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看兰逮住了高志强的破绽,高兴得摇头晃脑,指着他的鼻子说道:“出问题了吧?哪里是花千树,是桃千树。给我喝酒!”高志强就喝酒,由戴看兰代他说。戴看兰说:“既然说到了桃,我就说桃花吧。”吟道:“桃花潭水深千尺。”高志强喝了酒,瞧着戴看兰那因酒力而泛红的脸色,说:“人面桃花相映红。”戴看兰捂着自己烫烫的面颊,喝了酒,说:“我说桃花,你也说桃花,那我再说桃花。”高志强说:“行。”戴看兰说:“桃花依旧笑东风。”
两人就这么一路闹下去,直到舌头有些打卷,还舍不得停下来。柴可夫斯基的曲子一直在屋子里荡漾着,高志强放下杯子,拉住戴看兰那只还端着杯子的手,久久地望着她,说:“看兰,你知道你有多迷人吗?”戴看兰伸出另一只手,把高志强拉到身边,两人和着曲子悠悠旋转起来。
经典的乐曲,可爱的美人,潮水般的恋情,这一切都被高志强所拥有,他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苛求的?高志强也就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微合着双眼,让自己深深陷进这份奇妙的感觉里。
这天傍晚,两个人就这么紧拥着,从卧室里旋到走廊上,从走廊上旋到书房里,再从书房里旋到楼下的大客厅,小楼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他俩疯狂的影子。最后他们旋到了浴池门外,戴看兰说:“你等等,我喊你的时候你再进去。”说完,戴看兰松开了高志强。她掰下浴室外面的电热水器的开关,又进去拧开浴池里的龙头,没过多久,那腾着白雾的热水就溢满了浴池。
高志强在门外等了一阵子,就听到了戴看兰的呼唤。高志强心潮翻涌,走进浴室。只见戴看兰已经躺进大浴池里,整个水面都浮着彩色的兰花瓣,浴室里芬芳四溢,浪漫无比。在彩色花瓣的簇拥下,戴看兰那红润的脸蛋显得更加美丽动人。
高志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人早就痴了,立在池边半天都动弹不得。直到戴看兰叫道:“别愣着了,进来吧。”他才拨开水面的兰花,把自己轻轻放进去。还没放稳,戴看兰就蛇一样摆动着将他缠住了,缠得很紧,缠得高志强只差没窒息过去了。只见戴看兰轻抬下颌,微翕双眼,梦幻般呼唤道:“志强,志强,志强……”
就这样,高志强那积蓄了半辈子的激情和生命,都耗在了戴看兰的身上,几番死去又几番涅槃,任凭戴看兰把他撕碎又捏合,捏合又撕碎,几天时间仿佛就活过了好几辈子。这样的时刻,女人是最强大的,戴看兰只觉得身上有释放不完的力量,恨不得将高志强整个地融化成水,全部渗进自己体内。但她又担心他吃不消,有意识地要避避他的锋芒。尤其是早上和午后,戴看兰不敢在床上久呆,高志强还在酣睡,她就下了地,她怕他醒来后,又要纠缠不清。
当然戴看兰下床后并没闲着,她要给高志强准备好吃好喝的。这是她早两天等待高志强的时候就精心准备好了的,她知道只要两人在一起,高志强就会付出很多,有付出就要有补充,否则他就会变得不中用。戴看兰还把整座小楼都整理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她喜欢这么忙碌着的感觉。那是一种家庭主妇式的感觉,潜意识里,她最渴望的也许就是做高志强的家庭主妇吧?
与别的女人一样,戴看兰也希望自己的感情有一个可靠的归宿。她不是没想过,要跟自己那个几乎只有名份而没有实质的婚姻拜拜,再与高志强组织一个家庭。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如果真的这样,两个人都要为此付出太大的代价,甚至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在官场上呆了那么久,戴看兰听得多也见得多,深知官场上的男人离开自己的舞台后就会变得平庸,身上那些能够打动女人的东西就会消失殆尽。因此对自己拥有的和正在拥有的,戴看兰已经感到非常满足。她想一个女人能活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在屋里缠绵够了,他们还会来到走廊上,去亲近亲近外面的世界,听听耳畔的松鸣鸟语,看看楼下橘颂公园里的画栋回廊和青青湖水,他们究竟是肚有诗书的文化人,怡情山水是他们的爱好,他们的骨子里装着陶渊明和苏东坡。有时甚至会步出那座全封闭的小楼,到山上和山下去走走。山上有苍松古木,落霞孤骛,山下有潺潺流水,通幽曲径。
当此之时,高志强就免不了要生出远离尘嚣,晦迹林壑的幽思,忍不住要跟戴看兰说起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庄子,说起古人循迹江湖的旧事。高志强说:“还是古人有风骨。东汉初年的严光与刘秀是旧时的老同学,刘秀即位后,严光避而不见,刘秀就派人画了严光的像把他寻回京师,并亲自去馆舍拜访严光,严光却高卧不起。刘秀又把他请进宫中,深夜长谈,共衾而眠,严光竟把脚架到刘秀的肚子上,急得太史急忙报告,说有客星犯御座甚急。刘秀还要封严光做谏议大夫,严光不就,回富春江畔躬耕垂钓去了。”
戴看兰就笑道:“那你也扛把锄头,拿根钓杆,到这里来耕地钓鱼得了。”高志强感叹道:“是呀,这样的生活不比在那官场里奔波和争斗自在得多?”戴看兰说:“其实古人归隐大多身在江湖,心存魏阙,真正的隐士并没有几个。”高志强说:“没有几个,但并不是绝无仅有,如举案齐眉的梁鸿,梅妻鹤子的林逋就是真稳士。”戴看兰就笑了,说:“那你是做梁鸿还是做林逋?”高志强说:“我还是做梁鸿,跟你举案齐眉吧。”
就这样,这几天两人晚上在屋里疯,白天便将足迹踏遍了周围的山山岭岭和沟沟谷谷,那日子真如神仙一般快乐和幸福。他们觉得这里与世隔绝,任何人也不可能知道他们的行踪,他们仿佛成了亚当和夏娃。
31、高志强和戴看兰在橘颂公园和翡翠居里呆了几天,就好像进了世外桃园,真有点乐不思蜀,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已经进入人家的视线。而且有一篇关于高志强购买豪华别墅,供自己和情妇淫乐的材料摆到了省委领导的桌上。这篇材料不同于一般水平的告状信,不仅逻辑缜密,叙述详尽,而且文采斐然,不乏春秋笔法,一看就知道出自造诣颇深的文人之手。那么这个文人是谁呢?
这事还得从郭家冲石膏矿事件之后受到处理的那几个人说起。当时紫东区的周书记和被郭宝田称为孙麻子的孙区长,跟雷远鸣一样都停了职。但后来雷远鸣因高志强多次去省里游说而官复原职,周书记不是直接责任人,挨了个处分后调到一个偏远县做了副书记,只有孙麻子由于与案子有直接关联,虽然免去刑事责任,却被实行双开,即党籍干籍都被开除。孙麻子觉得委屈,心想当初的防范措施那么严密,怎么一下子便被省报的宾记者获知,披露在媒体上?孙麻子四处暗访,终于弄清起因就在高志强以及郭宝田和郭三那里。他找到雷远鸣,把前因后果一说,雷远鸣也气得咬牙切齿,叫他采取必要的行动。后来孙麻子又了解到高志强和戴看兰的特殊关系,就跟雷远鸣商量,要把这事整成材料,告到省委领导那里去。两人都不太通文墨,写不出像样的材料,又不好让秘书或一般人代笔,怕走漏风声,打草惊蛇。那么找谁好呢?雷远鸣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这个人便是现任文化局副局长佘祖斌。
提起这个佘祖斌,雷远鸣跟他还有一段非同一般的交往。那是几年前了,当时雷远鸣刚刚升任分管党群的市委副书记,有一天市委组织部长跑来向他汇报说,省委组织部刚刚打来电话,严部长下周到临紫市来检查视察工作。雷远鸣立即给文书记打电话,作了汇报。文书记当即做出指示,接待工作由组织部具体安排布置,但为了显示临紫市班子紧密团结和对省委领导的尊重,常委一班人特别是几个书记都不能离开临紫,一齐参与汇报,请雷远鸣事先跟各位打招呼。
要放电话时,文书记又说:“我自始至终会陪同严部长的,但你分管组织工作,接待工作虽然是组织部具体安排布置,但责任人是你,接待不周,或者严部长不满意,我拿你是问。”雷远鸣点着头说:“文书记您放心吧,我一定负责接待好。”心里说,你不说,我也是知道的,省委组织部长来了,我不负责接待好,我不是猪是什么?
接着雷远鸣就和组织部几个部长关起门来,就如何接待严部长的事,认认真真研究了一个上午,拿出了一个十分周到的切实可行的方案,从警车接送到汇报情况到检查视察到吃喝拉撒到下棋打牌,都一一做了规划和安排,并责任到领导到个人,只等严部长一到就付诸实施了。在落实接待和等候严部长到来的那些日子里,雷远鸣什么地方也没去,只在组织部和宾馆之间来回跑,另外就是到下面县里的一个社教点上看了看,嘱咐他们把清洁卫生和文字材料弄好,如果有一处让严部长不满意了,就撤销县委书记的职。
过去雷远鸣虽然也跟严部长打过不少交道,但对他却研究得并不太多,因此接待工作准备得差不多了,雷远鸣就取下办公室那些堆放在铁皮柜子上的报纸翻起来,看有没有关于严部长的报道。很快雷远鸣就找到几条有关严部长检查视察某某基层党组织建设情况,调查研究某某地方干部工作作风的报道,却都是蜻蜓点水,浅尝辄止,看不出严部长的什么风格和好恶。
雷远鸣有些失望,把报纸扔一边,跑去问组织部长。组织部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严部长作风严谨,工作扎实,每到一处,不仅仅听汇报看材料,还喜欢深入一线视察现场,寻根究底。雷远鸣只得又悻悻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望着窗外的一棵樟树发愣。这时秘书送进来一把报纸,放到他桌上。雷远鸣在报纸上瞥了瞥,心里骂道,这臭报纸有什么用?尽是些表面文章,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生了一会儿气,一只手又习惯性地向那堆报纸伸了过去。刚把打开报纸,有三个字就跳入他的眼帘,竟然是严部长的名字。只不过这一回严部长名字的位置与以往有不同,不是用粗体字赫然写在标题上,而是署在标题和正文之间的空档处,这说明文章是严部长写的,或至少是以他的名义发表的。雷远鸣就开始读那篇文章,不想那文章不谈工作,也不谈党务,竟然是与组织工作毫不相干的山呀水呀之类,文绉绉的。
平时雷远鸣最不喜欢这类山水闲文,觉得纯粹是那些没正经事儿干的酸文人,吃饱了撑得难受,故弄玄虚,无病呻吟,塞给报纸占版面的,打死他都不会瞧上一眼。但现在见严部长也写这种文章,白纸黑字地登在省里的党报上,便再也不敢这么认为了。雷远鸣当即满怀虔诚,读起严部长的作品来,竟然还读出了一点滋味。
读完掩卷而思,雷远鸣心想这严部长真是不简单啊,这么大的领导,日理万机,管着全省那么多的党政干部,还能写出这么有文采的作品。他开始反省起自己来了。看看自己成天就是开会呀,作报告呀,谈话呀,晚上回到家里,这一拨人走了,那一拨人又接踵而至,把精力都花在了应酬上,成天不知做了些什么。
反省了一阵,雷远鸣便给组织部长去了一个电话,问他读到严部长的作品没有。部长说:“今天忙,没空拜读,不过平时是常读严部长的文章的。”雷远鸣说:“我是说严部长的散文,你读过吗?”部长不无得意地笑道:“我抽屉里就有一本严部长的集子呢,是他老人家亲笔签名送给我的。”雷远鸣喜出望外道:“真的?借给我看看。”部长说:“好好好,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部长很快就把书送来了,雷远鸣如获至宝般接过书,看看封面上的远山近水和《春叶集》几个字,说:“文章一定很棒吧?”部长说:“严部长的文章还有说的?人家可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哩。”雷远鸣敲敲自己的脑袋说:“我真是孤陋寡闻,严部长还是中国作协会员,你看这么重要的信息,我都不知道。”部长说:“严部长年轻时在部队当过通讯员,他就是凭一枝生花妙笔转干提干,一步步苦干上去的。”雷远鸣一脸的钦佩,说:“严部长这样德才兼备的领导,真值得我们好好学习啊。”
部长平时也没见雷远鸣对文章感兴趣过,觉得今天他有些反常,就说:“您总是那么忙,今天怎么忽然想起文章的事来了?”雷远鸣嘿嘿笑道:“严部长不是要到临紫市来吗?读点他的书,也是加深对领导的了解,和领导高度保持一致嘛。”
晚上雷远鸣跟老婆说好,什么人来访或打电话,都说他不在家,然后一头躲进书房,认真读起严部长的书来。两个晚上的工夫,雷远鸣就把严部长那部十多万字的集子通读了一遍。严部长的文章写景时高低远近,各有角度;叙事时起承转合,一张一驰;议论时深入浅出,有理有据。细细读来,感觉如沫春风,倍受启迪。怪不得常听人说起,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虽然经国之大业说得有些过,但不朽之盛事那是一点也不假的。
雷远鸣的脑壳也就开了窍。是呀,哪朝哪代的为官者,不都写得一手好文章?远的如什么唐宋八大家,都是位及人臣,既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同时又写得一手好文章。近的如毛主席他老人家,堂堂一国之君,不但要心系黎民,治国安邦,还要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看来要想有所作为,不仅只做事务性工作,还得写点文章。
这么寻思着,慢慢的雷远鸣就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也要以实际行动向严部长学习,写几篇这样的文章。他当然并不是要当什么作家,除了严部长这样又能当大官又会写文章的领导加作家,其他只知道纸上谈兵而没有任何实际才干的所谓作家,他是根本瞧不上的。他仅仅是想提高提高自己,至少严部长到临紫来了,他手头有两篇文章,也好趁机做一回严部长的学生。
那么写什么好呢?就写市委隔壁的双紫公园吧,那个公园因有双紫亭,有颜知府的字迹,有历代长官栽下的树木,每次上面来了领导,都会到那上面去走一走,瞧一瞧,领略一下那里的风光和典故。雷远鸣估计,严部长既然喜爱文章之道,来了临紫,那是一定会上双紫公园去的,说不定还会为此吟诗作文。
不想这文章,并不是你想写就写得出来的。雷远鸣熬了两个通宵,桌下的篓子里已经扔了半篓子纸团,也没写成一段满意的文字。他想学严部长的风格,由远至近,准备先写写公园远处的紫江,可那紫江也就是紫江,除了江水还是江水,两句话就写得干干净净。想写写山包上的亭子,那亭子除了几根柱子,也没什么稀奇的。不写紫江,也不写亭子,那就写公园里的树木吧。那里树木可多呢,有松柏梧桐,有老樟古槐,还有数不清的桃李杏梨,雷远鸣一口气把它们都记录了下来。
可回头一瞧,这哪里是文章?纯粹是一堆会计做出来的流水帐,一点文采也没有。雷远鸣没辙了,大骂自己蠢猪。骂过了又深为自己悲哀,心想自己这个副书记看来要做到头了。雷远鸣是个硬性人,骂归骂,但却不甘心。于是他骂一阵,又停下来写几句,写几句,又骂一阵。这样写写骂骂,骂骂写写,一直折腾到第二天早上,终于还是枯肠搜尽不成篇。
上班时间已到,雷远鸣扔下纸笔,夹了公文包往市委办公楼走去。来到办公室门口,一位副书记见他脸色灰暗,眼睛里都是血丝,就笑他,晚上是不是家庭作业做多了,影响了休息。机关里说家庭作业是有特定意义的,是句玩笑话。雷远鸣就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么大年纪了,像你们年轻人劲头足。我是晚上喝多了浓茶,失眠造成的。”
走进办公室,给组织部打了两个电话,问了问接待严部长的一些准备工作的情况,又翻了一会儿报纸,觉得眼睛涩重,头晕脑胀,就回家准备补一阵瞌睡,并跟家里人说好,不要打扰他。
一觉醒来,已是中午。下床来到桌前,瞥见桌下那个扔满了纸团的篓子,想起昨晚一个通宵都没写出几句话,雷远鸣又对自己生起气来。莫非这文章写不出就写不出,就这么算了?雷远鸣这大半辈子还没被什么事情难倒过,想不到这一回竟然被一篇狗屁文章逼得走投无路。自己跟自己生了一通气,扒了几口饭菜,正要出门,这时老婆拿过一本杂志,递到他前面,说:“里面有一篇文章写得还可以,作者叫做佘祖斌,也不知是不是你中学的同学佘祖斌?”
雷远鸣身上的某一根神经就动了动,赶忙拿过文章粗粗看了一下,一拍大腿道:“没错没错,就是那个佘祖斌。”雷远鸣的老婆见他这个兴奋样,奇怪地说:“又不是你写的文章发表了,你激动什么?”雷远鸣说:“你知道个屁!”
这天晚上,雷远鸣早早吃了晚饭就上了佘祖斌的家。临出门时,还从杂屋房里拿了两瓶也不知是哪位马屁精送来的五星级浏阳河酒,藏到了皮夹克里。他老婆深感意外,从雷远鸣在县里做县长书记开始,就只有人家往他家送这送那的,还从没见过他从家里提了东西往外送,看来不是这个世道出了毛病,那就是雷远鸣神经发生了错乱。她用异样的眼光望着他说:“你这是干什么?是去上你干爹干妈的门,还是去拜见你新认的岳父岳母?”
雷远鸣不理她,匆匆出门下楼,也不叫自己的小车,打个的士一溜烟就到了文化馆。
佘祖斌是文化馆多年的馆长了。他跟雷远鸣是同乡人,从初一开始就在同一个班上读书,一直读到高中毕业。佘祖斌家里穷,他因而非常懂事,学习用功,真可谓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成绩总是独拔头筹,最差时也是班上前三四名。至于学校搞什么活动,他能躲掉的尽量躲掉,万一躲不掉,也是虚与应付,身在曹营心在汉,根本不当回事。他的志向是高中毕业考北大清华。不想高二时,文化革命开始了,学校停课闹革命,佘祖斌只得回家扛起了锄头。
与佘祖斌不同,雷远鸣对读书历来就没有多大的兴趣,成绩老是排在后面几名。文化革命对他没一点影响,相反如鱼得水,多了不少抛头露面的机会。他社交能力强,班上要搞什么集体活动,只要他出面组织,就搞得红红火火。恰逢部队到学校来招兵,雷远鸣第一个报名去了部队。
若干年后,高考恢复,三十岁的佘祖斌边劳动边复习,以高分考取了南方一所名牌大学,四年后分回临紫文化馆做了文化专干。这时雷远鸣也从部队转业回到了临紫,但他不是空手回来的,已是一位副团级干部,而且口袋里还背着一纸某军校的大专文凭。虽然部队转地方后要降半级使用,他只在机关里谋得一个小小的科长职务,但其时中央下了红头文件,各级干部要年轻化知识化,雷远鸣两者兼而有之,被组织部门选中,先做了一年多的机关里的副局长,接着又下县当了副书记,继而县长区长书记的一路干下来,很快又水到渠成地做了市里的领导。
回过头去看佘祖斌,他虽然把自己文化专干的工作做得十分突出,同时在全国各地报刊杂志发表了几十上百万字的作品,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馆里那些馆长副馆长们干了多年,也写了多年,却一直没干出什么名堂,写出什么名堂,见佘祖斌这么卓尔不群,心里很不是滋味,处处压制他,市文化局要提佘祖斌做副馆长,他们都屡屡从中作祟。直到这些馆长副馆长们都一个个退了休,才皇帝轮流做,轮到了佘祖斌的头上。这时佘祖斌都快五十岁了,已经对什么都看得很透很淡,工作上得过且过,只偶尔写点消遣文章,聊以自慰,同时也换点小稿费,囊中羞涩时以小补家用。
对于世事,佘祖斌当然也不是全然不知,比如他中学时的同学雷远鸣,什么时候做了县长书记,什么时候做了市委领导,他从地方上的电视报纸里也能略知一二。有几回雷远鸣还打电话通知他去吃顿饭,叙个旧什么的,每次佘祖斌都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找借口推辞掉了。他不是不想续上这份同学旧谊,这对他绝对只有好处,而没有任何坏处。比如文化局就还空着一个副局长的位置,如果跟这位老同学多来往两次,他就是不开口,雷远鸣也会酌情考虑的。他一个分管党群的副书记,这样的事还不就是一句话?但不知怎么的,佘祖斌就是迈不开这第一步,一直躲着这位风头正健的旧时同学。
这一回,佘祖斌可是想躲也躲不起了,雷远鸣亲自跑来敲开了他的家门。当佘祖斌把门打开,看到站在他面前的,竟是旧时不读书,现在却做了堂堂市委副书记的雷远鸣时,就别提有多惊讶了。他双眉高耸,两眼圆睁,嘴上嗫嚅道:“是是是您?”只见雷远鸣面带春风,眼含微笑,朗朗道:“是我,老同学你还认得?”佘祖斌慌忙说:“认得认得,堂堂市委的大书记,谁不认得?”雷远鸣说:“既然认得,那你总得让我进你家里看看吧?”
佘祖斌这才发现自己堵在门口,竟忘了邀客人进屋。于是深深地躬了身子,把雷远鸣请进来,一边嘱咐妻子端茶上烟拿水果。雷远鸣也不客气,拿起杯子喝下一口热茶,顺手掏出身上的两瓶五星级浏阳河,轻轻搁到桌上。佘祖斌见过这酒,不下两百元一瓶,两瓶酒是他半个月工资,或者说是他六七篇文章的稿酬。他感到很不好意思,惭愧地说:“雷书记,您光临寒舍,我已经受宠若惊了,还带这么昂贵的酒,不是更让我手足无措么?”
雷远鸣笑笑,实话实说道:“你放心好了,这酒并不是我雷远鸣自己买的,而是别人送的。我也喝不了那么多,请你给我帮个忙。”佘祖斌心想,这姓雷的还坦率,只是他跑到我这里来,大概不仅仅是因为酒喝不了那么多吧?
两人还随便聊了几句,雷远鸣抬头望望不大的客厅,一边说:“这房子还够用吧?”一边起身,想参观参观家里的布局。佘祖斌也就陪着雷远鸣转了转,哪间是儿子的卧室,哪间是女儿的闺房,导游一样指点给雷远鸣。见这两间房子一尘不染,雷远鸣就说:“儿女们不在临紫市?”这一下佘祖斌的底气稍足了些,不无骄傲地说:“儿子已在省城参加工作,女儿还在广州读大学。”雷远鸣说:“你是教子有方啊,儿女们都有大出息。”
佘祖斌赶紧谦虚了两句,然后把雷远鸣带进一间由厨房改装而成的小房子,说:“这是我的书房。”雷远鸣抬了头,在那一排高大的书架两旁看到一副醒目的对联,那对联由典型的隶书写成,曰,偶有文章娱小我,独无兴趣见大人。
雷远鸣笑了,说:“看来今天我能得到佘馆长的接见,也是小人了。”佘祖斌的脸上就红了一块,忙说:“这是一位朋友吃了饭没事做,特意书了流沙河的两句话送我的,若塞到箱底多有不敬,才挂到了这个人迹罕至的书房里,今天可得罪雷书记了,我罪该万死。”雷远鸣说:“哪里哪里。做小人好啊,小人有小人的自在和安逸嘛。”
在书房里说了一会儿话,雷远鸣见时机已经成熟,就说:“祖斌,你这个馆长做了有好些年了吧?”
管党群的书记问起你的职务,你就是再木讷,也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佘祖斌身上血液暗涌,又不想被对方窥破,便叉开拇指和食指,拖长声调,故作幽默道:“八年啦,别提他!”这句话是他们这代人小时常看的京剧《智取威虎山》里的台词,那个年代全中国人民都时常挂在嘴边的。雷远鸣被逗乐了,说:“八年可不短啊,也该进点步了。”
佘祖斌脑袋里打火闪一样又是一闪。
转而又想,雷远鸣今天不请自来,还带了那么贵的好酒,不可能仅仅是来向你许愿的吧?莫非我佘祖斌时来运转,官运自己跑进了屋?只听雷远鸣又说道:“祖斌平时在家里都写些什么文章?”佘祖斌说:“也没个定准,逮着什么就写什么,春云夏雨,秋月冬雪,山水风情,乃至吃喝拉撒,只要有了感触就写写。”
雷远鸣赞赏地点着头,说:“好哇,文章千古事,爱写文章,能写文章,是件美事。拿点文章给我拜读拜读,怎么样?”佘祖斌说:“雷书记一方之政要,那么多的政务要忙,还有闲心读这些闲文?”雷远鸣说:“不读书不会有提高呀。”佘祖斌说:“老同学是要我出丑了。”起身打开书柜,拿出一本两年前拉赞助出的小册子,在扉页上提了“请远鸣兄雅正”的字样,弓身递给雷远鸣。
雷远鸣双手接住,赞道:“好啊好啊,老同学的著作,我回去一定好好学习学习。”佘祖斌说:“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涂鸦之作,你拿回去压箱底好了。我已经误入歧途,被这些东西害了一辈子,再去浪费你这位大书记的宝贵时间,岂不是我天大的过错?”
随手翻了翻目录,雷远鸣问道:“这里有没有关于双紫公园的文章?”佘祖斌说:“这里没有,倒是最近没事写了一篇双紫公园的小品,放在抽屉里,也没有兴致往外寄,等日后发表了再请你指正。”
雷远鸣一听眼睛都亮了,迫不及待地说:“现在就拿来看看,行么?”
佘祖斌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个中学时一见白纸黑字就心慌意乱的雷远鸣,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地方,竟然对这些东西感起兴趣来了。他只好打开抽屉,把那篇还没定稿的名为《双紫偶得》的文章拿出来递给他。
雷远鸣如获至宝,当即就饶有兴致地一口气读完了这篇文章。他当然不太会欣赏,但凭直觉,认为这绝对是篇好文章,至少跟他这两天读过的严部长的文章相比也毫不逊色。雷远鸣心下早已打定了主意,要拿走这篇《双紫偶得》,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佘祖斌说道:“如果我用文化局副局长的位置换你这篇文章,你答应吗?”
听雷远鸣这一说,佘祖斌忍俊不禁,笑道:“雷书记您开什么玩笑?如果一篇小文章能换个副局长,这类文章我写了不下百篇了,加起来恐怕可以换个总理干干了。”
雷远鸣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正色道:“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的。我们既然是老同学了,我就实话告诉你吧,省委组织部严部长跟你一样,也是出过书的,是个正儿八经的文人,他下个星期就要到临紫市来,而且肯定会上双紫公园去走走,也肯定会写关于双紫公园的文章。如果我手头有你这篇文章,我就可以拿着它去向他讨教,就和他有了共同语言,就能成为他的学生,得到他的器重。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佘祖斌脸上的笑就凝住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雷远鸣今晚到他这儿来,会是这样一个奇怪的目的,这在他简直是不可理喻。今天算是大开了眼界,官场上竟然还有这等有趣的事。不过佘祖斌又有些感动,雷远鸣这样的官场老手,在他面前能做到毫无保留,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说明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最铁的同学和朋友,如果自己还忸忸怩怩的,岂不显得太不够哥们义气了?何况这不过是一篇两千字不到的小文,这样的小文随便抓过一张什么小报就能见到好几篇,如果拿出去换稿费,无非是一张100元钞票,顶多也就是半瓶五星级浏阳河。更何况,雷远鸣还许了愿,要用市文化局副局长的位置兑换。佘祖斌便说:“如果这篇小文确实对你有些什么用处,你只管拿走就是。”
见佘祖斌这么爽快,雷远鸣高兴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把文章塞进贴身的衣袋,起身准备告辞。快出门了,又回头说道:“祖斌你心中有数就是了,我说过的话,我会兑现的,我不会白拿了你这篇文章。不过你要给我保点密,说到严部长耳朵边,那就不好了。”佘祖斌说:“雷书记您放心吧,这世上连我您都信不过,那您还信得过谁?”
雷远鸣满意地握握佘祖斌的手,这才出门而去。
32、严部长到临紫市后,雷远鸣果然就凭佘祖斌这篇名曰《双紫偶得》的文章,成了严部长最亲密的部下。严部长非常欣赏这篇文章,觉得不乏魏晋风骨,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听到严部长的夸奖,雷远鸣很不好意思地说:“这篇文章还写得很不成熟,比起严部长的《春叶集》中的作品,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严部长望望雷远鸣,说:“你也见过《春叶集》?”雷远鸣说:“岂只见过?我是学而时习之,每次读都有新的体会啊。”
有人提到自己的作品,严部长心中自然十分得意,嘴上却说:“公务太繁忙了,也没潜心琢磨文章之道,想到哪写到哪,没上档次。”
两个人就这样成了同道中人,严部长在临紫市呆了几天,也就让雷远鸣一步不离地陪了几天,彼此多了一层一般上下级之间难得有的亲切。忙完例行的公事,就要回省城了,严部长谢绝临紫市其他党政领导的陪同,特意由雷远鸣陪着上了一趟双紫公园,当晚就写成一篇名曰《双紫咀英》的千字文,说是步雷远鸣那篇《双紫偶得》的后尘,特让他斧正的。雷远鸣哪里敢斧正?只一个劲地称善。老婆人家的好,文章自己的好,得到能写《双紫偶得》的雷远鸣的赞扬,严部长自然眼睛眉毛都是笑。
应该说到了这一步,雷远鸣从佘祖斌那里借来的这篇《双紫偶得》,算是非常圆满地完成了它应有的使命,因为雷远鸣和严部长的关系得到了预计的升华。不想严部长透露给雷远鸣一个意思,要把自己的《双紫咀英》和他那篇《双紫偶得》一起交给省里的党报,让他们发表在同一期的文艺副刊上,也是对临紫的一个宣传。雷远鸣感到很兴奋,说:“能与严部长同上党报,学生三生有幸啊。”
可晚上回到家里,仔细推敲严部长的话,雷远鸣心里不免犯了嘀咕,暗想,如果那篇《双紫偶得》的文章署上自己的大名,发表在省里的党报上,知道你雷远鸣底细的临紫人见你平时文墨不通,忽然就发表了这样有文采的文章,岂不要闹出笑话?临紫人笑话就笑话,反正我雷远鸣的乌纱帽又不是临紫人给的。只是万一传到严部长那里,他老人家觉得你这是欺上瞒下,那又如何是好?雷远鸣越想越不对劲,急得抓耳挠腮的,一个晚上都睡不好。第二天大清早,雷远鸣就翻身下床,匆匆往严部长住的宾馆赶去。
一路上,雷远鸣盘算着如何才能说服严部长,不要在省里党报上发表那篇《双紫偶得》,如果严部长不肯改变主意,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把实话告诉他,当面认个错。雷远鸣已经铁了心了,此举要么就头破血流,这半辈子的努力都付诸东流;要么就是死而后生,让严部长另眼相看,从此前程一片灿烂。
赶到宾馆,严部长还没起床。雷远鸣就垂着手,在房门口候着,那样子有点像电影里皇帝龙床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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