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兄弟的武功,都是舅舅教的。几乎整个洪江都知道,舅舅崔立最擅长的是长枪,能把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只有余海风余海云兄弟知道,舅舅还有一套独门绝活,追魂腿。如果将腿法和枪法合二为一,那才是真正的威力无比。不过,崔立严令两兄弟,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施展腿法,更不能对外人说起。小的时候余海风好奇,问为什么,被舅舅狠狠打了一顿,至此,兄弟俩再也不敢提起此事。兄弟俩极为好奇,私下里多次讨论,均不得要领,却又不敢问舅舅。
特别是余海风,他总觉得,打小时候起,舅舅对海云的感情,要比对自己深得多。再想到他一把年纪,竟然不肯结婚,以上种种,让崔立显得极其神秘,也让初晓世事的余海风觉得,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似乎每一个人,都藏有一个巨大的秘密。
余海云练了一趟枪,没见舅舅出来,便看了一眼哥哥,对于哥哥使的刀法十分好奇,随口问:“哥,七刀叔教你刀法了?”
余海风一怔,忙摇头:“没有啊!七刀叔怎么可能教我刀法?”通常练武之人,不会轻易把自己的武功教给别人,除非是徒弟或者亲人。
余海云眼中闪过疑惑的神色:“七刀叔脾气古怪了一点,不过他对你很好嘛!老实说,七刀叔的刀法不错,舅舅经常称赞他呢。如果会他的刀法,以后遇到厉害的土匪,就更不用担心了。”
整个洪江都知道朱七刀的刀法好,同时也都知道,朱七刀是个怪人,整个洪江,几乎没有一个朋友,不知有多少人想拜他为师,可是,无论人家提着怎样的礼品上门,他都一律不开门。余海云此时问出此话,自然是羡慕加上忌妒,同时也是试探。
余海风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七刀叔又不收徒弟,如果他收徒弟,我愿意拜他为师,多学一门武功。我们经常在江湖上行走,有武艺防身,是好事嘛!”
余海云哦了一声,有些失望,不过他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哥,我们来拆几招吧!”
余海风兄弟从小一起练武,几乎天天拆招,武艺仅仅练还不行,必须有实际交手的经验。兄弟俩对拆就是掌握临场发挥的经验和随机应变的能力。
余海风也没有多想:“好吧!”
余海云有些兴奋地说:“今天我们练腿法。”
余海风点了点头,把刀放在兵器架上,缓缓走到练武场中间,还没有站稳,余海云就一步跃了过来,飞腿就踢。
舅舅崔立只教过余海风十招腿法,余海风刻苦练习的时候,体会到腿法变化多端,不过只能和弟弟过招,不能在外人面前使用,就不知道腿法究竟有多么大的威力。但和弟弟过招,兄弟俩都熟悉招数的变化,就像自己的左手和右手较量一下,能有什么结果。
余海风见弟弟飞腿来踢,并没有在意,后退了几步,摆了个防守的架势。余海云一招不中,脚一落地,一纵身,高高跃起,两腿连环踢来。余海风不慌不忙,双臂平举,格挡住弟弟的进攻。
余海云连环踢不中,人已经往下落,这个时候,他的双肘呈泰山压顶的招式压向余海风。余海风依然以双手胳膊格挡,不过,也就在余海风双手格挡住余海云双臂的那一瞬间,余海云双臂一压,人借力往上一跃,右腿膝盖闪电一般顶在余海风的下巴上。
原来,余海云泰山压顶是虚招,下面那一招顶才是实招,变化快,来势疾。余海风感觉到不妙,猛地往右边一偏。余海云的膝盖磕在余海风左边的脸上。
余海风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摔了出去。
余海云兴奋得一声大吼:“你输了。”
余海风摔倒在地上,脸上火辣辣一片,嘴一张,一口血就吐了出来。余海云一招得手,正在高兴,一低头,只见哥哥躺在地上,吐了血,吃了一惊,忙蹲到哥哥身边,伸手搀扶他:“哥,你……不要紧吧?”
余海风晕头转向,好大一阵,才渐渐清醒。
余海云脸色有些发白,担心地说:“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告诉爹呀!爹知道了会骂我的。”
余海风揉了揉脸,站起来,又吐出一口血。“没事,好像是牙齿松了。”余海风说,“你这一招变化很快,我怎么没有见过?”
余海云脸色大变,忙说:“不都是舅舅教我们的飞踢吗?我就是灵活运用了一下,临时改变了一下招数。”
余海风心里清楚,弟弟虽然灵活,善于融会贯通,但这一招,舅舅确实没有教过自己。想到这里,他心里多少有些酸味,不明白舅舅为什么会这样。同时,心里还有另一种纠结,自己和海云是一母兄弟,他为什么不肯对自己说真话?
“你就是比我有悟性,将来,功夫一定会比我好。”余海风淡淡地说。
余海云有些得意,看哥哥也没有多大伤,松了口气:“哥,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告诉爹呀!”
余海风一挥手,笑道:“这么点小事情,我怎么能给爹说呢?我们是兄弟嘛!兄弟打破脑壳镶得起,你不要放在心上。”
余海风感觉脸有些疼痛,就说:“弟弟,今天我不练武了,我到书房看看书,歇息一下。”
余家二楼是余成长夫妻的卧室,三楼是余海风三兄妹、舅舅崔立的卧室,还有一个书房。妹妹余海霞的闺房在前面,余家大屋在三楼上修建了一个绣楼。湘西一带的大户人家,只要有女儿的,一般都要修绣楼,让女儿在里面做女红,学习一些琴棋书画,甚至还有可能在绣楼上抛绣球,选择如意郎君。
余家的书房宽大,有四个书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正面的墙壁上有一张字画,画中是两根竹子,淡墨轻写,寥寥几笔,却跃然入眼。旁边是一副题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落款是两个印章,一个是“郑燮之印”,一个是“七品官耳”。竹画两边还有两副楹联:传家有道存忠厚,处事无奇但率真。楹联上面没有印章。
余海风刚刚坐下,拿起一本书,就听到书房外传来一下咳嗽声,父亲余成长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
“爹。”余海风忙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道。
余成长微微点了点头,说:“海风,你坐下,爹想和你谈点事情。”
“是。”余海风规规矩矩地坐下,直着身子。
余成长看了看儿子,缓缓地坐在余海风的书桌对面,道:“这次到长沙,辛苦你了。”
余海风看了父亲一眼,他有些怕父亲,觉得父亲极其严厉,自己似乎做什么都是错。
余成长继续说:“你收留乞丐、杀土匪的事情,我已经听说过了。”
余海风脸色一红,忙说:“爹,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多注意。”
余成长一脸严肃,反问:“你什么地方错了?”
余海风一怔,没有反应过来。
余成长道:“我们风云商号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有所为,有所不为!爹没有怪你,恰恰相反,爹认为你做得对,和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余海风心中一阵激动:“爹……”余成长点了点头,继续道:“以后你遇到土匪,该出手的时候,就不要犹豫。”
余海风应道:“是,爹。”
余成长停顿了一下,正色道:“和土匪交手,你有没有用舅舅传给你的腿法?”
余海风回答道:“没有。”回答完之后,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忍不住了,鼓起勇气问道,“爹,我为什么不能用舅舅教的腿法?”
余成长淡淡一笑:“舅舅并没有说不让你们在外面施展腿法。这套腿法是我们家的防身绝技,防身的绝技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江湖险恶,知道的人越少,发挥的作用才越大。如果人人都知道你有一身好腿法,明里斗不过你,暗中射你一箭,你如何应付?”
余海风想了想,也是这么回事,于是点了点头。
余成长淡淡地看着他,笑了笑,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情,你舅舅性子急躁了一些,骂你们几句,也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别放在心上。”
余海风回答道:“知道了,爹,我和弟弟怎么可能和舅舅计较。”
余成长欣慰地点了点头:“海风,你已经长大了,爹也要老了,家中的担子,也会落在你的肩膀上。我已经想过了,四月花朝,把你和巧巧的婚事定下来,以后,你也不用回和顺了。你是长子,这个家需要你。”
和巧巧确定亲事,是余海风最迫切的一件事,但要他留在洪江,他一万个不乐意。可毕竟这是父亲说的话,他作为长子,不得不执行。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余成长说:“等一下,你去一下你二姑父家。”
余海风不解地望着父亲。
余成长说:“是这样的。县里新来了一位县令,姓古。”
余海风说:“是的。他是和忠义镖局一起到洪江的,我们见过。”
余成长说:“古大人要剿匪,而且,要忠义镖局和白马镖局配合。这件事,你问问二姑父,看他是怎么想的。还有,古大人要为马家搞募捐,洪江城有一大半的商家,对马家没什么好感,好像没多少人肯出钱。你去和二姑父商量一下,听听他的意见。”
余海风不解了,问:“这件事,爹为什么不自己去?”
余成长说:“爹老了,以后余家的事,你要多参与,要学会当家。”
“您还这么年轻。”余海风说。
余成长说:“做生意是大学问,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当年,如果我不是从小跟着你爷爷学生意,我们余家,也不会有今天。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要慢慢给你加担子。”
“我听说,当年,爷爷把您赶出了家门,是这样吗?”这个结,在余海风心里已经很长时间了,他一直想问,却没有机会。
余成长说:“这个事啊,正好说明你爷爷的高明。要吃早饭了,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跟你说吧。走,我们去吃早饭。”
余海风有点遗憾,却也无可奈何。从小,他就听邻居们说,父亲是余家的不肖子孙,所以被赶出了余家。今天好不容易捞到机会,他真想解开心中许多谜团中最大的这个。
吃过早饭,余海风从家里拿了一些茶,向二姑父家走去。整个龙船冲,从沅水码头向南,是一个大长斜坡,这个坡,通向的码头,是洪江四十多个码头中最大的一个,也是最中心的一个,被称为陆路长码头。从这里走向江边看码头,蔚为壮观,即使是平常的日子,也有四五百艘大小船只,停靠在码头上。这样的景象,在当时的中国,很难见到。
龙船冲和余家冲紧邻,余海风走到龙船冲,爬上九十九级台阶,拐个弯,就是忠义镖局的大门。忠义镖局是一座四合大院,前庭后院,墙低院深。在成片的窨子屋群之中,显得鹤立鸡群,唯我独异。前院的围墙边,竖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悬挂着一面杏黄旗,旗帜上有四个大字:忠义镖局。前院的两边,是两排兵器架,插着刀枪剑戟、斧钺棍棒。墙壁上四个白色大字:忠、孝、礼、义,还有一副十八罗汉练功图。这里是忠义镖局的镖师们练习武功的场所。前庭进入后院的大门上,有一副对联:镖传四海,信达三江。后院宽一丈多,深却有五六丈,中间天井,两边各有六根大柱子。后院是镖师们的起居之所,后院正房是洽谈生意之所。靠着墙壁有一个供桌,上面供奉的是关公,关公像两边也有一副对联:千里路途三五步,十万雄兵七八人。
余海风走进后院,刘巧巧刚好从后院出来,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毕竟是姑父家,余海风又好武,打小时候起,就喜欢往这个院子里跑,和忠义镖局的镖师交朋友,尤其是朱七刀,那可不是几年的交情。也正因为如此,还是孩提时代,余海风就和表妹刘巧巧熟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余海风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爱上表妹的,表妹呢?对他似乎也有特别的情义。最令人兴奋的是,表妹已经到了婚配的年龄,两家有意结亲。
“巧巧。”余海风心中莫名其妙地一颤。
“表哥。”刘巧巧心中怦怦直跳,美目流盼,脸上忽然飞起一阵红晕,羞涩地把目光移到一边。
余海风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可因为心跳太快,实在没有力量将那些话吐出来,最后只说了句:“我爹叫我来见二姑父。”
刘巧巧又把目光移回来,深情地一望,掉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大伯父,海风表哥来了。爹,海风表哥来了。”
“海风。”刘承忠从正房大步走出来。他的腰挺直,脚下呼呼生风,几步就走到余海风的面前,伸出右手,往余海风的左边肩膀拍了下来。
刘承忠将余海风迎进屋,正堂的旁边,是一个小客堂,摆了几把太师椅。虽说余海风从小在这里走动,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可自从和顺回来之后,刘家对他的态度,还是有些变化。毕竟是刘家未来的姑爷嘛,不能再像从前的小孩子般对待了。
坐下来后,余海风便将茶叶递上,说明这是给二姑父的,这是给承义叔的。刚刚说完这句话,刘承义进来了。余海风顿时手足无措,慌忙站起来打招呼。刘承义也非常满意这个女婿,刚刚说了句话,让余海风心里稍稍平复,刘巧巧又钻了进来,余海风再一次心跳加速。
刘承忠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道:“海风,坐。”
余海风看一眼站在门边的刘巧巧,坐下来。
刘承忠问:“你爹就是让你来送茶叶?”
余海风连忙说:“不是,我爹让我问一问二姑父两件事。”父亲是让余海风来找二姑父商量,但余海风不能这样说。毕竟,二姑父是长辈,他临时改用了问这个词。
刘承忠说:“哪两件事?”
余海说道:“我爹说,新来的古大人力主剿匪,想听听二姑父是怎么个考虑。还有,古大人号召全洪江城给白马镖局募捐。这件事,对忠义镖局影响最大,我爹也想听听二姑父的主意。”
刘承义说:“你爹这是耍滑头嘛。我们向他讨主意,他却把你派来。”
刘承忠说:“不管你爹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觉得,剿匪肯定要参加。”余海风觉得,这事他确实不能做主,可父亲派了自己来,半点主意没有,又显得自己一家不把这件事当回事,“募捐,也不能落后。”
刘承忠微微一愣,问:“为什么?”
余海风说:“表面上,野狼帮对付的是白马镖局,可实际上,他们是在挑战整个洪江。我们洪江才多大点地方?我听说,有三股土匪,常常在这一带活动。如果我们洪江让他们觉得不团结,是一盘散沙,这些人,就可能得寸进尺。”
刘承义说:“海风你可能不知道,这三股土匪,哪一股我们都碰不得。”
余海风问:“为什么?”
刘承义说:“野狼帮是势力太大,碰不得。听说他们有四五百人,上次的架势你也看到了。飞鹰帮虽然没有野狼帮这么大的声势,但他们的老窝在鹰嘴界,那里是湖南、贵州、广西三省交界,离我们这里远。拦江贼更特别,专门在水上作恶,整个沅水那么长,我们连他们的影子都抓不到。”
刘承忠接过话头说:“承义说的是一个方面,我最担心的是这个县太爷不是真心剿匪。现在当官的,没有一个不腐败的,就是想巧立名目捞钱。不信你看,要不了多久,肯定弄出个剿匪捐。”
余海风说:“官府如果真弄出个剿匪捐,我们也躲不过啊。只要是真心剿匪,拿钱买平安,出钱出力,对我们,都不是坏事。”
刘承忠问:“这是你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爹只是让我来和二姑父和承义叔商量这两件事。”余海风说。
刘承义问:“第二件事,是什么?”
“就是为白马镖局募捐的事。”余海风答。
“为白马镖局募捐?想都莫想。”刘承义提起白马镖局就有气,“这些年,白马镖局处处和我们作对,到处抢我们的生意。这次,他们遇了土匪,吃了大亏,正好灭一下他们的嚣张气焰,让他们失去和我们竞争的能力,我们求之不得。”
刘承忠打断了他:“承义,你听一下海风的意见。”
余海风说:“我也不知对不对。我知道,做人一定要投桃报李。另外,我也听说,圣人更进一步,以德报怨……”
刘承义不想听这些话,打断了余海风:“你也说了,以德报怨是圣人的事,我们不是圣人,我们只是普通人,而且,我们是商人。商人的原则,是利益互换,绝对没有你吃亏我占便宜的事。”
既然未来的岳父这样说了,余海风也不好反驳,只能沉默。
刘承忠看出余海风有话说,便道:“海风,你有想法?”
“我觉得,承义叔说得对,我们是商人,商人有自己的商业原则,这个原则就是利益原则,没有利益的生意,我们不做。不过,具体事情,还要具体分析。给白马镖局募捐这件事,我看不一定完全没有利益。”
刘承义反问:“我们白送给他们,能有什么利益?”
余海风说:“整个洪江都知道,白马镖局是忠义镖局的死对头。这时候,我们如果出手相帮,整个洪江,都会知道我们仁义。这是他们在帮我们擦亮金字招牌,多好的一个广告。”
刘承义看了余海风一眼,道:“你小小年纪,怎么懂得这些道理?”显然是认同他的说法。
开始,见表哥和父亲的意见相左,站在一旁的刘巧巧十分着急,不断向余海风使眼色。现在听父亲这样说,她暗松了一口气,同时向表哥送出一个秋波。余海风也恰好在此时看了刘巧巧一眼,顿时脸红心跳,全身发软。好在此时,有下人进来禀报,白马镖局的马总镖头来了,解了余海风的困窘。
听说马占山到来,刘承忠和刘承义都是一惊。同行是冤家嘛,马占山只是在二十多年前,到忠义镖局拜过一次码头。当然,刘承忠也从未去过白马镖局。
刘承忠兄弟和余海风一起,迎了出去。此时,马占山已经到达门口,他的身后,跟着五个挑夫,每人挑着两坛酒。这个酒坛有半人高,一坛可以装七八十斤酒。毕竟,两家不是那种随便可以进门的关系,马占山让下人通报后,等在门口。刘承忠迎出来,拱了拱手,道:“马总镖头,失迎失迎。”
马占山双手一抱拳:“刘总镖头,忠义镖局仗义相救,马某感激不尽,无以回报,买了几坛水酒,聊表心意。”
刘承忠正色道:“马总镖头太客气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们江湖中人的规矩。难道我忠义镖局遇到麻烦的时候,白马镖局就袖手旁观不成?”
马占山脸上一红,依然抱拳:“惭愧。”他说惭愧,口中客套,心中确实有点过意不去。当时面对土匪的时候,他居然还想让土匪去对付忠义镖局,自己好脱身。
刘承忠也不推辞:“那我就不客气了。马总镖头,请进。”
马占山进了正厅,和刘承忠在茶几边分宾主坐了。刘巧巧来泡茶,余海风没有坐,站在刘承忠身后。那些挑夫把酒放在正屋的墙边,各自离开。
马占山看了看余海风,道:“余大少爷,少年英雄,侠骨丹心,马某佩服。”
余海风不卑不亢,双手抱拳:“谢马总镖头。”
刘承忠双手端起茶杯:“马总镖头请。”
马占山也双手端起茶杯:“刘总镖头请。”他的茶杯略略比刘承忠的茶杯低了一些,这是一种礼节,表示对刘承忠的尊重。
两人喝过三杯茶之后,马占山放下茶杯,双手抱拳:“刘总镖头,以前多有得罪的地方,是马某人的不是,请刘总镖头多多见谅。”
刘承忠忙双手抱拳,道:“马总镖头言重了,如果忠义镖局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马总镖头多多担待。”
两人相视,哈哈哈一阵大笑。刘承忠心直口快,颇重信义,别人对他不敬,能忍则忍,倘若别人敬他一尺,他就敬别人一丈。白马镖局走威武镖,在气势上压了忠义镖局一头,若说刘承忠心中完全没有芥蒂,那是不可能的。如今,马占山亲自登门拜访,刘承忠也就放下不快,对他诚心相待,颇有展颜消宿怨,一笑泯恩仇的意思。至于马占山心中如何,刘承忠并不在意。
马占山再次拱了拱手,道:“刘总镖头,马某人今天登门,还有一事相商。”
刘承忠还礼,道:“请讲。”
马占山说:“昨天,新任县令古大人光临寒舍,一来,对此次事件的死难者表示慰问,二来,提出剿匪一事。听古大人的语气,似乎也要和刘总镖头商议此事,不知是否已经登门?”
刘承忠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听马总镖头的语气,似乎有疑虑?”
马占山既然是主动登门,本身已经输了一着,他也不再藏着掖着,而是说:“不瞒刘总镖头,按照以往的经验,官府剿匪,总是雷声大雨点小,否则,也就不会出现山匪坐大这种事。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巧立名目,以此派捐收费。此次,白马镖局遭此大难,与山匪不共戴天,官府愿意剿匪,白马镖局就算出再多钱,出再多力,也是乐意的。”
刘承义插话说:“那你还疑虑什么?”
“不瞒老哥。”马占山说,“我的疑虑有三点。其一,官府只是以此名义派捐,根本不是真心剿匪。当然,这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其二,最让我忧虑的,是古大人真心要剿匪。匪我力量对比,几乎是一比一,搞不好,我们损失更大。其三,就算暂时胜利,只要没有彻底将土匪打垮,我们就成了土匪最大的敌人,一旦敌人倾尽全力对付我们洪江,我们将永无宁日。”
刘承忠说:“马总镖头最为担心的,还是第三条吧。”
马占山也反问了一句:“难道刘总镖头不担心?”
刘承忠说:“担心不担心,如今意义都已经不大。此次,白马镖局虽然损失惨重,可损失更重的,是野狼帮。我们洪江商人和野狼帮这个梁子,恐怕是结下了。”
“刘总镖头的意思,莫不是只有一条路?”马占山带点试探地问。
刘承忠说:“古大人领头剿匪,对于洪江来说,无疑是福音。正如马总镖头刚才分析的,假若官府只是以此为名目派捐,我们又能奈何?以我看来,现在的问题,不管官府是否真剿匪,我们洪江商人,都已经被逼上梁山,没有退路了。”
马占山再问:“刘总镖头有何高见?”
“高见,我是没有。”刘承忠摆了摆头,“不过,以我看来,古大人若真能组织剿匪,是我洪江之福。退一万步,若是官府并不真心剿匪,我们却不能等死,洪江所有的商人,必须统一认识,团结起来,组织力量自保。”
马占山说:“刘总镖头此语,正合我意。还望刘总镖头能够站出来,登高一呼。”
余海风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此时,他算是听明白了。对于古立德号召剿匪一事,洪江商人不是支持不支持的问题,而是更进一步,万一官府只是以此敲诈,洪江必须拿出自保的办法,或者建立自保的团队。马占山看到了这一点,自知野狼帮若是前来寻仇,第一个受损失的,肯定是白马镖局,这才会主动上门,目的是要和刘承忠联保。
刘承忠说:“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到。要不,我们俩先找人合计合计,你看如何?”
白马镖局自从落户洪江,便将忠义镖局列为头号对手,若是从前,马占山绝对不愿在刘承忠面前退让半步。可此一时彼一时,他如果仍然墨守成规,白马镖局,很可能撑不过今年。马占山说:“以年龄论,刘总镖头是我的大哥,以资历论,忠义镖局是洪江业界的龙头,我一切听刘大哥的。”
刘承忠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分头联络。”
马占山道:“好。”
※※※※※※※※※
王顺清在街上转了一圈,眼看要吃中饭了,一抬腿,进了弟弟王顺喜家。
王顺清有四兄弟,大哥王顺国,二哥王顺朝,也就是王熙美的父亲,余海风的大姑父。王顺清排行老三,四弟王顺喜。四兄弟中,王顺清和弟弟的关系最好,既因为两人年龄更近一些,作为弟弟,王顺喜更听他这个三哥的话,也因为王顺喜头脑灵活,办事果断,在洪江城,早已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王顺喜正坐在靠椅上抽着水烟,见哥哥进来,抬了抬身子,道:“你倒是稀奇。”
王顺清心里有些不爽,没好气地说:“稀奇什么?有什么好稀奇的?”
“你这话说得怪。”王顺喜说,“这几天,新任县太爷在洪江,你不陪他吃香的喝辣的,怎么溜到我这里来了?”
王顺清摆了摆手,说:“别说了,什么县太爷,那是个绊脑壳。”
王顺喜觉得奇怪,问:“怎么是个绊脑壳?”
“你想啊,整个黔阳县,哪有比洪江更富的地方?哪有比洪江更多富人的?随便从洪江拉出几个富人,就比整个黔阳县还富了。”王顺清拿过水烟,抽了一口,接着说,“以前,哪一任县太爷来洪江,不是吃了东家吃西家,又吃又拿,流水席吃上一两个月,都吃不完的?”
“是啊是啊。”王顺喜说,“整个长沙府,就这一个黔阳县令最富,哪一任都是满载而归。”
“可这个古立德,竟然放出话来,不吃请。住在洪江巡检司,吃饭还自己掏钱。”王顺清又补充了一句,“你说是不是绊脑壳?”
王顺喜说:“以我的经验看,越是假正经的人,越是贪得无厌。不信你看吧,他一定比前面哪一任都贪,只不过,别人是做婊子就大鸣大放地做婊子,立牌坊就一心一意立牌坊。他这种人,却是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
“我倒不怕他立牌坊,我只担心他不做婊子。”王顺清摆了摆手,道,“算了,不说这个了。现在,又一个赚钱的机会来了,我来找你合计合计。”
听说又有赚钱的机会,王顺喜的眼睛顿时发亮。毕竟是午饭时间了,何况,大堂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将三哥请进了里面,酌上小酒,两人边喝边聊。
王顺清所说的机会,正是剿匪。
听说古立德要剿匪,王顺喜的第一想法,和刘承忠、马占山一样,真剿还是假剿?王顺清说:“你管他真剿还是假剿?只要有名目,就是我们兄弟赚钱的好机会。古立德如果是假剿,却又大谈剿匪,那无疑说明,他想趁机大捞一笔。既然他在前面捞,我们就在后面捞,大家心照不宣。”
“如果是真剿呢?”王顺喜问。
王顺清说:“那也是好事啊。如果真剿,他古立德派出的捐,难道不是用在剿匪上面?剿匪,将由谁来领导?他古立德?肯定不是。除了我这个汛把总,他还能用谁?那不是给我们送钱?”
“话虽如此,可土匪也不是那么好剿的。”王顺喜想得更深一些,“真能剿灭土匪,万事大吉。问题是,土匪的势力那么大,仅靠我们这一点力量,别说剿匪,把土匪打跑,都是妄想。一旦被土匪打死几个人什么的,就亏大了。”
王顺清说:“你以为我傻啊。如今这个情况,不剿肯定是不行了,我是上下不讨好。上面嘛,不需要说,一旦怪罪下来,我这个汛把总,还能不能当,难说。下面呢?白马镖局和野狼帮干上了,我们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井水不犯河水。往后,野狼帮肯定会不断来寻仇。如果是在洪江甚至黔阳以外寻仇,我倒可以装着不闻不问。如果他们跑到洪江来闹,你想过结果没有?”
“你手下才五十几个汛兵,那可真是大麻烦。”王顺喜说。
王顺清喝干了一杯酒,将手往桌上一拍,说:“老子日他个乖。古立德已经说了,要在我们洪江搞民团,那才是我们赚大钱的绝佳机会。”
王顺喜的脑子虽然好使,但还是有点转不过来。对于某类特别思维,王顺喜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三哥,永远比自己棋高一着,别的不说,就说这职业选择,就和所有人不同。
王家的祖业是王记油号,在洪江已经有几代历史,传到父亲王子祥手里,迅速发扬光大,短短几年时间,跃升为洪江八大油号之一。王子祥清楚,王家要继续保持洪江商界领袖的地位,必须做好两件事,第一是多生儿子,第二是让儿孙多读书。儿子他生得不多也不少,四个,够了。说到读书,四个儿子三个还算听话,老大老二哪怕读不进去,也咬着牙,把私塾读完了。唯独老三王顺清,才读了几年,就把书本一扔,说:“古往今来,哪一个皇帝不是用拳头打下来的?可见拳头比念书有用。”
王子祥对儿子动用家法,王顺清对父亲说:“爹,让我干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让我读书。”
王子祥怒不可遏:“不读书就打死你!”
王顺清回答:“打死我也不读书。”
王子祥没有办法,打累了扶着腰叹气:“我王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个逆子?我王子祥没有做过什么恶事,为什么要报应我?”
王顺清反倒安慰他:“爹,您伸手看看,十个指头还有长有短呢!”
王子祥须发俱张:“你给老子滚,我没你这个儿子,你也没有我这个爹。”
王顺清:“滚就滚!”
王顺清说滚就滚,当天夜里就离开了家,那个时候,他才十五岁。王子祥也是赌气,以为儿子出去几天,受不了苦难就会回来,没想到儿子一去就是十多年,杳无音讯。
王子祥反倒有些佩服儿子:“这个逆子,有点骨气,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可惜没有走正路,要是走了正路,说不定能闯出一番作为来。”
王顺清三十岁的时候回来了,穿了一身军官服装,是正八品千总。原来他在外流浪了几年,学了一些功夫,机缘巧合,结识了祖籍宝庆(邵阳)府的一个内务府六品蓝翎长。之后六品蓝翎长回到长沙,担当长沙守备,官升两级,王顺清也就成了正八品千总。回到湖南,王顺清才想起离开家已经十五年了,该回家看看父母了。
王顺清衣锦还乡,王子祥还在为当年和儿子斗气耿耿于怀,他斜了一眼儿子:“出息了,王家祖坟冒烟了,出了个八品武官,可你就是当了将军,你还得喊我爹!”
王顺清规规矩矩地跪在父亲脚下:“是,爹。”
王子祥口里说:“我王家有三个儿子,少一个不少呀!”但心里还是高兴的。毕竟,另外三个儿子,他拿鞭子逼着读书,就是想逼出个功名。没想到恰恰是这个不读书的儿子,成了官府中人。夜里和儿子们喝酒,王子祥问起儿子将来有什么打算。
王顺清:“爹,还能有什么打算,继续当武官。”
王子祥叹息:“如果你当年听了爹的话,多读几天书,现在就有可能是四品守备了。”
王顺清说:“现在这大清朝,不用读书,也可以当上四品守备。”他介绍自己的恩公,也没有读过几天书,他的官是捐出来的。他此次回乡,就是想找父亲商量一下,看能不能也捐个官。
王子祥手中有钱,早就想捐个官了,只是在家的三个儿子,没有一个有信心当官的。既然老三有意官场,王子祥喜出望外,当即说:“你告诉爹,一个四品守备要多少钱?”
让人没想到的是,王顺清竟然说:“爹,我不要当四品守备。”
王子祥大吃一惊:“你连四品守备都不当,难道要当三品不成?算了算了,只要你有门路能买到三品官,你爹我就算是倾家荡产,砸锅卖铁,也要帮你凑齐这笔钱。”
清朝的官确实是可以捐的,只要你有足够的钱,捐个七品六品,倒也不是问题。可这样捐出的官,通常要候补,等上三年五年是你的运气,等上七年八年的,不是少数。所以,很多商人捐了官,只要那身官服,不用实缺。王顺清可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要的是实惠。他说:“我要回到洪江,当汛把总。”
这话把王子祥差点气背过去。果然是个没见识的,洪江汛把总才是一个七品武官,和四品守备相比,隔了五六级。
回过头来看,王顺清还是比父亲棋高一着。当年,王子祥若是坚持要买个六品以上的官,就算不耗尽全部家产,至少也会耗去大半。可以肯定的是,捐个六品以上的官,几乎没有得到实职的可能。就算运气好,能捞到一个实职,恐怕也是五年八年之后的事。这些年,国家经济走在下行道上,经济凋敝,万业不兴,赚钱不易,若是坐等五年八年,就算捞到一个实职,要想将捐官的钱赚回来,恐怕难度就大了。相反,自从王顺清当了汛把总,成了洪江的地头蛇,赚钱的机会一大把,整个王家,也就上了一大台阶,迅速成为洪江三大家族之一。
提起洪江三大家族,每一家都是一个精彩的故事。先不说王家和余家,说张家。
张家老爷子张洪昌,是王子祥、余兴龙同时代的人。和王家余家一样,早期,张家也是开油号的,生意做得很大。不过,洪江的洪油商人和木材商人很多,张家并不是最出名的那一个。张家不出名,有两个原因,一是张家人丁不旺,张洪昌只有一儿一女。儿子张祖仁,是洪江城里出名的花花太爷,公子哥儿,吃喝嫖赌,打架斗殴,样样都来。手下有一帮混混儿,坏事做绝,胡不来少年时进入洪江,就在张祖仁的手下混。女儿张文秀,倒是一个灵秀人儿,是洪江城里有名的美女之一。
后来,张家名扬洪江,得益于老爷子张洪昌的两步棋。这两步棋,都与联姻有关。
儿子张祖仁结婚,没能娶到洪江城里著名商号的女儿,女方是洪江城外三十里严家坝严财东的三闺女。这段婚事,原本不能给张家贴金,但张洪昌搞了一次大排场,摆了三天流水席,包下洪江所有的戏院,让所有宾客,甚至街道上一些流浪的乞丐都吃喝玩乐了三天三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此,几乎所有的洪江人,都知道了这个张洪昌和张记油号。
至于女儿的婚姻,张洪昌最先看中的是余家的四子余成长。张洪昌早已和余兴龙说好,只等余成长从云南回来,就把婚事办了。没想到,余成长拖了一年多才回到洪江,回来时,不仅带回了崔玲玲,还带回了余海风和崔立。张洪昌只好临时改弦更张,把女儿嫁给了王子祥的第四个儿子王顺喜。
此时,张家在洪江,还排不上名号,只是张记油号,排上了洪江八大油号之一。后来跻身三大家族,就更是时也势也,完全因为张祖仁。
鸦片进入洪江后,张祖仁赶时髦,成了第一个尝禁果的人。如此一来不打紧,张家的家产,渐渐变成了鸦片烟,被抽掉了。张洪昌就被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给活活气死了。不过,张洪昌一死,张祖仁没有了管束,便完全放开了胆子,自己开起了鸦片烟馆。不几年,就将烟馆扩大到了八家,如今成了整个洪江最大的鸦片商人。张祖仁的烟馆,不知吸垮了洪江多少世家,张家却是越来越兴旺,很快成了洪江首富。但他这个首富名声不好,只要他往街上一走,背后是骂声一片,寻常的正当商人,也都不和他来往。
张祖仁这个首富只是表面上的。若以家族算,余家在洪江有两大商号,一是余家的祖业余记油号,二是余成长的风云商号。这两大商号中,风云商号,是仅次于张记油号的大号,余记油号,也可以在洪江排到二十名之内。而余家在长沙还开有余记商业,若是拿回洪江排名,大概也能排在十名之内,另外在安化还有一个茶场,是湖南省规模最大的茶场之一。若是将余氏家族产业加起来,张祖仁这个洪江首富,就只能往后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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