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意外成为了副局长

1、白捡了一个大官当

田晓堂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当上了副局长。

早上,田晓堂还在卫生间洗漱,就听见周雨莹的嚷声:“早餐做好啦,请田大局长过来用餐吧!”

田晓堂叫道:“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副局长,小小的副县级干部,瞧你那个乐呵劲儿,好像我做了厅长、省长似的!”

周雨莹笑嘻嘻地反驳:“厅长、省长又不是一生下来就干上的,还不得从副局长、局长一步步爬上来!”

田晓堂装得很淡然,但周雨莹喜滋滋地故意叫他局长,他心里还是很快活,很受用。坐到餐桌前,见周雨莹准备的早餐空前的丰盛,田晓堂顿觉胃口大开,心情越发高兴,不由又有了些许感慨。周雨莹在一家事业单位做财务工作,平时对他的仕途进步似乎不太热心。她曾经说过,能弄个一官半职当然更好,弄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就是福气。又说,当官这事儿,是你的别人抢不走,不是你的,你也硬夺不过来。俨然不是很在意,又似乎想得很开。现在看来,情况远非如此。其实她还是挺在乎的。她也未能免俗。不然,自从上周五市委组织部来局里宣布他提任副局长后,这几天来她就不会这么欢天喜地,就不会对他这么温存有加。

田晓堂一边吃着面包,喝着牛奶,一边暗想:当官的滋味如何,别的眼下还说不上,但在家里已开始咸鱼大翻身了,老婆这两天把他当皇上老儿一样小心侍候着,没有哪样不满足他的。她一门心思围着他转,几乎都把宝贝儿子田童抛到脑后了。

周雨莹给他和田童的杯子里续了牛奶,又对他说:“你现在大小是个副局长,要多吃点,吃得白白胖胖,吃出一个将军肚来,才够领导的派头呢!”

田晓堂忍不住扑哧笑了,说:“你也太把我这个破官儿当回事了吧!我经常在外面吃得脑满肠肥,哪会油水不够啊。哪个说非得腆个腐败肚子,才像当官的!”

周雨莹又搛了一块油煎鸡蛋,放进田晓堂面前的碗里,说:“多吃点鸡蛋,这两天打牙祭把你累的,得赶紧补一补呢。”说完热辣辣地瞥了他一眼,眉梢里就风情荡漾了。

田晓堂冲她挤眉弄眼地一笑,乐呵呵地说:“好好,是该补一补亏了。”打牙祭是他们两口子的暗语。他俩早就用打牙祭来指代夫妻间那点儿偷偷摸摸的勾当了。大概是在结婚两年后,他对那事儿还是贪得很,她却早没了新鲜劲,感到有些厌倦了。经常他“性”致勃勃,死皮赖脸地求欢,她却“性”味索然,找种种借口婉拒。眼看着“日报”成了“周二刊”,“周二刊”又演变为“每周一歌”,“每周一歌”最终发展至“半月谈”,田晓堂不由怒火中烧,对她大发牢骚,说自己是“吊着肥肉吃寡饭”、“抱着娇娃做和尚”,又说“做一回爱比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打个牙祭都难”。周雨莹便笑岔了气,也反省自己是做得过分了些,没有考虑他的需要和感受。后来,不知不觉就把“政策”放宽了,心情好时让他来个“周二刊”,心情不大好时也允许“每周一歌”,田晓堂虽然还是不够满意,但也不至于闹饥荒了。也就是从那次他发了火后,“打牙祭”这三个字就变得暧昧起来。他想那事了,就涎着脸对她说,今晚打一回牙祭如何?如果闹别扭了,她就会使出撒手锏,说你再也休想打牙祭!但自上周五以来,以前一直“饥一餐饱一餐”的他却再次尝到了“性”福的好滋味。他俩仿佛重返新婚蜜月,那事儿的密度又陡然升级成“日报”了。他知道,她这是在犒劳、奖赏他呢。他便大彻大悟:原来,官场风流、台上得意是男人送给女人最好的礼物,而女人回赠给男人最好的礼物就是让他情场风流、床上得意;原来,男人的升迁、提拔,竟是对付女人性冷淡的特效药,竟是最管用的催情剂。

吃罢早餐,周雨莹带着田童匆匆出了门,她得先把田童送到幼儿园,再赶去上班。田晓堂见时间尚早,就慢悠悠地换了鞋,夹着皮包跨出门。下楼梯时,想到今天是周一,是他第一次以副局长的身份去上班,他心里就格外地亮堂、熨帖。他想过,自己今年33岁,干上副县级实职,在云赭这个内陆地级市,不算早也不算迟,好好干,将来弄个副厅正厅只怕没问题,运气好,爬上省级领导岗位,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这两天,他表面上不露声色,内心里还是有些踌躇满志的。

说起来,他当上这个副局长,感觉就像是捡了一个大便宜。因为这次提拔来得实在是太突然,太意外,他一丁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此前,他并没动过当局领导的念头,更没有为此去走什么门子。他清楚,民间说如今当官是“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只跑不送,平级调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虽然有点言过其实,但也并非捕风捉影。可他既没跑亦没送,也没幻想天上掉馅饼,馅饼却偏偏就砸到了他的头上,让他喜不自禁之余,又不免满脑子的疑问。近两天来,这份疑问可把他折磨得不轻。他本是个散淡的人,虽然厕身机关,却没有太大的野心。平日里,除了做好局办主任的分内工作,偷得闲暇,他爱看点闲书,时常还写点千字小文,在报上发点豆腐块,倒也自得其乐。看着周围熟悉的人折腾几下就扶摇直上了,说他一点儿也不羡慕,那是矫情。可要他像有些人那样削尖脑袋往里钻,他又做不来。

走出楼梯口,田晓堂不由得站住了。今天还和往常一样,骑着个破自行车去上班,人家会不会说他装样子,假正经?会不会说他是故意寒碜其他的副局长?因为其他副局长都是舒舒服服地坐着专车去上班的呀。可是,不骑自行车,他的专车又尚未落实,那该怎么去上班呢?总不能走着去吧。想了想,田晓堂决定干脆打的去算了。又想,过去骑自行车上班骑了10年都熬过来了,今天才当上副局长就觉得骑自行车上班是个问题了,而且还找出了万万不可骑自行车上班的充足理由。看来,真是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呀,位子一变,心态就全变了,看问题的角度也大为不同了。

田晓堂还没走出院子,却看见局里的司机甘来生开车来接他了。田晓堂钻进车里,甘来生说:“田局长,刚才等了两次红灯,不然早就候在您家楼下了。”显得似乎有些自责。其实田晓堂根本没有叫他来接自己,小伙子是主动来的。这让田晓堂大为高兴。而且甘来生由“田主任”改口称“田局长”,竟叫得那么自然、顺畅,毫无别扭之感,好像他早就当了副局长似的,这让田晓堂也倍感舒服。

小车拐上大街,田晓堂这才注意到自己坐的是辆别克,而不是甘来生往日开的奥迪。他正想张嘴问,蓦然间又明白过来,就噤了声。还用问么?一定是甘来生和付全有换了车。甘来生是前任局长郝局长的司机,一直开奥迪。付全有是原来的三把手局长包云河的司机,一直开别克。一个月前,身患胰腺癌的郝局长死在了医院里。上周五,在田晓堂被任命为副局长的同时,包云河被任命为新一任局长。好马配好鞍,包云河当了局长,自然就不会再用别克,而要改坐奥迪了。车要换,司机却不会换。甘来生到底是郝局长用过的人,包云河再用难免会觉得不习惯,感到不贴心,倒是付全有为他开车多年,早开出了感情,也开顺了手,继续为他服务也就顺理成章了。一朝君子一朝臣,一任局长一茬司机,历来如此。付全有服务的领导由副局长升成了局长,开的车由别克升成了奥迪,自然是春风得意了。可甘来生服务的领导却死在了任上,当前对他来说还真是前途未卜。前任领导的司机落到后任的手上,一般结果都好不到哪里去。除非后任是前任提携过的,否则后任对前任总难免心存芥蒂,恨屋及乌,对前任的司机也难得善待。甘来生的命运,多半是发配去开局里的面包车。开面包车和开局长、副局长们的专车,说有云泥之别,也不算夸张。跟领导开专车,工作相对轻松,时常有人巴结不说,还多多少少沾点领导的光,捞点儿小油水什么的。

想到这里,田晓堂恍然大悟,难怪甘来生主动跑来接他,对他大献殷勤,只怕是打起了他的主意,想做他的专职司机,以免被贬去开面包车吧。说实话,田晓堂倒不讨厌甘来生。小伙子有悟性,也机灵,看上去却是一副憨厚相,大智若愚的样子,而且嘴巴封得死紧,绝不用担心他会坏了领导什么事。这样的人,最适合放在领导身边搞服务。田晓堂想,让甘来生给自己开车倒也不错。只是,这事儿不是自己说了算的,还得请示刚把屁股挪到局长宝座上的包云河呢。想到包云河他就有点犹豫,自己主动提出来要用前任局长的司机,这合不合适?包云河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自己不和他一条心,一开始就借前任局长的司机跟他作对,甚至说是发难?田晓堂想得头有些疼了,就干脆不再想这事了。

小车平稳地行驶着,田晓堂目光散漫地望着车窗外,脑子里却想起了昨晚做的那个离奇的梦。

在梦里,他像是处在一个大会议室中。会议室坐满了人,挨挨挤挤,密密麻麻。仔细一看,都是局里的人,有局领导,有中层干部,还有二级单位的头头脑脑。这些人脸上尽是气愤不过的表情,有的喝问,“你凭什么当这个副局长”,有的大叫,“你这个副局长花了多少本钱”,有的怒斥,“你只怕是靠挤兑别人才爬上来的吧”。天啦,这分明是在提审呀。他呢,早已吓得面无血色,大汗淋漓,如坐针毡,如陷炼狱。后来,他终于开始大声为自己辩护了,可他的嚷声就像一滴水掉进大海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仔细想来,做那样的梦,一点也不奇怪。他这个副局长当得太出乎意料了,包云河的局长呢,来得更出乎意料,让全局上下都大跌眼镜。五个月前,郝局长身体不适,查出癌症就住进了医院,委托常务副局长李东达主持全面工作。后来,郝局长见身体每况愈下,就利用自己最后一点影响力,对前来征求意见的市委组织部领导举荐了三位优秀干部,算是自己为革命事业做出的最后一次贡献。他举荐的三个人,一是李东达,举荐接任局长;二是一科科长钟林,举荐提任副局长;三是下面戊兆县局局长陈春方,也举荐提任副局长。这个信息不知怎么就泄露出去了,传得沸沸扬扬的。传说中被推荐的三个人果真也没闲着,他们上蹿下跳,忙得不亦乐乎,而且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李东达这个代理局长的口气陡然就硬了起来,进进出出也像昔日郝局长一样背起了手,踱起了方步。钟林甚至在一科同志们的强烈要求下,热热闹闹地请过一次客,饭桌上同事们频频举杯预祝他升任副局长。陈春方呢,往市局跑得更勤了,见到各科室的同志就故作领导状,和大家亲热地握手,仿佛他已当上了副局长似的。

不想一个月前,郝局长突然撒手而去,形势一下子发生了逆转。三个志在必得的人竟一个也没胜出,最后半路杀出的是包云河和他田晓堂。包云河是怎么上去的,他不大清楚倒还可以理解,可他对自己如何得到擢升竟也是稀里糊涂的。这让人真是难以置信,可事实就是如此。他从来就没有妄想过做局领导,也没有为当这个副局长作出任何努力。说他是白捡了个大便宜,一点也不过分。正因为是捡的便宜,所以这几天来他总是不踏实,总有些怀疑组织部门是不是弄错了,不敢相信这顶含金量不低的乌纱帽真的就扣到了自己头上。在那个可怕的梦里,局里的人都来兴师问罪,气势汹汹地抛出一个个尖锐的问题。其实,正是他自己担心大家不信任他。那些问题呢,也不过是他自己心头的疑问而已。他觉得自己的能力谈不上有多出众,又没跑官要官,亦没踩着哪个往上爬,他凭什么当这个副局长?连他自己都是满头雾水啊。

他想把老同学刘向来约出来,讨教一番。刘向来在云赭市另一个大局上班,不过至今还是个副科长,副科级干部,混得不大如意。但刘向来并不是个吃不开的人。他几乎是个人精,交游甚广,三教九流的朋友不少,在社会上都被尊为“来哥”了。刘向来和田晓堂当年念高中是同班,上大学同在省城,并且两所大学紧挨着,后来又先后落脚在云赭,两人自然是铁得不得了。这些年来,几乎每隔一段日子两人都会在一起聚一下。即便没时间碰面,也会相互通个电话发个段子。可惜,这两天刘向来跑到省城办什么破事去了,两人没法见上面。

2、上任第一天,遭新局长批评

不知不觉间,小车开进了局机关大院,停在办公楼前。田晓堂正要下车,甘来生却轻轻叫了声“田局长”,转过头来,有点慌怯地望着他,说:“我,我想……”甘来生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田晓堂立刻猜到甘来生想说什么了,不等甘来生把话说完,就拍了拍他的右肩,说:“好,好。我知道你的想法。”田晓堂想甘来生并不笨,一定明白自己已懂得他想提什么要求了。田晓堂不让甘来生把话说完,又故意答得含含糊糊,是想留下些回旋的余地。

田晓堂下了车,挺了挺腰板,一边抬级而上,一边暗想,今天是自己以副局长的身份正式上班的第一天,但愿能够拥有一份愉快的心情,度过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不想还没迈进一楼大厅,他就暗叫不好。他看见周传芬正等候在大厅里。还没到上班时间,大厅里没有其他人,空荡荡的。田晓堂和周传芬打了声招呼,走到她跟前。近半年不见,周传芬显得更老了,不到五十岁的人,看起来竟像六七十岁的老太婆了。

“快要过年了,我给郝局长送腊猪蹄来!”周传芬将右手提着的东西扬了扬,田晓堂看见那是一只熏黄了的大猪蹄。

田晓堂觉得心头一热。眼下谁还惦记着郝局长,恐怕除了她周传芬,再也难得有别人了!他又感到哭笑不得。郝局长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离世,难道她不晓得吗?竟还给他送来什么腊猪蹄!

周传芬就住在近郊,那里现已被划为经济开发区,靠种点瓜菜挣点小钱,过日子本来就艰难,不想她男人又患上了严重的肾病,需要长期治疗,她家因此几乎陷入了绝境,读中学的儿子王小磊也被迫辍了学。三年前,市里开展领导干部与贫困家庭结对帮扶活动,安排和郝局长结对子的正是周传芬家。郝局长去她家一看,当即就落泪了。去之前,郝局长只要田晓堂带了500块钱,准备象征性地给点资助就算了。但去看了之后,不知触动了郝局长哪根神经,他竟然当场表态先拿1万过来,让她老公赶快去住院,让她儿子赶快去复学。周传芬扑通一声就给郝局长跪下了,感动得号啕大哭。后来田晓堂听到一种说法,说郝局长那天之所以会流泪,之所以对周传芬一家那么关怀备至,是因为他父亲当年就是患了肾病无钱治疗而被活活拖死的,那天看见她老公浮肿的样子,他就想到了自己苦命的、早逝的慈父,便大动恻隐之心。不管这个说法是真是假,但郝局长帮扶她家倒是贴心贴肺的。这几年来,他每年都要去她家看四五次,每年都安排局里拿1万多块钱帮贴她家。周传芬不知怎么感谢郝局长才好,后来也不晓得从哪里知道了郝局长爱吃腊猪蹄,就在每年年底给郝局长送上一只精心腌熏的腊猪蹄。一只腊猪蹄值不了多少钱,连送礼都不算,更谈不上行贿了,郝局长就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还把这事到处张扬,感叹“还是老百姓朴实,讲感情”。今天,她又像往年一样来送腊猪蹄,以聊表感激之情,可这次她却怎么也送不出去了。

田晓堂又想,她一个市郊的农民,信息不通,不知道郝局长已经离世,其实也不奇怪。他在心里斟酌着,要不要把郝局长已故的消息告诉她。告诉她吧,怕她情绪失控。不告诉她呢,这么瞒着她,又于心不忍。犹豫了一会儿,他决定还是说出实情。

果然不出所料,周传芬听他一说,脸色马上就僵住了,右手提着的腊猪蹄咚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然后,就一屁股瘫坐下来,呼天抢地地大哭不止,一边哭泣一边诉说着郝局长对她一家的大恩大德,点点滴滴,悉数道来。这时上班的人越来越多,见一个村妇模样的老女人坐在大厅里嚎哭,还一口一个“郝局长”,都感到很好奇,纷纷打听是怎么回事。田晓堂知道周传芬这般伤心痛哭是发自内心的,这让他不能不动容,但是她在这肃穆的办公场所无休无止地哭闹个没完,到底还是不合适的,他又为她不识大体、不懂规矩而感到有几分恼火。他劝说了几句,见劝不住,只得把周传芬交给赶过来的保安,转身上了楼梯。

田晓堂在爬楼梯时,觉得一大早让周传芬这么一哭闹,一搅和,真是有些晦气。眼下局里的人都对郝局长讳莫如深,周传芬却在这机关里对他深情追思,想来也有几分滑稽。其实如何评价郝局长的功过,还有不小的争议。对郝局长的死,社会上也有种种传言。据说郝局长本不会这么快就去世的,他的病虽是绝症,但由于手术及时,化疗到位,完全还可以好好地活个三五载。他是在得知纪委已对他开展调查之后,偷偷服用了大量镇静药物,才早早地去阎王爷那儿报了到。也就是说,他并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畏罪自杀。当然,这些都只是传言,没法得到证实,当不得真的。不过,如今的传言往往比报上言之凿凿的“本报讯”更接近真相,让人又不能不信。

田晓堂走到三楼,不由停下脚步,往走廊上投去深情的一瞥。他在这三楼上了10年班,三千六百多个日子,从普通的办事员一直干到局办主任,其间经历的酸甜苦辣,哪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现在大家都说机关的日子是“熬”过来的。一个“熬”字,真是耐人寻味。干部层级是个金字塔,只有极少数人能升上理想的位子,绝大多数人一辈子恐怕都难得“熬”出头来。这么一说,还真是有些残酷,可这就是真相,机关的真相。真相往往是残酷的。田晓堂在三楼驻足片刻,就抬腿向四楼走去。他知道,他已经幸运地从三楼“熬”出头了,从今天开始,他将更上层楼。四楼办公的都是局领导。转眼间,三楼的10年已经成为回忆,而站在四楼的新起点上,他还要继续“熬”下去。

上得四楼,迎面碰上付全有,他大概刚从包局长的办公室里出来。付全有看见田晓堂,既没叫“田局长”,也没说半句话,只是脸颊上的皮肉动了动,似乎冲田晓堂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可田晓堂并没有捕捉到多少笑意。田晓堂也就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看出来了,付全有脸上有种掩饰不住的得意。他得意什么呢?因为所服务的领导升了职,就感觉自己的身份也水涨船高了么?这也太可笑了。现在领导的司机都跟个家奴似的,只认所服务的那个“主子”,并且还有种莫名的“主贵仆荣”的自得感。田晓堂也看出来了,哪怕他现在做了副局长,付全有仍不太把他放在眼里。田晓堂压住心头的不快,说:“包局长到了么?”他问的是一句废话,但废话不等于就没有用。田晓堂问这话时嗓门有点大,他希望包云河能够听见。“早到了”,付全有机械地答了一声,就匆匆下楼去了。

田晓堂进了自己的新办公室,搁下皮包,并没有马上坐下来,只是站在屋子中间环视了一下四周,心情不免有些振奋。这套办公室原是包云河用的,包云河前天把它给了田晓堂。办公室面积不小,装修档次也不低,而且还带有休息室、卫生间。田晓堂暗想:坐在这样的屋子里办公,心理上难免会产生一种尊贵感,自认为算个“人物”的感觉也就飘然而至。有些人一当上官就自命不凡,多半就是被豪华办公室、豪华轿车给惯坏的。田晓堂喜欢这套办公室,除了因为它阔大、舒适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这套办公室风水好,特别“发”人。先后在这套办公室里办过公的六位领导,官运都旺得很,其中两人已官至正厅,三人跻身副厅,还有一人也做上了正县级的局长。当然,这个做上局长的人就是包云河。田晓堂知道局里有人散布过一种怪论,说包云河之所以能出奇制胜,夺取局长宝座,都是沾了这套办公室的灵气。田晓堂当然希望,今后自己坐在这套办公室里,也能像从这里走出去的那六位领导一样,吉星高照,仕途畅达。

田晓堂驻足片刻,就转身出门,去了包云河那边。他敲了敲虚掩的门,头刚探进去,就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包局长!”他跨进屋,看见房间的深处,有一颗脑袋从硕大的办公桌后面浮了起来。那正是包云河。然后,就见包云河竟然离开办公桌,大步迈过宽敞的空间,向他迎来。田晓堂大感意外,赶紧加快脚步,小跑着奔向包云河。还隔着两三步,包云河就伸出了右手,田晓堂赶忙伸过手去,两双手就紧紧握在了一起。包云河握手很用力,久久不肯松开。田晓堂去看包云河的脸,那脸色却显得有些平淡,找不到他预期中的灿烂与热烈。他略微有点失望。立马又想,一切尽在握手之中了,还何须人家给你画蛇添足?领导当到一定份上,就得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深似海。这是做领导的基本功。包云河今天亲自迎出来,又和他用力握手,这已经是打破常规了。包云河这么做,是想给他传递什么信息呢?是想告诉他,咱们是一块儿提上来的人,就如党校同学一样,这也是一种缘分,希望你能珍惜。是想告诉他,我是信任你的,把你当自己人看,希望你不要辜负了我。还是想告诉他,我十分看重你,今后在工作中还要依赖你,希望你能积极配合,切莫在背后拆我的台?田晓堂一时也难得想明白。

两人在沙发上坐定,包云河方才开口,却只是缓缓吐出了三个字:“怎么样?”

不了解包云河的人,会觉得他问得莫名其妙。其实,“怎么样”是包云河的口头禅,他喜欢用这三个字开场。这三个字有时带有问询的意思,但大多时候并无具体所指。

田晓堂笑着说:“办公室前天就搬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只等您发号施令了。”

“好,好”,包云河轻轻点了点下颏。

田晓堂微微欠了欠身子,又谦恭地说:“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明白得很,就怕挑不起这副担子……好在您这个班长水平高,经验也足,有您传帮带,我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包云河淡淡地一笑,轻咳了一声,才说:“你是班子里最年轻的,正是甩开膀子干事业的时候,你要有信心嘛。今后压在你肩上的担子可能还要重一些,你要有思想准备。”

田晓堂感激道:“只要您信任我,不怕我把事情办砸,再重的任务交给我,我都有决心把它完成好!”

包云河又点了点下颏,显得很满意地说:“好,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田晓堂就告辞出来。他在心里暗自感慨,这个包云河,真可谓是摇身一变啊。刚才包云河的表情似笑非笑,说话不徐不疾,看人的眼神也有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已经完全具备一把手的架势和派头了。包云河无师自通,将角色转换得如此迅速,让他很是吃惊。他去包云河那边,只不过是想做个姿态,表明自己相当尊重包云河,坚决拥护包云河的英明领导,有事无事都爱去早请示晚汇报。过去包云河做副局长时,从未分管过他,两人关系很一般。田晓堂就怕将来和包云河处不好关系。在一个单位里,副职和一把手的关系是非常微妙的,也是非常难处的。今天包云河的态度,让他稍稍放心了一些。尽管包云河内心究竟是什么想法,他无从得知,他毕竟不是包云河肚子里的蛔虫,但包云河想拉拢他、倚重他,看来是毋庸置疑的。不过,话又说回来,眼下局领导班子几个人,有的倚老卖老装糊涂混日子,有的是与包云河争夺局长位子的失意者,要他们买包云河的账,还真不太容易。包云河要收买人心,笼络左右,除了抓牢他田晓堂,一时还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

田晓堂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再看看室内的格局和摆设,暗自和包云河的办公室一比较,就莫名地有点泄气,再也找不到刚才那种志得意满的感觉了。包云河办公室的面积是他这个办公室的三四倍,就像个篮球场。包云河的办公桌桌面有双人床大,但搁在偌大的办公室里,竟像汪洋中的一条船。这样的超大办公室,局里一共有两套。当初建这幢办公楼时,局长、书记是分设的,为了避免书记闹情绪,局长干脆就弄了两套面积、配置一模一样的大办公室,和书记一人一套。可后来局长、书记再也没有分设过,又没有哪个副局长胆敢搬过来,超大办公室就一直是用一套、空一套。以前郝局长用的是另外一套,包云河当局长后坚决不肯用郝局长用过的那套,就搬进了过去闲置着的另一套房里。对局长办公室的情况,田晓堂是熟悉的,今天因为自己的身份不同了,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了,便又有了新的感触。如今的领导才不管什么“室雅何须大”呢,如果允许办公室建得像飞机场一样大,都有人敢于拿这个去冲刺“吉尼斯世界纪录”。他们会振振有词地说,现在条件好了,办公室建得大一些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办公室建得大一些,坐着办公胸襟才会宽广,视野才会开阔,思想才会开放,才思才会泉涌,前来办事的人才会心生敬畏,领导的权威才会不断强化!田晓堂偷偷笑了,难怪官场上那么热闹,很多人都拼着老命往上爬,仅仅一个办公室的差别,就有着足够大的诱惑啊!

正在胡思乱想着,钟林敲门进来了。田晓堂有点惊讶,愣怔了片刻,急忙起身招呼钟林落座,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如果不是出了意外,今天这副局长办公室的主人,恐怕就不是他田晓堂,而是坐在面前的这个钟林了。他想起钟林曾请过一次客,同事们在酒桌上都预祝钟林做副局长了,可最终却鸡飞蛋打、胎死腹中,只落下个天大的笑柄。

还是钟林先开了口,说:“田局长,祝贺你呀。我这已是迟到的祝贺了。今后在工作中,还要请你多多关照。”钟林的表情到底还是不大自然,虽然笑着,却像戴着面具。不过,钟林能主动上来说这番话,不管是否出自真心,都已经够不容易了。田晓堂对钟林一直印象不错。钟林在业务上是一把好手,为人又比较厚道实在,这样的人哪个单位都是需要的。单位上得有这样几个“干实事”的人撑着,领导才有可能腾出手来,去专心“练虚功”。平心而论,钟林做副局长,是够资格的。也不知组织部门怎么想的,明明还空缺一名副局长,却宁愿空着,也不提拔钟林,或是别人。

田晓堂笑容可掬地说:“谢谢你呀,钟科长。以前我在局办,你对我的工作相当支持,我一直是十分感激的。这次能有这点进步,除了感谢组织之外,还得感谢你和局里的同志们。没有大家的信任和抬举,我也不可能取得这点进步。今后在工作上请你要多支持,一些业务问题还要请你多指教。”田晓堂说着客气话,竟是一套一套的,他自己都有点吃惊了。他的口气似乎很谦虚,但越谦虚恰恰越能说明他占有心理上的优越感。谦虚也是要有资格的呀。

两人正聊着,门却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田晓堂扭头一看,没敲门就径直闯进来的人,是局办的副主任王贤荣。王贤荣本来满脸堆着笑,见钟林待在屋子里,笑容就一下子僵住了。钟林忙知趣地告辞,王贤荣对往外走的钟林说:“包局长要我通知大家,九点半开个机关干部会。”钟林连声说好,退了出去,转身把门轻轻扣上。王贤荣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很随意地坐在沙发上,对田晓堂说:“九点半开机关干部会,请你出席。”

田晓堂也说了声好,表情顿时显得轻松多了。他觉得王贤荣的话很有些嚼头。王贤荣今天不是说“请你参加”,而是改口“请你出席”,两字之差,一下子就把他摆在了局领导的位置上,看似细微,实则有本质的区别,听了就格外的舒坦。

王贤荣朝屋子里四下打量了一番,说:“您这里还差什么东西,只管告诉我,我好去买。”

田晓堂笑道:“这不过是办公的地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一支笔足矣。”望着王贤荣,他想到了一件要紧事。自己往上走了一步,挪出了局办主任的“坑”,目前最适合放在这个“坑”里的“萝卜”,就是王贤荣了。王贤荣一直在他手下做事,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王贤荣虽然年轻,但在田晓堂看来,经过这些年的“淬火”,已经锻成一块“好钢”,是个合格的局办主任人选。通俗点讲吧,王贤荣可谓既“上得厅堂”,干起起草文件、报告等所谓“大活”来漂亮而利落,又“入得厨房”,做起布置会场、接待来客、调度车辆之类的“杂事”来则细致而周到;既“静若处子”,写起大材料来憋几天几夜足不出户都耐得住寂寞,又“动若脱兔”,领导交办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总能风风火火地三把两把落实好。田晓堂拿定主意,要向包云河推荐王贤荣接自己的手,这里面难免有他的一点私心,但更多的是出于公心。

田晓堂在心里作出了一个决定,脸上却不动声色。这时他听见王贤荣说:“包局长的办公室昨天新换了一台柜式空调,是付全有经手去办的。这事付全有和我招呼都没打一个,他跟你讲过吗?”

田晓堂有些吃惊,也有点恼火。这个付全有,也太自以为是了!机关采购本是王贤荣具体管的,付全有虽然也挂了个局办副主任的头衔,但那只是为了解决副科级别,局办的具体工作付全有根本没有参与分工,一样也不沾边,他的职责就是替包局长开好车,一管“挡”二管“方向”三管“路线”。柜式空调算是大件了,付全有就是不愿跟王贤荣通气,起码也应该跟他吱一声呀。田晓堂心里窝着火,脸上却看不出来,只是说:“还有这事?我得去问问。”

田晓堂走进大会议室时,机关干部差不多都到齐了,屋子里十分嘈杂,像个集贸市场。田晓堂知道自己今天既是“出席”会议,就该坐主席台了,但他又不好意思主动跑上去,就瞅准了台下第二排靠边上的一个空位,准备先坐到那里去。不想早已端坐在主席台上的李东达看到他,马上大声招呼起来:“田局长,到台上来坐嘛!”一边叫还一边做手势。田晓堂就不再谦让,再谦让就显得虚伪了。他几大步跨上主席台,在左侧最边上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田晓堂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一看,心想,难怪人们把当官又称为“上台”,难怪一些领导在主席台上一泡几天也不厌倦。高高地坐在台上,所享受到的尊贵感、满足感,还真是妙不可言啊。他又往会议室后面看,一眼就看见了后墙上那个硕大的黑色电子钟。

当黑色电子钟显示时间为九点半时,包云河才满面春风地出现在大会议室门口。一直在往外张望的李东达立即站起身来,伸出手噼噼啪啪鼓起了掌。他的掌声顿时引爆了整个会场,屋子里就热热闹闹地响起了一阵噼啪声。包云河朝大家拱了拱手,健步迈上主席台。李东达急忙把台上正中间的那把椅子往外拖了拖,笑眯眯地请包云河落座。包云河坐下后,不苟言笑地往台下扫视了一遍,会场上顿时鸦雀无声,好像近百号人都屏住了呼吸似的。包云河这才侧过头,不紧不慢地对李东达说:“怎么样?”李东达说:“人都到齐了,可以开会了。”包云河点点头。李东达作为会议主持人,就简短地讲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说下面请包局长作重要讲话。又是一阵掌声过后,包云河清了清嗓子,开口就说:“今天开个短会,我在这里只讲两点想法。”

包云河口若悬河,田晓堂脑子里却开起了小差。落选局长的李东达,今天的表现和状态太让人感到意外了。要是换了别人,说不定就找个借口不来参加这个会了。可李东达不仅来参加了,而且还面带笑容,带头鼓掌欢迎包云河的到来,殷勤地给包云河挪椅子,好像他很拥护包云河同志做局长似的。这太奇怪了。他是故作旷达么?可这戏也演得太过了。这个李东达,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呢?田晓堂又玩味着包云河作为局长今天的首次亮相。他往台下一扫,全场居然立马就静了下来。这在他做副局长的时候,是不可想象的。田晓堂知道去年有一次,包云河在会上讲话,台下听会的人满不在乎,咬耳朵讲小话肆无忌惮,包云河气得把麦克风都摔了。看来,到底还是屁股决定脑袋,人们服的并不是某个人,而是那人屁股下的位子。只要坐到一定的位子上,权威自然就有了,说话也就灵验了。包云河说“开短会”,“只讲两点想法”,这也是大有深意的。过去郝局长主政时期,喜欢开长会,讲长话,动辄就是“三点”,大三点里面又套小三点。无三不成文嘛。而且,郝局长从来不说什么“想法”,只说“意见”,经常是“下面我讲三点意见”。包云河这是有意标新立异,和郝局长区分开来,树立自己独有的领导风格。当然,新官上任这样表演,其实已很俗套,也够拙劣的,但再俗套,再拙劣还得照做。毕竟,大家都不过是一介俗人。

田晓堂定了定神,继续听包云河讲话。他也不知道包云河在讲第几点,只听见包云河说:“同志们哪,近几个月来,因种种原因,我局的声誉、形象深受影响,大打折扣,社会上议论纷纷,谣言四起,搞得我们相当被动啊。”包云河俨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又加大嗓门说,“当务之急,是重塑我局的形象。一个单位形象的好坏,首先在于领导。主要领导不带好头,不作表率,形象建设就落不到实处。上梁不正下梁歪,下梁不正就倒下来啊,同志们……”田晓堂渐渐听出味来了,包云河这是在含沙射影地指责郝局长,怪他把局里搞乱了。田晓堂感到心里有些不畅快,觉得包云河在大会上这样讲一个刚去世的前任,似乎有失厚道。

可包云河却越讲越起劲,田晓堂微微眯起眼睛,他真不想听了。他想包云河如此急不可耐地发泄对郝局长的不满,给人的感觉只会是“小人得志”。包云河平时总是一副很有城府的模样,可到了关键的时候,还是没沉住气,露出了马脚。田晓堂正想到这里,突然听见哐当一声巨响,这响声惊天动地,震耳欲聋,把包云河的讲话生生打断了。田晓堂忙睁大眼,看见整个会场上的人都在掉头往后面看,王贤荣等几个人已朝后墙边跑去了。有人在悄悄说:“钟掉了!那个大黑钟掉下来了!”话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田晓堂不由吃了一惊,钟怎么会掉落呢?他感到坐不住了。眼下他的局办主任还没免,机关内务管理是局办的分内工作,出了这个事他也有责任。他便下了主席台,快步来到后墙下,只见那个硕大的黑色电子钟已摔得扭曲变形,痛苦地瘫在墙边,玻璃则碎了一地,王贤荣正在手忙脚乱地清扫。

田晓堂回到主席台,轻声告诉包云河:“钟已经砸坏了。”这话显然有点多余,但田晓堂总得说点什么吧。包云河没有搭理他,脸色阴沉得有些可怕。接下来,包云河又摆开作报告的架势,话锋一转,说道:“连个钟都挂不牢,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作风不够扎实,工作不够细致嘛。我正要讲这个问题呢。重塑我局的形象,关键就在于改进作风,强化管理。”包云河越说越严厉:“我今天不得不对王贤荣同志点名批评。不要以为一个旧钟不值几个钱,摔坏了无所谓,这个账不能简单地这么算……”

田晓堂听不下去了,觉得包云河批评王贤荣的话说得太重了。钟掉下来王贤荣不能说没责任,但这钟挂了四五年一直都稳稳当当,谁能预料会出今天这事,又该如何提前防范呢!再说,王贤荣上面还有他田晓堂,要追究责任首先应追究他呀。田晓堂就插话说:“这事首先应怪我,我在这里向大家作检讨。”

包云河侧过头来,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说:“你不要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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