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章 娜美宁排污事件不断发酵升级

田晓堂问:“姚开新怎么说?”

华世达说:“尽管我骂得非常难听,姚开新的态度却出奇地好。他知道自己理亏,一再向我表示歉意,说他也是被逼无奈。我要求他必须停产,他向我求情,说唐书记已有明确意见,娜美宁不能停产。”

田晓堂惊讶道:“唐书记会表这个态?姚开新怎么知道唐书记作了这个指示?”

华世达叹息一声道:“你不要不相信,唐书记还真是表了这个态。刚才,他的秘书张子亮给我打来电话,传达了他的指示精神。姚开新知道唐书记有这个意见,是听庹毅说的。庹毅早向唐书记作了汇报,唐书记听了庹毅的汇报后,很着急,坚决不允许停产。”

田晓堂暗想,唐生虎和庹毅不愿娜美宁停产,主要是出于利益和面子的考量。特别是唐生虎,娜美宁几乎成了他最大的政绩,如果刚投产不久就因污染而停产,损失税收不说,如果保密工作不做好,还会引起舆论大哗,严重影响他的政声。唐生虎受那位房地产商的牵连,已经元气大伤,目前虽然不会出大娄子,但仕途深受影响则是肯定的。如果娜美宁再一停产,这最大的政绩就会变成笑柄,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会使唐生虎的官路越走越窄。大概正是认识到了这一点,唐生虎才想拼命捂着娜美宁事件。

田晓堂说:“唐书记说了这话,可就不好办了。甘书记是什么态度呢?他没劝一下唐书记?”

华世达说:“甘书记不在家,他上北京跑项目去了,可能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我通过电话向他作了汇报,他毫不含糊地表示,此事性质很严重,必须严肃处理,必须停产整顿。他说他会给市环保局打电话,安排他们去查。可后来唐书记作了完全相左的指示,市环保局就不敢轻举妄动了。我又给甘书记打电话,说了唐书记的指示,甘书记沉默了半天,才说他来和唐书记沟通一下。”

田晓堂说:“我看,就是甘书记出面,和唐书记也很难沟通。”

华世达说:“我就是不明白,唐书记为何不让娜美宁停产整顿。污水偷偷排入赭江,通过水体的自净功能,暂时还暴露不了,但时间一长,从江面上就能发现。到时候,唐书记的麻烦将更大。他难道就没想过这些吗?”

田晓堂心想,唐生虎只需要娜美宁眼前看起来在正常生产就行了,至于往后,等污染问题暴露出来,他已不在云赭,哪怕身后污染再严重,也跟他关系不大了。田晓堂这么想着,却并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华世达又道:“姚开新在宏瑞接待一个客人,我正想过去找他。你既然已回来了,就跟我去一趟吧。姚开新最听你的话了,你去跟他谈谈,效果会好一些。”

两人正欲起身,姜珊、裴自主和钟林却敲门进来了。他们三人看见田晓堂,都显得有些意外。田晓堂解释说党校放了假,所以就回来了。

姜珊说:“钟林科长又打听到一个新情况。”

华世达一愣,问:“什么新情况?”

钟林回答道:“那位在娜美宁做工的老乡刚才无意中又了解到,姚开新购买的那些污水处理设备,从表面上看好像是崭新的,实际上只是旧设备翻了一下新,没花几个钱。这套设备只运行了两天,就出了故障,没法正常使用了。”

田晓堂很惊讶:“那些污水处理设备,原来只是个摆设?我记得当时还安排县环保局对这些设备进行过几次检查验收,没想到县环保局也会耍弄我们。”

华世达摇头长叹道:“我刚才还考虑停产三五天后,只要姚开新能吸取教训,承诺让治污设备发挥作用,真正做到达标排放,就让他恢复生产。现在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

钟林愤然道:“姚总原本就没想认真治污,他弄这么一套旧设备就是为了哄哄我们。他不重新更换治污设备,绝不能让他再进行生产。”

华世达苦笑道:“现在的问题是,唐书记发了话,想让娜美宁停产整顿都不行。”

姜珊、裴自主、钟林三人都面露惊讶之色。钟林失神道:“唐书记怎么能这样呢?他脑子没毛病吧?”

华世达站起来,说:“你们也别急,慢慢来。姚开新在宏瑞,我和晓堂这就去找他。”

见到姚开新,田晓堂一开口就兴师问罪:“姚总啊,你老说把我当兄弟,可你干的这事对得起我吗?”

姚开新嘿嘿笑着,说:“别说得那么严重嘛。刚才华局长在电话中劈头盖脸将我一顿臭骂,我没机会向他作出解释。事实上,我们并没有直接将污水排入赭江,还是经过处理了的,只是那套污水处理设备在处理工艺上有点缺陷,标准一时可能没有达到,目前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华局长,你不要动不动就逼迫我们停产。我停产一天,那损失就是上百万!”

华世达马上黑了脸,驳斥道:“姚总,你就不要再瞒我们啦。你们在晚上偷偷排污,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们有证人的。你们那套破设备,不只是工艺有缺陷,而且已经出了故障,即使用来处理污水,也没有多大效果。”

田晓堂冷笑道:“我真是没办法再相信你这个所谓的兄弟了。相信了你,被你卖了还会帮你数钱呢。”

姚开新干笑着,尴尬万分。

华世达警告道:“你不要抱有幻想。我估计,唐书记之所以指示不要停产,是因为他不了解真实情况。我会去做唐书记的工作。我跟他做了工作,如果他还是固执己见,我也不会听他的。哪怕这个局长不干了,我也要让你停产。你把我的话好好记着!”

姚开新呆呆地望着华世达,过了好一阵子才说:“其实,我并不想干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可当前的市场形势,又逼得我不得不这么做。目前我们的主打产品国际市场价格还在下滑,治污的成本又居高不下,我实在亏不起,撑不住,才动了歪念头……”

田晓堂听不下去了,他知道姚开新又在夸大其辞,就打断道:“产品价格下滑,治污成本高,肯定会影响企业的利润,但还不至于亏本吧,只不过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姚开新仍叫苦连天:“我真是亏不起了,我没说半点假话,我可以拿我的人格作担保。”

田晓堂在心里暗笑:你还有人格吗?你还好意思讲什么人格!

离开宏瑞,已是晚上9点多钟,华世达回家去了,田晓堂又来到局里。他想在办公室找几份资料,为参加下周党校举行的学员演讲活动作准备。

走进办公楼,田晓堂看见一楼有间屋子里透出了灯光。他有些纳闷,这么晚了,谁还待在办公室呢?

走近亮着灯的屋子,推开虚掩的门,只见钟林正趴在电脑前,噼噼啪啪敲打着键盘。

田晓堂问道:“你怎么不回家休息?还在忙什么?”

钟林抬起头来,满脸愁容,说:“我心里很难受。唐书记怎么能这样发话呢?他凭什么不让娜美宁停产整顿?他还有一点良知没有?我实在气不过,就想给唐书记写封信,跟他讲讲道理,劝他收回成命。我这封信已经快写好了。”

田晓堂的神经骤然紧张起来。他已经发现,钟林受娜美宁排污事件的刺激,言行举止又开始有些异样了。如果钟林真的发出了这封信,让唐生虎看到后,事情将会越发复杂,不但无助于问题的解决,还会使唐生虎对华世达更加不满,认为华世达没有管好手下的人。田晓堂忙说:“华局长正在积极想办法,争取让娜美宁停产整顿。刚才,他对姚开新当面提出了严厉警告,希望姚开新停下生产,更新设备,落实好治污措施,不要心存幻想,不要再耍花招。明天,他还会去找唐书记做工作。我相信这个问题一定能妥善解决,只是还需要一个过程。我看你这封信就不必发出去了。你这封信一发,只会帮倒忙。”

钟林一脸痛苦的表情,说:“停产整顿排污企业,这是多么正大光明、理直气壮的事情!现在倒好,理所当然的事情竟然也阻力重重!不行,我必须让唐书记看到这封信,让他听听我这个普通党员干部的心声,让他认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钟林的固执和偏激,田晓堂已多次领教。现在,钟林的抑郁症尚未彻底痊愈,偏执起来就更加厉害。田晓堂不禁担心起来,钟林老是沉溺在这起事件中,情绪剧烈波动,只怕会诱发他的抑郁症,并使他的病情不断加重。他意识到,必须坚决阻止他发出这封信,便严肃地说:“你作为一名党员,有向上级领导反映问题、提出建议的权利和自由。你作为局机关的一名干部,又必须服从局里的统一领导,绝不能自作主张,我行我素。毕竟,你反映的事情是局里职责范围内的工作,应由组织出面应对处理,不能容许搞个人行为。你这封信,不能发给唐书记!这是纪律,请你务必执行。”

钟林怔怔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田晓堂又缓和口气道:“你要相信华局长,还有甘书记,相信他们能把这事处理好!你这封信只会添乱,有害无益!”

钟林心有不甘地说:“好吧,我可以暂时不发这封信。如果再过两天,娜美宁还是没有停产,我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田晓堂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苦笑。

4、龙书记要来视察,情况越发复杂

第二天早上,田晓堂不放心钟林,就给钟林爱人打了个电话,请她密切注意钟林这段时间的情绪变化,一旦发觉不对劲,马上向他报告。

田晓堂来到华世达的办公室,华世达告诉他:“甘书记刚才来电话,说他已跟唐书记沟通了。”

田晓堂问:“沟通有效果吗?”

华世达说:“甘书记没有明说,只让我上午去找唐书记。”

田晓堂说:“我陪您去吧。”

华世达说:“你就不去了吧。这事已成了火药桶,弄不好就会炸到你身上。你反正在脱产学习,没必要掺合进来,离得越远越好。”

田晓堂知道华世达是一片好心,不想让他为了这事给唐生虎留下不好的印象。可他觉得一直是自己在协调服务娜美宁,现在娜美宁出了事,他怎么能置身事外呢?便一再央求跟华世达去见唐生虎,华世达态度却十分坚决:“你真的不用去。你去了,我有些话就不便敞开讲了。”

见华世达这么说,田晓堂只得作罢。

华世达去市委后,田晓堂待在办公室里,显得焦躁不安。他不知道,华世达找唐生虎能谈出个什么结果来。他想,华世达去这一趟有没有收获,关键还得看甘泉水跟唐生虎沟通得怎样。只有甘泉水,才可能对唐生虎施加一定影响。可甘泉水并没有明确告诉华世达沟通的结果,这至少说明,沟通的效果不是太理想。在这种情况下,华世达想让唐生虎改变主意,只怕还很困难。

这么想着,田晓堂感觉十分懊丧。就在这时,工会主席王贤荣敲门走了进来。

王贤荣坐下后,问起他在省委党校的学习生活,田晓堂心不在焉地作了回答。王贤荣笑道:“您先是提任市委副秘书长,紧接着又被安排到省委党校深造。我看,您很快就将被委以重任,不是大局的一把手,就是县市区的党政正职。”

田晓堂淡然一笑道:“我把眼前这个岗位站好就不错了,哪敢有别的奢求。”他想,王贤荣根本不了解内情,仅凭表面现象,就想当然地作出这种判断,也太自作聪明了。

王贤荣又说:“您是我的老上级,我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今后,您做了大领导,可不要忘了拉我这个老部下一把!”

田晓堂皱了皱眉头,应付道:“关键还是靠你自身的努力啊!”

看来,王贤荣已把他视为靠山了。见他有了发迹的前兆,便急急忙忙跑来讨好奉承了。田晓堂过去一直相当信任王贤荣。为了让王贤荣做上局办主任,他还不惜以撂担子来要挟时任局长包云河。后来,他得知王贤荣在网上拼命攻击包云河,欲置包云河于死地的内幕,才觉得王贤荣为人太刻薄,心机太深,对王贤荣的态度便急转直下。在王贤荣多次示好后,他对王贤荣稍微客气了些,还借机含蓄地警告过他,但两人之间的隔阂却很难完全消除了。在这种背景下,王贤荣今天跑过来向他说这番话,田晓堂总觉得有些不合时宜。

王贤荣无话找话地继续闲聊着。田晓堂今天实在没有心情跟王贤荣东扯西拉,就盼着他赶快离开。可王贤荣偏偏不知趣,屁股在沙发上就像被粘住了似的,坐得十分稳当。田晓堂心里好不恼火,又不便发作。正在这时,华世达打来电话,田晓堂总算解脱了。

华世达已经回到了局里,田晓堂匆匆去了华世达那边。

华世达脸色阴沉,用手示意田晓堂落座,却并不主动说起跟唐生虎见面的情况。

田晓堂只得试探道:“情况怎么样?”

华世达苦笑一下,说:“我没想到,唐书记今天的态度出奇地好,他还对我讲起了好话。”

田晓堂惊讶道:“他对您讲什么好话?”

华世达说:“他用商量的口气跟我说,娜美宁停产整顿能不能推迟几天。听他这话,我就知道甘书记和他进行沟通还是收到了明显效果,他终于作出了很大的让步。只是,唐书记的态度从坚决不同意停产整顿变为推迟几天停产整顿,让我还是不能理解。干吗不从现在起就停产整顿呢?在我一再追问下,唐书记才说,省委副书记龙泽光这几天可能要来云赭调研,重点视察娜美宁,他不能让龙书记看到的是一片死寂的厂子。”

田晓堂再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龙书记马上要来?”他记得,那天在省委机关食堂陪龙泽光吃饭,龙泽光说过要来云赭看一看娜美宁的话,没想到这么快就作出了安排。

华世达说:“很可能来,但也不一定能成行,龙书记的事情太多。唐书记说,娜美宁是云赭建成的最大招商项目,不能在龙书记面前有任何闪失。如果龙书记看到娜美宁刚投产就被迫停产,那影响实在太坏了。他还说,家丑不可外扬,外扬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田晓堂听出点味道来了,就问:“您想顺从唐书记?”

华世达说:“我真是左右为难。把我们的家丑暴露在龙书记面前,确实不太明智。可让娜美宁还推迟几天停产,一想到那哗哗排入赭江的污水,我就感到难受。”

田晓堂暗想,如果因为龙泽光要来调研,才不得不推迟停产整顿的时间,将来万一这个内情被披露出来,那对龙泽光会十分不利,尽管他事先并不知情。又想,如果龙泽光明后天就来,推迟一两天危害倒还小一点,就怕龙泽光的行程一拖再拖,娜美宁迟迟不能停产,那问题就大了。

就在这时,包云河过来了。

田晓堂知道,包云河很少串华世达的门。今天主动上门来,还真是有些稀奇。

包云河在田晓堂身旁坐下,说:“晓堂在这里正好。华局长,我刚听说娜美宁排污的事情,又得知唐书记不让停产整顿,我想找你谈谈我的看法。”

华世达说:“包书记,我和晓堂正在讨论这个事。您有什么看法,请直接讲吧。”

包云河说:“一定要正视以下事实:在赭江孟家渡段的下游,距孟家渡不到3公里,是戊兆县城自来水厂的取水点,共有10万人用水。这个取水点华局长肯定了解,晓堂不一定清楚,而下面还有几个取水点,你们可能都不知道。距孟家渡不到5公里,是另一座县城自来水厂新建的取水点,共有15万人用水。距孟家渡不到10公里,是海石市中心水厂的取水点,共有50万人用水。加上沿江还有一些小型水厂,娜美宁往赭江排污,直接危及上百万人的饮水安全。放任娜美宁排污,是对百万群众身体健康的极端不负责任!”

田晓堂不禁一震。包云河所讲的事实,他平时没有太留意,今天听来格外触目惊心。

华世达的脸色变得更黑了。他说:“感谢包书记的提醒。您这个提醒非常重要,非常及时。”

包云河不想多待,边站起来边说:“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请你们一定要慎重处理,一定要多为群众着想!”

华世达也站了起来,伸出手,与包云河紧紧握住,真诚地说:“您放心吧,我的心情跟您是一样的。”

田晓堂暗想,在环保问题上,两人确实没有分歧。包云河平常喜欢跟华世达闹点别扭,但对如何处理娜美宁排污事件,两人的意见是一致的。

包云河走后,华世达说:“我刚才还有些犹豫不决,想迁就一下唐书记算了。听了包书记一番话,我才发现自己差点犯大错误。我已经拿定主意了,娜美宁停产整顿一天也不能推迟。我下午再去找唐书记。”

田晓堂说:“我坚决支持您,娜美宁停产整顿确实刻不容缓。不过,唐书记那儿,要说服他只怕不容易啊。”

华世达沉默半晌,口气坚定地说:“我会据理力争的。我既不想他给我封官加爵,也不怕他给我穿小鞋,就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也不会有任何顾忌。即使不能说服他,也要触动他,激怒他。”

田晓堂感觉到,华世达只怕是打算不惜一切代价,去孤注一掷,玩命一搏了。他忙劝道:“您还是要讲点策略,既要争取说动他,又不要因此得罪他。为这事得罪他,实在犯不着。”

华世达苦笑道:“我也想和风细雨地劝他,可你和风细雨,他就会无动于衷。不来点暴风骤雨,他根本不会有任何反应。”

田晓堂觉得此言也有一定道理,就没有再说话,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从华世达办公室出来,田晓堂暗想,正是刚才包云河一番分量很重的话,才让华世达下定了再去争取唐生虎,以让娜美宁立即停产整顿的决心。包云河做出此举,首要原因当然是担心环境遭污染,群众健康受影响,但也不排除他有借此事将华世达推入矛盾漩涡的潜在动机。在一个单位里,党政两位一把手永远是一对难以调和的矛盾,加上包云河这人又争强好胜,他巴不得华世达跟唐生虎叫板,最终受到连累。包云河有这些阴暗的想法,不过是惯性使然,其实他从中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田晓堂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却见钟林坐在沙发上。

钟林见他回来了,站起来说:“我等你半天了。我想问问,华局长找唐书记谈得怎么样?”

钟林一脸憔悴,眼窝已深深地凹了进去,显然昨晚根本就没睡好。田晓堂这时对安排钟林去孟家渡已是懊悔不迭,他越来越担心钟林的抑郁症会加重,也害怕钟林捅个大娄子,便不想对他说实话。如果告诉钟林,唐生虎要求推迟几天再停产整顿,他肯定接受不了,会不管不顾地将那封兴师问罪的信寄给唐生虎。如果告诉钟林,推迟几天的原因是省领导要来调研视察,他肯定要气得七窍生烟,一气之下说不定还会将这个内情在网上散布出来。凭钟林的血性,这些事只怕都干得出来。

田晓堂故作轻松地说:“谈得还不错。华局长反复强调娜美宁排污的严重性后,唐书记还是松口了。你放心吧,问题很快就将得到解决。”

钟林半信半疑地问:“唐书记真的答应停产整顿啦?”

田晓堂真不忍心欺骗他,但还是不得不口气肯定地说:“真的答应了。你要相信我。”

钟林的表情这才松弛下来,说:“我当然相信你。这下好了,只要停产整顿,赭江就不会受污染了。不过,今后要防止类似事件发生,还得加强环保监管。”

田晓堂说:“是啊是啊,要将环保的关口前移。”马上话锋一转道:“你那封信千万不要寄出去啊。”

钟林笑了笑,说:“问题能够解决,我还寄那封信干什么!”

下午,在回省委党校前,田晓堂先找来姜珊和裴自主,叮嘱他俩照看好钟林,不要让钟林再接触与娜美宁相关的任何事情。然后,他又去了华世达那边。

田晓堂坐下后,问:“您什么时候再去见唐书记?”

华世达说:“我才跟张子亮联系过,他说唐书记下午有两个会,抽不出时间来见我。”

田晓堂噢了一声,心想,唐生虎该不会是故意躲着不想见华世达吧?

华世达强作笑颜道:“你回党校安心学习。没事的,我会处理好的。”

田晓堂深知,华世达心头的压力如山一般沉重。他宽慰道:“您也不要过于焦虑,慢慢来!”

华世达叹了口气,说:“面对这十万火急的大事,唐书记却借口在开什么不咸不淡的会,就是不见你,你有什么办法,能不急得拿脚跳吗?”

田晓堂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见华世达平静了些,他便讲了钟林的情况,说自己很担心。他建议,最好是找个由头,将钟林安排出去休假,在外面待一段时间。几年前,还是省厅厅长的龙泽光过来视察时,包云河曾把钟林支使出去,当时是怕钟林在省领导面前告状。这次田晓堂想让钟林出去的目的,却是为了防范钟林的抑郁症进一步恶化,同时也怕钟林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来,把事情搞砸。

华世达不以为然:“安排钟林出去避几天?我看没这个必要吧。”

田晓堂不甘心,又极力争取了一番,华世达却只是敷衍道:“让我再考虑一下吧。”

在去省城的路上,田晓堂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娜美宁的事情,想着怎么帮一帮华世达。他知道,要想让唐生虎不顾龙泽光将来调研的实际情况,硬是从现在起就停产整顿,难度相当大,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可能。而要想让唐生虎同意立即停产整顿,除非龙泽光取消来云赭的计划。想到这里,田晓堂感觉眼前一亮。如果能促使龙泽光近期不来云赭,并将这个信息迅速反馈给唐生虎,立即停产整顿就有望实现。田晓堂便决定,马上去见见沈亚勋,看沈亚勋能不能想个办法,让龙泽光打消去云赭调研的念头。

田晓堂正想到这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淡汉同打来的。

淡汉同说:“唐书记迫于压力,不再坚持不停产,可他要求推迟几天再停产,我和李县长还是难以接受。戊兆县城自来水厂的取水点离孟家渡太近,这两天我们一直在密切监视取水点的水质,万一群众喝了受污染的自来水,闹出什么群体中毒、群体腹泻事件来,我们可担当不起。我已和李县长私下商量好,准备背着庹毅去找唐书记,恳求他下令让娜美宁马上停产。”

田晓堂有些吃惊。县长和常务副县长联合起来,撇开县委书记,去找上级领导表达意见和要求,这无疑是官场大忌,会面临很大的政治风险。看来,李廷风和淡汉同为了群众利益,已经顾不上个人安危,准备豁出去了。田晓堂对他俩油然而生敬意,又替他俩感到担心,便劝道:“你们这样做,风险太大,我建议你们最好放弃。实在要做,也不妨先等一等,等华局长找到唐书记再说。如果华局长劝唐书记效果还不错,唐书记能够答应立即停产整顿,你们就不必去了,这样可以避免跟庹书记产生不必要的矛盾。如果华局长劝说无效,你们再接着去也不迟。”

淡汉同说:“好吧,我来跟李县长商量一下,干脆先等等华局长那边的消息。”

到达省城后,田晓堂直接去了沈亚勋那里,说了相关情况,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希望沈亚勋能帮一下忙。沈亚勋笑道:“我现在已没跟龙书记了,就是还跟着龙书记,也不能建议他改变自己的活动计划。作为领导的秘书,那样做就严重越位了。不过,我可以去问问他现在的秘书,有机会的话从侧面询问一下龙书记,看他有没有改变近期活动计划的可能性。省领导的活动计划,总是经常在作调整。”

田晓堂有些失望,同时又觉得还隐约有一线希望。他说:“请你抓紧帮我打听一下,越快越好。”

5、钟林跳了楼

第二天上午,田晓堂去上课前,将手机调成了静音。10点多钟,他下了课,掏出手机一看,有一个未接电话,是钟林打来的。

田晓堂心头不由得一紧,暗想,钟林又打电话来干什么?他不敢耽误,忙拨打钟林的手机。

电话一通,田晓堂解释道:“我刚才在听课,不能接你的电话。”

钟林却没理会他的解释,开口就说:“昨天你说唐书记已同意立即停产整顿,可据我了解,到目前为止,娜美宁仍在日夜生产,而且排污更加肆无忌惮。前些天还只是晚上偷偷地排,今天就在大白天里,竟也敢明目张胆地往赭江里排了!看来,我是被你骗了!我一直特别信任你。可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见钟林的语气很激动,情绪有些失控,田晓堂十分着急,忙说:“你听我说,情况相当复杂,我昨天讲唐书记已同意停产整顿,是为了不让你太担心,并不是存心想欺骗你。事实上,唐书记是同意推迟几天再停产整顿,华局长从昨天下午起,一直在找他……”

钟林却没有耐心听他辩解,打断道:“我不管那么多,我只知道,娜美宁还在继续排污,你们没有有效制止,这就是失职!”说到这里,钟林愤然挂断了电话。

田晓堂愣怔片刻,忙给华世达打电话。

华世达告诉他,仍然没能见到唐生虎。田晓堂说了刚才与钟林通话的内容,担心钟林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来。华世达哀叹道:“现在想靠正当的途径、正常的渠道,是很难改变唐书记的。我倒真想采取某种过激的手段,弄出点动静来,迫使唐书记不得不让娜美宁停产。”

田晓堂心想,华世达只是这么说说而已。真要他去采取过激手段,他只怕也会犹豫不决。见华世达没把钟林的事情放在心上,他又分别给姜珊和钟林爱人打电话,叮嘱了一番。

淡汉同来电话告诉田晓堂,说他和李廷风见华世达与唐生虎老碰不上面,便决定不再等了,直接赶到市委去找唐生虎。唐生虎就待在办公室里,可张子亮进去通报后,却推说有事,根本不愿见他俩。他俩不敢硬闯进去,只好怏怏地回去了。回去的路上,淡汉同建议,干脆背着唐生虎和庹毅,不管三七二十一,强行将娜美宁关停。李廷风却觉得这样做太莽撞,拿不定主意。

田晓堂也觉得强行关停的办法不妥,那样做就破坏了官场“游戏规则”,李廷风和淡汉同在云赭政界便没法待下去了。他说:“李县长的担心有道理,再想想别的办法吧,最好不要采取这种过激措施。”

结束与淡汉同的通话,田晓堂的心情如灌了铅般沉重。他不知道解决娜美宁排污事件的办法究竟在哪里,感觉看不到多少希望。他想,难道真的只有采取过激手段,才是解决这个难题的唯一途径吗?

在想不出其他办法的情况下,他只好把微弱的希望寄托在沈亚勋身上。

下午5点钟,一下课,田晓堂就给沈亚勋打电话,询问托他办的事情有无进展。沈亚勋说:“龙书记今天要参加一整天的省委常委会,我上午去过省委那边,见到他的秘书,问了一下,他确实已安排下周去云赭,并把到云赭调研作为下周的头等大事,格外重视。我看这个活动计划很难改变。”

田晓堂大失所望。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破灭了,他满心都是沮丧。

沈亚勋又说:“等晚上龙书记散会后,我过去见见他,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情况,促使让他改变原定的活动计划。”

田晓堂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小,但还是说:“好的,要让你费心了!”

因为心情不好,田晓堂连晚饭都没吃。他无精打采地躺在宿舍床上,随便翻看着一本书,却不断走神,根本看不进去。后来,他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他才被惊醒。一看画屏,已是晚上11点多钟,打电话来的是沈亚勋。

田晓堂忙揿下接听键,沈亚勋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我才从龙书记那边回来。我已打听到,今天的省委常委会上,龙书记接受了一项重大任务,他已没有时间去云赭调研了。”

田晓堂不禁惊喜万分,说:“是吗?真是太好了。”

沈亚勋介绍说:“今天召开的常委会研究决定,在全省实施‘一小时交通圈’建设,突破性发展交通事业,争取用5年时间,让百分之八十的地市到省城不超过一个小时,百分之八十的县市到管辖它的地市不超过一个小时。龙书记被委任为全省‘一小时交通圈’建设领导小组常务副组长,具体牵头负责这项工作。他马上要着手去外省考察,组织研究建设规划,启动相关项目,工作十分繁杂,根本忙不过来,原定的所有活动计划只好全部取消。”

田晓堂说:“这个消息必须尽快让唐书记知道。你能不能请龙书记的秘书马上通知一下云赭市委?”

沈亚勋说:“你也太心急了吧?现在已经半夜了,还怎么通知?干脆等明天早上吧。我已跟龙书记的秘书讲好了,明天一上班,他就会跟云赭那边联系。”

田晓堂只好说:“明天早上也行。”

田晓堂立即给华世达打了电话。华世达得知龙泽光已取消来云赭调研的计划,顿时大喜过望,说:“太好了,太好了,我明天上午再去找唐书记。”顿了顿,又道:“你早点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就好了。”

田晓堂忙问:“怎么啦?”

华世达略显慌张地说:“没什么,没什么。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早点知道这个消息,娜美宁就可以早点停产整顿了。”

田晓堂凭着一种直觉,认为华世达没有说实话,可能对他隐瞒了什么。他想不出华世达有什么事还需要对他隐瞒,也就没有太在意。

接着,田晓堂又想给钟林打个电话。他担心钟林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为了稳住钟林,觉得很有必要在第一时间让钟林知道,娜美宁明天停产整顿已不成问题。只是现在时间太晚,他怕一个电话打过去,会影响钟林的休息。钟林患有抑郁症,睡眠本来就差,被他这么一打扰,今晚就休想睡好了。

田晓堂颇为犹豫,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打这个电话。他怕万一今晚不跟钟林联系,明天早上又联系不上,错过时机,会出现什么闪失。

田晓堂打了钟林家里的座机,接电话的是钟林的爱人。她显然已经睡了,传来的声音软绵绵的:“哪位呀?”

田晓堂自报了家门,说有重要的事情告诉钟林。钟林爱人很为难地说:“他这几天通宵失眠,今天就吃了足量的安眠药,现在已很难将他叫醒了。”

田晓堂只好说:“我明天早上再给他打电话。”他想,只不过推迟六七个小时,应该还不至于误什么事。

田晓堂上床睡觉时,已是凌晨1点钟了。想到娜美宁总算停产有望,他可以稍感放心了,这一夜便睡得还算踏实。

翌日早上7点钟,田晓堂一觉醒来,赶忙打钟林的手机,可铃声响了半天,钟林就是不接。

田晓堂只好转而打钟林爱人的手机,她说:“他出去买菜去了,可能是集贸市场太喧闹,他没听见手机响。”

田晓堂问:“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你跟他说过吗?”

钟林爱人说:“我刚才是准备对他讲的,可等我上完厕所出来,他已经出门了。我今天要去县里,现在得提前赶到单位,上午就碰不到他了。您有事还是给他打电话吧,他听到铃声会接的。”

田晓堂说:“好吧。从昨天到今天早上,你感觉他有什么异样吗?”

钟林爱人说:“这几天来,他总是长吁短叹的。他这个样子,我早已习惯了。昨天跟前些天相比,倒也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不同。让我略感意外的是,昨晚他竟然很主动地服了安眠药,说要争取睡个好觉。当然,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田晓堂说:“你还是要注意观察他的情绪变化,尽量不让他外出。”

钟林爱人说:“谢谢您,您太关心他了。我会照看好他的,您放心吧。”

在去上课前,田晓堂又一连给钟林打了5次电话,可依然无人接听。田晓堂猜测,钟林只怕还在生他的气,不愿理睬他。他只好收起手机,决定等下课后再打给钟林。他会不停地打,只到打通为止。

一个半小时后,田晓堂一边往教室外面走,一边掏出手机来。一看画屏,他不禁吓了一大跳。原来,在课前将手机设成静音后,竟然有十多个未接电话,还有几条短信。他查看了一下,打电话来的,既有华世达,也有姜珊和裴自主,其中华世达打他手机3次,姜珊打他手机7次。在未收看的短信中,有一条是姜珊发来的,文字很简短:“看到短信速与我联系。”

田晓堂顿时感到心慌意乱。他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不然他们也不会如此密集地给他打电话。会有什么意外呢?他感觉心儿怦怦乱跳,手指头按手机键时不住发抖,按了半天,才拨了姜珊的电话。

信号一通,田晓堂就急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姜珊嗓音低沉道:“钟林出事了。”

听她这么一说,田晓堂稍稍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发生了群体中毒或腹泻事件呢。如果发生了那样严重的事件,甚至还有人死亡,麻烦可就相当大了。对钟林他虽然十分担心,却又觉得,钟林就是出事,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无非是拿着那封信,跑到唐生虎那儿吵闹一番,或者把娜美宁排污的秘密一把捅到网上,这虽然也会造成很坏的影响,但与群体事件的后果可就没法相提并论了。

田晓堂追问道:“钟林到底出了什么事?”

姜珊说:“他早上跑到市委去,要求见唐书记,人家不让见……后来,他一气之下,就跳了楼……”

“什么?”田晓堂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官路十八弯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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