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堂还没说完,包云河就打断他道:“目前最紧要的,是让工程尽快动工建设,让大家看到我们这个新班子雷厉风行、务实高效的作风。你现在要抓紧把第一期工程的规划方案拿出来,至于涉及今后几年的总体规划,可以留待以后慢慢来做嘛。”
田晓堂并不认同包云河的这种说法,刚想开口辩解几句,包云河却又说话了:“今年第一期工程怎么搞,我上次和华县长已统一了一个意见,那就是先搞试点,围绕公路边的那排民房开展环境整治,建成一条长长的净化美化风景带,尽快提升‘洁净工程’的社会关注度,为今后争取上级更多的后续资金创造条件。”
田晓堂不由愣了一下。包云河上次去戊兆时竟和华世达统一了这么个意见,他怎么一点也不晓得?还没等他把这个问题想明白,包云河接着又说:“还有,我们一定要坚持高标准设计施工,不说50年不过时,起码也要管个20年吧。在这个问题上一定要解放思想,看长远些,绝不能鼠目寸光,小家子气。”
田晓堂听包云河的口气,已经暗含不满了。看来包云河对他在戊兆的工作情况是相当清楚的,不然他说出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强的针对性。他感到心里不大舒服,对包云河的观点、意见还真不敢苟同,想要据理力争,却又觉得今天劝说包云河并不是合适的时机。因为,按他的思路做的规划方案还没有形成,他还拿不出足够的说服包云河的依据和理由。再说,他今天还一直挂念着班子分工的事情,也不想老是纠缠在“洁净工程”上,怕惹得包云河不高兴了,再也不肯给他吹风透底。所以他就什么也没说,只是谦恭地点着头,一副很受启发的样子。
可接下来,包云河还是没有提及班子分工,而把话题扯到了“掉钟事件”上。包云河目光炯炯地望着他说:“我听说,眼下外面传得很厉害,说那个大黑钟掉下来,是有人在背后搞名堂,故意出我的洋相。这事你是怎么看的?”
田晓堂没想到包云河会和自己谈到这个传言。他想,包云河只怕是在考验他,试探他,看他站在什么立场上吧。田晓堂一下子犯了难。
田晓堂猜测,包云河对“掉钟事件”只怕是真的怀疑上了。人一旦坐到了一定的位子上,神经就变得格外过敏,总喜欢做出些“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举动来。可他该怎么回答包云河呢?如果他说“掉钟事件”还真是个意外,是个巧合,并非人为因素造成的,包云河肯定会不高兴。可要他违心地迎合包云河,睁眼说瞎话,想当然地说可能是某某在钟上做了手脚,他又说不出口。想来想去,田晓堂只得艰难地、模棱两可地说:“您怀疑有人捣鬼,也不是没道理,但我觉得多半还是个意外。如果真是有人捣鬼的话,这鬼捣得一点也不高明。”
包云河显然不满意他的回答,脸色变得愈发肃穆,用教训的口气说:“你到底年轻啊,还是有些天真。俗话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别看有的人当面对你眉开眼笑,说不定他就是一只皮笑肉不笑的笑面虎。别看有的人和你见面时又拥抱又拍脊背,说不定他就是在选择背后捅你一刀的准确部位呢。”
田晓堂听出味来了,包云河不仅确信“掉钟事件”是有人捣了鬼,而且已锁定了捣鬼的人,准备向这个人开刀了。那么,被锁定的这个人是谁呢?李东达吗?除了李东达,还会有谁!即使不出“掉钟事件”,包云河也会怀疑李东达干了什么别的勾当!恐怕从当上局长那天起,包云河就已把李东达当作潜在的对手,当作危险的因素,时刻提防着,随时准备与他针锋相对了。就是没有李东达,包云河也会另找出个王东达、张东达来。有对手,有斗争,日子才会有滋有味,其乐无穷。而没有对手的生活,该是多么无聊乏味,多么寂寞难耐啊!
这天田晓堂在包云河那里待的时间不算短,可直到离开,包云河都没有半句谈及班子分工。
4、揭开意外当上副局长之迷
一个周末的晚上,田晓堂和刘向来终于在一家茶楼见了面。
一碰面,田晓堂就闻到了刘向来身上散发出的醺人酒气,便笑道:“你真是革命小酒天天醉呀。晚上又喝了几杯?”
刘向来说:“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晓得,酒杯一端,不是三杯满,就是一瓶半。”
田晓堂挖苦道:“好啊,我请你吃晚饭你说来不了,一转身却和别人喝得昏天黑地,你是怕我买不起好酒吗?”
刘向来呷了一口铁观音,说:“局长请客还怕买不起酒,真是天大的笑话!我早就想狠狠敲你一顿了,只是今晚我早已约了国土局的几个人。没想到国土那几个家伙还真能喝,一杯二两五的白酒竟一口就干了。为了陪好他们,我也就喝多了一点。”
田晓堂脱口而出道:“一口能干二两五,这人一定是国土。”
刘向来有点吃惊,说:“嘿,田大局长出口成章啊!”
田晓堂解释说:“哪里,我手机上正好有个讲喝酒的段子,这是其中的一句,没想到和你讲的竟这么吻合!”
刘向来很是好奇,说:“是吗,快让我瞧瞧!”
田晓堂打开手机,翻出那则段子,递给刘向来看。只见手机上写着:
喝酒像喝汤,此人在工商!喝酒像喝水,此人在建委!人均一瓶都不剩,这帮兄弟是财政!喝酒不用劝,工作在法院!举杯一口干,此人必定是公安!一口能干二两五,这人一定是国土!喝掉八两都不醉,这人他妈是国税!白酒啤酒加红酒,肯定是个一把手!喝酒啥子都不怕,此君一定在人大!成天喝酒不叫苦,哥们高就在政府!一夜喝酒都不歇,老哥任职在政协!……刘向来看罢哈哈大笑,连声说:“有趣,有趣!”
田晓堂问:“老兄这两天在忙些什么呢?”
刘向来说:“借用一个段子来回答你吧。”说着把自己的手机递给田晓堂,只见手机上写着:
上午找个朋友说一说
中午找个小酒喝一喝
下午找个麻将搓一搓
晚上找个小姐摸一摸
田晓堂边看边笑了起来,说:“真能如此悠闲自在,只怕是神仙过的日子了!”
刘向来说:“开个玩笑,我哪有这么潇洒哟!说起段子,我前不久读到一则,倒是让我大受启发。”
田晓堂很惊讶,说:“大家看段子都是说真逗,真搞笑,不想段子到了你这儿,竟还能受到什么启发!我倒是要看看稀奇。”
刘向来便翻出他所说的段子,递给田晓堂看。只见手机上写着:
成功男人的标志:
3岁,不尿裤子;5岁,能自己吃饭;18岁,能自己开车;20岁,有性生活;30岁,挣钱;40岁,挣钱;50岁,挣钱;60岁,有性生活;70岁,能自己开车;80岁,能自己吃饭;90岁,不尿裤子。
田晓堂仔细看了几遍,评点道:“段子本是俗物,可这个段子倒还有点大俗大雅的味道。它试图用一种戏谑的方式来概括人的一生,强调财富和健康才是衡量一个男人成功的关键指标。它似乎也想告诉我们,人生是一种轮回,你的去处也就是来处,一个人走向衰老的过程,实际上也是一种回归的过程啊!”
刘向来笑道:“你说得有些深奥了!我感受最深的只是中间三句,30岁到50岁都得挣钱。这三句话那么直白、干脆,让我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我想段子这样写,只怕是大有深意的。尽管人们都说钱是万恶之源,钱也不是万能的,但生活中没有钱却万万不能。就连当年陶渊明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挂印弃官,回归田园,如果没有那几间茅屋和几垅田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又该寄存在哪里呢!所以,手中无钱寸步难行,手中无钱形同病人,财富是一个男人成功最重要的标志。30岁至50岁,正是人生的盛年,这个阶段的主要任务就是挣钱,为自己的一生积累财富,让自己不差钱。如果年轻力壮时攒不下钱,那么这一辈子也就差不多完蛋了。”
田晓堂哂笑道:“这就是你受到的启发?这可一点也不新鲜呀!那些被挖出来的贪官们哪个不是这么想的,他们后来倒是真不差钱了,却因此也就完蛋啰。”
刘向来说:“我想当贪官也没机会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我们那个单位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可笑的是我一直还抱有幻想,盼着哪一天能时来运转,也谋个一官半职。如今我的想法改变了许多,觉得仕途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挣钱。恕我直言,当个领导还不是为了挣两个钱,正可谓‘千里来做官,为了吃和穿’、‘当官不发财,抬我都不来’。当然,也不能靠歪门邪道揽财,得合法地做生意挣钱。不过,利用一下工作之便,或是踩踩政策红线,也是在所难免的。”
田晓堂不敢苟同,却又不好说什么,只是问:“你打算怎么挣钱呢?”
刘向来说:“观念一变天地宽,挣钱的路子多得很。反正我现在上班只须去点个卯,有的是时间。至于怎么去挣,暂且保密,待以后有了些眉目,再跟你细说吧。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些日子我一趟趟跑省城,三天两头请国土、城建吃饭喝酒,都是为了打通关节。”
田晓堂想了想,还是提醒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老兄想挣钱没有错,但一定要把握好分寸,不能碰的底线,千万别碰啊!”
刘向来不以为然地说:“如今这世道,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过,我会小心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闲话,这才说到正题上来。刘向来告诉田晓堂,市纪委目前正在外围调查郝局长的案子,郝局长的死的确与查案有关。刘向来说:“对郝局长的举报信早在一年前就有了,一直被市委关书记压着。后来市里的权力格局发生了变化,据说关书记马上要调走,并且调往外省,市长唐生虎便不再将关书记放在眼里,公开也敢和关书记对着干了。郝局长的案子,就是唐生虎亲自跑到纪委,逼着纪委立案查处的。唐生虎这么做,自然是冲着关书记来的。”
田晓堂说:“这些情况你就这么清楚?”
刘向来说:“市纪委常委柳凡福跟我很熟,他亲口告诉我的,唐生虎那次去纪委他在场。柳凡福你认得吗?”
田晓堂说:“我又没有被纪委查过,哪有机会认识纪委的人。”
刘向来说:“此言差矣。只有先认识纪委的人,早些找把保护伞,一旦有了什么问题,才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等你被查处时才后悔没有早些认识纪委的人,那就晚啦。”
田晓堂嫌他扯远了,就把话题拉回来:“这么说来,包云河取代李东达做上局长,也是因为市里的权力格局变了?”
刘向来点头道:“是啊。我听市委组织部的朋友讲,在书记办公会酝酿你们的新局长人选之前,唐生虎已给其他几位副书记和组织部长做通了工作,所以书记办公会上一致推荐包云河,关书记被架空了,他可谓是人未走,茶就先凉了,却也只能忍气吞声。他不想在临走之前,和大家弄得面子上过不去。”
田晓堂说:“这个包云河,攀上了人家大市长,竟然瞒得严严实实。我倒是听你说过一回,可当时哪会相信。”
刘向来说:“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据我了解,包云河的上面,不仅有唐生虎,很可能还有更大的领导。”
田晓堂更加吃惊,说:“是吗?”
刘向来说:“至于你当上副局长,自己都觉得很意外,弄不清其中的缘由,其实你不过是当局者迷。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能越过原定的两个副局长人选,爬到这副局长的位子上,肯定是有充分的缘由的。只是你没有弄明白。”
田晓堂两眼直直地看着他,问道:“那你觉得,都有哪些缘由?”
刘向来说:“照我看,首先你具备提任副局长的基本条件。你知道,如今提拔得最快的就是‘无知少女’四种干部,‘无’就是无党派人士,‘知’就是高学历干部,‘少’就是年轻干部,‘女’就是女干部。这‘无知少女’你就占了‘知’、‘少’两条,你有研究生学历,也才三十来岁。而且你早已是机关中层干部,有10年的工作经历和经验,业绩不错,群众也认可。具备了这些基本条件,就有了提拔的可能。”
田晓堂嫌他太啰嗦了,催道:“这些我哪能不清楚,你快往下说吧。”
刘向来仍不紧不慢地说:“具备基本条件,只是有了提拔的可能。具备基本条件的人多着呢,但位子有限,难免你抢我夺,打破脑壳。你过去连参与竞争的机会都被剥夺了,眼睁睁看着那两位被郝局长举荐上去了。不想世事难料,关书记还没走,大权就旁落到了唐生虎手上,那两位只是空欢喜了一场。至此,也只能说你重新获得了提拔的机会,能不能提拔仍然是个未知数。”
田晓堂点着头,等他往下说。
刘向来接着说道:“现在,关键就看包云河了。副局长用谁不用谁,包云河的建议在唐生虎那里无疑很管用。你曾告诉过我,包云河和你、和钟林关系都很一般,但和陈春方关系却很不一般。其实,包云河这时最想推荐的人还是陈春方,但因为陈春方曾被郝局长推荐给了关书记,包云河绝不敢马上又往唐生虎那儿推荐了。同样的原因,包云河也不会再推荐钟林。而剩下的和你一样符合提拔条件的人,肯定还有一些。包云河能从这些人中把跟他关系很一般的你挑出来,推荐给唐生虎,肯定还有其他缘由。而这个缘由,才是要害和关键。如果没有这个缘由,包云河绝不会推荐你。”
田晓堂说:“你说的有道理。可这个缘由究竟是什么,我也弄不明白。”
刘向来说:“我琢磨过几回,却老是一团乱麻。直到偶然想起发生在你身上的一件事,总算才打开了一个缺口,想出了点眉目。”
田晓堂有些惊讶:“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件事?这事跟我这次提拔还有关系?”
刘向来说:“是啊。这事就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嘛。一年前,唐生虎要去省里汇报,汇报的重点工作就是你们局具体主抓的。唐生虎就责成你们局起草汇报材料,局里又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你。唐生虎对这个材料高度重视,几次就材料的结构、内容提要求,谈意见,这样你就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了唐生虎几回,给他留下了良好的印象。材料完成后,唐生虎非常满意,并因此萌生了把你调过去给他做秘书的念头。可你当时并不太愿意过去,加之其他一些原因,最终拖下来,没有去成。”
田晓堂说:“这件事倒是不假,只是早已过去了,与我这次提拔完全不相干呀。”
刘向来说:“怎么不相干呢?我猜测,包云河就是想到了这件旧事,才决定推荐你。”
田晓堂脑子还是没有转过弯来:“这是哪跟哪呀!”
刘向来说:“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想啊,包云河想到你曾经受到唐生虎的赏识,甚至差点儿调过去做了他的秘书,就会认为你与唐生虎的关系不同一般,唐生虎迟早会找机会提拔你。与其等唐生虎暗示说要提拔你,不如自己主动向他推荐,这样还可讨得唐生虎的欢心,让他觉得自己会来事。包云河还会想,退一万步讲,即使你与唐生虎的关系不深,但他对你留有好印象总不假吧。与其推荐那些唐生虎没有一点印象的人,不如推荐你这个给他留下了好印象的人,这样只会让他更高兴。总之,包云河推荐你,显然经过了一番认真考量,带着迎合唐生虎的明确目的。”
田晓堂频频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有道理,有道理。这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那件事,但我没有往深处想,没想这么复杂……要说世事洞明,我真得向老兄学习啊!”
刘向来说:“哪里,哪里,我不过是比你更爱瞎琢磨罢了。要说这个关键的缘由,在官场外的人看来,还真是匪夷所思呢。可如今有些干部,就是因这些匪夷所思的缘由稀里糊涂地提拔上来的。比如,某县主要领导到一乡镇检查指导工作,中午在乡镇食堂就餐后大赞厨师手艺不错,那个乡镇的党委书记很快就把这个厨师提拔成了后勤主任;某市主要领导到一部门检查指导工作,坐在会议室听汇报时冲着倒茶的年轻女干部多笑了几下,对她说话亦很客气,部门的头儿不知这个小姑娘什么来头,过了两天就把她提成了办公室副主任。你别笑,我说的都是真人真事。尽管有些荒诞,有些幽默,但这就是活生生的现实。”
田晓堂说:“世风如此,大家也见多不怪了。”
刘向来说:“你既已明白自己这个副局长是怎么来的,我觉得你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跟包云河搞好关系,尽快成为他信得过的人。在一个单位生存,这重要那重要,但最重要的是搞定一把手啊。”
田晓堂不禁反唇相讥:“这道理你既然这么明白,为何还会跟你们局长闹翻呢?”
刘向来愤然道:“我们那个局长,是个卑鄙的小人,老子一点都瞧不起他。”
田晓堂说:“哪有那么多真君子啊。”
刘向来说:“你跟我不一样。你已经爬上了副局长的位子,只要把握好机会,就会前途无量。而我还是副科长一个,看不到一丝希望,只能是破罐子破摔了。你们包局长跟我们局长也不一样。包局长毕竟把你推上去了,他对你是有大恩的,现在也正需要你给他当好助手,你跟他搞好关系,既是一种感恩之举,也是为了自身今后更大的发展。而我们局长呢,却处处排挤我,打压我,我总不能把热脸往他的冷屁股上去贴吧?”
田晓堂说:“你们局长干嘛要跟你过不去?这事你以前也不是没跟我说过,可我始终没弄太明白。”
刘向来说:“一言难尽。今天不说这个了,还是说说你的事吧。我说你要抓紧与包云河搞好关系,还有一层意思。你和唐生虎的关系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包云河目前尚蒙在鼓里,他还在观察。一旦他发现了实情,对你的态度说不定就会改变,这于你很不利。所以你必须在包云河觉察实情之前,就成为让他信得过的人。只要你成了包云河的人,和唐生虎的关系到底如何就没那么重要了。”
田晓堂大为折服,说道:“你的考虑不无道理啊。只是,能不能和包云河处好关系,我心里哪有底?”
刘向来说:“其实也没什么难的,你记住一句话吧:在领导面前,你不用带着脑袋,只须带上手脚。”
田晓堂把刘向来的话品味了一番,笑道:“要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哟!”
5、酒后的躁动
为了尽快拿出“洁净工程”第一期规划方案,田晓堂干脆长住戊兆,每天和钟林他们一道下去。陈春方见田晓堂天天下村,不安排个人陪同说不过去,就派姜珊去陪他。田晓堂却不让姜珊作陪,对她说:“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别因为我而耽误了你们县局的工作,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姜珊嘻笑道:“眼下我们县局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陪田局长在我县指导工作。你不让我陪着去,那才是耽误了我们的工作呢。”
田晓堂也笑了:“我说不过你。但我真是觉得没必要,这并不是客气话。如果我在这里待个十天半月,你天天从早到晚地陪着我,那该耽误你们多少事儿啊,不行不行。这事你不能光听陈局长的,还得听我的,毕竟我还是你和陈局长的上级,在这件事上我就独断专行一回。”
姜珊狡黠地一笑,说:“对不起,田局长。你是我的上级领导不假,但你毕竟不是我的直接领导。我还得先听直接领导的话,先服从直接领导的安排。再说,我跟你到村里去,不光是为了陪同你,我还存了点私心,想借机去现场学点东西,长点见识。这种学习机会可不多啊。”
田晓堂没想到这个姜珊还这么能言善辩,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姜珊又说:“撇开你的领导身份不讲,我们还是师兄妹呢。师兄到师妹地面上来了,师妹陪一陪师兄,尽一尽地主之谊,这总可以吧?”
姜珊一提师兄师妹,田晓堂就莫名地软了下来,也就不再坚持。
姜珊坐上甘来生开着的别克车,显得有几分洋洋得意。田晓堂把她的神态看在眼里,觉得她真是未脱孩子气,不由在心里偷偷笑了。
途中,姜珊问起规划方案,田晓堂不想和她说太多。按惯例,这项工程的规划方案由市局负责制订,主导权在市局,县局只是配合,而工程的组织实施则交由县局具体操作。眼下,规划方案初稿都没拿出来,再说包云河的意见与他的想法出入又很大,他还真不知该怎么对她介绍。但后来田晓堂又改了主意,主动对姜珊说:“我们目前初步形成了两套规划方案。方案一是以公路沿线这排民房为主体,打破镇村界线,成带状推进,形成一条细长的整治带。方案二是选定沿公路的2-3个村,成块状整村纵深推进,分村各个击破。这两套方案各有利弊,我们一时也分不出个高下来。你是本地人,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
姜珊谦虚道:“这事挺专业的,我哪说得好!”
田晓堂说:“随便说说嘛。凭你的直觉,你认为哪套方案更合适?”
姜珊沉吟了片刻,才说:“我个人觉得,按方案一建成后视觉效果可能更好些,也更容易凸显政绩,引起关注,但问题是这排民房涉及3个乡镇12个村,组织施工的难度较大,而且这个整治带也拉得过长,会导致施工成本增加。方案二呢,倒是更科学合理一些,更利于降低成本,也更利于这项工程逐年有序地推进。”
田晓堂面露喜色,说:“你说的挺有道理。这么说你是赞成方案二啰?”
姜珊点头道:“当然是方案二。恕我直言,你这方案一是站在领导的角度考虑的,只图好看,不管实用,也没讲成本。方案二才是站在群众的角度考虑的,比方案一实在多了,可操作性也强一些。”
田晓堂故意皱着眉头问:“方案一难道就一无是处吗?”
姜珊说:“也不能说一无是处。在某些领导看来,方案一只怕更对他胃口,但老百姓绝不会买账。真是奇怪了,你们怎么同时弄出了这两套大相径庭的方案呢?方案一说直白点,就像报纸上说的,是搞路边工程、形象工程、政绩工程,搞形式主义、花架子,老百姓会骂娘的。”
田晓堂心头不由一震,半晌再也无语。他刚才故意对姜珊说已形成了两套方案,把包云河的意见说成是方案一,把自己的想法说成是方案二,想试探一下她对这两套方案的态度。姜珊一口咬定方案二胜过方案一,对方案一还颇有微词,让田晓堂暗暗高兴,大受鼓舞,更加坚定了说服包云河放弃方案一,接受方案二的信心。而姜珊最后说出的一番话,让田晓堂顿时恍然大悟,不由对姜珊有些刮目相看了。他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的,看问题竟是如此一针见血。包云河对他提出方案一之后,他并未深思包云河这样决策的动机和意图。尽管包云河声称这样做是为了尽快提升“洁净工程”的社会关注度,为今后争取上级更多后续资金创造条件,但田晓堂心里明白,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并不是太站得住脚。而包云河究竟打的什么算盘,田晓堂并未去深究。今天姜珊却一语道破天机,令他仓促间不由悚然一惊。他这才猛然意识到,包云河只怕是要借“洁净工程”为自己打造政绩,捞取政治资本。什么要尽快动工建设呀,什么要形成一条沿路风景带呀,什么要坚持高标准施工呀,其实都不过是为了早出政绩、快出政绩,让政绩更漂亮好看,更鲜艳夺目。包云河刚上台,背后又靠着唐生虎,不趁早弄点政绩出来,给自己贴点金,给唐生虎增点彩,似乎也说不过去。所以包云河这么急急巴巴地要搞政绩工程,其迫切心情倒也不难理解。只是这样一来遭殃的还是老百姓。又想姜珊到底还是嫩了点,竟然直言不讳地说方案一是搞形式主义、花架子。好在她碰上的是他,如果换成了别的领导,说不定就在浑然不觉中把人家一下子得罪上了。
田晓堂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说:“其实,我也是倾向于方案二的。只是,别人的脑袋架在他自己的脖子上,不可能都和我的想法一致,说不定支持方案一的人也不少。过两天讨论方案时,你能站在方案二这一边吗?”
姜珊点点头说:“当然。方案一华而不实、好大喜功,跟方案二哪能相提并论!”
田晓堂暗想,如果我告诉你这方案一其实是包云河的主意,你还敢这么口无遮拦吗?姜珊的态度还是让他倍感宽慰。尽管他也知道,姜珊在讨论会上发言不会有多大分量,但多一份声援和精神支持也是好的。
田晓堂对钟林和他手下的一帮人督办得很紧。而包云河对规划方案的明确要求,田晓堂却一直藏着掖着,并没有吐露半个字给钟林,也没有跟陈春方通过气。不过在安排调查和测量时,田晓堂把方案一和方案二涉及的村组农户都考虑到了,作好了几手准备,只是没和钟林说破。这样一来,钟林他们的工作量就增加了不少,又要赶时间进度,只得早出晚归,加班加点,弄得特别辛苦。田晓堂有些过意不去,这天晚上就在姜珊安排的工作餐上借花献佛,给钟林他们一个个敬酒,以示慰劳和勉励。在气氛快达到高潮的时候,外出归来的陈春方赶过来了,一进餐厅就给田晓堂连敬了4杯酒,夸张地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紧接着,跟陈春方一道赶来的县局几个科长也纷纷上前敬酒。田晓堂虽然有些酒量,但面对这种轮番轰炸,还是感到招架不住了,就佯装酒已喝醉,摇摇晃晃摸进卫生间,在里面躲了半天,出来后就一把歪倒在餐厅的沙发上,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任陈春方千呼万唤,再也不肯挪回到餐桌边。
离开餐厅时,陈春方一边叫着“田局长”,一边用力把田晓堂从沙发上扶起来。田晓堂心想现在还不能被他们识破,站起来的身子便使劲一晃,几乎要摔倒,陈春方忙叫姜珊搀住他,把他送往房间去休息,还故意坏笑着说:“田局长啊,我本想趁着这月黑风高,去向你汇报一件重要工作,可你却经不起‘酒精考验’……我今天就不汇报,让姜局长直接去跟你汇报得了。”这话田晓堂听得一清二楚,却佯装未听见,没作任何反应,只在心里暗骂陈春方不安好心。倒是姜珊不依不饶了:“陈局长,你大概也灌多了吧。你说什么呀,让我直接去跟田局长汇报,这是什么鬼话?”
田晓堂在姜珊的搀扶下进了宾馆住宿楼,这时早已摆脱了陈春方,田晓堂用不着再装醉耍赖了,可他仍然耷拉着脑袋,一走三摇,一副离开了姜珊的搀扶就会立即扑倒在地的样子。他今晚虽然没有烂醉如泥,但喝下的酒已远远超量,在酒精的刺激下,不仅头昏脑涨,而且还有几分意乱神迷了。这时候,他竟十分留恋姜珊搀扶着自己蹒跚而行的感觉。为此,他打算干脆装醉到底。他感受到了,姜珊是在用心地照顾自己。她身子前倾,两只手用力地拽着他的右臂,每迈几步就要叮嘱他“走慢点,走慢点”,遇到台阶还会轻言细语地提醒他“前面有几步台阶,要小心”,生怕他摔跤跌倒。她和他挨得那么近,她那一头蓬松的秀发不时撩过他的右脸颊,感觉痒乎乎的。他想,如果不是喝多了,鼻子里全是酒气,此时一定能嗅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幽香。
进了房间,田晓堂直挺挺地仰躺到床上,闭着眼假装睡着了。姜珊却一刻也没闲着,先帮他脱掉鞋袜,将他一双腿搁放好,然后又费了老大的劲,帮他把外套脱下来,将被子盖好。田晓堂心想她忙完这些就该走了,可姜珊却去了卫生间,拿来一块热毛巾,细心地给他擦了一把脸,接着将毛巾搓洗后,又给他擦了双脚。后来,姜珊又用电热水壶烧了一壶开水,在他的不锈钢保温杯里泡了一杯茶,轻轻放到床头柜上。她显然是考虑到他半夜酒醒后需要喝水,所以早早地给他备好了热茶。田晓堂眯着眼睛偷偷看她为自己忙这忙那,见她照料自己那么细致周到,心头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也不见姜珊的人影,田晓堂以为她已经离去了,心里竟有点怅然和失落。可就在这时,他分明听到一种细碎的声音自卫生间里传出来。他不由一个激灵,翻身下床,往卫生间那儿挪去。只见卫生间的玻璃门紧闭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田晓堂便意识到姜珊并没有走,她还待在卫生间里,心头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偏偏这时卫生间里的动静忽地大了起来,细细一听是哗哗的水声,田晓堂怕姜珊突然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赶紧躺回床上,继续装睡。可过去了很久,姜珊并没有打开卫生间的门,里面的流水声也没有停下来。田晓堂就感觉脑子里嗡地一响,热血直往头顶蹿来。他想:姜珊在卫生间里磨蹭了老半天,难道是在洗澡吗?
好一会儿,卫生间的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田晓堂顿时躁动难抑,全身上下都不安地颤动起来。他听见她走出卫生间,去开挂衣柜的滑门,像是在里面找什么,然后就窥见她缓缓走了过来。可是,她仍然穿着刚才穿的那身衣服,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换上一身洁白的睡袍。而她手中,竟扫兴地拿着几只衣架。田晓堂立马像泄了气的皮球。他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她刚才哪是在洗什么澡,分明是在替他洗衣服嘛!他在卫生间里搁了几件换下来的脏衣服,还没来得及洗。她现在拿着衣架走来走去,显然是在查看衣服晾在哪里更合适。
田晓堂有些悻然,干脆把眼皮闭紧,不再去窥探姜珊的举动。可他却没法将耳朵也塞上,就听见姜珊晾完了衣服,脚步窸窣地来到床边,在床头轻悄悄地坐下了。然后,房里又静寂下来,静得他都能听见姜珊的呼吸声。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姜珊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床头,坐在他的面前。田晓堂好生奇怪,她默默地坐在这儿,究竟想干什么呢?他忍不住将眼皮睁开一条细缝,眼前的情景让他一下子蒙了。只见姜珊正在专注而忘情地端详着他,那目光澄澈如水,又热辣似火,脉脉含情,又似乎带着一丝幽怨,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对他无声地呢喃。她哪会想到,田晓堂此时是醒着的,而且正眯缝着眼睛在窥视呢。
田晓堂感觉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今天他佯装喝醉了酒,竟使姜珊内心深处一个天大的秘密,无意中泄露了。他自是满腹狐疑,虽然他俩攀成了师兄妹,虽然她戏称自己是他的粉丝,可他俩毕竟才认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也没有多少工作以外的交往,她怎么会用这种目光看他呢?田晓堂心里,不由画了个硕大的问号。不过,发觉一个美女对自己暗生爱慕,他还是挺快慰,挺受用的。更何况,他对姜珊也不乏好感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姜珊大概将田晓堂瞧够了,才起身飘然离去。姜珊一出门,田晓堂就一跃而起,去卫生间冲了个澡。经热水一泡,他的脑子马上就清醒过来了,神志也恢复了正常。
喝过几口姜珊泡的热茶,刚才的一幕幕便清晰地回放在脑海里,他这才感到有些羞愧。都说酒能乱性,看来真是不假呀。刚才因为多喝了几杯,竟然乱了方寸。好在尚未做出什么冒失的举动,不然他的丑可就丢大了。想到姜珊对他敬重有加,满怀爱慕,他就越发觉得产生那些念头太不应该。
田晓堂意识到,今后和姜珊只怕要有意地疏远一些,不然,走得太近,一不小心陷进去,只怕就难以自拔了。一想到姜珊那深情款款的目光,他就有些后怕。他不知道,如果姜珊当面用这样的目光向他射过来,他能否招架得住,心儿会不会被洞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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