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阳突然明白了什么,但还是疑惑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新来的房客?”
谢小婉笑道:“虽然是个瘸子,但还不傻。”
杨阳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谢小婉冲着他喊:“喂,喂喂……”
杨阳没有搭理她,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把门反锁上。
(8)
谢天明耷拉着脑袋,脸色灰暗地走进监室,坐在床上发呆。紧接着,潘佳杰和二皮有说有笑走进来,二皮看看谢天明:“咦,咋啦?老婆来了还不高兴?”
潘佳杰“嘘”了一声,二皮正要问怎么回事,楼下传来喊声叫潘佳杰和二皮下去严管集训。
二皮骂道:“这是哪个瘟丧?”
潘佳杰邹眉:“鲁本川?”
二皮跳起来:“他?不会,不会。”
李浩健走进来,一脸沮丧,说:“不是他是谁?”
二皮问:“那你呢?”
“被撤了。”
二皮愤愤道:“他当监改大组长了?凭啥?”
二皮和潘佳杰从楼上跑下来,到后排站好。
鲁本川盯着二皮,“嘿嘿”几声奸笑:“二皮,你已经超过二十秒了,今天是你一人迟到。到前排来站好。”
二皮看了一眼潘佳杰,走到前排,斜睨着鲁本川:“鲁本,你报复我啊?”
鲁本川得意说:“山不转水转嘛。”
二皮轻蔑地白了他一眼:“瞧瞧你那熊样,小肚鸡肠,难怪要进来。”
鲁本川喝道:“少废话,两片回锅肉!”他指着前排两个罪犯:“你,还有你,执行!”
两名罪犯对视一眼,看着他不动手。
二皮冷笑几声,转身说:“同改们,同志们,今天他鲁本川完成任务最少,本来该进严管组,嘿!还当上了大组长,我们服不服?”
众罪犯叫道:“不服!”
一个罪犯质问鲁本川:“鲁本,老实交代,怎么行贿干部的?”
二皮上去对说这话的罪犯就是一耳光。
罪犯叫嚷道:“你瞎眼了?我又没说你。”
二皮低声呵斥:“你不要命了?!”
罪犯甲一愣,立即醒悟过来,变着话儿说:“我不服,鲁本川完成任务最差,凭啥管我们?”
鲁本川急了,跑到值班室外救援:“报告警官,他们不服管教。”
值班民警慢悠悠出来,看看二皮他们,然后看着鲁本川讥讽说:“鲁本川,你在外头呼风唤雨的,在这里这几个人都管不了?你这个县长是咋混上去的?去,自己想办法。”
鲁本川只好怏怏回去,二皮他们看见警官出来了,随着鲁本川的口令,懒洋洋地四面转。
二皮给旁边两个罪犯使眼色,两人朝二皮点点头。
鲁本川喊口令:“向左转。”
二皮和罪犯甲、罪犯乙向右转。
鲁本川大呼小叫:“错了,错了……”
其他罪犯见状,偷偷都转成同二皮一个方向。
二皮问:“谁错了?”
鲁本川指着二皮和那两个罪犯:“你,还有你你,都错了!”
二皮暗笑,问:“哪里错了?”
鲁本川看看队列,马上傻眼了,愣怔在那里。他拍拍脑袋嘀咕:“难道我错了?”
马旭东站在办公室窗口,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切,咬牙冷笑。他转身下楼,把二皮叫到监管区大门口,隔着铁门低语几句。二皮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9)
在金帝大酒店包间,张大新给杨天胜倒酒:“兄弟,喝素酒还是花酒?”
杨天胜又摆手又摇头:“我不好那一口。”
“我知道了,杨兄爱银子。”
“你又说错了,我这个人也不爱银子。”
张大新沉吟道:“不爱美人,不爱银子,那……呵呵,看来杨兄是官道上的人。”
杨天胜举杯一饮而尽,叹息道:“哎呀,算是吧。都黄土埋了半截了,还是个副处级……”他抬头看着张大新:“张老弟,今天差点就把李长雄给那个了,这小子运气咋那么好呢?不瞒你说,我想走走厅里……”
“司法厅?”
“对对,张老弟人脉广,有没有路子?”
张大新拍拍他的肩膀说:“老鲁不是说,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高见,高见。只是,我得向张兄你借点银子……”
“要多少?”
杨天胜迟疑了一下:“二十万吧。”
张大新惊愕地盯着他,就像打量一个外星来的怪物。
杨天胜急了:“要不,十万,如何?”
张大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是钱的问题,我在想,你们监狱系统一个正县级就这么便宜?”
“摊子小,当然没法跟地方上比喽。”
张大新说:“我给你三十万。”
杨天胜摇摇头说:“不要那么多,再说我也还不起。还有,不用拿给我,你路子是现成的,你就直接帮我疏通疏通。十万,我认账就是了。”
张大新笑道:“这个可不行,路,还是你自己走,走得通走不通,那是你的事情。不过,这十万我是要连本带利收回来的。”
杨天胜举起杯:“好,一言为定。”
(10)
文子平连续几天拼命寻找谢小婉,精力交瘁,加之昨晚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摆摆回到家里,进屋就反锁上门,倒在床上呼呼大睡。黎明时分,口渴得厉害,起来找水喝。文守卫和刘蕊正在吃早饭,刘蕊连忙去厨房把他那一份端出来,殷勤地招呼他吃早饭。文子平看也没看她一眼,拿了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回到自己的屋子,又倒在床上。
刘蕊又气又无奈,抱怨说:“养儿子真没劲,高兴一两天,操心一辈子。”
文守卫道:“那养女儿就不操心?”
“不,是痛苦,痛苦一辈子。养女儿多好,郁闷一两天,幸福一辈子。”刘蕊拿起一个馒头,连声叹气,又放回盘子里。
“什么奇谈怪论。”文守卫笑道,“你的心情我明白,不过我还是那句老话……”
刘蕊学着他的腔调:“儿子大了,我们不要过多干预,青春是什么,就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自我否定。不经历痛苦和彷徨,就永远长不大。”
文守卫笑笑,拿起公文包。
文子平迷迷糊糊又睡着了,梦里尽是谢小婉的影像片段,谢小婉的样子不是沮丧,就是哭泣,还有就是对他大吼大叫,神经质地,像一个发疯的泼妇。他意识中清楚这是梦境,他不想陷在这样的梦境中,试图努力睁开眼睛,努力摇摆头,甚至想举起拳头打自己的脑袋,可是,无论他怎么抗争,这样的画面还是纠缠着他。
他痛苦地闷哼。
就在这时,手机叫起来,他终于从噩梦中跑出来,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稍稍安定了一些,才拿起手机看,原来是杨阳打来的。他心头一喜,难道他们有小婉的消息了?连忙回拨过去,听了几句,尽管不是他所预料得那样,但也满心欢喜,他跳下床,迅速穿好衣服,跑到餐厅抓了两个馒头。刘蕊正想跟他说话,哪知他转身跑了出去。
刘蕊无奈地摇头。
(11)
杨阳早早赶到监区,罪犯们正在出晨操,报数声此起彼伏。
谢天明心不在焉地朝办公楼张望。
潘佳杰报数37,该谢天明报数,但他好像没听见,一副麻木的样子。潘佳杰踢了他一下,低声提醒他报数。
谢天明扭头,愕然看着他。
潘佳杰低声再次提醒:“报数呀。”
谢天明这才明白:“哦……”他转头问后边的李浩健:“报到几了?”
李浩健坏笑说:“3。”
谢天明立正,响亮地报数:“4!”
罪犯们哄堂大笑。
鲁本川叫道:“谢天明!”
谢天明跑步出列:“到!”
鲁本川问:“谁让你出列的?回去!”
谢天明又跑回队列。
鲁本川开始数落谢天明:“你看看你,哪像个县委书记?党培养你这么多年,100以内加减法都不会?我看你呀……”
杨阳眉头一拧,快步向办公楼走去。经过马旭东办公室时候,看见他站在窗户边,朝监管区操场看。杨阳走到他身边,也朝监管区操场看。
杨阳诧异地问:“鲁本川怎么当了大组长?老大……”
马旭东头也没回,边看边笑:“先看看,嘿嘿……”
二皮反常地大声嚷嚷:“鲁本川说反动话喽!”
鲁本川大声喝止:“二皮,你……”
二皮又嚷嚷:“鲁本川违反监管守则喽。”
众犯人大笑,值班民警和几个带班民警走出值班室。
值班民警吼道:“要造反了是不是?”
鲁本川立正,转身:“报告警官,赵海东捣乱!”
二皮高高举手。
值班民警说:“赵海东,出列!”
“是!”二皮响亮地回答,跑过去,立正。
“咋回事儿?”
二皮说:“报告警官,鲁本川说反动话,还违反监管守则。”
鲁本川急忙辩解:“我没有,二皮……”
二皮抓住鲁本川的把柄:“报告警官,鲁本川又违反监管守则。”
罪犯们又是一阵哄笑。
一个民警严厉喝道:“都给我严肃点!”
罪犯们立即立正。
值班民警指着二皮说:“赵海东,你说。”
二皮再一次立正:“报告警官,鲁本川批判谢天明说,党培养你这么多年,100以内加减法都不会?这是反动话,我们伟大的共产党怎么能培养一个贪官呢?就算不是反动话,也是给我们伟大的党抹黑。”
鲁本川气得发抖,指着他:“你你……”
值班民警看着鲁本川训斥:“没规矩了?”
鲁本川条件反射地立正。
二皮接着振振有词地报告:“鲁本川叫我二皮,违反监管守则第十三条。”
“鲁本川,监管守则第十三条是什么?”
鲁本川愣住了,背不出来,罪犯们一片嘘声。
“赵海东,你知道吗?”
二皮洪亮地回答:“第十三条,说话文明,不称呼外号。”
值班民警下令:“鲁本川,面壁,背监管守则。李浩健,整队。”
二皮偷笑,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鲁本川。
马旭东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走回来坐下:“这个二皮……”
马旭东又忍不住又笑。
杨阳奇怪地直视他:“老大,你笑啥呀?鲁本川能当大组长?”
马旭东低声说:“上头下的命令,我不敢明着顶。”
杨阳恍然大悟,大笑,指着他夸张地恭维说:“让鲁本川知难而退,高,高!”
马旭东又是一阵笑:“你跟陈莉怎么样了?哎呀,我一看你那表情,就知道还没戏,嘿嘿,我有八字秘诀,想听不?”
杨阳使劲点点头。
马旭东凑过来,一字一顿地说:“听好,死皮赖脸加胆子。”
杨阳数数笑道:“只有七个字嘛。”
“标点不算字?”
杨阳将信将疑:“这就是绝招啊?”
“这还是潘佳杰教我的,不过我没试过,你试试?”
“切!”
陈莉一拐一拐走了进来:“说啥呢?”
马旭东哈哈大笑。
陈莉瞪眼看着马旭东说:“笑,笑,老顽童,严肃点,这可是局长亲自交代的任务,说说吧,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马旭东说:“别急,等等李监狱长。对了,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命令起我来,哼!我是监区长还是你是监区长?”
陈莉很意外:“他要来?”
马旭东打着官腔,绷着脸说:“别戴变色眼睛看人嘛,李长雄同志尽管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还是个好同志的。”
李长雄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又在说我坏话呢?”
马旭东连忙站起来,请李长雄他们几个坐,吩咐陈莉杨阳泡茶。
李长雄摆摆手说:“茶就不喝了,陈莉、杨阳,你们都坐,现在有线索吗?”
李长雄站着,其他人也不敢坐。
陈莉说:“就在我们回来的那天下午,谢小婉给她老家村支书打过一个电话,是个固定电话。我们可以确定是,谢小婉现在还待在省城。如果我们不抓紧时间寻找,也不排除她离开的可能,一旦离开这里,恐怕……”
李长雄打断陈莉的话说:“这样,马监区长,你派陈莉就以这个固定电话入手,找找吧。”
马旭东疑惑地问:“就我们监区派人?陈莉还有伤呢,李监,教改科是不是……”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看杨天胜。
杨天胜说:“目前教改科要准备迎接省局检查,抽不出人,再者,教育中心……”
他看了看陈莉,“对了,陈莉,我要你给罪犯上一堂示范课,准备得怎么样了?今天能上么?”
陈莉很不满意杨天胜那种官位十足的语调,心里哼了一声,冷眼盯着地面不说话。
马旭东见状,赶紧打圆场说:“没问题,陈莉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上课。”
李长雄说:“那这样,陈莉就先给罪犯上示范课,就不要往外跑了,派其他女警,先查一查线索再说。老马,你的警力还是要放在生产上。”
“我同意李监的意见,现在刚刚从外劳转为内劳,一切从头做起,千头万绪啊。
收了外劳,监狱的钱一下子就紧张了,李监这个监狱长怕是不好当喽,我们都要站在大局上为监狱的整体发展多想想,啊!”杨天胜面无任何表情,但言语之间却振振有词。
“杨监说得对,目前的主要工作还是尽快建立内劳体系。就这么着吧。”李长雄说完,掉头就走。
陈莉和杨阳惊愕地看着马旭东,马旭东有些尴尬,把目光投向窗外。
马旭东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抓着额头发呆,杨阳摸出一包烟来,陈莉瞪了他一眼,杨阳满脸堆笑:“我贿赂老大。”
杨阳把那包烟放在马旭东面前的桌子上,马旭东拿起烟看了看,一扫刚才的颓废,笑起来:“嘿!每天拿一包来啊。不是,我保管,保管,你要抽,就来找我要。”
陈莉急道:“老大,都啥时候了,还开玩笑?”她学着马旭东的口气:“李长雄同志尽管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还是个好同志的。”
马旭东不好意思地拍拍头:“这也不能全怪李监狱长,毕竟他站的高度不一样。”
杨阳问:“那现在怎么办?”
马旭东说:“没啥大不了的,这一监区我还是老大,所谓将在外,命令可以不听,这样,你们两个,一会儿去给罪犯上一堂课,然后就去落实两件事情:一是固定电话的位置,二是去谢小婉大学查查学籍户口什么的,等有确定线索了,我加派人手。”
这时,座机响起来,马旭东接电话,是找杨阳的。
杨阳听了几句就说:“你稍等,我们马上出来。”他放下电话,眉开眼笑,“救星来了,老大,我建议上课的事情,你先推一推,先找到谢小婉再说。陈莉说得对,要是谢小婉离开省城,那就更加麻烦了。”
马旭东愕然地问:“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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