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堂地狱

交锋 洪与 第1页,共2页

(1)

春节刚过,谢小婉返校的当天,谢天明被通知去省城开会。儿媳李文君第二天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吃饭,问她也不说究竟出了啥事儿。做婆婆的有些着急,以为他们两口子吵架了,就给儿子打电话,手机关机,到了第四天,手机还是关着,两个老人再也坐不住了,就催促儿媳李文君去县委问问。

李文君说:“不用问了,县里都传开了,说他被‘双规’了。”

谢天明的父亲一听,立即瘫坐在地上。

她把老伴搀扶起来,她虽然不懂啥叫“双规”,但意识到肯定出事了。老头子坐了一会儿,就朝外面走,说他去县委确认一下。

她问李文君:“天明是不是出事了?啥叫‘双规’?”

李文君说:“就是被关起来了。”

她急了:“他犯啥事儿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不久,县委来了个电话,说老头子晕倒了,正往人民医院送,叫他们赶快到医院。

谢天明的母亲和李文君赶到医院,老头还在昏迷中,正在急救室抢救。

医生说是脑溢血。

谢天明的父亲命保住了,但是右腿失去了知觉,依靠拐杖走路都困难。

沉默。

“最可怜的,还是我那孙女呀……”谢母脸上那深深的皱纹像干裂的橘皮,怔怔地望着火堆,自言自语。

陈莉问:“你说的是谢小婉吧?她怎么了?”

“婶,你家又来客人了!”支书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大家都诧异扭头望外瞧,谢天明弟媳妇拿出手电筒走了出去。谢母颤颤抖抖地站起来,陈莉连忙扶住她。

支书领着文子平走了进来,文子平浑身湿漉漉的、脏兮兮的,脸上也有两道被荆棘划破的血痕。

谢母打量着他。

文子平看看屋里的人,目光落在谢母脸上。

谢母问:“孩子,你是……”

支书指着谢母说:“她就是谢小婉的奶奶。”

文子平愣怔了几秒,带着哭腔说:“奶奶,我是子平啊。”

谢母像是很迟钝:“子平?子平……”

文子平拉着她的手:“文子平,我是文子平,小时候我经常到你这里来玩,你还记得吗?”

谢母依然疑惑地看着他,摇摇头。

文子平又说:“我爸爸是文守卫,你记得吧?”

陈莉和杨阳大吃一惊,对视一眼,马上又把目光投向文子平。

谢母恍然大悟,喜滋滋地说:“原来是你呀?坐坐,坐。”她颤巍巍转身,对谢天明弟媳妇说:“给孩子弄些热水,先洗洗,再找几件衣服出来。”

文子平急切地问:“奶奶,小婉回来了吗?在哪里呢?”

“没有啊。孩子,你见过小婉?”

文子平点头,焦急地说:“没回来?怎么可能呢?”

陈莉指着马旭东、杨阳说:“文子平,我和他是清水监狱民警,来了解谢天明家的情况。”

文子平伸出手与陈莉握手,又与马旭东、杨阳握手。

文子平坐在火堆边,表情颓然。

“究竟怎么一回事,能说说吗?”陈莉问。

杨阳扶着谢母也坐下来:“孩子,小婉她怎么了?”

文子平低沉地说:“奶奶,前些天我偶然遇到小婉,生病了……”

谢母万分焦急的样子:“病了?什么病?好了么?”

文子平说:“奶奶你别着急,她已经好了。她身份证掉了,又没有当地公安机关的证明,没法去探视谢叔叔。爸爸就叫我陪她去找她的户籍,然后开证明。可是刚刚要出门的时候,我妈回来了。我妈不知道给小婉说了什么,小婉就走了。我以为她回来了,所以就赶过来了。”

陈莉疑惑地问:“找户籍?小婉不知道自己的户籍在哪里?”

“小婉说她被学校开除了,可能在学校吧?”文子平说。

陈莉转头看着谢母:“奶奶,你继续给我们讲讲小婉吧。”

谢母点点头,神情一下子忧伤起来。

“造孽啊,小婉是多好的孩子啊,以前爱说话,那次回来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只晓得不停地帮我干活,一天到晚说不上两句话,问她呢,就是嗯嗯啊啊的,看着揪心……”

老人望着火堆,喃喃自语。

谢小婉跑回来了,她爷爷出院后,他们叫她回学校,她说请了假,等爷爷身体再好一些就回去。后来她对爷爷奶奶说,爸爸的事没个结果,她哪里有心思上学。

过了大约一个月,听县委人说谢天明涉嫌贪污,已被检察院逮捕。谢天明的父亲越发着急了,就同老伴商量,把房子卖了,把钱给他填上一部分,这样可以少判几年。

“可我那儿媳不干啊,就吵啊闹啊,让我们不得安宁。”老人边抹眼泪边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为这,小婉还跟她打了一架。”

陈莉给她抚抚背,轻声说:“婆婆,你慢慢说,别急。”

老人喘息了一阵,继续说:“这房子名字是老头的,老头坚决要卖房子,连同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卖了,加上老二(谢天明的弟弟)把家里的猪呀鸡呀粮食呀卖了些,一共是42万,全部交给了县委。我想,这下就好了,虽然啥也没有了,但是儿子可以出来了吧。我们三人就找了一家10块一晚上的旅馆住下,靠着老头子的工资生活,等消息。小婉让我们睡床,她没地方睡,就打了个地铺,二三月份啊,还下雪来着……

那日子,真比三年自然灾害还难熬……”

“那李文君呢?”杨阳问。

(2)

此刻,李文君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

“喂喂,我是房东。房子下月三号到期,你还租不租?租的话,每月租金涨200元……那不行,就这么定了,要继续租,最迟就把房租在这月底钱打在我银行卡上。”

李文君打开一个盒子,把一张房产证拿出来,翻开盯着户主一栏的名字——谢天明和李文君。谢天明三个字深深刺痛她的神经,她恨恨地说:“这个老不死的……”

她阴着脸坐了一会儿,收起房产证,拿起手机拨打副总的手机,通了但被挂断。

李文君又打,又被挂断,她把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不一会儿,手机叫起来,李文君拿起来看看号码,是副总拨过来的。

李文君生气地叫:“你死哪去了?”

“姑奶奶,这么晚,你打什么电话,我在家里呢。”

李文君以命令的口气说:“你马上过来陪我。”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现在还躲在厕所里呢。”

李文君威胁说:“你过不过来?!”

“你不是怀上了吗?又不能干那事,我过来做啥子嘛?”

李文君发怒说:“过来陪你儿子!”

“好好好,马上马上……”

李文君挂断电话,阴沉地笑,她摸着肚子,温柔地哼哼:“儿啊,好好待着啊,你待住了待好了,我们娘儿俩就有钱赚。”

(3)

当杨阳问到李文君的时候,老人很气愤,语气也提高了一些:“别提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等待的日子很漫长。

老人心里琢磨,反正平常也没事,与其坐在屋子里等,还不如去捡些破烂,还可以卖几个零花钱。跟老头一商量,老头早有这个想法,说能捡就捡些吧,多给国家交一分钱,多减轻他一分罪孽。于是两个老人四处拾荒,小婉则待在屋子,帮他们做饭。

然而,似乎县城所有人都在议论谢天明的事儿,他们走到哪儿,哪儿都议论纷纷,大都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不是大骂贪官,就是拍手称快。在外边遇到认识的人或者正在议论谢天明的人,他们都像老鼠遇见猫一样,赶紧逃离,一天到晚都东躲西藏的。

“那过的是什么日子啊,走到哪里都听见人们在议论,天明真的有那么坏吗?真的有那么坏吗?”老人又喃喃自语,被柴火映红的脸上,镌刻着一直困扰着她的疑惑。

两个月后,谢天明的父亲和母亲把卖破烂的钱又送到纪委。钱不多,就53元3角钱,纪委同志问明情况后,都唏嘘连连。当时刚好省纪委主办谢天明案子的顾洪城也在,当时顾洪城还是第四检察室副主任,收了老人那53块多钱,但自己掏出200元硬是塞到谢天明母亲手中,说你们年纪也大了,身体要紧,他会向领导和检察院反映,争取在量刑上予以考虑。纪委的其他同志本来大多都是谢天明提拔的,都纷纷拿出一百两百的,一会儿就是1000多元。

谢天明的父亲一下子跪在地上,他们拉都拉不起来,老人倔强地向他们叩了三个头,起来把1000多元钱又交到顾洪城的手上,转身边抹泪边走了。

半年后,法院终于判决了,谢天明因受贿、贪污公款、挪用公款,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报纸上登出消息的当天,两个老人从外面拾荒回来,旅店老板正兴高采烈地提着一大卷火炮,大声喊:“放火炮喽,放火炮喽。”

谢天明的父亲问:“老板,今天啥喜事儿?”

“嗨,你不知道哇?大贪官谢天明终于被判,十五年,虽然有点儿轻,该枪毙,但也要老死在监狱里,活该,哈哈……”

城里大街小巷都陆陆续续响起了鞭炮。

旅店老板点燃了鞭炮,很多人都跑出来,像过年一样,脸上都洋溢着欢笑。

谢天明的父亲在鞭炮声中倒下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婆孙俩趴在谢天明的父亲身上,一个劲儿地哭。

“小固县县城离老家有150多公里,怎么办啊?”老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第三天,谢天明的弟弟从老家赶了过来,说他在乡邻那里东借西借,凑了700多元,可连火葬费都不够。

儿媳妇也抹泪插话说:“那时候不好借钱啊,你家都这样了,哪个还放心借给你嘛?我和老二跑了整整两天啊。”

旅店老板终于知道他们是谢天明的家人,也许是摆个尸体在他那里晦气,没客人来,也许联想到这大半年来他们的凄苦,引起他的同情心,便把他们的房钱退给他们,说赶紧烧了吧,这大热天的,再不烧都臭了。紧接着,老家的村支书也赶来了,协助把谢天明的父亲火化了,一家人抱着骨灰回到了老家。

“小婉呢?上学去了吗?”陈莉问。

“可怜这孩子,在老头下葬的那晚,她死活要守夜,我就陪着她,实在熬不住了,我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她头发白了一大片,唉……”老人深深地叹息。

叹息声似乎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若有若无地穿透每个人的心脏,搅扰得马旭东他们心神不宁。

文子平抱着头,身子微微起伏。

沉默。

“那后来呢?”陈莉问。

“她都这样了,也就没强迫她去上学,也没得钱。过了几个月,她留下一封信,说打工去了。这些年都没回来过,只是每一两个月给我寄点钱,天明写给她的信,都放在那里,都不知道怎么交给她。”老人说到这里,神情流露出担忧,“这几个月没有了消息,不会出啥事儿吧?”

“哦?”杨阳问,“怎么回事?”

“春节那个月开始,她没有给家里寄钱,也没有托人拿他爸爸的信,婆婆就担心了。”二媳妇解释说。

“汇款单上不是有地址吗?”陈莉问。

“汇款单上不是很详细,大概在省城、上海、广州,对了,又有次还是从内蒙古寄回的呢。”二媳妇说。

“你老公呢?”杨阳对她本来就没有好印象,于是带着责备口气问。

“我那口子,出去打工,工资没拿到不说,还受了伤,小腿断了,老板支付了几千块医疗费,跑了,没法子呀,只好回来,这不还躺在屋里呢,婆婆身体不好,这家里家外就我一个人,唉唉……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儿媳妇呜呜地哭起来。

“我也不怨二媳妇。”老人也听出了杨阳的责怪之意,“她也难,家里两个病人,孙娃子还在上高中。要不是天明有两个同事时不时寄些钱来,这家怕是,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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