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在商言商

交锋 洪与 第1页,共2页

(1)

李文君挺着大肚子,走进金帝大酒店咖啡厅,坐在临窗的卡座上,拿个小镜子左看右看,精致的茶几上摆放着一杯咖啡,冒着热气。

服务员拿着一份报纸走过来,躬身说:“小妹,这是你要的报纸。”

李文君继续照镜子,头也没抬:“放那里吧。”

服务员放下报纸,走到一边。这时,张大新走了过来,坐在她对面,打量她。

李文君放下小镜子,笑笑:“一个大肚婆,有啥好看的?张哥,这么早叫我来,啥事儿呀?”

“都快中午了,还早?”张大新温文尔雅地笑笑。

李文君说:“如果是吴矮子托你来当说客,免谈。”

张大新又笑笑:“你这小嘴儿,哎哟,越来越厉害了,我还没开口,就被堵死了。”

“还真是他叫你来的?”李文君慢条斯理地将镜子放在坤包内。

“打住,他没有叫我来,我自己想找你聊聊这件事。”

李文君半信半疑地直视他:“哦?”

张大新想了想才说:“文君哪,应该说他给你的,已经足够你们母子生活一辈子了,见好就收吧,老话儿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你也觉得我过分了?”

张大新点头,停顿了几秒强调说:“真的有点过了。”

李文君“咯咯”笑起来。

张大新真诚地说:“文君,我上一次就说过,这人哪,是世界上最凶残的动物,杀人不见血,特别是那些……”

“我知道,也明白你的好意。但是,我一看见他在电视上威风八面、冠冕堂皇,我就恨得咬牙切齿的。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吃了他们的肉!”李文君打断他,咬牙切齿地说。

张大新大笑:“你呀,太天真,要是他们都完蛋了,我们咋赚钱?”

李文君也笑起来:“那也是啊。”

张大新抓住机会问:“想通了?”

“这样吧,看在张哥面子上,我就不要那套房子了,500万还是要定了。”

张大新把目光投向窗外,沉默起来。

(2)

随着第三次放松,谢天明的身体进入了一种自入狱以来从未有过的和谐状态,平和、安详、宁静。

全身完全放松,是人感觉最舒服的状态,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有的人经历过后就念念不忘。陈莉知道,谢天明自入狱以后一直都是“绷”着的,有了这种感受后,对生命会渐渐有一种全新的体验,也对带他进入这种状态的咨询师有着特殊的信任。然而,让谢天明产生信任不是目的,目的是要解除他的痛苦。

陈莉依然用温和而平静的声音引导他:“现在,请你想象自己走出房间,来到外面,来到自然当中,你留意看看周围,都有些什么呢?”

一般来讲,来访者往往会回答山川、河流、花草、天空等等,心理健康水平比较高的人还会描绘出许多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

然而,谢天明却说:“什么都没有……”

陈莉沉住气,轻轻地引导他:“有的,只是你没有注意看。你可以再仔细看看,在你的身边不是有几棵树么?还有一条小溪流,溪边长满了草,还开着野花……”

谢天明按照陈莉的引导“看”了一下:“是的,我看见了。那是几棵树,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草枯萎了,哦,小河里也没有水……”

这些话,让陈莉觉得,在谢天明的心灵世界里,一切都没有生机,没有生命力,没有希望。

陈莉依然没有放弃,告诉他:“是的,冬天刚刚过去,新芽还没有完全长出来。

你慢慢去看,就能看见草丛中有许多嫩芽正在生长,树枝上一个个刚刚冒出来的新芽……”

谢天明又“看”了一会儿,说:“没有,我没看见……”

陈莉几乎要绝望了,但她无法放弃,想了想,她坚定地说:“没关系,那是因为它们还太小了,你用肉眼是看不见的,你只要知道它们正在慢慢长大就可以了。你再往前走几步,能看到一片森林,刚刚下过一场雨,树叶上还挂着露珠,你能听到画眉清亮的叫声,能看到松鼠在林间跳跃……”

陈莉没有继续让他“看”,而是直接把生机展示给他。碰到谢天明这样极度绝望看不到希望的人,只能果断地帮助他打破原有的心理结构,重新构建起生机与希望。

陈莉接着说:“是的,这里一片生机,郁郁葱葱。你继续往前走,又是一条小河,水很清,有一座古朴的木板小桥,你走过桥,来到森林的最深处,这里有一间漂亮的小木屋。你打开门,走进屋里……你看见了什么?”

谢天明回答:“屋子里……什么也没有,空的。”

(3)

文守卫看到这里,又回头看了一眼杨阳。

杨阳知道他在担忧,其实他也为陈莉捏了一把汗,如果他遇到这种情况,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只好给局长解释:“这个过程中在帮谢天明寻找心灵寄托,而他回答什么也没有,说明他内心的核心依托是极其缺失的。”

“那怎么办?”李长雄有点儿紧张地问。

“我想……我想陈主任应该有办法……”杨阳模棱两可地说。

杨阳的话使监控室的氛围一下子紧张起来,大家都死死盯着屏幕。

(4)

送走李文君,张大新回到办公室,在电脑上搜索新闻视频。视频里出现了黄小伟视察的画面,他谈笑风生,指手画脚地给和随行人讲什么。

伴随画面,播音员说:“今天下午,省纪委干部带走了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黄小伟。记者从省纪委得到证实,黄小伟涉嫌严重违纪,对他采取‘两规’措施。据悉,黄小伟的司机涉嫌在金帝酒店打架斗殴,黄小伟或许与这件事也有关联……”

张大新叹息:“可惜了,可惜……”

吴友明推开门走了进来。

张大新停止了播放,把电脑屏幕最小化,笑脸相迎。

吴友明瞧瞧他:“看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张大新又打开屏幕,说:“看你那里的地震。”

吴友明看了一眼屏幕,沉着脸道:“共产党的天下,固若金汤,怕啥?再抓一半,红旗还是红旗,哼!”

张大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看来老哥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了……”

吴友明不住地甩头:“妈的,真摊上了。这李文君真是一条疯狗……老弟,帮帮忙,我也不要她的命,就要她肚子里的野种。”

张大新皱眉,把目光投向窗外,不语。

“水电站,投资17个亿,我想办法让你们中标。”吴友明拿出一叠资料放在张大新面前。

张大新说:“老哥,这样行不行,这个项目,你交给我,利益我们五五分,另外我帮你出李文君向你要的500万。”

吴友明语气坚决:“老弟,这不行,这一次再满足她,过一段时间,说不定她又找上门了。我知道你和她关系不一般,刚才我不是说了吗?我又不要她的命,只要她流产。”

“好吧,我考虑一下。”张大新只好说。

吴友明说:“我信任你才来找你,你知道的,想要这个项目的人多得是。老弟,想好了,给我一个电话。我走了,你说得对,我那里地震了。”

张大新送走吴友明,拿起资料翻了翻,眉头紧锁。

(5)

李文君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左手里拿着那张已经翻越了无数次的旧报纸,用右手摸着肚子,细声细语地说:“宝贝儿,你这个爸爸完蛋了……也许,他真是你的爸爸……”

说着说着,她眼睛里充满泪花。

如果不是黄小伟鬼迷心窍,她不会成为谢天明的情妇,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他可是她的初恋啊。初恋是什么啊?她一直铭刻在内心深处,偶尔想想,酸酸的,甜甜的,就像某家酸奶公司在酸奶饮料广告上,甜而酸的酸奶有初恋的味道。而今,这种永恒的回忆,时不时冒出来折磨着她。

“真该死,我还没有让他下地狱,他却自己跳了进去……”她有点儿幸灾乐祸,还有点儿惋惜,似乎还有点儿遗憾。

(6)

张大新站在窗口伫立,有人敲门,他转身坐到椅子上,梳理了一下心绪,才说:“进来。”

一高一矮两个人走了进来,手臂上的文身很抢眼。

矮子有些兴奋:“老大,有活儿干了?”

张大新从抽屉里拿出几叠钞票和一张照片,扔给他们:“让这个女人流产,不要弄出人命。”

高个子拿出一个蛇皮口袋,将钱和照片装进去,与矮子一起鞠躬,走了出去。

张大新目光有些呆滞,喃喃地说:“文君呀文君,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了司马相如……”

(7)

文子平今天也想去看看谢天明,天还没亮,他就给谢小婉打电话,要接她一起去监狱,可谢小婉说已经上了公共汽车。他知道,这个时候公共汽车都还没有发班,她上哪门子公共汽车?文子平碰了一鼻子灰,很是沮丧,吃过早餐就上班去了。走着走着,实在没有心情去上班,反正就是个实习单位,不去也罢,就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又来到金帝大酒店。他本来想进去要一杯茶,看看报纸,再睡上一觉。

可一想到自己还在那里欠的账,一下子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他犹豫是不是进去问一下,他究竟在这里欠了多少钱。正在街道边徘徊,酒店经理恰好走了过来。

经理看看他说:“子平,这么早?不进去?”

文子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我还要上班呢。”

“礼拜六还上班?”经理问了一句,也不待他回答,径直走进酒店。

文子平这才醒悟过来,寻思了一下,鼓起勇气走进去,来到吧台说:“帮我算算,我在这里欠了多少钱?”

经理看看他:“你稍等……”他拿出账目,翻了翻,眉头一拧,“咦,没有了,昨天晚上被人还上了。”

文子平拿过账目看,满脸惊愕:“55000元?这么多?”

“这里是高档消费场所,一杯白开水都要60元的。”经理笑笑,摇摇头感慨地说,“我也觉得贵得离谱,但没法子,有钱人就是任性,恭维他,他也任性;宰他,他也任性……”

文子平想笑,却笑不出来:“谁帮我还的?”

经理转头叫前台小妹:“嘿!你过来,这位先生的账,是哪个来还的?”

小妹接过账本看了看:“哦,是一位小妹,高高的,瘦瘦的……”

文子平扭头就走,他明白是谁帮她还了欠账。可是,他心头没有一点喜悦,没有一点感恩,只是有些忐忑。走了一阵,他坐在街边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

一只流浪狗跑过来,看着他。文子平友好地朝它招手,流浪狗退了几步,突然朝他狂吠。文子平气恼地站起来,猛追几步,流浪狗夹着尾巴逃跑了。

“妈的,连流浪狗都欺负我……”文子平心情愈加沮丧,咕嘟骂了一句,又回来坐在台阶上,昨晚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里……

(8)

昨晚,他知道秦欢去他家了,便在外面要了一碗面,随便对付了一下饥饿感,本来又想去喝酒,但想到自己在金帝大酒店怕是欠了好多钱,只好悻悻地、磨磨蹭蹭地往家里走。回到家里,刘蕊和秦欢在看韩剧,两人都感动得抹泪。

刘蕊叫他也过去看电视,他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上。过了一会儿,刘蕊使劲敲门,叫他出来。他不理睬,刘蕊的敲门变成了砸门。

文子平打开门,懒洋洋的样子,不满地问:“啥事儿?”

刘蕊生气地质问:“啥事?好事?!你在金帝酒店欠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哎呀,是我欠的,又不是你欠的,你急啥呀?”

刘蕊指指他,气得脸都白了:“五万多,我的仙人呢。你说你咋就不叫人省心呢?!

一个谢小婉就把你整成这样,喝喝喝,就知道喝酒!哪天,你把这房子都要喝出去!”

文子平叫嚷了一句:“我自己还!”

秦欢走过来扶着刘蕊坐下:“阿姨,别生气,我爸爸与金帝的老板关系很好,我和爸爸说说,叫他们收个成本价,也就是几千块嘛。”

刘蕊半信半疑:“几千块?不止吧。”

秦欢笑笑说:“阿姨,这些酒吧呀,暴利呢。随便拿点水,兑点酒,晃呀晃几下,一下子变成几百块。”

秦欢学着兑酒师的样子,滑稽可爱。

刘蕊笑起来:“这些个黑心的商人。”

“好了,你慢慢看,我去搞定这件事。拜拜。”

刘蕊笑逐颜开:“欢欢,明晚来吃饭,啊!”

秦欢回头冲着文子平调皮地做个鬼脸:“好嘞!”

要秦欢帮自己处理,他真有点不情愿,但一听五万多,他确实吓了一跳,就目前而言,就是把自己卖了,也值不了五万。他闷闷不乐地回到房间。

本来,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挨爸爸一顿批评。令他感动的是,爸爸文守卫晚上回来,不仅没有责备他,还走到他房间,递给他一张卡。

文守卫只是说:“儿子,家里就这点儿老底了,明天去还了吧。”

文守卫说完就走。

文子平感动地叫了一声爸爸,眼圈就红了。

文守卫转身回来,拍拍他的肩膀:“人哪,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经历了,也就过去了,我对我儿子有信心!”

文子平满心愧疚,用力点点头。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给父母添麻烦了,寻思等下个月正式上班了,一点一点还上。这么决定了,他心里也踏实了不少,早晨起来,偷偷把卡放在父母的房间里……

(9)

一阵“咯咯”笑声打断了他,他抬头一看,原来是秦欢站在他旁边。

文子平说:“你来干什么?!”

秦欢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这又不是你家的,我为什么不能来?就算是你家的吧,阿姨欢迎我,你爸爸呢,不反对,嘿嘿。”

文子平问:“你哪里来的钱?”

“我自己的,真的,压岁钱呢。”

文子平心里一阵波动,良久才说:“就算我借你的啊,等我下个月正式上班后,慢慢还你。”

秦欢笑笑:“好啊。不过,你今天得请我看电影。”

文子平站起来说:“好吧。”

秦欢上去挽住他的胳膊,文子平这一次没有反对。

(10)

陈莉心里很清晰,这时候必须要进行的一件事,便是帮助他创建核心的心灵寄托。

她继续描述:“是的,你看见屋里什么也没有。你走进去,四处打量。看见没有?这屋子还有里间。正当你想进入里间去寻找的时候,里屋走出来一些人……最前面的一个是你的女儿,她叫了一声爸爸,你张开双手迎接她,你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女儿泪流满面,哭喊着爸爸……你对她说:‘孩子,爸爸这段时间忙着自己的心事,忽略了你的存在,爸爸没有照顾好你,对不起!爸爸会解决好自己的问题,会好好地照顾你,加倍地呵护你,让你幸福成长!’女儿激动地喊着爸爸,你们父女俩紧紧拥抱在一起……”

谢天明的眼角涌出泪滴,他已经开始宣泄喜怒哀乐,但这还不够,女儿的力量是微弱的,因为无论何时何地,女儿在父亲心里永远比父亲弱小,需要保护。

陈莉又接着陈述:“女儿身后还跟着几个你以前的好朋友,关系不错的老同学,他们非常高兴地走过来和你握手,拍拍你的肩膀,你对他们说:‘对不起,对不起,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你们带女儿来看我。’”

在此,本来陈莉想用文守卫或者顾洪城这个意象来重塑他的信心,但是考虑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特殊,说不定还有点儿尴尬,于是用了模糊的概念“朋友、同学”,不管谢天明到何种地步,总还会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朋友。

果然,泪水再次溢出他的眼眶,泪水滑过他的面颊,他没有去擦拭。

“看,成功了,谢天明流泪了……”杨阳兴奋地说。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在催眠状态下溢出的泪水,是纯真的,局长你看,如果一个人的内心此刻的状态带有社会属性多一些,他就会去擦拭眼泪,以遮掩某些东西,但谢天明没有擦拭,说明他此刻的内心处于原始的状态,只要把他内心压抑的情感宣泄出来,谢天明的状态会得到很大的改善。”杨阳接着解释说。

文守卫一行人不由自主地点头。

在放松的过程中帮助谢天明将身体调节到和谐稳定的状态,再借他生活中现成的资源,帮助他宣泄压抑了五年的情绪,情绪宣泄得越彻底,越容易在今后树立起信心。

陈莉用倒计数方法让他慢慢睁开眼睛,坚定而沉稳地对谢天明说:“你失眠的问题是心理因素引起的,你有很多痛苦,很多的冲突纠结在心里,这是引起失眠的重要原因。现在,你能够,也有勇气将这些痛苦说出来……这里是安全的,你说吧!”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刚进来时候,我心中有许多的怨恨!我恨所有人,恨这个世界的不公允,恨自己命运多舛,恨那些很幸运的人……”

陈莉认真地倾听,朝他点点头。

“我这些天反复追问自己,这将近六年来我做了些什么?只要表现一般,不出大的问题,一年拿到的考核分,就可以减刑半年,可我呢?”谢天明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现在,监狱刚刚解决了家里的困难,女儿也重返大学,可……可二弟媳妇跑了,侄儿车祸死了……”

谢天明有些激动,抱着头喃喃自语,听不清他叨叨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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