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堂答应道:“好的,您放心吧。”
田晓堂退出书房,唐生虎也跟着他来到客厅。周雨莹见了唐生虎,忙站起身来,甜甜地叫了声:“唐市长!”
唐生虎笑道:“小田今天晚上被我借用一回,可能连觉也睡不成了。小周你没意见吧?”
周雨莹笑吟吟地说:“没意见,没意见,高兴还来不及呢。唐市长您天天晚上给他派任务,我都没意见。”
唐生虎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天天晚上给他派任务?那也太不人道了吧。我如果真那么做了,你背后不知会怎么骂我呢。”
唐生虎居然也有这么风趣幽默的时候,田晓堂颇感意外。两人告辞,走到玄关处,唐生虎与田晓堂握了手,低声道:“拜托了!”田晓堂真有点受宠若惊了,慌忙回答:“您放心好了。”唐生虎就含笑点头:“辛苦辛苦!”两人打开门跨了出来,回过头正要说再见,那铁门却砰地一声关上了。田晓堂就愣住了,有点反应不过来。但在下楼时,他马上就恍悟了。唐生虎匆匆关上门,只怕是顾及影响吧。
下了楼,周雨莹兴奋地说:“真没想到唐市长这么客气,这么平易近人!”
田晓堂笑道:“你说唐市长平易近人,倒还恰如其分。你上次说他夫人也平易近人,就有点搞笑了!”
周雨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刚才来时太匆忙了,竟然空着手,我们应该带上点好烟好酒的。”
田晓堂却说:“眼下拿不拿烟酒,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想,堂堂一市之长安排一个下属修改一下材料,完全可以公事公办,哪用得着这么慎重和客气?看今天唐生虎的重视程度,这份述职材料显然特别重要,唐生虎简直是把它当作私事来办的。那么,这述职材料究竟派什么用场呢?田晓堂想了想,忽然醒悟过来,这份材料只怕与唐生虎的个人前途密切相关,很可能就是上报到省委组织部,供省委领导在研究市委书记人选时作参考用的。想到这里田晓堂越发激动和兴奋。把这份材料弄好了,他也算是唐生虎这次擢升的有功之臣了。这样一来,唐生虎这棵大树只怕就靠定了。
第二天上午,田晓堂按时赶到唐生虎的办公室。昨晚脑汁绞尽,通宵未眠,他早已累得够呛。他又不想让唐生虎看出自己的疲态,出门前就用热水狠狠地搓了几把脸,见到唐生虎时他看上去气色还是不错。唐生虎对外屋的秘书交代道:“无论哪个来找,一律挡在外面。”秘书连声说好。唐生虎又关了手机,这才在沙发上坐下来认真地看材料。见唐生虎眉头紧锁,坐在一旁的田晓堂心里难免直打鼓。好在唐生虎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田晓堂才稍稍放心了些。
看完材料,唐生虎抬起头,含笑道:“不错,不错!你把我的意图领会得很好嘛。经你这么一改,立意就高多了。重新提炼的几个小标题既有深度,又有新意,也很符合中央精神。跟你说句实话吧,这份材料让我心一直悬着呢,现在总算可以放下了。不过,还有几处小问题,需要改动一下。”说着,唐生虎翻开稿子,将他认为存在问题的地方一一指出来,提出了修改意见。田晓堂已将材料电子版拷了u盘,就在唐生虎办公室的电脑上按唐生虎的意见直接进行修改,然后再交给唐生虎审看。唐生虎看后又挑出了几点小毛病,田晓堂马上按他的要求一一改正。经过几个回合的修订,到上午10点钟,材料总算定了稿,田晓堂这才松了口气。
忙完材料,唐生虎并没有马上让田晓堂走,又和他聊了一阵。唐生虎说:“我以前想把你弄过来给我做秘书,可你不大乐意,我也不好强求啊。现在我真有点后悔了,后悔当时为什么不霸蛮一点,强行把你要过来!”
田晓堂脸不由红了,激动地说:“唐市长,您真是太抬举我了!我何德何能,值得您这般看重!我当时其实是怕干不好,误了您的大事,才没敢来您身边工作。”
唐生虎笑了起来,说:“还挺谦虚嘛。年轻人,谦虚一点好啊!”
田晓堂告辞时,唐生虎又说:“小田啊,回去好好干吧!今后要是有空,晚上也可以上我家去坐坐,别只让小周一个人去嘛!我也不是天天都那么忙的。”
田晓堂心里暖乎乎的,忙说:“我一定加倍努力。我会去看您的,只是您实在太忙,我真不忍心打扰啊!”
唐生虎慈祥地笑着说:“你去不算打扰,随时欢迎!”
从市政府回到家里,田晓堂躺在床上想补个觉,可他哪里睡得着。回想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他真怀疑是做了一场梦。万万没有想到,只是一夜之间,他和唐生虎的关系就发生了重大变化。原以为高不可攀的唐生虎,竟是如此容易接近,如此富有人情味!田晓堂忽然意识到,过去其实是有机会进一步接触唐生虎,并早日赢得其青睐的。只怪他那时太懵懂无知了,白白错过了机会。
4、去市委书记家拜访,意外地撞见招标老板
不久,传言变成了现实,唐生虎顺利升任云赭市委书记。代市长则由原常务副市长提任,而坊间盛传有望接任市长的孟副书记却意外地调走了。田晓堂暗想,李东达的靠山不在了,那个正县级党组副书记的美梦只怕是要破灭了。再观察李东达,发现他脸上像是挂着一层霜。田晓堂又想,包云河曾许诺让自己兼任党组副书记,只是后来再也闭口不谈,他原本对此没作任何指望了,但现在形势已发生了深刻变化,他跟唐生虎关系发展有了巨大飞跃,办成这件事自然又有了希望,甚至弄个正县级的党组副书记也不是没有可能。田晓堂思来想去,却又觉得刚刚和唐生虎拉上关系,就去向人家提要求,未免唐突了些,只怕会引起唐生虎的反感和警觉,再说今后真是把唐生虎靠稳了,那做不做什么党组副书记也就无关紧要了。他要么对唐生虎不开口,要开口就应该争取更有实权的位子,至少是个不太冷门的市直部门一把手。
按包云河的要求,田晓堂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到开发区。两个月后,各项规划设计全部完成,总投资7000万元的主楼土建工程开始面向社会公开招标。包云河跑到市委,向唐生虎汇报了工作进展,唐生虎显得很感兴趣,答应第二天去项目现场看一看。
翌日上午,包云河和田晓堂早早地等候在市委大院里。8点20分,唐生虎准时下楼,远远地冲包云河、田晓堂扬了扬手,就一头钻进自己的奔驰车里。包云河和田晓堂赶忙上车,催司机小牟开动车子,走在前面为唐生虎的车队带路。
到达项目现场,包云河没等车停稳,就急忙开门跳下,奔向后面的奔驰,田晓堂也紧随其后。包云河跑过去殷勤地打开右侧车门,唐生虎躬身从容不迫地下了车。包云河忙说:“唐书记辛苦了!”唐生虎伸出手来,和包云河握了一下,脸上似笑非笑的。田晓堂趋前一步,亲热地叫道:“唐书记您好!”唐生虎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却看不出多少热情,几乎是用鼻子哼了一声:“好好!”也不跟他握手,就别过头,和包云河等人说话去了。
田晓堂一下子僵住了,脸上笑得有点尴尬。他万万没有想到,唐生虎今天对他竟是这么个不冷不热的态度。他满以为,唐生虎见了他会很高兴,亲热地跟他打招呼。他实在想不透,才过去了两个多月,唐生虎怎么像换了一个人呢?两个多月前,在唐生虎的家中和办公室,唐生虎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者,对他是那么亲切,又那么随和,还主动邀请他去家里做客,似乎已把他当作了自己人,让他真是受宠若惊,欣喜若狂。唐生虎可是云赭地面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啊,人家能这样对待他一个小小的副县级年轻干部,真是非常难得了。难怪他当时怀疑自己是做了一场梦。现在看来,还真是好梦不长啊。这不,唐生虎突然就变了脸,看见他就像不认得似的,连笑容也不肯施舍一个了。
唐生虎在现场只逗留了几分钟,就匆匆离去了。田晓堂跟着包云河回到局里,那份郁闷却一直堵在心口。他仍在揣摩,唐生虎的态度为什么会陡然变了。难道,当时唐生虎对他那么亲切,只不过是做出一种姿态,以促使他尽心尽力弄那份述职材料,现在事情早做完了,唐生虎用不着他了,也就不需要再搭理他啦?要不,就是如今唐生虎坐了云赭市的第一把交椅,架子更大了,为了彰显官仪官威,就更加吝啬笑容,对他也舍不得露个笑脸了?或者,是他这两个多月一直没去唐生虎家拜访一次,好不容易拉上的关系未能及时巩固,唐生虎贵人多忘事,跟他又生疏起来了?也说不定,唐生虎说欢迎他去家里坐坐,其实是一种暗示,可他一直没有悟透这一点,更没有作出积极的回应,唐生虎烦他不开窍,所以才懒得理睬他!田晓堂这么胡思乱想了半天,却没有理出一点头绪来。
招标公告发布后,先后有十多家公司报名竞标。田晓堂查看这些公司的资料,发现具有资质,实力较为雄厚的有两家公司,一家叫天成,另一家叫新一。他分析了一番,暗想如果天成公司真想角逐这个工程,那多半就非他们莫属了。对天成公司,他多少有些耳闻。近几年,天成公司在云赭包揽了不少大型工程,滚雪球似的越盘越大。天成公司的老板朴天成,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市政协常委。朴天成之所以能风生水起,据说靠山就是唐生虎。至于新一公司和该公司老板王季发,田晓堂还比较陌生,只知道这家公司过去一直在戊兆发展,今年才转到云赭市区来。
不久,朴天成、王季发分别来拜访了包云河和田晓堂。
朴天成是个大胖子,坐在沙发上一直不停地挪来挪去,好象屁股上生了褥疮似的。田晓堂怎么看他都像个暴发户。朴天成一边挪动屁股一边跟田晓堂说话,无非说些请他关照之类。田晓堂清楚,自己的关照其实有限。对这种投资较大的工程,就是包云河只怕也作不了多大的主,必定会有更大的领导插手,最终还是由更大的领导说了算。田晓堂也看出来了,朴天成表面上似乎还算谦恭,其实骨子里是有些傲慢的。朴天成对拿下主楼土建工程,只怕已是志在必得了。
王季发则戴着副无框眼镜,皮肤又白净,看起来就文质彬彬的,像个大学教授。田晓堂怎么看他都不像生意人,心里便生出了几分好感。只是再有好感也没用,看目前的形势,新一公司只怕很难中标了。田晓堂当然不会道出这些内情,只是客客气气地跟王季发说些套话,又客客气气地送他出门,心里却莫名地替王季发感到有些遗憾。
这天黄昏,田晓堂难得地早早下班回家。吃过饭,他忽然心生一念:今晚有空闲,何不上唐生虎家坐坐去?自从那天唐生虎在项目现场对他不大理睬后,他一直感觉十分压抑,又满腹狐疑,很想找个机会弄清真相。而最好的试探办法,就是去唐生虎家里拜访一次。事实上,周雨莹多次催他去去唐生虎家,可他这两个多月确实有点忙,难得脱开身,加上他对上门去巴结领导仍有些抵触心理,态度不那么积极,便一拖再拖,始终还是没有去成。周雨莹为此埋怨他几回了。那天在项目现场的情形,他是不敢告诉她的。
田晓堂对周雨莹讲了自己的想法,周雨莹高兴地说:“行啊。我早就劝你去拜一拜,你就是榆木脑壳不开窍。该有多少人巴结唐书记啊,你老不去,人家哪能还记得你!”
田晓堂说:“你看是不是给唐书记家里打个电话?一是看他们两口子在不在家,有没有空,二是表示一种礼貌,招呼不打一个就贸然上门,总不太好。”其实他还有另一层心思,打电话也是一种试探,如果唐生虎不愿见他,就会找个托辞谢绝登门。
周雨莹想了想,说:“电话当然要打。不过,现在时间尚早,唐书记多半还没回去。据我了解,他一般回家都在晚上10点左右。我看不如我们先去买点烟酒什么的,等到10点以后再打电话,那样更牢靠一些。”
田晓堂笑道:“你考虑得倒是挺周到的。好吧,我们先去买点礼品。空着手去总是不大合适。不过,唐家最不缺的,恐怕就是好烟好酒了。”
周雨莹说:“他家里的礼品就是堆成山,我们也得带上点烟酒。这是个礼数问题。拜菩萨就得烧香,如果不烧香,反倒会得罪了菩萨!”
田晓堂开玩笑说:“上次我替他熬通宵改材料,也算是帮了他的大忙,他没怎么感谢我,现在反倒让我带着礼品去看他。这世界还讲不讲道理啊!”
周雨莹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那你就不去嘛!人家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改个材料算什么,送点烟酒又算什么,人家随便帮你说一句话,对你可就是天大的忙!你想想吧,如果唐书记不点头,你能坐上这副局长的位子?!”
田晓堂感到理屈词穷了,忙辩解道:“我不过是说句玩笑话,你还当了真了!”
熬到晚上10点20分,周雨莹才打了那个电话。听她说她和田晓堂想过去坐坐,看一看唐书记,唐书记夫人说,“老唐刚回来,我去问问他,看他晚上还办不办公。你稍等,别搁电话。”片刻过后,唐书记夫人又拿起话筒说:“老唐说了,欢迎你们来。”
见没有被拒绝,田晓堂才稍微放心了些。两人赶忙打的过去,一路上,田晓堂都在考虑等会儿见了面该说些什么。揿响唐家门铃时,田晓堂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他还不知道唐生虎见到他会是个什么态度。如果还是像在项目现场那样不冷不热,那他今晚可真就颜面扫地了。
唐书记夫人过来开了门,见周雨莹手上提着两包东西,就责怪起来:“都是老朋友了,还这么客气干什么!”说着把他俩让进屋里。倒上茶后,她说:“田局长你去书房吧,老唐在书房里。”
田晓堂来到书房门口,只见门虚掩着,里面却传出一阵说笑声。他不由愣了一下。原来还有别的客人呀,这人是谁呢?该不会是相识的人吧?他迟疑了片刻,才轻轻叩了叩门。唐生虎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是小田吧?快进来呀!”田晓堂轻轻推开门,叫了声:“唐书记!”唐生虎坐在书桌后面,笑得很慈祥:“好,好!坐吧,坐吧。”见唐生虎这个样子,田晓堂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却又越发迷惑起来。不过他没时间细想这些,转身往沙发那边挪去,这才看见深陷在沙发里的客人不是别人,竟然是前两天刚找过他的大胖子朴天成。田晓堂觉得有点尴尬,走过去跟朴天成打了声招呼,在另一把沙发上坐了下来。
唐生虎略显惊讶地说:“你们认识呀?哦,好好!”
田晓堂本来早已想好了跟唐生虎怎么说话,可朴天成在场,他想好的那些话都不便说了,不由暗暗有些懊恼。唐生虎笑道:“我刚才正在跟天成讨论中国的房价问题,小田你也发表一下高见。”
唐生虎和朴天成继续谈论着,田晓堂只得装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时不时也插上几句,不过他却老是走神。他注意到,朴天成跟唐生虎说话时,屁股也是挪来挪去的,像是沙发上有钉子似的,显得非常随便。看来朴天成和唐生虎的关系,还真是不同寻常啊。蹊跷的是,他怎么会在唐生虎的书房里遇上朴天成呢?一般来说,领导都是忌讳拜访他的人撞在一起的。按常理,如果朴天成在周雨莹打那个电话时就已登了门,唐生虎应该找个由头让田晓堂改日再来拜访;如果朴天成是在周雨莹打过电话之后才到的不速之客,那唐生虎也应该让田晓堂先在客厅候着,等朴天成谈完后再把他叫进书房去。可眼下这种情况,分明是唐生虎有意让他和朴天成撞在一起的。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莫非是为了向他传递一个信息,朴天成跟我不是外人,那个工程得考虑让天成公司中标。想到这里,田晓堂忽然意识到,朴天成恰好和他同一时间前来拜访唐生虎,世上哪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只怕是得知他要来,唐生虎才打电话把朴天成叫过来的吧!
听他俩闲聊着,田晓堂渐渐感到兴味索然了。好在朴天成接过一个电话,就先告辞走了。田晓堂见时间不早,打算稍坐片刻也就离开。唐生虎却没有一丝倦态,似乎不经意地向他问起便民服务中心项目的筹建情况,田晓堂一一作了回答。他以为唐生虎接下来会说到天成公司竞标的事,可唐生虎并没有说,甚至连朴天成三个字都没有提,好象朴天成刚才并没有在这里挪来挪去地一坐半天。田晓堂马上又觉出自己的浅薄了。唐生虎只须让他看见朴天成在这里待过就足够了,哪还用费什么口舌?!
问过情况,唐生虎说:“你主抓这个项目,看来工作做得蛮不错嘛!你年轻,脑子又灵活,今后要大力支持云河同志,多给他当参谋,出点子……”
田晓堂连连点头,表态道:“我一定遵照您的要求,支持包局长把局里的工作做好,让市委放心,让您放心。”他暗暗感觉唐生虎这话有弦外之音。看来,唐生虎到底还是不放心,忍不住要对他旁敲侧击地提醒一番。唐生虎吩咐他给包云河多当参谋,出点子,而眼下要当的高参,要出的金点子,不就是让天成公司顺利中标么!
唐生虎显得很满意,颔首道:“好,好!小田真是不错,好好干吧!”
告辞时,唐生虎送至玄关,瞟见了地上的两包东西,冲夫人暗暗使了个眼色,他夫人会意,去储藏室提来一盒礼品,递给周雨莹,让她带回去。周雨莹慌忙摆手,不敢接东西。田晓堂也颇觉意外,忙说:“唐书记您太客气了,我们哪受得起!”唐生虎笑了,说:“要说客气,也是你们讲客气在先。我不收你们的东西吧,显得不近人情了。收了吧,又过意不去。所以我想在领受你们心意的同时,作点回赠,这样就扯平了。古人早就说过,来而不往非礼也。小周你就拿着吧!”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情真意切,田晓堂和周雨莹大为感动,连声道谢,拉开门退出门外。还没等两人转过身来,那铁门砰地一声,迅即而又无情地关了个严严实实。
铁门一声闷响,让田晓堂心头一震,突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唐生虎对他的态度其实一直并没有多少改变,那天在项目现场之所以待他不冷不热,只不过是刻意要在公开场合跟他保持一定距离。就像出了这道铁门,唐生虎就绝不会跟他说一句热乎话一样。唐生虎这样做,当然是大有深意的。唐生虎这样的厅级干部、地方大员,对老百姓需要显出热情,那叫作风亲民;对副手和直接下属需要显得随和,那叫作风民主;而对田晓堂这类不大不小的干部,则需要拿拿架子,显示威严,那叫作风泼辣。如果唐生虎对其他干部不大搭理,唯独对他流露出亲热,就很容易让人看出两人关系的特殊。两人的不寻常关系这么轻易地暴露出来,让别人认定他是唐生虎的人,对他不一定是好事。最起码,树大招风,他会成为众矢之的,招致有些人的嫉妒和忌恨,被一些人当作假想敌,视为仕途上的竞争对手。甚至,有人觉得他挡了道,就会暗暗对他使损招,下绊子,置于死地而后快。那样,他在官场上的风险就陡增了许多。田晓堂想起包云河在当局长之前将自己与唐生虎的关系隐藏得那么深,确实是一种高明之举。如果李东达早就知晓了他们的这种关系,还不跟包云河拼个鱼死网破,那样一来包云河提任局长只怕就没那么一帆风顺了。
两人下楼,周雨莹说:“哪有上门送礼还回赠的?看来唐书记真没把咱们当外人。”
田晓堂笑道:“大概也是他家礼品多得放不下,请我们帮他处理掉一点吧。”
周雨莹将礼品盒提得高高的,说:“我倒要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刚才带来了两条软中华,两瓶茅台酒,我想这盒东西的价值应该不会超过那些烟酒吧。”她就着楼道的灯光,仔细打量那个礼品盒。田晓堂也把头凑过去细看。
礼品盒上全是外文,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两瓶洋酒,酒瓶的造型十分别致。田晓堂心里暗暗吃惊,说道:“这洋酒肯定也是别人送给他的。单是从这酒瓶和纸盒的精致程度看,档次也不会低。这种酒价钱自然是不菲的。我估计,这两瓶酒只怕是路易十三之类的高档酒,少则近万,多则数万。”
周雨莹大惊,说:“这么贵?玉液琼浆呀。他们把这洋酒送给我们,岂不是亏大了?”
田晓堂哑然失笑了:“你真是没见过世面。人家哪会在乎这点东西呀。”
5、选局长所选,局长高兴了
第二天晚上,田晓堂在外面应酬过后,刚回到家,突然接到朴天成的电话。朴天成说:“田局长,我想请你出去坐坐,不知你肯不肯赏脸?”
田晓堂有些犹豫。他不想跟朴天成过多接触,但一想到昨晚才跟朴天成在唐生虎家里见过面,今天就拒绝人家,似乎不大好。只得说道:“行啊。能得到朴老板的邀请,不胜荣幸!”
朴天成笑道:“那就请田局长下来吧,我正在你家楼下。”
田晓堂不免有些吃惊。朴天成怎么会知道他住在这里?他感觉这个大胖子有点不地道,显得鬼鬼祟祟的。
坐上朴天成的车,田晓堂以为他要带自己去哪家茶楼,可朴天成开着车七弯八拐,却来到一家叫做东方威尼斯的休闲场所。
进了大厅,一个经理模样的中年人看见朴天成,慌忙一路小跑着迎了过来,点头哈腰地连声叫着“大哥好”。朴天成根本不拿正眼看他,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说:“这是我的一位好兄弟,你给好好安排一下。”经理跟在后头说:“大哥能带客人上这儿来,是瞧得起我。您放心,咱们这儿的服务绝对一流。”朴天成骂道:“还一流呢,你这儿尽是些腰粗皮糙的老嫂子。最近进了新鲜货没有?”经理答道:“前些日子从东北那边来了几个小妞,嫩得能掐出水来!”朴天成说:“那就让我们尝尝东北妞是个什么滋味。”
经理先安排田晓堂进房间,朴天成拍拍他的肩小声道:“老弟平时也挺清苦,今天就在这里放松一下身心,不必有太多顾虑。”说完就将他一把推了进去。
屋内灯光幽暗,田晓堂摸索着走进去。待眼睛稍微适应后,四处打量,发现房间很阔大,中间摆着张席梦思床,靠门边还配有一个漂亮的浴室,用玻璃墙隔开着。空气中飘浮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香,令他忍不住有点躁动。他在床边坐下,心头颇为忐忑。刚才他本想拒绝朴天成的安排,可又怕朴天成笑他老土,埋怨他不随和。对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他有些害怕,却又隐隐地有点好奇,有点渴望。
就在田晓堂心神不宁时,一阵强劲的迪士高音乐陡然响起,把他吓了一跳。接着,房内靠里侧刚才还黑黢黢的一角亮起了五彩的灯光,那灯光伴着音乐不停地闪烁变幻着。田晓堂这才看见,灯光之下居然还竖着一根顶天立地的钢管。突然,一名披着黑色薄纱的高个女子不知从哪儿闪了出来,倚着那根锃亮的钢管,蛇腰轻扭,舞姿妙曼,田晓堂一下子看呆了。他没想到,小姐竟然是以这样新颖的方式出场。
那高个女子越跳越疯狂,一边跳还一边冲田晓堂抛媚眼。田晓堂还没有修炼到柳下惠那种坐怀不乱的境界,不由浑身燥热,难以自持。忽然,只见她抱着钢管轻轻一跃,三两下就爬上了钢管顶端。她用两腿夹紧钢管,在高处卖弄着风骚。接着,她转头向下,倒着身子攀附在钢管之上,她身上的薄纱顿时飘落下来,只剩下窄得不能再窄,小得不能再小的乳罩和丁字内裤。那半掩的酥胸和完全暴露在外的美臀,让田晓堂一下子血脉贲张,冲动不已。
但田晓堂毕竟不同于别人,很快又冷静下来。他意识到,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将会更加危险,那女子只怕要脱个精光。他必须悬崖勒马,到此为止。他不能在这种地方犯错误,何况今天又是跟着朴天成来的,更不能留下把柄,中了他可能设下的圈套。田晓堂便站了起来,冲跳舞的女子直摆手,叫她别跳了。
那女子从钢管上倒栽着徐徐滑落到地面,然后爬起来,一边舞动腰肢一边冲他叫道:“别性急嘛,等下会跟你上床的。你们这些臭男人,怎么都一个德性!”
见她把自己的意思理解错了,田晓堂有些哭笑不得,只好嚷起来:“停下来!别跳了!”
高个女子并不听他的,一边对他媚笑一边说:“大哥你莫急,心急吃不到热豆腐。咱们这儿是一条龙服务,共有八个环节,环环相扣,循序渐进,直抵佳境。现在还是第一个环节,尚处于热身阶段。请你稍安毋躁,好戏还在后头呢!”
田晓堂没想到一个小姐还这么能说会道,更没想到这里的不正当服务竟做得如此精细,看来那个中年经理声称服务一流并非完全是瞎吹。可惜服务做得再好,他也不敢享受。他走近小姐身边,对她大声说道:“我不需要服务了,请你停下来,最好把这音乐也关了,吵得什么也听不清。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我现在可就走了呀!”
听他说要走,那女子才觉得今天这个客人有些怪怪的,忙停下舞步,关掉音乐,将黑纱重新披在身上,跑过来拉住田晓堂说:“别走嘛。你一走,我跟我们老板可不好交代啊。”
田晓堂说:“这有什么不好交代的?不就是几个钱嘛,等会儿按全套的价格一分不少埋单。”
高个女子说:“不光是钱的问题。你半途而退,老板会认为是我的服务没做好,得罪了客人,会扣我的奖金,减我的出台次数,月底我还评不上优秀员工了。”
田晓堂十分惊讶,说:“后果这么严重啊!”
高个女子说:“我们这里的管理相当规范,对每个员工都实行绩效考核,奖勤罚懒,奖优罚劣,十分严格的!”
田晓堂哑然失笑了。只知道行政机关搞绩效考核,没想到如今管理小姐也用上了这种办法。
高个女子说:“而且,大哥你还是重要客人,刚才老板专门吩咐过我,让我一定要拿出看家本领陪好你。你这一走,我可就惨了!”
田晓堂笑道:“我算什么重要客人。要不这样吧,我可以不走,到了点再出去,但你必须停止所有的服务,八个环节一个也不用弄了,只须陪我说说话,聊聊天。”
高个女子也笑了,说:“大哥真是个怪人。来都来了,名也背上了,却不干实事。莫非你那东西不中用,要不就是我魅力不够?”
田晓堂说:“都不是。你不用管那么多,按我说的办就行了。”
两人干坐了一会儿,田晓堂无话找话道:“你们这儿生意还不错吧?”
高个女子说:“还算可以吧,近段时间尤其火爆。不过前些天这里出了个事,当时生意受了一点影响。那个事你应该知道吧?”
田晓堂说:“不大清楚。到底是什么事?”
高个女子有些惊讶:“你不知道啊。就是一个半老头子到这里来玩,结果死在了床上。”
田晓堂恍然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老林,老林就是在这里风流而死的。王贤荣曾告诉过他,老林是在东方威尼斯出的事,只是他忘记了。
高个女子说:“那个半老头子死后,这里被勒令停业整顿半年。不过,后来托人帮忙打招呼,只是关了20天门,就又恢复营业了!”
田晓堂讶然道:“是什么手眼通天的高人,打招呼竟然这么管用?”
高个女子看了他一眼,说:“这人你也不知道?就是跟你一起来的那个朴老板呀。“田晓堂说:“我和他认识的时间不长,对他并不怎么熟。他还有这个本事?”
高个女子说:“朴老板被请动后,只去跑了一天,就把事情摆平了。听姐妹们讲,朴老板在洗浴城有干股,这里全靠他罩着,出了麻烦事都由他出面解决。我们老板对他是又敬又怕,将他列为第一号重要客人。每次他带客人来,不仅不收一分钱,还要安排最优秀的员工去服务他和他带来的客人,生怕因服务不周得罪了他。”
田晓堂噢了一声,心头倍感震惊。他意识到,自己对朴天成的了解,恐怕还只是皮毛而已。
一小时后,田晓堂出了房间,来到大厅,在大厅一角的沙发上坐下,那个中年经理忙殷勤地给他斟上茶水。大约过了一刻钟,朴天成腆着个大肚子,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来。中年经理赶忙跑到楼梯口,将他引到田晓堂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又倒来茶水,用双手恭恭敬敬地捧给朴天成。朴天成用一只手接过茶,另一只手却轻轻一挥,不耐烦地说:“你忙你的去吧,我和这位老弟还有事情要谈。”
中年经理躬了躬腰说:“好的,你们慢慢谈。”
待那个经理走远了,朴天成才对田晓堂说:“怎么样?这里的服务还有点水准吧?”
田晓堂一笑,含糊道:“不错,不错。”
朴天成挪动了一下屁股,突然说:“昨晚我看出来了,唐老板挺欣赏你的。”
田晓堂淡然一笑道:“他对我很关心。”
朴天成说:“那个工程的事情,还请你多费点心,在老包那儿替我敲敲边鼓。这事唐老板很支持我。”
田晓堂道:“你放心吧,我会尽力的。”他有点奇怪,朴天成已到他办公室找过一次了,今天约他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话?或许,是朴天成怕他脑子不够用,没能充分认识两人昨晚在唐生虎书房“巧遇”的重大意义,所以还要特意提醒一下。
朴天成又挪了一下屁股,坐舒服了,才又说:“我听说,那个什么新一公司也要参加竞标。”
田晓堂说:“新一公司还算有点实力,不过跟你天成公司不能比。”
朴天成用一种担忧的口气说:“据说,新一公司的背景不一般啊!”
田晓堂没想到,面对与新一公司的竞争,朴天成竟然会有这么强烈的危机感。他一下子明白朴天成今晚为什么要找他了。朴天成只怕是担心新一公司抢走自己的生意,想在他这儿先摸摸底细。他却觉得朴天成多虑了。新一公司的王季发至今也不见弄个什么不寻常的动作出来。再说,朴天成跟云赭的头号人物都攀上了关系,还怕云赭地面上的哪个工程不能如愿揽入囊中吗!
田晓堂就笑道:“从目前的迹象看,新一公司并非真心想拿下这项工程。”
这话说得比较含蓄,朴天成却心领神会,感觉稍稍放心了些,但嘴上还是说:“新一公司只怕有些来头,还望老弟多支持我。”
翌日上午,包云河把田晓堂叫了过去。闲扯几句后,包云河说:“还有四天,就要进行公开竞标了,对目前报名的公司,你有什么看法?”
显然,包云河在探他的口气。田晓堂从容答道:“我觉得实力最强的还是天成公司和新一公司,而天成公司的实力还略胜一筹。据我了解,天成公司近年来在云赭做了不少大型工程,质量都还不错。我想,我们这个工程也交给他们去做,可能更放心一些。”
包云河连连点头,笑容一下子爬得满脸都是。说:“我也作过一些分析,天成公司的实力确实是强一些。看来,我俩是不谋而合啊。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去操作吧。虽说是公开招标,我们也得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不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田晓堂笑道:“行啊,我按您的意见去落实。”他想,哪是什么不谋而合,肯定是唐生虎也对包云河打过招呼了。包云河大概没料到唐生虎会对他作暗示,朴天成还多次找过他,刚才只怕还有些担心他不支持天成公司呢,没想到他竟主动开口投天成公司的赞成票,包云河顿时放了心,难免就有点喜形于色了。
田晓堂离开时,包云河起身把他送到门边,还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有点意味深长。田晓堂便有些激动了,暗想包云河这么一拍一笑,是欣赏他的识时务,赞许他的练达呢,还是有别的意思?会不会是发现了他与唐生虎交往的蛛丝马迹?他就想,应该让包云河知道他与唐生虎的关系确实非同寻常了,这样包云河才不会小觑他。但又不能让包云河知道得太清楚。如果让包云河晓得唐生虎对他相当信任,包云河心头肯定是酸溜溜的,暗地里也会防他一手了。他越过包云河这个直接上级,去跟更大的上级唐生虎套近乎、拉关系,这本来就是犯了大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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