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局中有局

交锋 洪与 第2页,共2页

谢天明摆摆手对二皮说:“小赵,算了,别惹事,马上又要减刑了呢。唉……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

潘佳杰问:“你不是都同意离婚了么?她怎么还……”

“唉!”谢天明深深叹息,“不是还有一套房子么?她要我放弃分割,要不然她要我赔偿她的青春损失费。”

“老大,我明白了,她是想把你气死,既然她无情,你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不是怀上了么?拖她两年,让她把那野种生下来名不正言不顺的,看她有脸不?不是有句话说过吗?肥的拖瘦,瘦的拖死,拖死她!我们劳改犯,啥都没有,嘿嘿,就是有时间。想跟老子们耗,看谁耗得过谁?哼!”二皮说。

“……”谢天明想起女儿,脸上露出浅浅的笑,转念一想,二皮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你不仁,我也不义。

潘佳杰心里一动,沮丧地垂下头。

尽管今天他拿出了一个男人的气度,但一想到吴双双和她说的那个男人在床上干那事,一想到那男的会冲着自己的儿子大吼大叫,一想到盼盼不知要受多少委屈,一想到儿子被同学欺负……他感觉心脏正在被菜刀一刀一刀地切割着,继而被剁碎,刚开始还感觉痛,那痛感,一波接一波的,一波比一波剧烈,没有规律,没有节奏,就像无头的苍蝇,在全身血脉里乱窜……而现在,已经毫无痛感了,神经似乎都麻木了。

而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表现,争取减刑,利用业余时间以自己的经历为背景写一部小说,出狱的时候带着自己写的书去把儿子接过来。

“老潘,你一下午都在写,写什么呀?”二皮见他拿着本子和笔沉思,便一把抢过本子翻看,“高墙里的千悔……”

潘佳杰笑道:“啥千悔哟,那个字读‘忏’,忏悔。”

“哇,给人民政府写悔过书呢?你娃终于‘投降’了,哈哈。”二皮戏谑地看着他笑。

“不是给人民政府的,是给我儿子的。”潘佳杰含笑说,脸上涌动着难得的幸福。

谢天明很意外:“怎么突然钻出来个儿子?”

(7)

李文君开门走了进来,将钥匙一扔,坐在沙发上,拿出银行卡,摸索着肚子:“宝贝,你真是我的好宝贝!这只猪四百万,那只猪四百万,你就叫李八百吧!可成了我们李家的老神仙了!”

李文君笑,坦然,慈爱。

李文君接着哼哼:“宝贝,你可得是个女孩呀,这世道,当女人难,做个男人更难。”

李文君笑,无奈,怨恨。

“宝贝,这几年哪,生活告诉我,不是每个喜欢你的人都愿意陪你一生。他们只想占有你,追你的时候,像一条发疯的公狗,追上了,就咬你一口,然后又去追别人。”

李文君笑,淡然,幸福。

“宝贝,不管你爸爸是谁,妈妈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到时候妈妈带着你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妈妈陪你哭,陪你笑。”

李文君“呜呜”地哭,哭了一阵,使劲擦眼泪,拨电话:“吴书记呀,什么?你忙老娘也忙!”

“你说你说。”

李文君说:“我做了,把剩余的部分在三天内给我打过来。”

“我咋知道你究竟打了还是没有打?”

李文君笑起来:“亲爱的,你可以来看,我这里有医院的证明,我连病历都复印了。你不信呢,去医院调查嘛。哦,对了,你怎么能去呢?医院就像个动物市场,人杂,嘴多。咯咯……”

“好好,我马上办,就这样。”

李文君冷笑,挂了电话,又拨电话,嗲声嗲气地说:“亲,我打了哟,明天下午我到你办公室给你汇报,啊!”

电话里传来张副总的声音:“哟哟,你还是在屋里休息吧。”

“亲,那后面还有一个尾巴,你打算什么时候割呀?”

“我割,割割割,明天就割。”

李文君嫣然一笑,挂了电话,又变成冷笑。

(8)

金帝大酒店一间包房前,李长雄和杨天胜站在门口,不时朝走廊看看。

杨天胜眼珠一转,故意问:“何局生气了?”

李长雄有些沮丧:“我哪里知道?”

今天临近下班的时候,何凯华给李长雄打来电话,说晚上他请李大监狱长吃饭。

李长雄听出了他不满的情绪,连忙说:“我李长雄哪敢让您请客,我马上联系个地方。”

放下电话,正在纳闷哪里开罪了这位副局长,杨天胜走了进来,说何局长刚才来电话,今晚请你和我吃饭,这该怎么办。

何凯华出现在走廊上,李长雄和杨天胜连忙迎上去。李长雄伸出手,何凯华假装没看见,径直走进了包房。

李长雄愣了一下,马上跟了进来,殷勤地指着主宾位:“何局,这里坐,这里坐。”

何凯华沿着桌子绕了一圈,在主宾位对面坐下,沉着脸说:“那是你的位置,我岂敢坐?”

李长雄尴尬地笑笑:“何局,我工作没做好,请批评。”

何凯华突然变得笑容可掬,温和地说:“都坐吧。”

李长雄和杨天胜只好挨着何凯华左右两边坐下。

杨天胜招呼服务员上菜。

何凯华摆摆手:“慢,先说断,后不乱,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儿啊?”

明明是他请客,尽管不能让他掏钱,但是怎么一下变成李长雄有事儿求他?李长雄和杨天胜对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杨天胜恭敬地坐直身子说:“何局,我们监狱监管设施升级改造的报告……”

李长雄顺势找个台阶下,也连声附和。

何凯华说:“哦,就那事儿,放在我那里呢,全省又不是你们一家监狱,统筹安排。”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字,李长雄忙说:“何局,你对我有什么意见,请明示,请明示。”

何凯华看着李长雄,责问:“你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李长雄愕然地问:“何局?”

何凯华脸拉长了:“我给你说的事儿,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办?”

李长雄寻思了一下,恍然大悟:“你指的是马旭东的事情,是吧?你看我这……”

“哎呀,何局的指示怎么能忘记呢?不就是把马旭东调整一下吗?又不是撤职,随便与哪个监区对调一下嘛。刚才李监还跟我说这事儿呢。”杨天胜打圆场说。

李长雄连连点头:“对对……我明天就办,明天一上班就办。”

何凯华这才露出笑容:“天胜哪,那明天你来拿报告吧。”

杨天胜连声诺诺。

李长雄扭头征求何凯华的意见:“那?上菜?”

何凯华说:“别忙,我呢还有个建议……”

李长雄坐直身体:“请指示,指示。”

“这个不是指示,是建议。啊,建议。建议你们党委设立两个副书记,天胜做个副书记。”

“何局这个意见很好,可这个事儿是局党委才能定……”李长雄不好推辞,面露难色。

何凯华盯着他说:“你说得对,但是局党委还是要根据你们的意见来决定嘛。你想啊,天胜做副书记,你不就多了一个帮手么?”

杨天胜立即站起来表态:“我一定以李监马首是瞻。”

何凯华指着杨天胜,扭头对李长雄笑笑说:“听听。”

李长雄也笑笑:“那……好吧。”

(9)

二皮正和潘佳杰安慰谢天明,马旭东在外面叫二皮。谢天明第一个冲到铁门口,大声报告,说自己没事了,要回监区。马旭东跟医生交流了一下,将三人带回去。谢天明一路上磨磨蹭蹭,想问却开不了口。马旭东知道他在寻思什么,才告诉他监狱已经安排了谢小婉和他会见的事情,不过,能不能按时会见,要看他的身体状况。谢天明得到确切消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步履也轻快起来。

马旭东走到监管区门口,把二皮留下来,两人嘀咕了一阵,二皮打报告走进铁门,神清气爽地哼着小调,到厕所拉尿。看见鲁本川跪在地上刷洗便池,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二皮刚刚走进监室就大叫:“爽,爽爽爽!”

刀疤脸问:“老大,啥子那么爽?”

二皮说:“你看鲁本川今晚刷厕所那熊样,看着就爽。”

胖子“切”了一声:“我以为你在打飞机呢。”

二皮举手敲了一下他的头:“你个棒槌,一天尽想那事儿,所以一直是个棒槌呢。”

鲁本川低头走了进来。

刀疤脸跳起来,一把拉住鲁本川,把鲁本川推到二皮面前:“你说你看着他就爽,来来来,爽一个给我们看看。”

二皮假装打冷战:“看见了没有?”

几个人哈哈笑,鲁本川扭头就走。

月光如水,吉牛马二在一监区二楼晾衣处平台弹吉他,谢天明和潘佳杰伫立在他身后。

鲁本川走过来,也站在他们身后。

吉他声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像涓涓溪流滋润干涸的原野,又像大海的波涛激荡着心田。

值班民警悄悄走过来,也驻足倾听。

吉牛马二偶尔低声吟唱一句,是彝语,尽管听不懂,那声音就像一声长长的呼唤。

吉牛马二弹完,回头才发现谢天明他们站在身后,谦逊地说:“献丑了。”

潘佳杰问:“这是什么曲调?”

吉牛马二说:“忧伤的母亲。”

谢天明浑身一颤:“能不能用中文唱……”

吉牛马二收拾吉他:“好像要熄灯了。”

值班民警从暗处走出来说:“唱吧,就唱一遍,还来得及。”

谢天明、潘佳杰、鲁本川吓了一跳,机械地转身,立正。

值班民警摆摆手说:“坐吧,大家都是听歌的。”

吉牛马二很欣慰,说:“好,我就唱一遍。”

吉他声响起。

吉牛马二边弹边吟唱:“天黑了我想起了我的妈妈!这个时候你在干什么啊?在家里做着饭?还在喂着猪喂鸡?妈妈你就别再劳累了!妈妈你还记得吗?当我外出求学时,当我需要学费时。你走街串巷地去借钱。忧伤的母亲啊!这个时候你的儿子长大了,有出息的孩子让妈妈心也会微笑,没出息的孩子让妈妈心在哭泣。”

歌声引来了其他罪犯,都站在走廊上倾听,渐渐的,罪犯们似乎都想起了妈妈,眼睛里湿漉漉的。

泪水悄然滑过潘佳杰的面颊,谢天明一副如痴如醉,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还流淌着一种无法言表的痛苦。

(10)

怎么跟一个监区长过不去?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李长雄的心里。

其实,关于一监区的劳动加工项目,何凯华是给他打过招呼的,在省局规定许可的范围内,他力所能及地给予了优惠,在用水用电方面给予了照顾,尽管前段时间一监区生产完成得不理想,但这段时间产值还是不错的。

一个省局副局长咬住一个监区长不放,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马旭东不可能跟他有什么个人恩怨,那么只可能一个原因,就是马旭东在无意之间触及了他的个人利益。如果这个推理成立,那就极有可能牵扯到某个罪犯?

“鲁本川?”他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人。就是因为这个人,他,还有马旭东都受到纪委处理。

“对,一定是鲁本川。”他自言自语,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一旦涉及鲁本川,他就不得不慎重了。

司机有些纳闷地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李监,我听到一些关于鲁本川的说法……”

前面红灯,他连忙踩刹车。

李长雄猛然惊醒过来,沉思了一会儿:“说说看。”

司机说:“鲁本川的父亲是个副部级干部,不过退休了,他的兄弟姊妹很多,堂兄弟、侄儿什么的也多,好多都是当官的……”

李长雄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眯着眼睛打盹。

(11)

起床铃声响起,二皮跃起来,大声提醒罪犯们起床。

鲁本川昨晚睡得不好,一会儿美梦,一会儿噩梦,下半夜才勉强睡踏实。此刻正睡意绵绵,他翻了个身,抱怨道:“嚷啥呀?”

二皮走到他跟前,扬手准备给他一巴掌,但眼珠一转,冲着他大叫:“大新闻,大新闻,有人打飞机。”

刀疤脸不屑地说:“这里面的,哪个不打飞机?切!”

二皮边穿裤子边说:“你娃懂个屁,这个狗咬人不是新闻,但是,人咬狗,是不是新闻?”

“那跟打飞机有啥关系?”刀疤脸不服气地反驳。

二皮说:“有人昨晚在梦里面打飞机。”

刀疤脸跃起来,四处看:“梦遗还是梦游?那么厉害?”

二皮做出害怕的样子:“怕是梦游哦。”

几个罪犯惊叫起来。

刀疤脸还没有反应过来,弱弱地问:“咋了?”他转头问潘佳杰:“老鬼,你是老手,解释一下?”

谢天明连忙给潘佳杰递眼色,潘佳杰摇摇头,指指自己的脑袋,表示不明白。

二皮得意地说:“咋了?要是他梦游到你娃床前,对着你打飞机……”

刀疤脸连着“呸”了几声,罪犯们大笑。

刀疤脸怒道:“他妈的是谁?老子扁死他。”

没人说话。

刀疤脸看着二皮:“老大?”

二皮“嘿嘿”奸笑:“今天完成生产任务,我就告诉你。”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把目光瞟向鲁本川。

刀疤脸立刻走到鲁本川床前,盯着怪物一般盯着他。

鲁本川坐起来,惊慌地靠墙躲着:“看我做啥?”

刀疤脸一把抓住鲁本川的衣服,扯过来按在床沿上,喝道:“是不是你?”

李浩健和二皮立刻上前拉开刀疤脸。

二皮警告说:“你娃想勾起啊?!”

刀疤脸骂骂咧咧:“就是他,敢对着我打飞机。”

罪犯又一阵哈哈大笑。

谢天明洗漱回来,走到二皮面前,低声说:“小赵,算了吧。”

二皮连忙收敛笑容,敲了一下刀疤脸的头:“我说你龟儿弱智,你还不服。弱智了吧?就算他梦游打飞机,你咋知道他对着你干了?那万一是对着李浩健干呢?”

李浩健瞪了他一眼:“我呸,我呸,我呸呸呸!”

这下轮到刀疤脸手舞足蹈地笑。

二皮对鲁本川说:“鲁本川,你还不利索点儿,老子可是要掐着秒表来盯着你。”

二皮说完,小跑出去。

鲁本川慌忙套上裤子,拿起上衣边穿边向楼下跑,连厕所都顾不得上。

二皮盯着鲁本川掐秒表,鲁本川跌跌撞撞跑到队列站好。

二皮把秒表使劲按下,低头看,怪叫道:“嘿!鲁本川,提前二十秒,不错。还是不要这样子嘛,以后咋整你呢?”

犯人们一阵哄笑。

鲁本川不温不火,也不语。

二皮又挑衅地叫嚷道:“嘿!鲁本川,咋不说话呢?”

谢天明看不下去了:“小赵。”

二皮连忙立正,大声回答:“到!”

众犯人又是一阵哄笑。

二皮不满地骂:“笑笑笑,笑个球。”

罪犯们忍住笑。

二皮点头哈腰地对谢天明说:“谢老大,你说,你说。”

谢天明无奈地摇摇头,轻声叹息。

李浩健走到二皮身边:“赵海东,整队好像是我的职责啊。”

众犯人又是一阵哄笑。

二皮瞪眼,看见杨阳从大门口走进来,连忙跑到队列里站好。

吃过早餐,罪犯们上车间的上车间,上课的上课去了,偌大个监区顿时空落落的。

微风拂动,透过铁门,监管区花园里一丛丛绣球正静静地绽放,娇艳着初夏的心事。

吉牛马二扫完操场,搬了个小凳子放在操场一角,坐在小凳上发呆。鲁本川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零食递给吉牛马二:“给。”

吉牛马二看都不看,摇头,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鲁本川又拿出一包中华烟,推推他。吉牛马二还是看都不看,摇头。

鲁本川说:“你看看嘛。”

吉牛马二看了一眼:“我不抽烟。”

鲁本川拍拍自己的脑袋,自语:“唉,我咋忘记了呢?”

鲁本川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包茶叶:“这可是正宗的碧潭飘雪,绿色的,成本都400多呢。你拿去泡茶喝。”

吉牛马二说:“大厦千间,夜眠七尺;珍馐百味,无非三餐。”

鲁本川颓然地坐在地上。

吉牛马二有意无意地,又像是自言自语:“你变了。”

鲁本川“啊”了一声,若有所思。

吉牛马二接着说:“谢天明也变了……昨晚他跟我说,反驳,是能力,不反驳,却是智慧。”

鲁本川笑了一下:“老哥,你说二皮他们为什么一直针对我呢?”

“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大家就相安无事了。”

鲁本川沉思,继而也开始发呆。


作者“洪与”的其他小说

AB门:贪官的后半生》《监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