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民警骂道:“又在外面晃?”接着给两个罪犯解开皮带:“赶紧给老子爬回去。”
两个罪犯朝监狱里跑去,边跑边系皮带。
文守卫和马星宇面面相觑。
老民警看着他们抱怨说:“两位怎么面生?是公安局的吧?唉,抓他们干吗?他们又不会跑。”
马星宇正要发作,文守卫连忙摆摆手,对老民警说:“老哥,这里怎么还这么冷?找点水喝,暖暖身子。”
“来吧来吧。”老民警把他们带到值班室,给他们倒了一杯开水。
文守卫坐下问:“老哥,刚才那两罪犯真不会跑?”
“不会,这俩娃都放出去一年多了,没出事。你想想,在外边总比在里面强吧,加之余刑很短,顶多一年半载就可以回家了,跑啥呀?”
“那就不怕他们出去惹事?”
这时,车子上那个小妹走过来,小心地问:“我可以走了吧?”
“走吧。”老民警说,“姑娘,朝西走再拐个弯,有个招待所。”
小妹说了一声谢谢,便消失在夜色中。
马星宇见文守卫不制止,也就没说什么。
“惹事?哪能不怕嘛,毕竟还是罪犯,但是没得法子。”老民警接着说,“你们公安不了解监狱,以为监狱有无偿劳动力挣钱,哪里知道我们监狱的苦处啊。工资工资拿不齐,奖金没得,你领多少工资?”老民警说着问文守卫。
“我1500多一点点。”文守卫说。
“我三十二年工龄,才1400多,这三个月才拿80%。”
“噢?监狱不是可以挣钱吗?”
“是啊,监狱是可以挣钱,关键你能挣得到嘛。我们这里生产石墨和稀土,早就亏得不敢生产了。上面又只拨70%,怎么办?监狱只好把犯人放出去搞点儿外劳,挣点儿钱,听说还是不够。够不够我也说不准,反正领导说不够。”老民警说。
文守卫沉默了。
马星宇说:“我们搜查两个罪犯身体,一个有1312元,一个有1623元,交给谁?”
“啊?”老民警有些惊讶,想了想说,“今天是监狱长值班,那我给他打电话吧。”
不一会儿,监狱长徐昌黎来了,见到马星宇,又看看文守卫,张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5)
顾洪城回到省纪委把处理情况给王炳松副书记做了汇报,然后回到办公室,心想还是给文守卫通报一下情况,可电话就是打不通。临近下班时间,依然无法接通。他感觉有些不对劲,便打电话问监狱管理局纪委书记洪文岭。洪文岭说他到基层监狱调研去了,但他没说具体去哪个监狱。晚上七点,手机依旧无法接通,他深知这位大学同学的作风,一定是到最偏远最艰巨的监狱去了,那些地方一般山高路险,万一有个差池,说不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想到这些,他担心起来,又打电话给洪文岭,说了自己的担忧。洪文岭也觉得事情很不妙,于是急忙召集几个副职和办公室副主任到办公室商议。
新来的局长刚到局里上任不到一天,在去基层监狱的路上失去联系八个小时,大家都觉得是个问题,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建议在座的分别给全省所有监狱打电话,查找文守卫的行踪。
然而,跟所有监狱都打了电话,都说局长没来。这下洪文岭急了,大家都急了,真是出了车祸什么的,怎么向厅里交代?怎么向省委交代?大家都建议给厅长报告一声。
于是洪文岭就给厅长打了电话。
厅长感觉事态严重,马上给分管省委领导报告,于是省委书记就知道了,省府也知道了。
就在这时候,洪文岭接到平溪监狱监狱长徐昌黎报告,文守卫刚刚到达他们监狱。
洪文岭立即向厅里报告,他了解那所监狱,至今只有一部外线电话,监狱内部用的还是老式手摇电话机,手机在那地儿就是一个摆设,你就是把几千元的手机送给当地人,他们可能会当成不值钱的玩具交给孩子玩耍。洪文岭再拨通电话要跟文守卫通话,过了好一阵子,文守卫才来。
洪文岭抱怨说:“书记,你以后走哪里去,跟我说一声总可以吧?”
文守卫歉意地说:“老洪,是我不对,让你担心了。”
“啥也不说了,我就一个请求,要到哪里去,走之前给我说一声,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我这要求不过分吧?”洪文岭说。
“好好,我听你安排。”文守卫笑笑,心里一阵温暖。
洪文岭来气了:“书记,班长,你这话带有情绪啊,找人的滋味可不好受啊,下次我也让你找我一次!”
文守卫忙说:“老洪,我开个玩笑呢,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以后一定注意点儿。”
不一会儿,厅长又打来电话,随后何凯华等也打来电话。
文守卫看着大家摇摇头,正无奈之际,电话又响了。他便对徐昌黎说:“你接一下,就说我休息了。”
徐昌黎拿起话筒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接着右手紧紧握住话筒,说:“对方说他叫顾洪城,叫我喊你一声。”
文守卫笑笑:“这个电话得接。”
顾洪城说:“你小子又出名了哈,恭喜你呢,还是替你担心呢?”
“怎么说?”文守卫不解地问。
“洪文岭向厅长报告,厅长向省委分管领导报告,我估摸着省委书记都知道这个事儿了,据内情人透露,在接到你的准确消息时,省委办公厅起草好了大规模搜索文守卫的行动命令,马上就要发往各地市州。”顾洪城说。
文守卫说:“老兄,别开玩笑。”
“我会因工作跟你开过玩笑?”
“这……这下麻烦了……”文守卫担忧地说。
“也不算啥麻烦,大不了以后遇到这些领导们说一声谢谢罢了,好了,言归正传,按照你的要求,我在清水监狱把他们班子成员都召集起来,全程目睹了当事人退还礼金的全过程,其中还有一个县委书记,该讲的讲了,该提醒的也提醒了,我想他们应该受到了警示教育。”顾洪城说。
“对他们怎么处理?炳松书记有指示没有?”
“我跟炳松书记汇报时建议,由于金额确实不大,只是党委开会研究这个问题要严重一点,但监狱有监狱的特定情况,就由你们局纪委提出处理意见,经局党委研究后上报即可。炳松书记同意了我的建议。”顾洪城说。
文守卫感激地说:“老顾,谢谢你。”
“也是我的工作嘛,再啰唆几句,那个谢天明……对对,就是他,我当时还在第四监察室,他的案子是我主办的,既然去了清水监狱,就顺便看看他。唉,老兄,这人现在都不成人形了,我俩是同学,他又是你的同学,算起来跟我还有些渊源,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你关照他一下吧。真有个三长两短,他那个家恐怕真的彻底完蛋了。”顾洪城痛心地说。
(6)
文子平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金帝酒店门口。他在脑海里飞速搜索,说真的,从昨晚见到她到现在,他还真没有认真打量过她,在他脑海里留下的也就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印记。这个印记似乎很清晰,但细细回想,却又是那么模糊,那么遥远。
微寒的小雨淅淅沥沥地飘然而至,文子平抄着手龟缩在金帝大酒店的屋檐下,紧紧盯着大门口。
大门口不时有“小妹”模样的人进进出出,他也不时跑过去瞧,然后失魂落魄地回到原地。
今夜照样没有人点谢小婉,那些姐妹妖娆而风骚的肢体语言和暧昧的嗲声嗲气,她也想学,可是怎么也做不出来。她索性找一个僻静而幽暗的角落坐下,痴痴呆呆地望着窗外。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这种地方遇见子平哥哥。
由于谢家与文家的特殊关系,她和文子平理所当然成为童年的玩伴,从幼儿园到小学,几乎形影不离。在她的记忆深处,文子平不仅是她哥哥,还是心目中唯一的英雄。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文子平作业没有完成被老师留下来,她等了一会儿见文子平还没出来,就自己回家。在一个小巷子里遇到三个高年级的同学,他们拦住她,叫她把零花钱交出来。她吓得大哭。一个男生拿出一把水果刀,在她脸上晃了晃,不准她哭,说再哭就放她的血。三个男生搜她的书包,又搜身,找出五元钱。男生晃了晃水果刀,叫她每天交一块钱保护费,否则就划花她的脸。她吓得蹲在地上,惊恐地看着水果刀。
就在这时,文子平高举书包冲过来,朝三个男生一阵乱打。三个男生开始很慌乱,当发现文子平跟谢小婉差不多大后,便把文子平包围起来。那个拿刀的男生朝文子平膀子上划了一刀,鲜血一下子流了出来。文子平毫无惧色,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直接朝拿水果刀的男生冲了过去。那个男生吓得拔腿就跑,其余两个也逃之夭夭。
文子平扬扬手中的砖头,冲着他们的背影吼:“你们再敢欺负小婉,我砸烂你们的脑壳!”
想到这里,谢小婉心里暖暖的,暖暖的。
这时,有人在喊谢小婉,她一听是经理,连忙站起来走了出去。
接近凌晨,文子平依旧蹲在酒店外不远处的屋檐下,瑟瑟发抖。客人们走了一波又一波,依然不见谢小婉出来。文子平站起来徘徊,走到酒店门口,朝里面瞅了瞅,酒吧经理正在训斥谢小婉。
(7)
夜凉如水,山风拂过窗帘,尽管很轻很柔,却寒意如冬。文守卫不由自主地裹了裹被子,依然感觉双脚掉进冰窖一般。被子是崭新的,尽管招待所服务员开着电热毯烤了一个多小时,但依旧有些潮湿,他只好又打开电热毯开关。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变成一片“唰唰”声,风使劲地掀动窗帘,“噗噜噜”不停地响,继而,远处传来一阵“呜呜”声,紧接着,大风猛然灌进屋里来,窗帘猎猎作响。文守卫的脸上明显感觉到细细密密的雨点。他连忙起身开灯,跑去关窗户,又连蹦带跳跑回床上,钻进被窝,瑟瑟发抖……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感觉好一点,于是闭上眼睛。刚才还睡意蒙眬,被这么一折腾,怎么也睡不着了,脑海里不时浮现今天与那位守门老民警谈话的情景,继而,谢天明形如枯槁的样子又闪现在脑海里……
2002年,也就是谢天明出事的第二年,组织上把他调回小固县任县委书记。不久,检察院指控谢天明涉嫌受贿360多万、贪污公款150多万、挪用公款510多万,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没收全部财产。
小固县是个农业县,加之山地多,耕地少,一年的财政收入不到1000万,所以一直是国家级贫困县。在这么贫穷的县,谢天明涉案资金超过县财政一年的收入,成为名副其实的小固县历史上第一贪。省纪委在调查中发现,谢天明卖官可以说达到了极致,就出事那年春节前后,他就调整了八十多个岗位,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一些人为了买官,不惜从银行贷款,贷款买官涉案人员竟达十九人之多,最多一个贷款11万元,买官贷款总额有92万之巨。
案发后,全省地震,省委震怒,小固县人民拍手称快。文守卫到任后有人跟他讲,县城百姓为此放鞭炮庆祝,鞭炮声断断续续响了三天,就像过年一样。
然而,就在这种政治气候下,还是有人同情谢天明,说他在任期间还是为小固县办了一些事情,只不过运气不好,老百姓因对旧城改造和建设工业园区征地补偿不满,拦了当时省委书记的车子,省委书记发毛了,才翻船的。要是省委书记不来小固县,或者晚两个月来小固县,谢天明就不会出事,说不定以后还要升官呢。
又说现在的县委书记,哪个不是土皇帝?不投入两三百万你能当县委书记?既然投了钱,在任上不捞回来?我们中国做官的跟外国不一样,外国做官的都是资本家,都是富人,不在乎你那几个小钱,而中国做官的有几个家境原本就殷实?大多数还不是平民阶层,所以先买官,后捞钱,恶性循环。
还有的说,谢天明十足就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现在当官的为什么那么怕纪委?还不是贪污腐化已经成了社会的常态,你没违法乱纪,你怕什么呀?你为官了,不贪污那才叫怪呢。都想做官,还都想做大官,于是就窝里斗,弄死你,我好上,就找些狐朋狗友给省纪委举报,匿名的,实名的,一起上。现在这个文守卫书记还不就是谢天明的政敌?这里面猫腻多呢。……
这些议论,有的甚至是毫无根据的谣传,虽然是分散的、个别的,但还是流行了几个月,当然也传到了文守卫的耳朵里。文守卫淡淡一笑,也能理解,毕竟小固县很多官员是谢天明提拔的,堵是堵不住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身体力行,坚持党性,坚持原则,清正廉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搞政绩工程,真真实实为百姓做事,一切工作围绕民生展开,到一定时候,谣言不攻自破,负面议论也就没有了。果然,半年之后,那些负面议论就消失了。
正当工作渐渐走上正轨的时候,省委书记带着包括省纪委副书记王炳松一行,到小固县上梁镇调研退耕还林工作,上梁镇一个村的百姓又把车子给拦住了,一时之间,小固县上上下下议论纷纷,说这一次文守卫要重蹈谢天明的覆辙;还有的人煞有介事地说这是报应,一报还一报。惋惜的、幸灾乐祸的、暗自欢喜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甚至连其他市县很多官员都认为,小固县出刁民,做官千万别去小固县。然而,王炳松亲自坐镇,不仅没有处理文守卫,当年还被省委评选为全省优秀县委书记。
小固县上下一下醒悟过来,原来并不是谢天明运气不好,而是罪有应得,老百姓拦省委书记的车顶多仅仅只是个导火线而已,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就是不在小固县翻船,迟早也会在别的地方翻船。
文守卫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在任县委书记第一年过春节的情景,全县一百五十多个一把手和企业老板在春节前一个月内几乎都来了,红包、土特产、文物古董、小件奢侈品,更有甚者,还有送房子、汽车的,五花八门,不一而足。企业老板他可以不见,但这些官员总不能不见吧。还是老办法,送土特产的,只收本县产的,然后叫办公室重新包装好,送给来访的,也算是为小固县生态农业做个广告;送红包的,只收50元,做好记录,等对方有什么喜事再返还给他;其他的物件一律不收。就是这般处理,那种从门缝塞进来的或者他不在家时敲开他家门,扔下就跑的,这些红包连名字都没有落一个,压根儿不知道是谁送的,加起来把他吓一跳,一共有20多万。没办法,只好交纪委。
就是这个春节之后,小固县干部真真切切地认识了文守卫,很多干部恍然大悟,其实文守卫在小固县任副县长时候不就是这样的吗?怎么我们就忘记了呢?各级党委政府工作作风焕然一新,安安心心地沉下去抓民生工作。
然而,旧城改造和小固县工业园都是谢天明留下的两个烂摊子,总不能就烂在那里吧?搁置了将近一年半,文守卫不得不提上工作日程。这两个工程原本是作为政绩工程来打造的,文守卫把这个灸手的山芋交给人大政协,一句话,最大的政绩工程就是民生工程,你们去广泛征求意见,讨论、论证,然后县委来研究。这一拖又是半年,市里省里有些着急了,要求小固县尽快拿出方案来。最后人大政协认为旧城改造工程分成两部分,一半修廉租房,一半交给开发商搞房地产,政府将工业园土地与开发商进行置换,廉租房由政府设计,开发商修,政府不投入一分钱。廉租房主要满足回迁户,剩下的解决部分低收入家庭住房问题。工业园继续搞,但是必须在政府的规划下进行,小固县本来就是山区,靠山吃山嘛,建议引进与农业有关的产业,比如果汁、药材之类的。
文守卫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召开县委会原则上通过了人大政协的方案,组建指挥部,具体负责两项工程建设。小固县政府专门派出一个副县长带队,去全国著名果汁饮料企业和中药企业衔接招商,第二年,知名果汁等入住工业园区,而几家中药企业把小固县列为原料生产基地。至此,市里省里、小固县百姓皆大欢喜。
对于谢天明,一则是他初中、高中同学,二则以前还是他的老领导,所以他在各种会议上并没有像警示教育片中那样措辞。有时候秘书给他起草的稿子中有些刺眼的词,他讲话时候都绕过去了,只是强调要以谢天明为戒,吸取教训,廉洁从政等等,相反,在个别场合,他并不是打落水狗一样把谢天明在小固县的工作全盘否定,而是强调任何事物都有一个发生发展的过程,言外之意,他这一届县委的工作成绩是建立在上一届基础之上的。
有一天,谢天明的第二任妻子李文君突然来找他,一进来就哭得泪人儿一般,说通讯公司要开除她,请他帮忙说说,她说:“要是我失去了工作,这一家老小怎么办啊?以前我家老谢在位的时候,也没少照应他们,怎么现在就拿我开刀了呢?”文守卫问了谢天明及他女儿、母亲一些情况后,安慰说:“你先回去,我先了解一下情况,明天就给你答复。”
李文君走后,他立即把通讯公司经理找来,经理说:“我听部门经理反映,她以前从来没上过班,公司工资奖金照发,现在也不来上班,公司就停发了她的工资奖金,她就到公司闹,闹得不可开交,这样下去,我们也不好办啊。”
文守卫也颇为难,想了想说:“你看这样好不好,你给她找个不需要多少技术含量的简单工作,我叫她来上班,我呢,从来没有给人打招呼安排工作什么的,谢天明是我同学,他现在情况你也清楚,一家人要靠李文君挣点儿钱生活呢。”
经理说:“文书记都说这份儿上了,那我安排她去办公室搞搞外协吧,也适合她的性格。”
安顿了李文君,文守卫还是有些顾虑,毕竟她和谢天明没有孩子,与谢天明女儿谢小婉没有血缘关系,他就叫人了解一下谢天明家人的情况。
有关工作人员了解情况后给他汇报说,谢家就两兄弟,谢天明是老大,老二在老家农村务农,谢天明逮捕后,他父亲患脑溢血不治身亡,他母亲就搬回了老家,跟老二生活在一起;李文君还是在通讯公司上班,据她的同事说她没回去过,似乎根本不关心谢小婉和婆婆。谢小婉还在大学读书,明年毕业,估计谢小婉婆孙俩生活很困难。
他徘徊了几天,拿出1000元钱派县委办主任专程送到谢天明的老家,以后每月以谢天明同事的身份给谢天明的母亲寄200元钱。
按理,谢小婉已经工作好几年了,这个谢天明怎么就想不开呢?究竟是监狱执法管理方面出了问题?还是谢天明家里又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除非他母亲和女儿同时出事,否则他不会选择自杀……
“难道真的是他母亲和女儿出事了?”文守卫辗转难眠,理不出个头绪来。
(8)
经理正气恼地朝谢小婉指指点点:“你瞧瞧你,整晚哭丧个脸,家里死人了?你这样子,哪个客人敢点你?连我都觉得晦气……”
谢小婉低着头看着脚尖,泪珠雨点般掉在地上。
“说你哭丧,你还真哭?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人?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来这里,就先想清楚。说得好听一点,陪酒;说得不好听,就是……”经理愈加生气,扯着公鸡嗓子,越说越难听了。
文子平突然冲进来,拉起谢小婉的手就走。
“哎!哎!拦住他。”经理急忙叫保安。
旁边几个保安一下子堵住门口。
经理走过来,看看文子平。
“原来是你呀,小哥?今儿个是英雄救美女呢,还是美女救狗熊?”他嘲弄地看着文子平。
谢小婉想挣脱,文子平却紧紧抓住她的手。
文子平瞪着经理说:“你要怎么样?”
经理冷笑几声:“我可是最最最遵纪守法的,最最最讲究诚信的,明码实价,按章纳税,从不欺瞒顾客。你小哥想消费,你就是我的爷,你又想骗喝骗吃的,那我就是你的爷……”
文子平打断他:“我要带走她。”
“我要是不答应呢?”
文子平以坚定的口吻说:“那我只好报警了。”
经理哈哈大笑:“报吧,请便,有手机没有?”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来来来,我借给你,报报报……”
文子平一把夺过他的手机,拨110。
经理很意外地看着他,“嘿嘿”干笑几声:“嗨,我说你小子,还真打呀?你们几个,咋的,成哈巴狗了?”
几个保安就要动手。
文子平大喝一声:“慢!”
“怕了?小子,老实告诉你,你报警也没用,看在你刚刚出道的份儿上,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人生”
文子平连连冷笑:“我爸虽然不是李刚,但手底下也有几万人。”
经理摆摆手,几个保安退回去。他绕着文子平和谢小婉转圈,狐疑地打量他,良久才说:“公子,报个名号?”
文子平冷冷地说:“没名号。”
经理迟疑了一下:“好吧,她欠单位800元,交钱,走人。”
文子平掏出一叠钱,数了数:“只有700。”
谢小婉拿出钱包,数数说:“我这里还有50元,经理……”
经理拿过文子平的钱,说:“好了好了,走吧走吧。”他一个转身,唱起川剧来:“一对苦命的小鸳鸯……”
文子平拉着谢小婉走了出去。
文子平和谢小婉刚刚走出酒店大门,一阵风夹着雨点迎面而来。谢小婉一阵哆嗦,文子平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左右打量她。
文子平疑惑地问:“你认识我?”
谢小婉把脸扭到一边。
文子平歉意而诚恳地说:“对不起,我真记不起来了……你……叫什么名字?”
谢小婉咬咬嘴唇,低声说:“谢小婉。”
“什么?小婉?”文子平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兴奋而惊愕地追问,“是真的吗?你真是小婉?”
突然,他摇摇头,颓然地松开手:“我问你的真名。”
谢小婉失望而伤心地看着他:“你真不认得我了么?子平哥,我就是小婉啊。”
文子平愤怒地吼:“胡说,谢小婉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谢小婉一怔,闭上眼睛,两行清泪夺眶而出,滑过面颊,神经质地喃喃地说:“哼哼,谢小婉是何等人?县委书记的千金,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哈哈……”
谢小婉扭头就走,走了几步,把文子平的外套脱下来,狠狠扔给他。
文子平愣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跑步追上去,一把搂住她。
文子平泪流满面:“小婉,对不起,对不起……我……”
谢小婉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
“小婉,我们回家。”文子平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安慰说。
“家?家?我没有家……”
“怎么没有家,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谢小婉猛地推开他,凄然说:“算了,连你都认不出我了,我这样子……我怕见到叔叔阿姨。何况阿姨她……”
文子平一把搂住她,爱怜地说:“他们都不在家,走吧!”
文子平招了一辆出租车。
(9)
文守卫打开手机,手机就响了,他一看来电号码,是妻子刘蕊打来的。刚刚接通电话,就传来刘蕊质问的声音:“我给你打了两个小时电话,你死到哪里去了?你工作调整咋不说一声?都去报到了,我还蒙在鼓里,你瞒什么瞒,心虚了还是怎么的?一个堂堂省管县级市市委书记,去当什么破局长,你脑子进水了还是被什么迷住了?你……”
文守卫好不容易找着一个机会,插话解释说:“这是组织上的安排,我是党员……”
“少给我来那一套,你坚决不去,省委组织部能把你吃了?我问你,儿子工作的事,你怎么安排的?”
文守卫说:“儿子大了,他有他的想法,我说老婆,我们就不要过多干涉他……”
刘蕊“哼”了一声:“我压根儿就没有指望你。我跟财政厅厅长说好了,先去他那里,事业编制,然后再考公务员。明天,你请厅长吃顿饭。还有,儿子电话也打不通,你找到他,明天上午把简历交到财政厅……”
文守卫皱眉说:“明天不行,我现在在平溪监狱,就是回去也是晚上了。”
文守卫说完,挂断了电话,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儿子的电话,儿子的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文守卫突然感觉有些冷,又把电热毯打开,又拨打家里座机。
这一次,文子平接了电话。
文守卫本来想说说他找工作的事儿,可是话到嘴边却变了:“子平,你怎么不接电话?哦哦……能修不?喔,那你明天去买一部手机,国产的啊。嗯,你也早点休息。”
(10)
谢小婉洗了澡,像小猫一样蜷缩在沙发上。文子平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煮好的方便面。
“来来,先吃点。”
谢小婉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说:“我好困,我想睡觉。”
文子平扶着她走到自己的房间,谢小婉倒在床上,文子平把被子给她盖上。
谢小婉闭上眼睛,一脸疲倦。
文子平坐在床边,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好久,估计她已经入睡了,就蹑手蹑脚地站起来,准备离开,哪知谢小婉一把拉住他的衣服。
谢小婉以哀求的口吻说:“子平哥,别走,我怕……”
文子平转身蹲下,抚摸她的脸。
文子平怜惜地说:“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你,啊!”
谢小婉睁开眼睛,坐起来靠在床头上,目光直直地盯着被子。
“小婉,我在大学里听说了你爸爸的事情,也不至于搞成这样呀?咋回事呀?”
谢小婉摇摇头,喃喃地说:“咋回事,咋回事……”她一把抓住他:“我想爸爸,我……我想见见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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