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堂没想到华世达情绪如此低落,他不好迎合,可又不能不表明一下态度,就只好对着手机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刚结束与华世达的通话,张子亮的电话又打了进来。田晓堂有些意外,张子亮很少跟他打电话,除非有比较重要或者紧急的事情。这会儿张子亮找他干什么呢?田晓堂满心疑惑,忙揿下接听键。
张子亮没有寒暄就直接问他:“您在省委党校吗?这两天会不会回来?”
田晓堂答道:“明天下午我就会回云赭。你有事吗?”
张子亮轻轻哦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等您回来后,我们再联系吧。”说完就啪的挂断了电话。
田晓堂有些发愣。他听出来了,张子亮的语气显得有点慌乱,而且匆匆说了两句就急忙挂断电话,也没说个具体事情,显然是不方便多说。田晓堂不由有些紧张。他想,该不是唐生虎受钟林爱人的影响,也怀疑到他头上来了吧?
田晓堂正在胡乱猜测,手机铃声突然又炸响了,把他吓了一跳。这次打电话来的是符有才。
符有才问他知不知道张矢在哪里。田晓堂觉得奇怪,说:“张矢不是在云赭吗?他找我问过您的手机号码。他没跟您联系?”
符有才说:“我知道他在云赭,可并不知道他在什么具体地方。他下午跟我联系过,约我晚上8点钟在一起喝茶,好当面向我道谢。可现在8点钟早过了,他电话没有打来,人就像蒸发了。我打过去,他的手机竟然关了机。这是唱的哪一出呢?”
田晓堂听了也觉得不对劲。张矢把符有才视为恩人,绝不会贸然失约。现在他不仅失了约,而且连手机都关了,这说明他很可能出现了意外。会是什么意外呢?田晓堂不敢往下深想,就宽慰符有才道:“您再等等吧。说不定是他手机没电了,一时才没法跟您取得联系。”
符有才说:“好吧,我再等等看。”
结束通话,田晓堂忙把手机铃声设成了震动。今天他频频接到电话,听到的都是坏消息,他的神经已经十分脆弱,再也受不了手机铃声的刺激了。
田晓堂想了又想,觉得放心不下,便决定找老同学刘向来,托他打听一下专案组那边的情况。
刘向来倒没推辞,答应道:“专案组的副组长是我的一个铁哥们,我去他那儿打探打探。不过,我可不敢打保票,他一定就会把内情抖给我。”
田晓堂说:“如果他不愿讲就算了,你也不要为难他。”
刘向来说:“好吧。娜美宁出的事,跟你关系大吗?你该不会受牵连吧?”
田晓堂说:“现在还很难说,得看事态怎么发展。”
刘向来说:“你有什么麻烦,就早点对我说。要是我能够帮你,也好尽快想办法。”
田晓堂不免有些感动,说:“真有什么事,我会找你的。”这些年来,田晓堂遇上了什么难处,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刘向来。刘向来交际广,三教九流的朋友多,七找八找,总能帮上他的忙。
刘向来说:“行。专案组那边的动静,我问到了就给你回话。”
晚上11点钟,田晓堂已经躺下,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田晓堂以为是符有才打过来的。他想大概是符有才联系上了张矢。可一看画屏,却是刘向来。
田晓堂问:“你这么快就打听到啦?”
刘向来说:“我刚才一接完你的电话,就马上跟那个公安局的铁哥们取得了联系,可他当时还在局里开会,不方便多说。只到他回了家,才打电话过来,讲了一些内情。他反复强调,这些情况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田晓堂说:“你放心,我会烂在肚子里的。”
刘向来说:“专案组抓得很紧。他们已从几个方面在开展调查,一是通过技术手段,对钟林近几天手机来往电话进行筛查分析,看他跟哪些人有过联系,都说了些什么;二是查看城区监控视频资料,查找钟林近几天的行踪,看他去过哪些地方;三是找钟林爱人进一步询问情况,查看钟林患抑郁症的相关诊断治疗资料;四是追查那个向省都市报报料的人。另外,他还告诉我,市纪委已开始追究排污事故的监管责任。”
田晓堂说:“看样子他们是动了真格,也不知目前发现什么线索没有?”
刘向来说:“好像还没有。也有可能他们发现了,只是那个铁哥们对我有所保留。”
田晓堂躺回床上,心里乱糟糟的。今天短短一天,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留下了太多的疑团和悬念。他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意外,华世达会有什么变故,他又会遇上什么麻烦。
他又想到了张矢。符有才再也没打电话来,看来张矢还是杳无音信。张矢到底去了哪儿?为什么手机会一直关机呢?
3、追悼会
第二天早上,田晓堂起床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省委党校大门左侧的报亭里,买了一份当日的省都市报。他没等回到宿舍,就站在街头匆匆翻看起来。
他满心祈望省都市报不再出现与娜美宁有关的报道,万一出现了,也尽量不要涉及市领导。可是,他的祈望完全落空了。当他翻到a6版时,一下子傻了眼。
a6版用半版的篇幅续报了关于娜美宁的三件事:一是该报记者张矢在采访中被云赭市公安部门无理扣押长达5个多小时,从昨晚7点多钟一直关到凌晨1点钟才放出来;二是机关干部钟林找市委书记反映娜美宁问题遭拒后,服药跳楼自杀;三是据知情人反映,娜美宁排污未能及早停产的主要原因,是云赭市的主要领导不同意。
将a6版的内容浏览一遍后,田晓堂拿着报纸的手在发抖。他知道,这半版报道的威力不亚于几枚重磅炮弹,弄不好就会把整个云赭炸个人仰马翻。昨晚符有才与张矢联系不上,他就怀疑张矢可能已遭软禁,可他又觉得唐生虎不会干这种蠢事,便不敢确信自己的怀疑究竟对不对。现在,事实已经很清楚,他的怀疑没有错,唐生虎还真敢这么蛮干。他没想到唐生虎那么精于算计的一个人,竟然也会犯一时的糊涂。唐生虎大概是想借扣押张矢吓一吓省都市报,哪想省都市报不但没有被吓住,反而动了雷霆大怒,干脆将记者被扣的真相公之于众。不仅如此,他们还一不做二不休,径直揭露云赭市主要领导在娜美宁排污事件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尽管没点唐生虎的名,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这“云赭市主要领导”是指谁。一般来说,像省都市报这种媒体,在做省内批评性报道时,都是留有余地的,绝不会把矛头直指地市大员。而现在他们竟然不管不顾地摆出赶尽杀绝的架势,显然是要狠狠地报复唐生虎,让唐生虎为他的鲁莽和草率付出惨重的代价。这样一来,唐生虎的政治生命就越发岌岌可危了。
一上午,田晓堂坐在教室里都心神不宁、魂不守舍。下课后,他突然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那人自称是专案组办案人员,让他本周内回去接受调查。田晓堂不冷不热地应付道:“我这两天会回云赭,回来后再跟你们联系吧。”
田晓堂回到宿舍,一关上门,就急忙拨打华世达的电话。可铃声响了半天,华世达就是不接,田晓堂只得收起手机。
一刻钟后,华世达打电话过来,告诉他刚才正在专案组那边,不便接电话。
田晓堂问:“他们都调查了些什么?”
华世达说:“他们已经知道,钟林在前天去我办公室找过我,昨天早上去市委途中,在我所住的‘世纪豪庭’大门口又碰见过我,还攀谈了好几分钟。他们问我两次见到钟林,都谈了些什么。”
田晓堂有些不解:“他们怎么知道钟林在‘世纪豪庭’大门口碰见过您?”
华世达说:“他们把昨天从钟林住处到市委沿途的监控视频都调出来一一检查了。‘世纪豪庭’的大门口有两个监控摄像头,正好把我和他照进去了。”
田晓堂又问:“您跟专案组是怎么说的?”
华世达说:“还能怎么说,实话实说呗。当时跟钟林说了些什么,都一五一十地向专案组汇报了。前天钟林去办公室找我,情绪十分激动,说要去见唐书记,当面恳请唐书记下令停产整顿娜美宁,我当时正为这事急得不行,就说你去反映一下情况也行,只是不要乱来。昨天早上在小区大门口碰见他,他说我这就去市委找唐书记,我当时已知道龙书记不会来,唐书记应该信守承诺,让娜美宁停产,可又怕唐书记出尔反尔,就想钟林去找一下,对唐书记施加点压力也好,便对钟林说你早去早回,如果见到了唐书记,说话要委婉些,情绪不要激动,也不要一味纠缠。如果唐书记没空见你,你也不要大吵大闹。我说了这些话,他怔怔地望着我,表情有些怪异。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那种表情。要是早知道他这一去就没打算活着回来,我肯定会拦下他,说什么也不会放他去市委。”
田晓堂一听就担心起来:“您怎么能照实说呢?您没尽力阻止他去市委上访,没把矛盾消灭在萌芽状态,这就是您的责任,您的罪状啊。您编几句假话,谁又能辨别真伪?当时又没第三人在场,那监控装置也不能把你们的对话都清晰地录下来吧?”
华世达说:“我不想撒谎,撒了谎就太对不起钟林了。钟林的死,让我看透了许多东西,也看淡了一些东西,我已无所谓了。要打要罚,随他们的便吧。明哲保身的那一套,我学不来。”
田晓堂颇为吃惊,他没想到华世达这么倔强,这么消沉。他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换了一个话题:“今天的省都市报您看到了吧?”
华世达说:“早看过了。云赭市面上卖的省都市报一大早就脱销了,a6版还被人们拿去复印,四处散发……真不该扣留那个记者啊,这是自找麻烦,不明白唐书记他们是怎么想的。”
田晓堂说:“今天的报道对唐书记是致命的。就怕他恼羞成怒,会变本加厉地找下面的人当出气筒、替罪羊……专案组也找过我了,我不知道他们会问些什么。”
华世达哀叹一声道:“我反正已作好挨整的准备了。你倒不必太担心,我看他不会冲你来的。”
下午,田晓堂从省城驱车回到局里,华世达并不在办公室,他上殡仪馆筹备追悼会去了。
田晓堂从包云河办公室门口经过,见包云河端坐在里面,只得走进去打招呼。
包云河似笑非笑道:“云赭自建市以来,在堂堂市委大楼跳楼自杀的,钟林还是第一人,他创造了一项云赭纪录啊!”
田晓堂暗暗皱了皱眉头。他知道包云河素来不喜欢钟林,但钟林已经不在人世,而且是为娜美宁而死的,包云河对这样一个死者如此冷嘲热讽,就显得太没人味了。田晓堂不满地说:“钟林毕竟是为了让娜美宁停产,才去自杀的。他是下了必死的决心的,不然在跳楼前就不会吞服大量安眠药。”
包云河不以为然:“说句不好听的话,钟林就是个傻逼嘛。为一个娜美宁,值得搭上自己的一条命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有抑郁症呢。如果他是个正常人,哪会干这个傻事!”
田晓堂一下子被激怒了,他不能容忍别人歪曲钟林,说钟林的不是,就很不客气地反驳道:“我倒觉得,如今这世上乖人实在太多,唯独像钟林这种傻子又太少了,几乎已经绝迹。我也不认为钟林的自杀是因抑郁症而起,我觉得他选择自杀是源于内心深处的绝望。当然,抑郁症尚未完全痊愈,也会对他产生一定影响,但这种影响并不占主导。与其说钟林自杀是不堪忍受病痛的折磨,不如说他是不堪忍受良心的折磨。”
包云河怔怔地望着他,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他没想到田晓堂会这么针锋相对。过了片刻,才尴尬地笑道:“你是这么看的啊。华局长的想法跟你倒是很一致,所以他要大张旗鼓地为钟林开个追悼会。我知道唐书记对追悼会是极力反对的,华局长很有些不识时务啊。从人道、感情的角度,追悼会当然有必要开,只是现在处于非常时期,开追悼会就有些不合时宜了。眼下得想方设法平息娜美宁事态,让媒体平静下来,可追悼会一开,媒体又会借这事大声聒噪。你说这岂不是把屎又挑起来臭吗?”
包云河不支持华世达开追悼会,又把话说得这么不中听,田晓堂感到很恼火,却只能强忍着。他不想跟包云河发生正面冲突。他又颇为不解。对唐生虎不同意娜美宁停产整顿,包云河本来是强烈反对的。所以对钟林跳楼自杀,包云河至少应该表示同情。对开追悼会,也不应该这么鲜明地表示反对。可看包云河今天这个态度,似乎已倒向了唐生虎那一边。这是怎么回事呢?因为唐生虎那位年轻夫人的缘故,包云河一度和唐生虎关系相当密切,可自从主楼工程没有交给唐生虎暗示过的天成公司老板朴天成,包云河在唐生虎那儿便失了宠。后来包云河想上一个台阶当副市长,不惜挖空心思剑走偏锋,哪想弄巧成拙,他接二连三出事,直至被迫停职审查。这期间,唐生虎也没有讲点儿老感情,将落难的包云河拉上一把。还是包云河凭着自己在省里的过硬关系,费尽周折,总算才化险为夷,好歹弄了顶局党组书记的帽子。如今,包云河做局党组书记也有些年头了,却一直未见唐生虎与他有冰释前嫌的迹象。这会儿,包云河居然一反常态地帮唐生虎说起话来,田晓堂难免会感到不可思议。
从包云河那儿出来,田晓堂约上姜珊,一起前往殡仪馆。
在车上,他边开车边问姜珊:“钟林在出事前几天,找过你没有?”
姜珊说:“找过。前天他到我办公室找过我。当时他也找了华局长。”
田晓堂追问道:“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姜珊说:“也没说几句话。那天他气冲冲地跑来,说要去市委找唐书记请命。我本来就对唐书记的做法很不感冒,那会儿头脑也不冷静,就说你去找找也行,说不定他会被你说服的。”
田晓堂皱起了眉头,一脸严肃地说:“如果专案组找你做调查,你千万不要讲这些实话,就说你劝过也阻拦过钟林。”
姜珊不解地问:“我有必要撒这个谎吗?我跟他讲的那两句话虽说不够慎重,可也没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啊。”
田晓堂说:“有没有犯原则性错误,不是你说了算的。领导认为你这就是原则性错误,你也无可辩驳。所以,我觉得还是谨慎一些好。小心行得万年船啊!”
姜珊嫣然笑道:“谢谢师兄关心。不过我仍然觉得,没必要这么谨小慎微。”
田晓堂心想姜珊到底不够成熟,对即将到来的严峻局面认识不足。他进一步提醒道:“你听我的。我感觉唐书记可能会有大动作,你没必要往他枪口上撞!”
姜珊愣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好吧,我听你的。”
到了殡仪馆,走进灵堂,田晓堂看见钟林爱人,忙走过去,想跟她打声招呼,安慰几句,不想钟林爱人一见是他,竟立马扭过头去。田晓堂僵在那里,一时好不尴尬。姜珊在他身后轻声说:“她这两天对局里的领导都是这种态度,你不要介意!”
田晓堂暗自叹了一口气。他来到钟林的灵前,凝视着遗像上钟林那张正气逼人的脸,感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有种说不出的痛。他默默地点了三柱香,插在灵前,然后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在灵堂隔壁的房间里,华世达带着裴自主,正在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商量明天追悼会的一些细节。这些具体事情完全可以交给裴自主去办,华世达却非要亲力亲为,可见他对追悼会是多么重视。
离开殡仪馆时,华世达径直上了田晓堂的车。姜珊猜测华世达只怕是有话要跟田晓堂单独说说,就知趣地和裴自主上了另外一辆车。
途中,田晓堂问华世达:“开追悼会的事,您托人劝过唐书记没有?”
华世达说:“没有。我知道他根本不会听劝的。”
田晓堂愣了愣,又说:“今天只怕是唐书记最难受的一天吧。省都市报的做法,有种赶尽杀绝的火药味呀。唉,唐书记真不该一时冲动,把记者关起来。”
华世达说:“那个记者不是唐书记关的。”
田晓堂侧过头,惊讶地问:“不是他关的?”
华世达说:“我也才听说,省都市报的记者是韩玄德副市长指示公安部门扣押的。当时,韩市长受唐书记的安排,跟那个记者谈判,答应给他10万‘封口费’,可那个记者不为重金所动,坚持要深入挖掘真相。韩市长很生气,暗示公安部门给那个记者一点颜色看看。后来,他就被关了5个多小时。”
田晓堂说:“是这样啊。韩市长这下可把唐书记害得不轻哪。韩市长一贯办事挺老练的,这一次怎么这样不理智呢!”
华世达说:“我听说,那个记者原来是专门搞新闻敲诈的,曾来云赭敲诈过几次,韩市长满以为这次也能用金钱将他收买,就在唐书记面前拍了胸脯,说一天之内就能把记者搞定。可那个记者这回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怎么威逼利诱都无济于事。韩市长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不想省都市报的领导闻讯勃然大怒,迅速作出强硬反应,这下就把事情搞砸了。据说唐书记气得七窍生烟,把韩市长狠狠地尅了一顿。”
田晓堂说:“这件事唐书记如果不处理好,他的仕途只怕就走到头了。那个记者叫张矢,在搞创卫迎检时,我曾跟他打过交道。真没想到,一个敲诈老手还能摇身一变,变成一位正人君子!”
华世达也十分感慨:“人大概是世上最善变的动物了。只不过,陷入歧途易,金盆洗手难。这个张记者,不简单哪!”
4、唐书记的怀疑
回到局里,田晓堂想主动约张子亮见一面。昨天晚上张子亮匆匆打个电话来,却什么也没讲,只是问他什么时候回云赭,说等他回来再联系,搞得他一头雾水,满肚子疑问。他觉得很有必要在跟专案组见面之前,先把张子亮那边的情况摸清楚。
田晓堂打通张子亮的电话时,还担心他没时间出来,不想张子亮答应得十分爽快:“行啊,田秘书长,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
5点半钟,两人来到约定的酒楼,边吃边谈。
田晓堂说:“我还怕你没空出来呢。”
张子亮说:“唐书记中午就去了省里,这样我才有了一点自由,不然还真是脱不开身。”
“哦,唐书记去了省里啊。”田晓堂看出张子亮有点闷闷不乐。他想唐生虎忙于跑省里,只怕是去找关系想办法摆平省都市报吧。如果省都市报继续这么不罢不休地跟踪追击,那唐生虎是会倒大霉的。田晓堂笑道:“唐书记怎么没带你去?”
张子亮笑了笑,说:“我看他是去找人打通关节,带着我不太方便。”
田晓堂微微点了点头,问道:“你昨天打电话找我,大概是有事吧?”
张子亮说:“怎么说呢,要说没事就没事,我是庸人自扰,要说有事也有事,我这算是未雨绸缪。”
田晓堂看着张子亮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就别卖关子了。”
张子亮淡然一笑道:“您别急,听我慢慢说。这两天云赭接二连三出事,一再被省都市报曝光,唐书记很受打击,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人也变得有些神经质了。钟林自杀后,他不相信钟林会主动服药,怀疑是别人给他买的药,逼他吃下去的。可昨天专案组已查明,钟林是独自一人在一家小诊所花高价买的整瓶安眠药。不过,那家小诊所离华局长住的小区不远,就在小区旁的巷子里。唐书记由此又怀疑,钟林买药还是受了华局长的诱导和怂恿。如果不是在小区门口跟华局长聊上几句,他也许就不会动买安眠药的念头。而省都市报接连两天毫无善意的曝光,让唐书记的疑心更重了。他开始把一些事情相互串联起来,并产生了更大的怀疑。他认为,无论是抓那个跟他有牵连的房地产商,还是唆使钟林去市委找他上访并服药跳楼,无论是向新闻媒体提供娜美宁的线索,还是省都市报不依不饶地连续报道,其实都是冲着他来的,目的无非是想借这些事置他于死地。他相信,在云赭不只是某个人,而是有一伙人,想把他扳倒整垮,让他死得很难看。有了这种想法,唐书记越发风声鹤唳起来,他不再只是怀疑华局长一个人,很多人都上了他的黑名单,其中就包括您,还有戊兆的李廷风、淡汉同两位县长,甚至还有你们局里的包书记。”
田晓堂大惊,忙问:“他怀疑我?还怀疑李县长、淡县长和包书记?他有什么依据吗?”
张子亮这时却吞吞吐吐起来,不肯再往下说了,只是说:“我今天是不是话太多了?”
田晓堂顿时意识到,张子亮这是故意吊他的胃口,目的是为了让他充分认识其通风报信的价值,好领这份大人情。按说张子亮是没有理由向他透露这些的。张子亮不会不清楚,他去做唐生虎的“近臣”,同时也做张子亮顶头上司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张子亮没必要再巴结他。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告诉他这些秘密呢?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张子亮这人颇有远见,想通过帮他,让他欠其一个大人情,为自己积攒一份人脉,以备后用。田晓堂便用一种恳切的语气说:“把你所知道的,都说给我听听吧……我很感谢你,子亮。你这是真心把我当大哥、当朋友,是真正关心爱护我!”
见效果已经出来了,张子亮还不忘添上一把柴:“我不是一个口风不严的人,今天破一回例,实在都是为了您。我可以向您竹筒倒豆子,但您千万不要泄露出去,不然我就要遭殃了!”
田晓堂忙说:“你放一百个心吧,我知道利害关系,绝不会害你的。”
张子亮这才往下说道:“按说,唐书记最不应该怀疑您。他一直还等着您过去做跟他的副秘书长呢。他现在怀疑起您来,一方面是他的疑心已经变得很重,敢于怀疑一切,宁可错杀三千,也生怕漏网一人。另一方面,他还有几点牵强的依据。他觉得您和华局长关系不错,即使您不主动参与,华局长也会强拉您入伙,同时他也知道您一直十分关心钟林,在钟林出事前与钟林电话往来不少,尽管通过技术手段没从电话内容中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但这不能说明您就没有影响和诱导钟林。而且,在钟林出事前一天深夜,您还说有重要的事情找钟林,至今唐书记还不清楚这个‘重要事情’是指什么,他觉得这里面值得深究,对您的怀疑便一下子升级了。”
至此,田晓堂已是目瞪口呆。他以为唐生虎不会怀疑到他头上,没想到唐生虎已经把他盯牢了。他想,如果对那个“重要事情”不能作出令人信服的解释,那他跳进黄河只怕也洗不清了。他暗暗感到焦躁不安,却故作轻松地笑道:“你讲的这些,就像钻进唐书记心里去了,难道你亲耳听他这么讲过?”
张子亮咧嘴一笑说:“他哪会讲这么多啊。我是根据他无意中流露的一些只言片语,揣摩出来的。”
田晓堂说:“你的揣摩有那么准?”
张子亮一脸自信地说:“错不了。跟唐书记干了这几年,我早已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他的心思我几乎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如果不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我这几年秘书可就白干了!”
田晓堂不免有些感慨,当秘书确实是门大学问,其中最重要的学问就是要善于琢磨上级,而当领导则既要琢磨上级,又要琢磨下级,所以当秘书可算是当领导的实习阶段。难怪小秘书当得好的人,最后都当上了大领导。
张子亮继续刚才的话题:“他怀疑李县长、淡县长,最主要的原因,是查到那个向省都市报报料的手机号码,是在戊兆卖出去的。不过那个号码是神州行,没有身份证登记,根本查不出是谁的。当时报料者是用手机短信向省都市报报的料。从短信的文字功底和用语习惯看,报料者应该是位干部,不像是普通老百姓。唐书记把怀疑的范围缩小到戊兆的领导干部中,觉得最值得怀疑的就是李、淡二人。他俩曾为关停娜美宁专程去找过他,他没见,躲开了。”
田晓堂心想,唐书记如果只是怀疑李廷风和淡汉同用手机短信报过料,倒还有几分可信。他又觉得,在李廷风、淡汉同两人中,淡汉同干这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淡汉同曾打算不顾唐生虎和庹毅的反对,强行将娜美宁关停,李廷风却觉得不妥。显然,李廷风遇事要比淡汉同更为理智和冷静,再说他毕竟是一县之长,顾虑自然会多一些。
张子亮顿了顿,又道:“还有包书记,对他我有点儿拿不准。我感觉唐书记刚开始也是怀疑他的,可昨天晚上,唐书记又让我通知他去市委,两人见了一面,谈了半个多小时,也不知谈了些什么。这就有些反常了。您大概也知道,包书记在近两年内,被唐书记打入了冷宫,一直未能翻身,从没受到过唐书记的接见。”
田晓堂表面上不露声色,内心里却大为惊诧。在这非常时期,唐生虎一反常态地约见冷落许久的包云河,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张子亮接着说:“唐书记现在真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如果他认定您是华局长的死党,那后果很可怕。您和华局长原本就不一样。唐书记一直比较信任您,要是他确信您在背后做了一些不利于他的小动作,就会觉得您背叛了他,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对不起,我说得太直白了。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他所信任的人对他的背叛。为此,他可能会因爱生恨,对您下狠手,甚至不比对华局长的处罚轻。面对这种危急的形势,我看您不能坐以待毙,要抓紧时间,想尽办法来撇清自己。”
田晓堂看着张子亮,忧心忡忡地问:“怎么撇清?向他当面解释?他会相信我的话吗?”
张子亮说:“不管他信不信,您都得去对他讲。这首先是一个态度问题,讲了肯定比不讲要好。”
田晓堂想了想,说:“好吧,等唐书记一回来,你就告诉我一声,我去找他。”
张子亮说:“您想对钟林说的那个什么‘重要事情’,一定要向唐书记解释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这样才会打消他的疑虑。千万别越描越黑呀!”
田晓堂说:“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小心的。”
回到家里,田晓堂枯坐半夜,苦苦琢磨着,该如何向唐书记解释那个“重要事情”。他想,完全实话实说显然不妥,他还不想暴露跟省委副书记龙泽光的特殊关系。那么,是不是干脆现编一套谎言呢?他又觉得,完全说谎反而容易出现漏洞,风险很大,一不小心就会被精明的唐生虎识破。一旦识破,唐生虎立马就会将他打入另册。实话不能讲,谎言又不敢说,那到底该怎么办?田晓堂挠破了头皮,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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