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曲线救“园”

意图 肖仁福 第2页,共2页

座中众人也似乎领悟到了什么,由衷地热烈地鼓起掌来。

在热烈的气氛中,工作餐很快用完。这当然是一次务实的工作餐,团结的工作餐,胜利的工作餐,卓有成效的工作餐,大家用出了风格,用出了水平,也用出了对幼儿教育事业的真挚感情和坚定信心。

魏副书记作为重要领导,开席时他带头举筷,散席时当然还得他带头放碗。见魏德正已空出双手,一直候在旁边的曾副园长立即递上餐巾。那是一块崭新的白色餐巾,刚用热开水蒸过,还冒着热气呢。魏德正在脸上抹一把,微笑着缓缓立起身来。李局长和费局长跟市委领导的直接交道多,自然见多识广,用餐时不敢把注意力全放在自己碗里,而是心有所念,魏副书记刚抬起屁股,他们也跟着站直了。

一桌人里,只有小许目不斜视,专意用餐。卓小梅估计他是人还年轻,平时直接打交道的也就是李局长和费局长这个层次的领导,今天跟市委领导同桌用工作餐,也没仔细领会工作餐的真正含义,上桌后便将工作一词置于脑后,只对餐字情有独钟,直到李费两位局长跟着魏德正站了起来,他还在狼吞虎咽。好在小许还不太木讷,领导们才转身,他就扔掉没吃干净的饭碗,离开桌子,几步跟随上去。

来到坪里,魏德正放慢步伐,看看墙上自己刚才揭开的牌子,说:“这块牌子还挺周正大方的嘛。”卓小梅也抬眼往墙上瞟瞟,说:“那是那是,领导揭的牌子,至少得跟领导的身份相符。”心下暗忖,这块牌子是魏德正这个管党群的副书记亲手揭开的,以后谁居心不良,要把它摘掉,怕不是那么容易了吧?

卓小梅这么美美地暗忖着的时候,魏德正的秘书小吴过来把她拉到一旁,将一样东西递到她手里。卓小梅低头一看,原来是魏德正的名片。名片简明扼要,只在魏德正三字后注明维都市委副书记的头衔,留着办公电话号码,此外再没其他内容。卓小梅见过一些名片,基本上有两种,一种是头衔一大串的,某某士,某某长,某某主任,某某会员,某某理事,某某主席,用小号字写满整张名片,甚至一面写不完,连背面也不放过;另一种是魏德正这种只有一个头衔的,外加大名和办公电话,别无他哉。渐渐卓小梅就发现名片里面是有学问的,大凡头衔一大串,肯定是一些虚衔,没有什么含金量,谁都不会放在眼里,也就本人敝帚自珍,自己哄哄自己。而只有一个头衔的,比如魏德正的市委副书记,其分量绝对胜过几十打虚衔。再多的虚衔摞在一起,除了模糊视觉外,恐怕还不值一张的士票的实价。而魏德正这个市委副书记却不同,扔到水里是毒得死鱼的。这个副书记若给某局长说句话,搞不好局长过几天就进了市级班子,若替某老板打个招呼,没准一个上亿的工程就到了手,其利润得以千万计算。卓小梅也就得出经验,虚衔一大串的名片最不中用,她绝不会留着占自己的抽屉,只有魏德正这种看似简单却掷地有声的名片,才会认真保留下来,说不定哪个时候派得上用场。

也许是出于这个动机,卓小梅拿过魏德正的名片,当即就往包里塞。吴秘书又将名片拿过去,翻到另一面,指着上面手写的一个手机号码,说:“这是魏书记的手机号码,一般不对外的。魏书记指示,有事找他就打这个电话,我会随时叫他接听。”

卓小梅身上就暖了一下。原来魏德正心里还装着你这个老同学,只是不便在人前公开两人的关系而已。说不定他到幼儿园来揭牌,就是冲着你来的,尽管他并没明说。魏德正就是魏德正,这是他独特的处事风格。原来他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手机号码,更是他要对你说而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等卓小梅收好名片,魏德正一行已步出幼儿园大门。卓小梅和吴秘书紧走几步,跟上前。来到车旁,魏德正转身跟卓小梅握手道别。当然是礼节性和公事公办式的,好像有些空洞。十几年前魏德正是自己的中学同学,十几年后竟以这种方式见面和道别,让卓小梅觉得有些怪怪的。魏德正却自始至终把握得恰到好处,显得那么自然得体。卓小梅不得不在心里暗暗钦佩他道行的高深。好在她包里此时多了一张魏德正的名片,这才让她感觉出两个人今天这场交道的真实性。

不过无论怎么说,这天的揭牌仪式还是很成功的。如果就这样打上句号,那也算是功德圆满了,不想偏偏出了卓小梅意想不到的事情。

就在吴秘书打开魏德正身后的车门,等着主子上车时,突然有人拥过来,齐崭崭跪到小车前。起码有五十多人,手里拿着“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命”和“卓小梅是个大贪官”之类的标语,声明魏书记不给答复,他们就一起死在小车前面。

要吃饭要活命,这没什么错,人人生而平等,都有吃饭活命的权利。可说卓小梅是个大贪官,却让她受之有愧了。小小幼儿园园长本来就不是什么官,即使贪了占了,也是算不上大贪官的。卓小梅觉得那简直是对自己的抬举,有些担当不起。

原来为首的是幼儿园的职工家属,都是下岗多年没事可做的中老年工人。至于他们身后或蹲或站或喊或骂的,有些卓小梅熟悉,有些从没见过,大概是他们约来的老同事。还有好几位年轻人,则是园里的职工子弟,他们因为残疾、半残疾或智力有问题,没法去外面找工作,幼儿园也安排不了,趁机前来叫屈起哄。

像魏德正这样从县委书记任上上来的官员,当然不会少经这种场面。可他今天是到这里来揭牌,以显示领导风范的,哪想到会碰上此等扫兴的事情?他的脸色就跌了下去,望一眼钟秘书长,又望一眼卓小梅,很不高兴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啦?”

钟秘书长有些手足无措,迟疑片刻,忙挤到车前,去劝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要他们走开,有事到市委信访办去上访。那些人不理睬他,大声叫道:“你走开,叫魏书记过来!”钟秘书长拍着胸脯说:“我是市委钟秘书长,你们只要去了信访办,我亲自接待你们。”那些人说:“秘书算个卵!我们要亲自跟领导对话。”

这些人竟然也要亲自,真是搞笑。一听就是没读过什么书的,也配把亲自挂在嘴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子。

钟秘书长就有些生气,自己也是堂堂市委常委,位置虽然跟魏副书记不同,行政级别则是一样的,都是副厅级,也算正儿八经的市委领导嘛。大概是沾着“秘书”二字,这些人才没把自己当市委领导看待。只是现在不是解释谁是领导的时候,钟秘书长也就满心委屈地大声说道:“魏书记有急事要回去处理,大家让一让,有什么我可以代表魏书记。”

那些人便哄一声笑了,说:“你能代表魏书记,那你自己做书记好了,还做什么秘书!”

连秘书长和秘书都分不清楚,真是妇人之见。钟秘书长实在无法,只得满头大汗地退下来,无奈地用眼睛去找卓小梅。

卓小梅其实早就看出这起事件的始作俑者是谁了。她想起那天苏雪仪曾跟她说过,杨主席正在园里活动,要组织人马去市里上访,状告幼儿园领导。当时卓小梅正急于打通余科长的关节,早点把那两万元财政拨款弄回来,没把苏雪仪的话放在心上。看这伙人的架势,完全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不可等闲视之。还真让他们逮住一个好机会,如果跑到市委去,哪里见得上魏副书记这样重量级的领导?就好像美国人往白宫跑,去那里看看热闹,确实没走错地方,若晋见总统,哪有这么美?卓小梅暗想,即使自己要去找领导告状,也不会放过今天这么好的机会的。

见卓小梅没吭声,钟秘书长指着车前跪着的人群,问她:“这些人你都认识吧?”卓小梅说:“认识一些。可他们不是市委机关里的干部,这个地方也不是市委大院,所以你的话他们不容易听进去。”钟秘书长吼道:“可这里还是维都市管辖范围,不是水泊梁山吧?我指挥不了他们,那让公安局来指挥。”

尽管人声鼎沸,闹闹哄哄的,钟秘书长的吼声还是被围观的人听见了,他们的唾沫也就纷纷溅到他脸上,这个指责道:“你这鸟官,有什么了不起的?别把公安挂在你的臭嘴上,如果怕公安,我们还敢上这里来吗?”那个起哄道:“那你还不快打电话,让公安来指挥呀!只怕公安还没到,你们这几部车子就起了火,成了废铁。”

还是魏德正沉得住气,面不改色心不跳,一直在静观事态的发展。他大概也觉得钟秘书长的话有些欠妥。东风吹,战鼓擂,如今世界谁怕谁!现在的人见的场面多了,“公安”两个字已不再那么好吓人了。何况从那伙人手上卓小梅是个大贪官的标语,魏德正就看出他们主要是冲着卓小梅来的,还不会把自己怎么样。于是将钟秘书长扒开,对卓小梅说:“卓园长,这是在你的家门口,强龙压不住地头蛇,我看你肯定有办法。”卓小梅笑道:“我能有什么办法?领导在此,我听领导的。”

话虽如此说,其实卓小梅早就转动着眼珠在寻找杨主席。只是一直不见他浮头,连围观的人群中也没他的影子。真人不露相,这更让卓小梅坚信是杨主席在后面捣的鬼了。她于是掏出手机,按下储在卡里的杨主席的手机号。只听里面一个甜甜的女声说是空号。关掉再拨,还是空号。只得打到他家里去。半天才有人来接电话,却是杨主席老婆,说他不在家,一早就出门钓鱼去了。问是不是换了手机,说好像没换,还是旧的。

没法子,卓小梅只得将曾副园长招到身旁,在她耳边嘀咕了两句。曾副园长点着头,挤出人群。过一会儿,曾副园长回来了,说不见杨主席在家里,他老婆倒是在家,却顽固得很,说尽了好话,她就是不肯说出杨主席新换的手机号码。卓小梅也没辙了,对魏德正说:“解铃还需系铃人,找不到姓杨的,这些人看来是没法动员走了。”

魏德正摇摇头,挤到车前,试着跟这伙人交涉。他们提出两个条件,一是卓小梅下台不做园长,二是解决他们的工作。魏德正说卓园长做不做园长,主要由主管部门事务局说了算,市委只可提建议,不好过于干预。至于解决他们的工作,不是一句两句话的事,不过可以跟社会保障部门的人打招呼,逐步解决大家的失业和养老保险。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他们七嘴八舌的,这一伙说,幼儿园的主管领导不是就在场吗,怎么不站出来表个态?那一伙说,社会保障局根本就信不过,他们也有办了失业和养老保险卡的,却发一个月没一个月,他们要工作,不要保险。

正下不了台的时候,幼儿园会计董春燕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挤到卓小梅跟前,递给她一样东西。原来是一张几年前的玩具采购发票的复印件,总金额五万五千元,经手人是杨主席,证明人为前任蒋老园长,当然还有卓小梅同意报销的签字。

这个时候董春燕递张发票复印件上来,卓小梅知道她肯定有什么用意,便说:“这能帮上忙么?”董春燕不出声,又拿出一张复印件来。不过这是原发票的存根联,编号和项目栏里的内容跟卓小梅手上那张一模一样,只不过数量少了不少,单价也低得多,因此总金额只有两万七千元。

卓小梅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是她上任园长后签具的第一张大额发票。原来蒋老园长还没到龄就提前退了位,有些遗留问题也因此来不及妥善处理,这笔开支就是她退位前经办而没结算的旧账。蒋老园长一直以为是卓小梅想做这个园长把她搞下去的,两人关系一度非常紧张,当初卓小梅尽管对这份发票有些疑问,却因有蒋老园长的证明,担心追究下去,两人的关系会搞得更僵,影响园里大局,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在发票上面签了字。至于发票金额与实际开支会有这么大的出入,倒是卓小梅未曾想到的。

正在卓小梅发愣的时候,董春燕拿出手机拨起号来,同时告诉卓小梅,刚才已将两张发票拿给杨主席老婆过了目,她这才说了杨主席新换的号码。电话很快通了,董春燕把手机递给卓小梅,说:“卓园长,你跟他说吧。”

卓小梅没说别的,只说:“那张五万五千元的发票就在我手上,当然还有一份存根联,不知怎么的,那上面的金额只有两万七。是将这两联发票交给有关部门,还是给魏副书记,杨主席先想清楚,然后给我答复。”说完,也没等对方开腔,卓小梅就关了机。

没两分钟,杨主席就出现在人堆里,向魏德正小车前跪着的那伙人挤过去。

本来是件大好事,中间竟然冒出这么一个小插曲。好在董春燕拿来那两联发票,引出杨主席,才让魏德正他们脱了身,不然还不知会是个什么结局。

有趣的是杨主席还跑到园长办,想从卓小梅手里将那两联发票要走,意思是没有他出面了难,卓小梅这天不会这么舒服,拿走发票,也就两抵,谁也不欠谁了。卓小梅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家伙,把两份复印件扔给他,说:“你拿去做纪念吧。”杨主席一看,说:“怎么是复印件?我要的是原件。”卓小梅说:“哪来的原件?这是从税务局和园里打了封条的档案柜里复印出来的,谁要得走?”

杨主席的脸上就灰了,说:“我已是退二线人员,园里不会处理我吧?”卓小梅说:“我当然有这个想法。那些聚众闹事的人是你组织的,也是你叫走的,还没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可你的问题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园务会集体决定,另外纪检监察和政法部门会不会插手,我更不敢打保票。毕竟两联发票相隔两万八千元,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杨主席说:“两万八千元又不是进了我一个人的袋子,蒋老园长也是分了一半的。”卓小梅说:“我想这大概不是你们唯一的一次吧?如果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个数字到底有多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杨主席的眼珠子转不动了。愣怔一会儿,他突然咚一声,朝卓小梅跪下去,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哀求道:“卓园长啊,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您给我留条生路,以后我改过自新,再也不跟你作对了。”

这个杨主席也真是的,五六十岁的人了,就知道一个跪字,动员那伙人跪了魏德正他们还不够,他又跑到卓小梅这里下起跪来。卓小梅鄙夷地瞥他一眼,说:“你起来吧,五大三粗的男子汉,跪着不难受?”杨主席说:“卓园长您不给一句话,我就这么永远跪下去,再不起来。”

卓小梅慈悲心肠,终是不忍,说:“我想想办法吧。只是那两万八有凭有据的,不仅幼儿园无人不晓,市委某些领导也一清二楚,你总得有个交代吧?”杨主席点头如捣蒜,说:“我和蒋老园长都吐出来。”

杨主席很快就如数把钱退赔给了园里,包括蒋老园长拿去的那一半。卓小梅不想砸掉人家的饭碗,没继续往下追究,这事就算了结了。杨主席从此变得老实起来,不再无事生非,刁难卓小梅他们。此是题外之话,不必细说。

只说魏德正到机关幼儿园揭牌的新闻当天就上了当地电视。那绝对是头条新闻,足足放了十分钟之久,从魏德正下车入园开始,到接见孩子们,到登台揭牌,到听取汇报和示范课,再到参观八角亭和吃工作餐的全过程,都一一播了出来。场面热闹,气氛祥和,将重要领导对幼儿教育的重视和关怀,表现得淋漓尽致又恰到好处。

唯有魏德正夹了掉在桌上的菜叶戳进嘴里的镜头没播,不知是记者的一时疏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至于大家走出幼儿园后,被一伙人跪在车前挡驾的经过,新闻里更是看不出丁点影子。报喜不报忧,这是国人的普遍做法,总不好要求维都市的记者别出心裁,离经叛道吧。想想也是,报喜你好我好大家好,可以振奋人心,团结一致向前看;报忧大家都不舒服,情绪受到干扰,影响工作和事业,谁担当得起?

魏德正亲自揭牌后,有关机关幼儿园改制变卖的事,也就暂时搁置了起来。真是有惊无险,职工们欢欣鼓舞,像鱼贩子池里吃足激素的鱼,一个个兴奋得昂着头,老想往空中蹦。有空闲就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长论短,说还是卓小梅有办法,先是略施小计将费局长搞定,后又把市委副书记魏德正套牢,请他到园里来揭牌,使得机关幼儿园威名远扬,以后谁还敢动咱们一根毫毛?说卓小梅手眼通天,找靠山找到了市委魏副书记那里,而且不是一般副书记,是分管党群的副书记,权力大得很,除了市委书记,也就他权最大,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机关幼儿园有魏副书记这样的靠山,比装在保险柜里还安全。说幸亏机关幼儿园是卓园长当家,幸亏卓园长和魏副书记是同学,不然也不可能一下子攀上这样的大官,现在往手中有权的大官身上高攀的人多如蚂蚁,可不是谁想攀就攀得上的。

还有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当年三剑客同时追求卓小梅的旧闻,兴致勃勃地拿到园里来传播。连卓小梅在省城读幼专时,同城读师大的魏德正经常跑去追她的逸事也被掏出来,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卓小梅不去理会这些议论,她知道园里的职工也没什么恶意,只不过听说机关幼儿园暂时不会改制变卖了,抑制不住兴奋,总要找些话题来热闹热闹。她要操心的还是机关幼儿园的命运。隐约之中,卓小梅也觉得机关幼儿园命运的转折,多少与魏德正有一些联系。

她的直觉不久便得到了印证。有一次与事业局小许相遇,提到魏德正到机关幼儿园揭牌的话题,小许无意间道出了后面的真相。其实费局长将机关幼儿园从改制名单上撤下来,并非卓小梅请他钓了一次什么保健鱼。世上的事情哪有这么简单的?原来当时有好几个老板都看中了机关幼儿园,天天围着费局长打转,他背后早就许过愿,只等着市改制办的方案出台便立即出手,要不是魏德正刚好到市里做了管党群的副书记,跟他打了招呼,谁能让他改变初衷?

还真有一双手在后面操纵着机关幼儿园的命运。只是这双手既然翻过来可以使你起死回生,覆过去自然也会置你于死地。

卓小梅不免喜忧掺半。

不过卓小梅还是在心里暗自感激魏德正,没有他背后托这一把,机关幼儿园恐怕早已是树倒猢狲散。是呀,只要魏德正在市委做重要领导,机关幼儿园头上也就有了一把保护伞,再不用担心被改制变卖了。朝廷有人好做官,她这个小小园长尽管不是什么官,但有掌着实权的老同学呵着护着,也会做得安稳些。

卓小梅也就是对小许说道:“魏书记还挺有权威嘛。”意思是想探听些魏德正的情况。小许说:“你天天待在园里,对政治上的事不怎么清楚。魏书记还没到市里来,他的名字就在市委大院里传开了。他之所以能成为市委的重要领导,是因为省委的重要领导是他的硬后台。看那来势,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再进步的。”

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卓小梅不好人云亦云,但小许的话肯定是非常符合逻辑的。没有省委的重要领导,魏德正怎么做得上市委的重要领导?既然做了市委的重要领导,再进步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想起自此之后,机关幼儿园便与魏德正的仕途有了紧密联系,卓小梅也就衷心希望他官运亨通,成为机关幼儿园永远的保护神。

卓小梅不免动起了脑筋,觉得应该主动找找魏德正,当面感谢他一回才是。同不同学放在一边,为机关幼儿园今后的命运考虑,也该将这条线牢牢牵住。有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领导都高高在上,你不主动去领导高处走动走动,哪有领导倒过来往你这低处走的理?何况魏德正已经找借口到机关幼儿园来走了一趟了,你再不识趣,作出及时反应,恐怕于理于情都不太说得过去。

告别小许回到园里后,卓小梅打开坤包,把魏德正那张名片拿出来,对着他办公室的电话拨起号来。拨到一半,又犹豫着放下了话筒。当领导的这里开会,那里视察,几时在办公室待过?要不然也就不会装模作样,在名片上写上办公室的电话了。想起背面还有手机号码,卓小梅将名片翻了过来。

可不知怎么的,卓小梅一时又没了拨号的决心。总得找个什么借口吧?无缘无故打人家手机,不是吃饱了撑的?再说魏德正把手机号留给你,也许仅仅出于客气,并不真的要你跟他联系。他毕竟不是一般人物,要应付的人和事太多,有人家的手机号就打电话过去,也太没教养了。

还是改日再说,现在没有要紧事找人家,以后有事时相反不好开口了。卓小梅掀开桌上的玻璃台板,将名片压到下面。

移正台板后,卓小梅打算到副园长办去转一转,有几件事要跟苏雪仪和曾副园长她们交代一下。不想目光却粘在名片上“魏德正”三个字上,一时挪不开了。恍惚中,十多年前的旧事在脑袋里浮现起来。

那时卓小梅正在省城读幼专,与魏德正就读的师大只一河之隔。守着如此优越的天时地理,魏德正自然不会轻易放弃对卓小梅的追求,一到周末就往幼专这边奔。当时在上海求学的秦博文也恋着卓小梅,他没有魏德正的便利,只能一个星期给她写封信。每封信都是星期天写成的,却要挨到星期二下午才寄出。秦博文事先算计好了,四天后卓小梅收到他的信时正好是周末,他坚信她读着他的信,便会拒绝别的男孩的约请。这是婚后秦博文亲口告诉卓小梅的,原来他心机不浅,对魏德正一直有所防备。其实卓小梅很欣赏秦博文的才气,能读到他那文采斐然的书信,实在是她最大的乐趣,她的学习和生活也因秦博文的华词丽藻而变得色彩纷呈。

不过卓小梅并不像秦博文所期待的那样,读了他的信就不去和别的男孩接触。和别的男孩接触并非要相爱,卓小梅可不是那种花心女孩,而世间除了爱,还有友情在。尤其是魏德正,同样是自己中学要好的同学,卓小梅对他也是挺有好感的。所以每次魏德正的身影出现在窗前的槐树下,卓小梅就会走出宿舍,来到楼前,像女皇一样接见他。这是魏德正当时的感觉,每次卓小梅蝴蝶一样飘向他的时候,他就觉得她是自己的女皇,那么高贵和神圣。这种感觉像春天树木的根系,很发达地植入魏德正灵魂深处,让他春心勃发蠢蠢欲动,又暗暗自卑,壮不起发动进攻的胆气。

十多年前城里没有网吧,茶馆也不像今天这么随处可见,对土里土气的电影,两人都没有兴趣,只得并排着在校园里悠悠散步,说些各自的学习生活还有中学时共同的话题。有意思的是两人都对秦博文避而不谈,有时触及到三剑客,也只感叹罗家豪几声,说他如果不是提前退学,也一定能考个好大学。

不觉天色已晚,魏德正提出要请卓小梅的客。都是穷学生,不可能吃上大鱼大肉,两人走进校门口那个不大的粉店。两角钱一碗的米粉,上面搁着少量的肉丝和木耳,外加十几粒炒得香脆脆的黄豆,吃起来还真解馋。卓小梅并不清楚,为省出这两碗粉丝的钱,魏德正连晚饭都没吃,只是为了有力气陪卓小梅走路说话,才在来幼专的路上啃了一个干馒头,那是早上相邻餐桌上女同学吃不下被他带回寝室的。加上正是长身体的年龄,能量消耗大,这碗粉总是弄得饥肠辘辘的魏德正吃没个吃相,嘴巴不够使,恨不得连鼻孔也派上用场。经常是卓小梅刚刚动手,魏德正碗里已一扫而光,连半匙汤汁和一粒葱花都不剩。原来美味总是跟饥饿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有钱的人可以一掷千金,甩出大把大把哗哗作响的票子,买下南北大菜和满汉全席,却没法买到上佳的食欲和口福。贫穷没有一样好处,却能从粗茶淡饭里品味出生活的真味。

望着魏德正这个刚从饿牢里放出来的样子,卓小梅都忘了动筷子。其实也不是忘了,而是不忍心再吃下去。她清楚魏德正的家境比罗家豪好不了多少,很早就死了父亲,是母亲茹苦含辛将他拉扯大,又咬着牙根送上大学的。好在那时的师范大学几乎不用交学费,魏德正这样的学生一进校门就可拿到一等奖学金,扣除生活费,能略有结余,到了假期还够买回家的车票。幸好魏德正早生了十多年,如果到了今天,政府那么多的部门,那么多的人(人头)车(公车)会(会议)话(电话)招(招待)经费要开支,没有财力增加教育投入,教育要搞什么产业化,就是读师大也得掏大钱,看你到哪里掏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自己老母亲头上打个草结,送到街上卖掉。问题是老母亲鸡皮鹤发的,做不了三陪小姐,再低的标价恐怕也没法脱手。大概是这个原因吧,至今农村的穷孩子要上大学,还没有出现变卖老母亲的现象,算是发扬光大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最多也就让亲姐亲妹往外地跑,长相一般的进厂服苦役,有些姿色的去夜总会开放搞活,或给大老板做二奶,以此换些血痕未干的钞票给兄弟读大学,以有效促进教育产业化的健康快速发展。

当时卓小梅见魏德正一阵风卷残云,碗里已经空空如也,便将自己那碗只吃了两口的米粉推给他,说:“同餐桌有一位同学是城边人,周末都要回家,恰好晚餐的菜又好,我吃得太多,这碗粉只好请你帮忙了。”魏德正心想自己请人家的客,客没怎么吃,你却吃了本份又吃她那份,这是什么做派呢?他于是咽着唾液,将米粉推回去,说:“晚饭都快过去两个小时了,还没消化掉?吃吧,挺好吃的。”卓小梅又推到魏德正那边,说:“你不见我已开始发胖?再这么吃下去,要成母夜叉了。”

说得魏德正开心地笑起来,说:“你就是成了母夜叉,也是世上最动人最可爱的母夜叉。”却还是不好意思去碰碗,只有目光老往粉里晃。卓小梅就激他:“你如果怕粉里面有我的口水,那就倒掉算了。”还伸了手要去抓碗。魏德正拦住她,嘿嘿笑道:“倒掉多可惜呀!我才巴不得有你的口水呢,你的口水可是世上最美的味精,如果能天天吃到放了这样味精的粉丝,那我就是世上最有福分的人了。”端了碗大干起来。

卓小梅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觉得魏德正把自己的口水比作味精,有些暧昧和放肆,而且还要天天有吃,真是异想天开。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之间如果没有秦博文阻隔着,也许魏德正这个想法还真能变成现实。

吃完米粉,两人又在街头走上一阵,卓小梅刹住脚步,说:“女生宿舍的门关得早,我得赶紧回校。”魏德正说:“那我送送你。”卓小梅说:“别送了,我几步就到了校门口,而你还要走那么远回河东去。”魏德正坚持要送,卓小梅不好拒绝,心想让他回去爬墙好了。

到得校门口,卓小梅停住,要他止步。魏德正意犹未尽,不肯甘休。卓小梅拦住他,忽想起魏德正手头拮据,自己袋里正好有一张发皱的角票,就掏出来,往他手上递去,说:“今天买完餐票还剩一毛零钱,你拿着,等会儿坐公共汽车回去。”

堂堂男子汉,哪好意思要女孩子的钱?魏德正手一缩,那张角票掉到了地上,在夜风中翻动着。两人都有些尴尬,手足无措了。还是魏德正的腰弯得快,忙将角票拣起来,捞住卓小梅的手腕,塞进她手心。还把那只温软的小手握住,不让她松掉那张角票。

这是两人的手第一次接触,惊慌之际,卓小梅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魏德正也是耳热心跳,想松手,相反却握得更紧了。还是卓小梅理智,觉得自己的手应该属于另一双大手,坚决地抽了回去。那张角票于是再一次落到地上。卓小梅顾不得那么多了,掉过头,几步走进校门,消失在幽幽的夜色里。

魏德正对着空洞的校门发一阵痴,重新拣起地上的角票,然后转过单薄的身躯,迟疑着离去。也没坐公共汽车,一路回味着刚才那悸颤的一握,再也没法让自己平静。敏感的魏德正当时就已经感觉到,卓小梅的手抽走时是那么坚决,丝毫不留余地。不是说十指连心么?她既然不愿自己的手在你手里多待一会儿,那就说明她的心并不属于你。魏德正懊丧起来,轻叹一声,真想扔掉手上这张发皱的角票,任它随风而逝。可那是卓小梅握过的票子,魏德正终是不舍,装入口袋,保留下来。

此后魏德正又到河东来找过卓小梅几回,偶尔还请她到粉店去吃米粉。奇怪的是两人的感觉再没以前那么贴近了,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在中间挡着。直到有一次两人吃完米粉走出店,魏德正蓦然回首,瞧见头上有些歪扭的粉店的招牌,身上一凉,觉得这个粉字其实是一个特殊的暗号,早就预示了两人的结局。

此后魏德正便很少去找卓小梅了,只在心里一遍遍回味那些一起待过的时光。最难以忘怀的是去过好多回的粉店,还有两人相握时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直到毕业回到维都,进了机关,开始还跟卓小梅有些不多的平淡的往来,后来便陷进无穷无尽的机关事务里,难得跟她联系一回。只是繁忙的公务之余,还会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拿出那张角票,痴痴盯上半天。每当这个时候,魏德正心头就隐隐作痛,觉得自己无能至极,做人做得很没成就感。哪怕自己的官越做越大,那么多阿谀逢迎之辈不离左右,自己如果愿意,只要伸出一只臭脚丫,就会有无数只嘴巴凑过来,嗅之舔之,吸之吮之,可一想到那段梦萦魂牵的无果初恋,魏德正还是深感自卑,觉得自己的人生是残缺不全的。佛常劝人要记住六个字:看破,放下,自在。魏德正这半辈子,别的事情他也许还看得破,放得下,唯独这段旧情他想看看不破,想放放不下,所以总是不太自在。

至于卓小梅,没有魏德正,她却好像并没缺少什么,因为还有秦博文的书信,它们将她的日子填充得非常丰满。何况时间无情,等到幼专毕业离开省城时,卓小梅的心空已很难找得见魏德正的影子,就是偶尔想到“魏德正”三个字,也是淡淡的,有些虚幻。没爱过就没法入心,没入心就难得深刻。

直到要跟秦博文结婚了,卓小梅才忽然想起魏德正来,打算将第一张请帖送给他。毕竟曾经有过那么一段交往,时过境迁,她也渐渐意识到,那确是人生一笔难得的弥足珍贵的财富。可一打听,才知道魏德正已被市里当做领导干部重点培养对象,送到省委党校学习去了。那时的手机还没普及,也就没法联系上他,卓小梅只得怅然作罢。岂料举办婚礼的那一天,也不知魏德正怎么得到的消息,还是托人送来礼金,里面除装着好几张崭新的大额钞票,还夹了一张毛边角票。维都人有这个风俗,送结婚礼金时,喜欢在大额钞票里夹些小额票子,祝福新人早生贵子。卓小梅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角票,知道魏德正另有深意,也许是表示该退的都已退给她,彼此再没瓜葛。

不想两人的瓜葛并没就此了结,多年之后又搭上了界。富有戏剧意味的是昔日风华正茂的秦博文,虽然赢得卓小梅芳心,一起走进同一个屋檐下,却事业无成,无奈地做了业主——失业的国家主人,尽管与人合作弄了个汽车修理厂,却一时还看不出发达的迹象;而惨遭卓小梅拒绝的魏德正,一路下来却顺水又顺风,慢慢成为身居高位的一地要员,跟秦博文的落魄潦倒形成鲜明的反差。这样的时候魏德正出现在卓小梅眼前,也不知是要让她后悔当初的选择,还是想再续旧宜,或是另有什么企图。

正在卓小梅胡思乱想之际,苏雪仪和曾副园长溜进了园长办。卓小梅竟然没发现她俩的到来,仍盯着鼻子底下的台板出神。两人就伸过脑壳,来看究竟。一下就瞥见玻璃下面魏德正的名片,两人笑起来。先是苏雪仪说:“卓园长,据说魏副书记不仅是你中学同班同学,而且你在省城读幼专时,他也在那里读大学,两人来往密切,差一点就成了事,不知怎么后来你却嫁给了秦工。”

曾副园长白苏雪仪一眼,说:“苏园长你这是什么话嘛!毛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对秦工没有了解,不要乱发议论。还是我给你露点底儿吧,当年咱们卓园长可是班上有名的才女,真可谓才色双全,后面紧追不舍的男生一大串。其中有三位最优秀的男生号称什么三剑客,觉得最有资格追求卓才女,约好同时给她写情书,看谁能打动她的心。最后还是姓秦的才高一筹,加上又考取上海的重点大学,毕业后分在大型企业搞技术,不久又做上工程师,终于博得卓才女的青睐。这些内幕,苏园长你怕没我清楚吧?”

苏雪仪说:“你以为就你信息灵通,其实魏副书记到机关幼儿园揭牌之后,关于卓园长和三剑客的议论就在园里悄悄传开了。我也知道秦工是三剑客里最有才气的,可光有才气远远不够,还得有志气和运气才行。比如魏副书记,才气不错,又有足够的往上爬的志气,通过孜孜追求,最后运气跟着来了,才如愿以偿做上市委副书记。我的意思是说,当初咱们的卓大园长如果在看重才气的同时,将志气等因素也考虑进去,那说不定市委某重要领导现在便是机关幼儿园正宗的家属了。”

曾副园长笑笑,笑得有些邪乎,说:“也不见得。咱们的卓大园长当初如果作了不同的选择,那恐怕就不是卓大园长,而是妇联的卓大主任或某局的卓大局长之类,市委的重要领导也就不可能成为机关幼儿园的家属,只能算是妇联或某局的家属了。我看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良居心,想让卓园长和秦工拜拜,回头跟魏副书记重修旧缘,然后你趁机下套,将秦工套牢?”苏雪仪说:“我还没这样的本事套牢人家秦工。不过卓园长若真让市委重要领导做上机关幼儿园的家属,那咱们百多号职工也就洪福齐天,再不用战战兢兢,老担心被改制变卖了。”曾副园长说:“我倒也是我的愿望。那我们一起出出主意,让卓园长做一回王昭君,到市委里和亲去。”

两人一唱一和的,越说越不像话,卓小梅实在再没法听下去,横着眼睛道:“你们把卓大园长当成什么货色了?”两人便吐吐舌头,说:“我们不都是一片好意,心忧单位吗?心动不如行动,今天咱俩特意跑了来,就是琢磨魏副书记揭牌后已过去好多天,园里总得有些想法,来点什么动作吧?”

卓小梅自然也知道她们的来意,说:“那你们早说不就得了?何必这么不着边际地胡说八道半天,什么家属呀,什么和亲呀,都给搬了出来。”两人又笑,说:“我们这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么?”卓小梅说:“既然这么爽,那你俩还不赶快到市委去跟魏副书记和亲,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说得两位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卓小梅自己也忍俊不禁,又笑骂了两个几句,才正色道:“你们有什么想法,说出来给我听听。”苏雪仪说:“我跟曾园长的意见很一致,你应该亲自到魏副书记那里去回访一次,感谢感谢他。”曾副园长说:“这也是人之常情,魏副书记有恩于机关幼儿园,事情过后,咱们却无动于衷,那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你们说的也是,我也一直在想这个事。只是怎么感谢魏副书记才好呢?”卓小梅眼望窗外,沉思道,“感谢有两种,一种是物质的,送钱送物;另一种是精神的,口头表示感谢。你们觉得哪种好呢?”

曾副园长说:“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对精神那一套感兴趣?一定得来硬的。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才是辩证唯物主义。”苏雪仪说:“曾园长说得有道理,都二十一世纪了,大家都在理论联系实惠,我们的观念也不能太落伍。你们看这个感谢的感字,咸在上,心在下,意思是感谢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要有咸味,二要有心意,而且咸味是第一位的,心意必须通过咸味才体现得出来。这也符合曾园长刚才说的辩证唯物主义,物质第一,精神第二。不是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干群之交咸于盐么?所以很有必要给魏副书记些咸味。有道是,不知道给领导咸味的部下,是不懂味的部下,是没有开拓进取精神的部下,是打不开工作局面的部下,一句话,是不合格的部下。”

苏雪仪这个“感”字还拆得有些意思,卓小梅笑道:“去感谢领导,是不是还要先抱本《说文解字》来研究一番?”心下暗忖曾副园长和苏雪仪分析得不无道理,自己尽管跟魏德正是中学同学,可人家已是堂堂市委副书记,又有恩于幼儿园,空着双手去感谢人家,这岂不是前朝往世的做法?又想起揭牌活动的各项开支及事后职工们的加班费什么的,总共才花去两万,而财政拨款加上教育局和事务局的支助整整三万元,进出两抵之后还剩将近万来块,如果不是魏德正来揭牌,幼儿园到哪里去赚这笔钱?卓小梅觉得,不能得了好处便忘了好处的来路,多少得有点表示。何况是这个风气,你卓小梅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

这么想着,卓小梅表态道:“两个给我说具体些,送什么,送多少,怎么送,这是要具体操作的,得考虑周全,落到实处。”

三人便就这个“送”字推敲起来。

关于送什么,三个人的意见比较统一,觉得送钱比送物方便见效,也更符合行规。如果送物,还不知道魏德正到底缺方缺圆,事实是魏德正在官场上行走那么多年,所处位置又那么令人瞩目,不可能还缺什么。他当然也不可能缺钱,说缺钱,怕是谁也不会相信。但钱跟物有所不同,不碍眼,总是越多越好。钱放在手上不咬手,存在银行里不会自已打洞逃掉,即使对中国的银行不放心,或担心有关部门稽查出来,还可洗到发达国家去。穷帮富已是世界潮流,穷国家的官员钱多睡不着觉,当务之急就是将钱往发达国家洗。中国人本来就喜欢做弄潮儿,尤其是有权有钱的大官小员,为支持发达国家的洗钱业,外加旅游业或赌博业色情业,动不动就出国考察一番,弄潮的劲头十足。

形成送钱的共识,接下来便是送多少的问题。钱的多少是个最没有统一标准的事。以一千元为例。农民花一年时间,起早贪黑种十亩地,如果风调雨顺有个正常的收成,除去种子化肥农药灌溉等成本,交了这税那费,这提留那统筹,还能留下一千元活命,那已是祖宗积德。人命关乎天,这里的一千元无疑跟天一样大。可一千元拿到宾馆里订不到一间高级套房,拿到餐馆里付不起一桌豪宴,拿到商店里购不回几瓶上档次的好酒,拿到赌桌上更是打发不了几分钟的快乐时光。这里的一千元便太渺小了,渺小到连让人多瞧一眼的兴趣都提不起来。既然钱是个没大没小的家伙,给魏德正送多少确实还不怎么好把握,三千五千还是三万五万?到了五位数,机关幼儿园确实没这个家底,可三千五千,魏德正会放在眼里吗?弄不好,还要被误解为看不起领导,那就弄巧成拙了。三个人嘀咕了一阵,最后觉得来个五千,算是投石问路,也许魏德正体谅机关幼儿园的困难,不会过于计较。卓小梅还乐观地说,既是咸味,暂时还不能太咸,等到以后跟魏副书记的关系发展到一定的程度,他不仅会确保机关幼儿园不改制变卖,还会跟财政打招呼,将园里的预算基数提高几个百分点,那时再送大钱也不为迟。

三是怎么去送。大体有三个途径可以考虑,一是直接送给魏德正本人,二是送给魏夫人,三是通过吴秘书转交。直接送给本人,他如果客气几句收下了,那便是圣恩浩荡,求之不得,万一他毫不留情,一口拒绝了呢?白忙乎半天不说,还要断掉再进攻的后路。那就送魏夫人得了。像其他领导夫人一样,据说魏夫人原系市里某厂的普通工人,也是夫荣妻贵,正待做港(岗)姐——下岗姐妹之际,丈夫荣升县里父母官,她也随之调过去,转眼成为堂堂国家干部,做上人见人羡的税官,随夫调市里前又解决了正科待遇,现在是市税务局握有实权的科长,找的人求的人多得很,炙手可热的程度,简直不亚于身为分管党群的市委副书记的夫君。都说长得挺不错,税务部门的人称之为美女税官,只是卓小梅无缘得识,苏雪仪和曾副园长也没打过交道,那她会不会收你们的钱呢?何况税官打交道的都是大钱,三千五千的小钱,值得魏夫人启开明眸,瞧上一眼半眼么?看来还是找吴秘书可靠,那次揭牌大家一起待过一上午,也算是熟人熟路了,魏德正的名片还是他递给卓小梅的哩。可接下来又出现了新问题,给领导的钱要过秘书的手,要不要给秘书也一份?见者有份,这是国人的老传统,而秘书是领导的身边人,是通向领导的桥梁,违背传统,得罪秘书,没过河就将桥拆掉,以后想靠近领导那就没戏了。想不得罪秘书,也给一份,那就成了双份,双份加在一起,不是整整一万了?园里又哪担当得起?或者给吴秘书千儿八百的,意思意思,可这样还是会得罪他。你这是厚此薄彼,心中有领导,眼里没秘书,完全是势利小人的做派。

送本人和夫人不妥,送秘书有顾虑,莫非这钱就不送了?三个人感到很是沮丧。一下子便理解了那些经常到上面去跑“部钱”进的人,能为自己跑到乌纱帽,为单位或地方跑来资金或项目,确实太不容易。三个人感叹了一番,曾副园长略有所思道:“我想起一件事来,每当节假日即将来临的时候,有关部门就会在报上和电视里煞有介事地发布一些禁令,严禁领导干部节假日收受礼金礼品。你俩想想,这是不是提醒大家,平时不是送钱送礼的时候,只有到了节假日,最容易把该送的钱物送出去?也不知最近有没有节假日可否利用一下,解决这个大难题。”苏雪仪笑道:“我看曾园长的思路非常好。我也有同感,每次报上和电视里出现这样的禁令,我就觉得是一种暗示,节假日来了,该出手的赶紧出手,不然错失良机,其他时间就没那么方便了。”

卓小梅也被逗乐了,说:“现在的人都擅长正话反说和正话反听。大会小会要求减轻农民负担,知道农民已是不堪重负;大报小报强调安全生产,知道各类事故正在层出不穷;大官小员齐抓廉政建设,知道腐败风气早就蔚然成风。现在可好,竟然连有关部门的禁令也被你们曲解了。”

两人有意见了,说:“卓园长你别打官腔,我们这是跟你谈工作嘛。”卓小梅忙说:“好好好,不打官腔。其实我哪有资格打官腔?最多也就一个准科级腔。有人说咱们是个人情大国,节假日礼尚往来,富有中国特色。这事我也琢磨过,领导跟普通百姓可不同,平时一心扑在工作上,难得有凡人情怀,这从领导成天板着的面孔、紧锁的眉头、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就可看出那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只属于国家和人民,属于事业和工作,唯独不属于自己。一句话,领导不是凡人,领导身上更多的是领导味,平时要求领导少些领导味,多些人情味,那是对领导的苛求,是为难领导了。只有到了节假日,领导不再只属于国家和人民,只属于事业和工作,也可以属于自己了,那僵硬的官员面孔就会有所松弛,身上的领导味就会有所淡化,而人情味便有可能得到恢复。领导有了人情味,这时再送上金钱,送上人情,那他不仅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且还会受你的人情的感染,变得更有人情味。领导更有人情味,就可能跟你拉近距离,你有什么要求他便会给予考虑,以加倍的人情回报你。所以好多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节假日领导有人情味的时候去送人情,确实不失为明智之举。这恐怕也是报纸电视里那些禁令为啥那么有号召力的原因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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