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官场战场

交锋 洪与 第1页,共2页

(1)

尽管监狱煞费心机地把谢天明的母亲和女儿接来探视,但是却没有出现想象中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忏悔的场面。这让监狱很多人,特别是监狱长李长雄质疑:“这种耗时耗力耗钱的教育方式究竟有多大的效果?”

恰在这时,陈莉根据考察情况,向监狱建议,专门修一栋总面积400平方米的三层小楼作为清水监狱罪犯心理干预中心,地址就选择在罪犯教育中心前面,配合绿化,像一栋小别墅,这样相对独立,把受到来自监管区和劳动改造区干扰的可能性降到最低,有利于对罪犯实施心理干预。

李长雄决定把建立罪犯心理干预中心的报告先放一放,还是摸着石头过河稳妥一点,100多万啊,可不是小数目。

沸沸扬扬的异议之声也传到省局,省局很多领导也开始怀疑,自然,马星宇就把这些议论如实报告给了文守卫。

其实,文守卫心理也很纠结,是呀,在电视里,特别是央视那个心理访谈节目,那些当事人哪个不是痛哭流涕?可这个谢天明……他觉察出李长雄有意搁置了建立罪犯心理干预中心的工作,在这种情形下他也只好假装没看见。

但是,陈莉急了,跑来找他。

他把顾虑说了,最后忧虑地问:“你客观地告诉我,作用有多大?”

陈莉笑而不语,拨通了带她攻读心理学硕士的老教授的电话,简要介绍了一下情况,然后请他给局长做一个评估。老教授说:“如果真如你们料想得那样,那才叫不正常,说明这个罪犯有其他不可示人的目的或者功利性。人的心理变化是一个很复杂很漫长的过程,妄图一次两次就解决所有问题,那是不现实的,也不符合科学要求的。”

陈莉说:“我客观地推断,谢天明将有很大的变化。”

但是,政治上的某些东西,必须要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这样才会产生蝴蝶效应,文守卫不免还是有些疑虑。

果然,这个月来,一监区不断反馈,自从监狱特别安排帮教后,谢天明就像变了一个人,从以前的被动改造到现在主动改造,情绪也很稳定,精神面貌较以前判若两人。

不仅如此,他还以自己的亲身感受帮助民警做其他罪犯的思想工作,这半个月劳动改造按量按质完成,还主动承担了一名六十五岁的老年罪犯的看护工作,得到了加分奖励,这是六年来第一次得到满分并且还有加分。如果继续保持下去,到明年第二季度,将有机会依法获得减刑的刑事奖励。

监狱根据他的表现,批准一监区呈报的、撤销谢天明为顽危犯的定性报告,以前有很多吃怀疑态度的领导也开始客观重新认识对谢天明的教育感化工作。

文守卫放心了,开始过问建立罪犯心理干预中心的工作。

于是,清水监狱建立罪犯心理干预中心开始加速,根据陈莉的建议,找了一家建筑设计公司进行设计,然后又找了一家装修设计公司,按照陈莉的要求进行设计,设计方案出来后,监狱先是在内部广泛征求意见,然后根据陈莉的建议,请了几个社会上的心理咨询师一起讨论,最后形成方案上报至省局。

省局很快批准了清水监狱建设罪犯心理干预指导中心的报告,并指示在抓紧建设指导中心的同时,立即着手落实两件事,一是选拔四名民警到天津脱产学习半年,并在那里参加全国统一考试,争取拿到三级证书;二是对所有在押犯进行一次心理测试。

学习心理咨询前提条件是教育学或者医学专业毕业的民警,陈莉与李长雄他们商议,选派符合条件的年轻民警去学习,组干科一摸底,发现医院好些年没有进医学专业的大学生,医生年龄都在四十岁以上,而教育改造科没有教育学专业毕业民警,其他科室更没有,全监狱符合条件的仅仅六个人,全部在一线带班。陈莉逐一征求他们本人意见,最后拟定从一监区抽一名,从其他三个监区各抽一名。

一监区监区长马旭东倒没说什么,只是要求组干科补充警力,而那三个监区都嚷嚷起来:“那个学啥心理毛病的,怎么就得年轻的才能去?现在警力这么紧张,一个钉子一个眼儿的,何况他们都身强力壮,是监区主力呢。”这一下李长雄有些犯难了,监狱警力实在很紧张,他们嚷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就跟陈莉商议,能不能通融一下,放宽专业限制和年龄限制条件。陈莉解释说,学习心理咨询的专业限制条件是国家规定的,这个没得商量,只有年龄条件可以放宽。不过,为了保障能通过考试,拿到国家三级心理咨询证书,还是选派年轻民警去。

两天后,李长雄把陈莉叫到办公室,交给她一份名单,选派出去的四个人全部是医院医生,最大五十一岁,最小四十二岁。他说:“小陈,监狱警力紧张你也是知道的,先就这么着吧,不是还有你吗?”

陈莉想了想,也不好不给他面子,于是提了个折中意见:“监狱长,一监区杨阳去,把这个五十二岁的替换下来,你看这样行不行。”

李长雄也不得不同意,要是她在文守卫那里奏他一本,那可就够他喝一壶的。

杨阳走后的第二天,在禁闭室上班、已经五十八岁的王寿贵被调来一监区。马旭东有些犯难了:“安排他去分队直接管理罪犯,他行吗?”

王寿贵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马监区长,我啊,在基层待了一辈子,其他我不敢说,但要说管教罪犯嘛,还有点儿经验。要是你看得起我这老骨头,我就顶杨阳吧。”

王寿贵是从平溪监狱来的,马旭东很不了解,而杨阳所管分队就包括鲁本川、潘佳杰等被监狱列为顽危犯的分队,近年来闹事生事的,都是这个分队起的头。但眼下,确实又没有警力,只好先这么着吧。第二天,他去找政委徐昌黎了解王寿贵的情况。

徐昌黎说:“我们平溪监狱的管教能手、连续五年优秀公务员,曾荣立三等功五次,可以说,你随便给他安排什么工作,他都会兢兢业业完成,我担心的是他的身体……”

徐昌黎欲言又止。

本来想说以前在平溪监狱他下命令不让王寿贵进监区,把他安排在一大门相对比较轻松的岗位上,但回想起他曾对李长雄提出过调整一下王寿贵的工作。他话还没说完,李长雄便给堵死了,说自从局里要求值双岗、双带,监狱警力就这样子,何况现在一大门都是些元老级的老同志,换一个不换一个,都不好办。

马旭东略微宽心,但还是很关注一分队的情况。

二皮自从担任生产大组长以来,表现可圈可点,但在王寿贵看来,还是应该给他敲敲警钟,马旭东也同意他的想法,也是为了考验一下王寿贵,便叫他找时间给二皮谈谈。王寿贵逮住了二皮的毛病,叫他面壁思过一个小时。不过,面壁的地点不在操场上,而是在监舍。

二皮当然不会就那么听话,王寿贵一走,就倒在床上哼小调。

王寿贵冷不防悄悄走过来,蹲在地上看着他。

二皮晃眼间看见王寿贵,一下子跳起来:“嗨,您老人家神出鬼没的,要吓死人哪。”

王寿贵笑笑。

二皮奇怪地看着他:“您老笑啥呀笑?”

王寿贵站起来问:“你的外号叫二皮?”

“啊,咋啦?不像?”

王寿贵摇头:“不像,不像。”

二皮兴奋地问:“那,传说中的二皮是啥样儿的?是不是高大威猛、玉树临风的那一类?”

王寿贵又笑:“高大威猛,又玉树临风的,那是什么?”

二皮认真问:“什么?”

王寿贵又摇头:“不知道。”

二皮“切”了一声,扫兴地倒在床上。

王寿贵却无视二皮的无礼,温和地说:“你小子,吃了几年牢饭,就以为自己是江湖老大了不是?”

二皮起床,规规矩矩站好。

王寿贵又问:“听说你很吃得开?”

二皮抱拳:“不敢,不敢。”

“你知道监狱的‘狱’怎么写吗?”

二皮错愕地看着他:“知道,一个反狗加言旁再上一条狗。”

“那你小子知道啥意思不?”

“啥意思?”

王寿贵说:“一个反狗加言旁再上一条狗,那就是两条狗在说话,就是监狱的‘狱’。”

二皮睁大双眼:“啊?老神仙,啥意思?”

王寿贵站起来就走:“自己想!”

二皮比画着,咕嘟道:“这只狗,那只狗,说话?”

二皮寻思了一下,还是摇头,但他不再倒在床上,而是头顶着墙壁,规规矩矩地站着。

马旭东彻底放心了,王寿贵确实很敬业,也很有经验,不仅能拿住二皮,还与鲁本川、潘佳杰他们几个顽危犯挺投缘,也许是年龄上的因素,与这些职务犯交流起来反而比杨阳还顺畅一些。

更让他宽心的是,鲁本川这段时间没有什么异动。本来吉牛马二报告的情况,他很想召开一个狱情分析会,但转念又想,现在不同于以往,监管硬件设施大为改善,要想逃跑,那简直比登天还难,再观察一段时间,看能不能找到更确切的证据。

(2)

在陈莉的主持下,半个月后,对罪犯的心理测试全部完成。对新入监的三十五名罪犯开展了个性分测试,测试结果显示,有心理问题的高达91%。十六名罪犯因过于焦虑而可能带来的自残、自伤、自杀等呈高危倾向,占45.7%;七人有情绪问题,占20%;四人存在适应障碍,占11%;五人具有行为障碍,占14%。

而对其他罪犯的普查结果也令人意外和担忧,100%存在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心理问题引发生理上的反应主要体现在头痛、睡眠障碍上,占32%,不同程度存在焦虑、恐惧、怀疑、沮丧、忧郁、悲伤、易怒、麻木、否认、孤独、紧张、烦躁、过分敏感、无法放松、持续担忧、害怕染病、害怕死去等情绪障碍占45%;出现注意力不集中、缺乏自信、无法做决定,健忘、效能降低、不能把思想从危机事件上转移等认知障碍占8%;存在自杀未遂、反复洗手、社交退缩、逃避与疏离、害怕见民警等行为障碍占5%。

报告一出,在清水监狱班子里激起轩然大波,100%,这个敏感的数字立即在每个领导心理投射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李长雄和徐昌黎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即将这份报告的密级定为绝密,在省局没有指示之前,仅限于党委委员传阅。

然而,还有一个很棘手的问题是,尽管对谢天明的感化转化工作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但这件事在罪犯中也产生了一些不良影响。在其他罪犯看来,省监狱管理局局长是谢天明的同学,所以谢天明受到了特别的对待,他们也是被监管被教育被感化挽救的对象,要求监狱方要一视同仁,解决他们家里的诸如子女入学就业、父母赡养、离婚等实际困难,安排亲人特别会见,以至于在谢天明的母亲和女儿来探视的那天,几个监区发生了拒绝劳动,要求监狱长给个说法的事件。监狱把情况形成书面材料上报,亲自呈给文守卫局长。文守卫说现阶段只能坚持监狱会见制度,对于顽危犯感化教育的会见和帮教尚处于摸索试点阶段,你们下去做好解释工作。李长雄也不能明确给罪犯表态,只有指示各监区加强防范,注意疏导,必要时采取高压手段,对于那些借此进行煽动的罪犯予以打击。然而,各监狱在本月的狱情分析会上都提到这个问题,事态虽然平息了,罪犯私下依然发表不满言论,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将是监管工作中的一个重大隐患。

李长雄与徐昌黎商议了半天,达成一致意见,鉴于事关重大,他俩一起去向文守卫汇报。

不巧的是,副局长何凯华和局办公室主任马星宇在局长办公室,李长雄觉得今天需要汇报的事情太重大,等不及了,硬着头皮在门外喊报告。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还是两个曹操一起到,看来事情非同小可。”文守卫笑道。

马星宇边给他们泡茶边说:“文局跟何局正准备研究你们这个月的狱情报告呢。”

李长雄有点意外,局长能关注清水监狱的狱情报告,那势必也关注其他监狱的报告,在他看来,局长是不会关注这些东西的,想关注也关注不过来,全省可有几十个监狱呢,顶多就是偶尔来参加一下全省狱情分析会,拿着马星宇为他准备的稿子在会上念念而已。

文守卫说:“你们报告上说,监狱对谢天明转化感化措施在犯群中产生了不良影响,而且持续到现在,成了监管隐患。”

“情况是这样的。”李长雄点头说。

“是这样吗?”文守卫语气一下变了,像是在质问,“我们几个都发表一下看法。”

几个人心里都“咯噔”一下,傻子都看得出,局长对这个说法不满意,于是都装聋作哑。

涉及清水监狱,李长雄不得不说话,他知道局长对这个说法不满意,但监狱的实际情况就是如此,自己有必要也有义务向上级报告真实情况,于是硬着头皮说:“文局,作为清水监狱的监狱长,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向你报告真实情况,那天罪犯闹事你也在场,我们虽然采取了一些措施平息了事态发展,但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埋下了监管隐患。已经过了一个月了,按照以往的经验,事情一般会被淡化,甚至遗忘,可这事儿一直影响着罪犯的情绪,很不正常啊。”

何凯华和徐昌黎都深谙官场之道,在这种情况下不便发表意见,两人沉默不语,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

文守卫心想,要他们讲实话,那是不可能的,顶多就是哼哼哈哈说一通不着边际的话,听不明白他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但是徐昌黎是政委,必须得说说,于是点名:

“老徐,你说说。”

徐昌黎原本打算能不发表意见就尽量不说话,但现在不说也不行了:“这份报告是狱政上起草的,在措辞上欠考虑,可能监狱长工作太忙,也忽略了这一点。老李说的也是实际情况,但是还有一点,对谢天明的监狱感化工作是成功的,这也是真实情况,从被动改造到主动改造的转变,确实不容易啊。”

马星宇说:“文局,我说说我个人看法。”

文守卫点点头。

“我说两点,第一,这个报告正如徐政委说的,措辞不准确,定调不正确,不能说监狱对某个罪犯采取了比较特殊的教育措施就引发了监管问题,其实,文局没来之前,各监狱都采取过类似措施,只是力度大小不同而已。清水监狱难道以前就没有采取过类似的措施?据我所知,马旭东为了让一个罪犯的哥哥来探视,每个月给他发一条关于他弟弟改造表现的短信,连续发了17个月,终于感动了他,他来到监狱探视弟弟,这名罪犯重新获得了亲情。那是不是所有的罪犯都要求我们的民警每个月都要给他们亲人发一条短信呢?”

这事儿李长雄是知道的,他不得不承认马星宇说得有道理,但是事情的程度、力度不一样,这事儿跟那事儿说不定就会发生质的变化嘛……

马星宇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说第二点,其实还是李监狱长说过了的,这件事一直影响着罪犯的情绪,很不正常。对,我也觉得不正常。你们也对罪犯潘佳杰家访了吧?为什么矛头就只是指向谢天明?这不奇怪吗?”

李长雄立即敏感起来:“马主任,这……这可不能乱说哟……”

“你也别太敏感。”马星宇笑笑,“但是,你思考过这个问题没有?要是潘佳杰曾经是文局的同学,说不定矛头就指向了潘佳杰,不正常就表现在这里。”

“嗯……难道……这其中……”徐昌黎也敏感起来。

马星宇继续说:“所以,既然你们也觉得不正常,那就得用非常规的思维方式来看待、处理这个问题。我现在也不敢说究竟有没有人从中作梗,指使个别人煽动、夸大对某件事情的不满,从而导致罪犯情绪不稳,我只是怀疑是某些罪犯在作祟,建议李监狱长、徐政委抓一抓耳目建设。”

李长雄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说:“马主任分析得有道理,我这个人哪,放松了警惕,淡化了敌情观念,请领导批评。”

何凯华也立即表态说:“监狱长放松警惕,那是要出大事的,我说李长雄,你也不能老把自己当成企业家吧,现在经费都全额保障了,你的心思应该重点放在监管上来。”

“何局批评得对,我马上转变观念,转变观念……”李长雄嘴上唯唯诺诺,心里却把他骂了个祖宗八代。

文守卫说:“我非常赞同何局长的意见,现在呀,不仅仅是你,而是全省绝大部分监狱长都存在一个角色转变的问题,我们得注意这个问题。”

“我建议局里研究一下,拿出个方案来。”何凯华说。

文守卫点点头:“嗯,等洪文岭书记回来我们就研究。不过,就谢天明这件事儿来讲,不管这其中有没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但是我认为罪犯的诉求还是正当的,关键是我们如何去跟他们解释。敌情观念不能放松,但也不能过了头。现在你们监狱在试点,不能局里说一下才动一下,要主动地推进工作,大胆地探索实践。关于罪犯接见制度、帮教制度、监狱对顽危犯教育转化等是不是考虑该修改完善了?罪犯心理危机干预、心理咨询、心理测试等等管理办法是不是该讨论草拟了?如何有效地、大规模地利用社会资源对罪犯实施帮教?”

(3)

转眼就到了八月份,连日的高温,使这座城市变得像蒸笼一样,不管你走到哪里,周围都是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往日行人像潮水一般的大街上在明晃晃的艳阳下安静起来,满世界似乎只剩下喘息着的车流和歇斯底里的蝉鸣,愈加令人心烦意乱。

吉牛马二坐在小凳子上弹吉他。

鲁本川坐在床上发呆。

值班民警巡查走过门口,停下:“鲁本川,不准坐床。”

鲁本川连忙站起来,用手把坐的地方抚平,在床底下拿了个小独凳子坐下,朝门外看了一眼。

鲁本川抹抹额头上的汗水:“我昨晚说梦话没有?”

吉牛马二轻轻拨弄琴弦:“说了。”

“我又说啥了?”

吉牛马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异样,故意:“跑,跑。护照。”

鲁本川也没有什么惊异、担忧的表情,平淡地说:“哦……你没有告诉别人吧?”

吉牛马二摇摇头,继续弹琴,如醉如痴的样子。

鲁本川顿觉无聊,又说:“你怎么不说话?”

“还记得我跟你讲的那个狐狸的故事吗?”

鲁本川点头。

“你是不是觉得那只狐狸白忙活一场?”

鲁本川又点头。

“你错了。”

鲁本川看着他问:“怎么说?”

吉牛马二使劲拨了一下琴弦,说:“狐狸坐了三天牢,失去了三天的自由。”

鲁本川嘴巴动了动,没说话,继而又开始发呆。

(4)

清水监狱昨天开始有犯人晕倒在劳动改造区。

今年是监狱从外劳转为内劳加工要渡过的第一个夏天,罪犯劳动改造区是简体式工棚,跟大多数社会上企业的车间一样,尽管有大功率排气扇、风扇不停地吹,但在这样的天气下,吹出来的风就是一股热浪,根本达不到降温的目的。马旭东叫值班民警随时监测室内温度,36度、37度、38度、39度,温度不断刷新,直逼40度。

马旭东急急忙忙来到车间,值班民警、罪犯都挥汗如雨,衣服的后背心都湿了一大片。嘈杂的缝纫机的声音撩拨着每个人的神经,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巨大的窒息。不管是民警还是罪犯,都似乎不大愿意说话,整个车间显得异常安静。

制作假发区的罪犯显得比较烦躁,汗水不停地滴在操作台上。

马旭东知道,这种安静实际上就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征兆,他立即向监狱长李长雄报告了情况,建议收工。

李长雄劈头盖脸就熊了他一顿,社会上企业都没有放假,难道只有罪犯才是人,而那些守法公民不是人?你啥逻辑?罪犯是人,但是前提是犯人,他们来这里做什么来着?改造!何况你们监狱这几个月生产任务完成得咋样?经济效益又怎么样?你不清楚?

他有些郁闷,到车间每一个点都去看了看,走了一圈下来,浑身湿漉漉的,衣服可以拧出水来。他自己都感觉头重脚轻的,晃眼间看见谢天明跟他一样,站在那里不停地折叠衣料,跟他一样,似乎站立不稳,摇摇欲坠的样子,他走过去关切地问:“怎么样?”

谢天明大声说:“我能坚持!”

“如果感觉不行,就给警官打报告。”马旭东叮嘱道。

谢天明点点头。

车间里实在太窒息了,他想到门口透透气,于是下意识朝门口走去,刚到门口,后边有罪犯喊:“谢天明晕倒了!”

(5)

李文君肚子愈加凸起来,走路都不是很顺畅。

其实,她也拿不准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哪一个的,怀孕那几天,她跟那位副总上司和吴友明都睡过觉。认识吴友明,同他上床,开始的时候她也没在意,业务、竞标、给吴友明送钱、陪他吃饭,然后就醉意朦胧地跟他上床,很自然,像某种工艺流程一般发生着,又好像还有几分缘分的味道。但后来慢慢地想,她始终感觉这其中似乎有点哪个啥的,在一次与副总天翻地覆地云雨后,副总说漏了嘴,说你这样一个尤物,哪个男人不动心?难怪那位吴书记如此惦记着你,唉,想当初真不该把你介绍给他……

她明白了,那一切不是什么缘分,而是拜这位副总的上司所赐。

一想起这些来,她就满腔怒火,这些男人居然把自己当成尤物,送来送去。既然这样,也别怪老娘无情,不把你们好好地宰杀一翻,老娘誓不为人。她要挟副总,威胁吴友明,给钱买房子、车子。两个男人尽管都不确定那野种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但李文君较起真来,那可就不得了,还是花钱买个平安吧。

她压根儿就没打算把孩子拿掉,自己也不是风华正茂了,马上就三十岁了。她知道她这种人,活到这份儿上,高不成低不就,找不到男人来做老公了,养个孩子,也有所依靠,管他谁的种呢?以后没钱花了,再带着孩子去找他亲爹。于是她请了长假,在医院开了个假的堕胎证明,复印了两份,寄给他们,要回了另外一半钱。看着存折上那一串“0”,她还是不太满足,于是又给两人加码,在她眼里,这两个就是任她随便宰的羊羔。

不过,现在有了物质基础,也不在乎谢天明那点儿财产了,于是便想尽快跟他了结关系。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谢天明一改几个月前的态度,对她的律师说,我啥都没有了,就只有时间,你们到法院起诉吧,两年后再说。她思前想后,决定还是亲自去监狱一趟,好好跟他谈谈。

今天上午九点,她就开车直奔清水监狱,可一出门,那个堵呀,一路上走走停停,一个小时的路程居然耗掉了她将近三个小时,到了监狱,正是下班时间。她只好就近找了一家宾馆休息,到了下午两点,赶到会见中心,办理完接见手续,不巧的是,谢天明又住医院了。

会见中心告诉她改天来,她不甘心,说自己的事情很紧急、很重要,请他们帮忙协调到医院去会见。过了一会儿,会见中心又来告知,说监区认为谢天明目前的状况不能再受到刺激,不同意会见。她一听就来气了,叫嚷道:“我的事儿就不是事儿?我一个孕妇大老远地跑一趟,我容易吗?”然后就一把鼻子一把泪地向其他前来会见的犯人家属诉苦。

犯人家属们很同情她,都纷纷指责监狱不近人情。

搞得会见中心的民警手忙脚乱的,一面向狱政科汇报,一面劝导她到特殊会见室等候。

(6)

医院里,谢天明尽管已经醒了,但浑身乏力,正闭眼养神。

派来照顾谢天明的潘佳杰坐在小独凳子上沉思,二皮则觉得无聊,站起来走来走去。

二皮蹲在潘佳杰对面。

二皮诡异说:“老鬼,告诉你一个秘密。”

潘佳杰不咸不淡地说:“不要忘记监规、纪律,不私下散播流言蜚语。”

“我还没有说,咋就成了流言蜚语了呢?”二皮抓耳摸腮。

潘佳杰笑:“那你说。”

“今天早上,我看到有人在厕所里面干‘五打一’的烂事。”

潘佳杰疑惑地看着他:“厕所这么小,还五个打一个?”

“不是打架,他们是在厕所里面自我解决。”

潘佳杰白了他一眼:“就这事?还秘密?”

二皮讨了个没趣,又走来走去。

一个病犯抱怨:“你别晃来晃去的,好吗?”

二皮瞪眼说:“老子年轻,精力旺盛!”

“那,那去打飞机嘛。”病犯笑道。

二皮“嘿嘿”笑:“对呀。”

二皮说着,就往厕所走。

潘佳杰劝道:“二皮,你还年轻,还是少干那事,熬到刑满出狱后娶一个妻子,生一个小孩子也不是什么问题啊。”

病犯感叹:“对,老潘说得对。我呀,这辈子算是完喽。”

“你娃比我年轻,你不是有老婆吗?出去生一个呗,咋会完了呢?”二皮转身说。

病犯说:“你不晓得,我啊,染上了毒瘾。这个毒品呀,能伤害到人的所有生理机能,同时也可以让人提前绝育!所以我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二皮和潘佳杰看着他。

病犯长吁短叹:“她来探监,我看到她,心里那个愧疚啊。下狠心让她改嫁,她不同意。我想来想去想出一个馊主意,让我那婆娘去借个种,也让我们老了有一个依靠不是?

你们猜我那婆娘咋说的?她说我让她去偷人养汉,是羞死先人的丑事,如果我逼她,她就死在我的面前!你们说一下,我心里该有多难受?我到底该怎么办嘛?”

潘佳杰暗自落泪。

谢天明突然说:“这一切我们能怪谁呀?都是我们自己作的孽。”

二皮惊叫:“老大,你醒了!”

这时,马旭东急急走进来,对谢天明说:“你老婆李文君马上就来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谢天明的脸一下子变得可以拧出水来:“马监,我拒绝会见。”

“我们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没同意,可她在会见中心大吵大闹,诋毁我们监狱不通人情,不讲人性,所以监狱决定还是让她来见见你。”马旭东摇摇头,无奈地说。

谢天明想了一下说:“好吧,你放心,我没事的。”

正说着,陈莉和狱政科一名民警陪着李文君走了进来,还没等她开口,谢天明就发话了:“以后你也不要来了,我的意见跟你律师讲得很清楚。”

李文君愣了愣,然后说:“天明,好歹我们夫妻一场,就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这次来是真诚的,说实话,以前呢我是图你那点儿财产……”

“你终于承认了,想气死我,好独吞那点儿财产,你能啊你……我父亲死了连安葬费都没有的时候,我女儿辍学的时候,我母亲生病的时候,你怎么记不起我们还是夫妻呢?”谢天明情绪一下冲动起来。

马旭东拍拍他,提醒他不要太激动。

李文君自知理亏,低头不语。

谢天明平抑了一下情绪,继续说:“现在,我女儿返校了,母亲身体也好起来了,父亲他老人家也算是入土为安了,我有政府照顾着,我很快乐,很自在,哈哈……”

“我承认居心不良,请你能原谅我,啊!我啥都不要了,不行吗?”李文君低三下四地说

谢天明哼了一声:“我也想通了,想离婚,好呀,我没意见,你马上去起诉,两年后再说。”

李文君再也忍不住了,蛮横地叫嚷起来:“谢天明,你今天要是不同意,我就不走了,我……我就死在这里。”

谢天明一阵冷笑:“你在我们谢家早死了……不过,我告诉你,这里是监狱,我估摸着你真死在这里呀,那些记者就有事情做喽。”

“你你……你……”李文君气得浑身发抖,“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了?十足的流氓、小三、小痞子……你还是县委书记呢,狗屁,都他妈妈的一个样……”

陈莉心里掠过一丝阴影。

这时,医院值班室叫她去接电话。

电话是文子平打来的,说谢小婉不见了……

(7)

夜色迷离,街灯周围密密麻麻的小飞虫蜎飞蠕动,尽管不断有同伴的尸体跌落,依然奋不顾身地撞向那一团自以为会照亮前途的灯火。

吴友明身着便衣,戴着一副墨镜,来到金帝酒店门口,左右看看,闪身钻了进去。

吴友明敲门,走了进去,随手将门关上。

张大新抬头看着他,戒备地问:“敢问朋友尊姓大名?”

吴友明摘下眼睛。

张大新笑道:“哟,原来是吴大书记,来来来,请坐。”

吴友明笑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张大新泡茶,又把烟递上,再一次打量他:“吴书记,你这是微服私访?”

吴友明苦笑:“老弟呀,你就别取笑老哥我了,就算微服私访,那也是在我的地盘,哪敢在你这地儿造次。”

“请吩咐。”

“老弟真是爽直之人,好,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吴友明沉吟说,“哎呀,这事儿……还真不好开口……”

张大新轻笑道:“我们男人嘛,还不就是那点事儿?人不风流枉壮年嘛。”

“那是那是……”吴友明吞吞吐吐,目光忽闪忽闪的,“哎呀,说起这人,还与你有些渊源……”

张大新顿时明白了几分,以往的担忧一下子分明起来,但他不动声色,假装诧异:“难道吴书记说的是现代的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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