头:“不是他知不知道的问题,而是他清楚与否已经不重要。大家都是聪明人,许多事干嘛非得说破?我如今还指望着刘总给我保留专车待遇,还要给我发退休工资,报医疗费用。而他,也指望我安分守己,别捅出什么娄子。大家心照不宣,岂不更好?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从刘文雄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周玉杰就被欺骗了。直到半小时前,他又被黄坤那千恩万谢的样子欺骗。黄坤与刘文雄,到底是什么材料做成的男人?明明痛恨对方到了极点,甚至不惜祭出下三烂的招数,可彼此还得装出一副惺惺相惜、情深似海的模样。他们究竟在骗别人,还是为了某种目的,连自己也一起骗了?
周玉杰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正在面前上演的,不知是一幕悲剧还是地地道道的丑剧?他更担心自己的生意,按照黄坤的分析,刘文雄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虚伪狡诈。这个刘文雄,绝不是个萧规曹随之人,他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扑向自己。
黄坤的情绪逐渐平复,他指着茶几上的银行卡说:“道理我已经给你讲清楚了,这钱你就自己收回去吧。我实在是无功不受禄。”
周玉杰的手指头不自觉地动了动,但又实在伸不出去。二十万送给黄坤已不会产生任何作用。但这时拿回银行卡,岂不是太小气?我周玉杰如今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商界名人,怎么能干出这等出尔反尔的事?
周玉杰最后狠狠心:“黄总,你这样说就见外了。我还是那句话,咱们是朋友,这些钱就是朋友间的人情往来,跟什么功不功、禄不禄的,没关系。”
黄坤忽然哈哈大笑:“感谢周总的大气。不过我要纠正你,咱们不是朋友。过去不是,现在也不是,将来更不会是。我们的接触都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失去这个基础,再谈什么朋友之道,就有些虚无缥缈了。”
周玉杰表情尴尬地说:“黄总经过这一番人生起伏,说话真是直白。”
黄坤说:“我的确帮不上你了,不过倒是可以给你出个主意。你去找刘文雄推心置腹地谈一次,不要有拘束,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说我是伪君子,刘文雄就是真小人。真小人应该比伪君子更容易对付。无非是钱和女人,只要许以重利,他会动心的。再说了,咱们前期谋划这么久,已经快把这个局做成了,他此时接手,等于捡个落地桃子,何乐而不为?”
周玉杰重重地点了点头,起身告辞。h44大家都是讲规矩的人,好多事就简单了/h4在黄坤家里,周玉杰把手机调成了振动。下楼后翻开一看,有一个未接来电与三条短信。其中两条短信都是垃圾广告,剩下的一条短信与未接来电显示的是潘燕的手机号码。潘燕在短信中说:“不是说来美容院照顾姐姐的生意吗,怎么一直没联系,打你电话也不接?”
这个又老又风骚的女人,还惦记着这事。正好,在和刘文雄正面交锋前,先去潘燕那里进行一下火力侦察。他拨回电话,热情地说:“不好意思,潘姐,刚才没听到你电话。这会翻开手机一看,就迫不及待地打给你了。”
潘燕笑着说:“没事。我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店里,做做男士美容,我们这儿新引进了一个项目,顾客反响很不错,你可以来试试。”
周玉杰说:“我是一直想来啊,可就是没胆子。”
潘燕好奇地问:“你怕什么?”
周玉杰说:“我怕刘总金屋藏娇,要是贸然侵门踏户,他老大哥会不高兴,那就罪过罪过了。”周玉杰不仅一表人才,更是对付女人的高手。他知道,大多数女人对于粗暴的性骚扰是相当反感甚至愤怒的,但对于男人献上的赞美甚至是适度挑逗,女人们却很受用。
果不其然,潘燕笑呵呵地说:“你这个小弟弟,一天到晚不老实。到姐姐这儿来做正规男士美容,有什么担心的?”
周玉杰说:“那好,潘姐发了话,我这就过来。”他发动汽车,朝潘燕的美容店驶去。
驾驶着汽车,周玉杰也在回味潘燕刚才的话:“你这个小弟弟,一天到晚不老实”,这句话怎么越听越不是个味!明明想挑逗别人,反而被别人挑逗了一番。唉,不想连我周玉杰这样的老手,也有吃亏的时候。
很快,周玉杰已经把车开到了美容院门口。潘燕的美容院是加盟一家国内知名美容品牌的,论地段、装潢,在河州皆属一流。潘燕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见周玉杰到来,便热情地起身迎接:“周总可是贵客。你这一来,小店蓬荜生辉。”
周玉杰说:“潘姐,你这可不是小店。河州的美容院可没几家能赶上这水准。”
潘燕笑着说:“周总对河州的美容院很熟悉嘛。你那位小薛姑娘可是不怎么去美容院的呀。看来你这个花花公子,还经常陪别的美女去美容院。”
周玉杰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便转圜道:“我也是个爱美之人,就不能去做做男士美容。”
潘燕说:“吹牛吧!男士美容在河州可没几家,我这算是引进男士美容较早的,也是去年年底才开始做。周总,偌大的河州城,还真没有那么多男士美容店供你去逛。”
周玉杰尴尬地笑了笑,说:“潘姐,你就别一口一个周总,叫得我怪不自在。就像刚才在电话里那样,叫我小弟多亲切。”对付这种熟女,有时也不妨用撒娇来为自己解围。
潘燕开心地说:“好,小弟。今天做个什么项目?我这儿可有好几种套餐。”
周玉杰的心思根本不在美容上面,他说:“听潘姐的安排。”
潘燕说:“以你的身份,怎么也要做个顶级的。做一次一千九百九十九元,用的都是纯进口材料。今天姐姐给你打对折,就收一千元。”
周玉杰爽快地说:“好啊。”
周玉杰换上美容院特制的养生衣,走进装修考究的包间。一位二十多岁的靓丽少女随后走了进来,手上还抱着一大堆美容用品。少女给他先做全身按摩,再用蒸馏水为周玉杰清洗面部,然后将一种黑乎乎的东西涂在周玉杰脸上。
接下来的程序却被周玉杰叫停了,他对少女说:“去把潘姐叫进来,就说我有事找她。”
两分钟后,潘燕走了进来。周玉杰说:“今天来,一方面是做美容,另一方面,也有些事要请教潘姐。”
潘燕说:“什么事?”
周玉杰说:“前几次我和刘总谈收购的事,你也在场,具体的情况都清楚。现在刘总已经扶正当了一把手,拍板权就在他手上捏着。潘姐觉得,接下来的生意,不会有什么障碍吧?”
潘燕微微一笑:“你们男人们的生意,我一个女人家哪里知道?”
周玉杰说:“潘姐可不是普通女人,这次刘总能扶正,可少不了你这个贤内助。”周玉杰的话点到为止,他相信以潘燕的精明,能够品出其中味道。
潘燕说:“小弟你谬赞了。老刘的贤内助可是他夫人,轮不上我。不过依我看,老刘是个讲规矩的人,只要什么事都按规矩办,自然好说。”
“这个当然。”周玉杰说,“不仅对刘总要讲规矩,对潘姐你,我也会讲规矩。”
潘燕用手拍了一下周玉杰涂满黑泥的脸庞:“小弟,懂规矩就没难事。”
在周玉杰看来,潘燕的这个举止颇为轻佻。几次接触下来,周玉杰已经发现,即便作为情妇,潘燕也绝不是一个甘守妇道、从一而终的情妇,怪不得黄坤怒骂她是骚货。对这种高龄荡妇,周玉杰是不感兴趣的,再说,这毕竟是刘文雄碗里的肉,为了做成生意,套套近乎、拉拉关系可以,真走到那一步是决计不行的。
但现在也不能把人家轰出去,周玉杰只好违心地说:“潘姐,你这拍两下,比刚才那个小妹按摩的舒服多了。”
潘燕似乎并不领情:“鬼扯,刚才给你按摩的可是我店里最年轻漂亮的姑娘。哪像我,老气横秋的。”
周玉杰奉承说:“可不能这样说。女人二十岁是桃花,鲜艳但不够味道;三十岁是玫瑰花,妩媚性感;四十岁是牡丹,华贵端庄。潘姐你正是玫瑰与牡丹交相辉映的年华,最有女人味。我们刘总可是好福气啊。”
潘燕今年44岁了,比周玉杰足足大出好几岁。以她这年龄,牡丹都快开谢了,更扯不上什么玫瑰。不过从周玉杰嘴里吐出的话,总能讨女人欢心。潘燕说:“你逗女人还真有一套。那五十岁的女人是什么花?”
“兰花啊,清香淡雅。”周玉杰说。
潘燕接着问:“六十呢?”
周玉杰撇撇嘴:“棉花,令人温暖。”
潘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的名堂真不少。既然这样,你们男人干嘛结婚时都去找桃花,不去找玫瑰?”
周玉杰说:“那是受到社会观念、生理结构的影响,一定程度束缚了人们的欲望。不过你知道吗?每个人都有命中注定的结婚年龄,而且还可以算出来。”
潘燕来了兴趣:“快说说,怎么算?”
周玉杰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说:“你在1到9之间,选定一个你认为最有意义或是最吉祥的数字。记住,选好后默默记在心里,不要告诉任何人,连我也不要告诉。选好了吗?”
潘燕思考了一会,说:“想好了。”
“好!”周玉杰说,“你把这个数乘以三,然后再加三,然后再乘以三,就会得到一个数。你把这个数的十位、个位相加,又会得到一个数。之后你加个三十,再减去和你发生过性关系的异性数量,就是你命中注定的结婚年龄。”
这一席话,简直把潘燕绕晕了。但她的兴致却异常浓厚,她说:“我从小数学就差,你别急,我去拿个计算器进来。”
经过好一阵计算,潘燕面露疑惑地说:“不对呀,我的命中结婚年龄怎么是15岁,这也太小了!”
周玉杰躺在床上,一本正经地说:“这说明你是古典气质的美女。古人二八芳龄就要出嫁,不就是十五六岁。”
潘燕自言自语地说:“你这准吗?”
“准,准得很。”周玉杰口中念叨着,心里却骂道,这他妈哪里是不守妇道,简直就一烂货。
这道数学题,还是大学时,周玉杰从室友那里学来的,他将其称为数学界的贞操宝典。这里面有隐藏着一个有趣的数学规律,不管从1到9选择任何一个数字,乘三加三再乘三,最后个位十位相加,得到的都是同一个数字:9。比方你选1,(1×3+3)×3=18,将18的个位、十位相加,正好是9;你要选择4,(4×3+3)×3=45,将45的个位、十位相加,还是9;你选择9,(9×3+3)×3=90,将90的个位、十位相加,依旧是9。因此,不管你隐藏在心中的秘密数字是多少,都不影响答案。
9加上30等于39,减去发生过性关系的异性数量,潘燕得到的答案是15。那就意味着,潘燕已经和24个男人上过床,这不是烂货,又是什么!
当年,大学室友告诉周玉杰时,说的还不是加30,而是加20。那时的人比较保守,性伴侣大多在个位数,用29去减,得出的大多是25、26,稍微过分一点的不过22、23,也还符合常理。后来社会逐渐开放,周玉杰发现再去加20,往往测出的结婚年龄都是十多岁,因此他自我创新,将原题的加20变成加30。
不过潘燕的答案还是令他吃惊!所幸没叫这女人加20,不然测出的结婚年龄就是5岁,这不成了娃娃亲,滑天下之大稽。江小洋也欺骗过自己,说交往过两个男朋友,并只和其中一人上过床。但最后的测试结果,江小洋之前和四个男人上过床。周玉杰并不在乎这些,只把它看成善意的谎言。不过有些思想保守的人却接受不了,据说有对结婚超过十年的夫妻,做了这道测试题后,最后竟分道扬镳。
在周玉杰看来,当今社会,女人能守住杨八妹的底线都不算太过分。从杨八妹到十三姨这个区间,应当归于开放型。到了十八罗汉,就得亮警灯了。像潘燕这种经历过二十四节气的,就属于万棒丛中过、片草不湿衣了。对于她来说,禁果已经跟苹果差不多,任何一个男人都可能是坐在树下的牛顿。
当然,时代再怎么进步,女性的开放程度还是大大逊于男性。对于周玉杰这种曾经嗜嫖成性的男人,测试答案只能是无解。因为他实在记不清,该减去多少了。是170、280还是340,真不知道!
周玉杰翻起身来,说:“潘姐,今天先到这儿吧。我明天就去找刘总谈,你也帮我敲敲边鼓。事成之后,我一定送你一家美容院。”
潘燕抬起头,以一种挑衅的目光看着说:“说话算数?”
这种挑衅目光带有挑逗的味道,久经风月的周玉杰下意识伸出手,本想去拍拍对方脸蛋,最后还是克制住。他拍着潘燕的手臂说:“好姐姐,放心吧。我说话算话。”
第二天一早,周玉杰来到刘文雄的办公室。刘文雄还是坐在自己原来的副总办公室,只不过把标牌换成总经理办公室。黄坤留下的那间宽大豪华的办公室,刘文雄已经下令略加修饰后,改造成会议室。
一位姓牟的办公室副主任正在刘文雄办公室汇报工作。见周玉杰称赞刘文雄不改简朴作风,便附和说:“我们老大就是重感情,他说黄总对企业的发展是有大功劳的,如今因为个人原因离开,企业员工对这位功臣依旧要有感恩之心。如今像老大这样对待前任的领导,可真少见!公司上下都在称赞……”
这才几天时间,刘文雄就变成众人口中的“老大”了。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只见刘文雄挥手打断了牟主任的话:“我们企业不鼓励马屁文化。”刘文雄的声音并不大,更有趣的是他的表情,没有平时训斥下属时的疾言厉色,反而是一副和蔼可亲的长者模样,嘴角还洋溢着笑容。
这种表情十分滑稽,但又随处可见。拍马屁与散漫懒惰、无组织无纪律等,的确不是一个层面的问题,领受批评的待遇也有天壤之别。受到“训斥”的牟主任,笑得更加谄媚,不住点头说:“是,是,老大这种谦虚的态度,更值得我们学习。”刘文雄也回报以更和蔼的语调:“好了,没什么事先出去吧,我和周总谈点事。”已经四十出头的牟主任,就像一个领到糖果的小屁孩,蹦蹦跳跳地走了出去。
刘文雄亲自合上门,转头说道:“这些人,不懂我的苦心。老大是我的恩人,也是企业的英雄,留下他的办公室,就是为了营造一种尊重英雄、鼓励英雄的文化氛围。另一方面,教训也十分深刻啊。一位功勋卓著的企业领导者,就因为个人私生活,最后狼狈去职,我也希望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引以为戒,以后扎扎实实干事,堂堂正正做人。”
真扯淡!那个对你有知遇之恩的老大,不就是因为挡了你的上升通道,被你用下三烂的手段搞下去的嘛。也许,你还以为我周玉杰蒙在鼓里,编一套说辞混淆视听,尚在情理之中。可什么引以为戒就不要说了吧!你那个徐娘半老的情妇,我都见过无数次了,还扯什么堂堂正正做人。周玉杰听到后不免这样在心里咒骂着。
他转念一想,也就释怀了。美国思想家托马斯·潘恩说过,一个人,如果极力宣扬他自己都不信的东西,那他就是做好了干任何坏事的准备。像刘文雄这种满口胡言乱语,以图欺世盗名的人,是不会有任何道德底线的。接下来,两人只需要谈利益。或许黄坤没有说错,刘文雄是个更容易打发的真小人。
周玉杰清了清嗓子说:“刘总,收购的事前段时间我们已谈过多次,不知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刘文雄说:“我昨天不就说过,一切还是按老大定下的原则处理,不会有什么变化。只是你也知道,现在整个经济都面临宏观调控,企业的资金不宽裕,具体过程中难免会拖沓一些。”
这种模棱两可的场面话,显然无法令周玉杰满意。周玉杰压低声音说道:“刘总,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收购完成后,我为你准备了一笔不菲的佣金。因此,这单生意对于我们大家,都是双赢。”
“10%。”周玉杰加重语气说,“佣金就按收购金额的10%计算,这个价格刘总还满意吧?”
“这样不太好吧?”刘文雄一副为难的样子。
周玉杰说:“这有什么?不过是商场里的规矩。刘总你既然帮了忙,我当然得有所表示。实不相瞒,以前和黄总,也是按这种模式运作的。”
钱实在是个好东西!周玉杰亮出底牌后,刘文雄也收起了自己的官腔,他一边敲着桌子一边说:“周总,实不相瞒,对于这桩收购,外面的议论不少。下面一些员工甚至把告状信寄到国资委去了,说这里面有猫腻。现在我刚坐上这个位置,有些事不能做得太明显。因此,这桩收购案我原本是打算拖一段时间的。”
刘文雄终于肯实话实说了,这就好办多了。周玉杰说:“刘总,咱们之间不必见外。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我一定想方设法办到。”
刘文雄说:“钱这东西,大家都想赚,但关键是把风险降到最低。你和老大当初谈的收购价是三亿七千万,实话实说,这个价格实在不便宜。现在如果咱们之间来谈,你能把价格降一降,好多事就方便了。”
刘文雄继续说:“你也知道,像我们这种国有企业,不差钱。关键是钱花出去,得有个能站住脚的说法。收购周总的企业是我上一任就确定的事,我现在不过是顺水推舟。如果在我手上还能把收购价格往下压一压,那各方面都好交代。”
周玉杰为难地说:“刘总,三亿七千万的价格,我已经是在赔本甩卖了,再降就是跳楼价了。”
刘文雄说:“前期的谈判我也参与了,我知道你周总还是有降价空间的。另外,老大与老大也不一样啊。如今公司的人也叫我老大,但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同黄坤可不一样。他是开国之君,咱们这企业就是在他手上发展为洪西百货界霸主的。我没有他那样的威信,许多事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周总在价格上让一步,我有许多工作也好做。”
这几句应该是刘文雄的大实话。他既垂涎高额的佣金,更盘算着如何不担风险地落袋为安。周玉杰思忖了一阵,说:“好,就按刘总说的办。”
刘文雄笑着说:“周总的确是个爽快人,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别说我了,就连潘燕都对你赞不绝口。她知道你今天要过来谈生意,还专门给我打电话,让我一定要关照你。”
这个刘文雄,真是贪得无厌!自己的佣金搞定了,还不忘帮情妇索要好处。他的意思很清楚,潘燕也为这事出了力,你小子的承诺可别忘了。
周玉杰马上说:“这件事成了,我是忘不了刘总与潘姐的。潘姐那边,我会按规矩办。”
刘文雄点点头:“大家都是讲规矩的人,好多事就简单了。”
这次谈话之后,收购程序便正式启动。河州百货集团组建了专门的团队,进驻周玉杰的公司进行财务审核。对于这些小鬼,周玉杰也少不了一番打点,但他更清楚,真正具有关键作用的,还是刘文雄这尊菩萨。连着好几个礼拜,他把刘文雄当衣食父母供奉着,陪着刘文雄夜夜笙歌。
如果说黄坤好赌,那么刘文雄就是不折不扣的色中饿鬼。自从跟薛名仪在一起后,周玉杰收敛了许多,曾经长达四个月没去夜店沾荤。如今为了陪刘文雄,他不得已重操旧业。周玉杰与刘文雄不仅在河州的夜总会里放浪形骸,甚至还飞去外地风流快活。周玉杰曾经自诩是个浪子,但跟刘文雄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许多隐秘快活的场所,周玉杰过去还不知道,许多千奇百怪的玩法,周玉杰也是沾刘文雄的光,才算开了眼界。
花酒喝了两个多小时,刘文雄决定要离开了。周玉杰自然是恋恋不舍,就连几位美女也一致挽留:“老板,前戏刚耍尽兴,正事还没干呢。就让姐妹们今晚好好陪陪你吧!”
刘文雄却连连摆手:“今晚很开心了,下次再来吧。”出门后,刘文雄拍着周玉杰的肩膀说:“找个女人压在身下,有什么意思?老弟,咱们这才是喝花酒的最高境界。”
意犹未尽的周玉杰,此时倒对刘文雄有些另眼相看。此人不光只是一个阿谀奉承的无耻之徒,最起码他对自身的控制力就远胜常人。在今天这种氛围之下,很少有男人能全身而退。h45周玉杰不愿意走吕不韦与胡雪岩的老路/h4回程的车上,周玉杰又提起收购的事:“刘总,不知程序走完没有,什么时候能正式签署合同?”
刘文雄不紧不慢地说:“中间有些细节还要完善一下。去进行财务审计的人汇报说,你们公司的现金流很紧张,甚至有些亏空还很大。”
周玉杰解释说:“现金流的确紧张,但作为一家快速扩张的企业,这些情况都是正常的。如果不是勒紧裤腰带来发展,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开那么多分店。”
刘文雄叹口气说:“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但我们真要收购了,后续工作肯定轻松不了。财务部上周提交了一份报告,说就算收购花三亿五千万,后面起码还得再准备两亿,才能让企业走上正轨。”
周玉杰说:“几个亿嘛,对于你们这种大公司,算不得什么大事。再说了,你们如果自己投资去开超市,要发展到现在这种规模,肯定不止这么点钱。”
刘文雄点点头:“当初也就是看中你们企业的发展势头以及市场占有率,才愿意出高价收购的。细节上的问题,你也不要太担心,我回去做做几位副总的工作,应该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