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老书记王华山退居二线,谢天明顺理成章接任小固县县委书记。是年,他才刚满三十八岁,成为当时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
(4)
“局长,前面就是清水监狱。”马星宇说。
“哦……”文守卫回过神来,朝前面看看,立刻冷冷地说,“不要停下,直走。”
司机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便再次确认:“不去清水监狱?直走?”
“不去了。”文守卫阴沉着脸,转头看看马星宇。
马星宇心里七上八下的,知道坏事了,暗骂狱政处长。
清水监狱监狱长李长雄接到监狱管理局副局长何凯华的电话,立即从外劳工地赶回来,组织民警在监狱大门口列队,准备欢迎新来的局长。并派出人员去前面打探,只要看见局里一号车,马上报告。
不多久,派出去的人就报告说一号车已经过来了,五分钟左右到达监狱。
李长雄立即命令特警队在监狱外围警戒,集合列队,自己则带着班子成员规规矩矩地站在大门外等候。
远远地看见一辆轿车驶来,李长雄立即小跑到一个位置立正,准备报告。哪知警车没有停下来,从他面前开过,他还没有回过神来,警车已经消失在前方的树林中。
过了好一会儿,又有一辆警车驶过来,何凯华从车上下来,看看阵势,便问:“局长还没有到?”
李长雄有点慌乱,他不确定刚才那辆车是不是一号,便问旁边的人:“刚才那辆车是不是一号车?”
大家都说是。
李长雄低声对何凯华说:“坏了,刚才一号车没有停下来,直接开走了。”
何凯华也很诧异:“怎么可能呢?马星宇还坐在车上呢。”
“何局,你看我们等等还是?”
“等等吧……”何凯华心不在焉地说。
过了好一阵子,李长雄的手机叫了起来,一看号码,是马星宇。他慌忙接通,但随即脸一下子僵了,怔怔地,好像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打击。
何凯华很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
何凯华见他不搭理,于是推推他:“究竟怎么一回事嘛?”
李长雄清醒过来,郁闷地说:“马主任来电话,说局长不来了,叫我把人解散了。”
“哦……”何凯华也感到意外。
“何局,刚才那辆车肯定是局长的,可能看到了什么,惹他不高兴了……我没做错什么呀?你可得为我说几句话啊……”李长雄诚惶诚恐地央求说。
何凯华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你也别见风就是雨的,万一是文局长临时有其他事呢?不就一个犯人自杀嘛,这全省监狱一年有多少犯人想自杀?实施过自杀行为又有多少犯人?正常人还有自杀的呢,何况是罪犯!我想他是地方上的县委书记,什么大事没见过?不至于吧。实话告诉你吧,这个谢天明是他的老领导,他来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嘛。”
李长雄心里略微放宽,连声说:“感谢何局,感谢何局……”
何凯华微微一笑:“何况你是清水监狱搬迁的功臣嘛,在局里,甚至在全省政法系统都是有些影响的,就算有啥事儿他不高兴,也得权衡权衡吧?没事没事,好生干你的工作,工作做好了,有了政绩,这才是真正的硬件,什么都好说。”
李长雄转身把监狱狱政科长叫过来问:“谢天明情况怎么样?”
狱政科长说:“据一监区报告,正在监狱医院抢救,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李长雄一下火了:“你这个狱政科长干什么吃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去现场,待在这里干什么?看风景?!”
狱政科长被他训得莫名其妙,连忙说:“我马上去监狱医院……”
李长雄转身对何凯华说:“何局,我们也去医院看看,要不要转院?”
何凯华心想来都来了,去看看也好,于是点点头。
在还有些料峭的小雨里站了几十分钟的民警们低声抱怨着散去,很多人则幸灾乐祸地议论着,在他们的记忆中,今天破天荒第一次没有接到上级领导。自从搬迁到这里来被省局列为全省监狱的示范窗口单位后,三天两头地列队,迎接上级领导、兄弟单位来参观的以及外省监狱系统的领导。开始还有些新鲜,到后来便麻木了,再后来就怨声载道,大多数人都只有一个认识:扰民。
李长雄陪着何凯华刚走到监狱二大门,被陈莉拦住。
陈莉说:“监狱长,我要请假。”
李长雄本来就很窝火,没好气地说:“你请假找我干什么?是不是吃喝拉撒都要我管?找你们监区长去。”
“监区长不同意……”
“监区长有权不批准!”
陈莉很委屈的样子,眼圈都红了,提高了声音说:“你不准,那我找新来的局长请假。”转身对何凯华说:“你是新来的局长吧?我要请假。”
“陈莉!请霸王假?!”李长雄一下火了,但马上又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批评道,“你还觉得不够乱吗?你是警察,我们是讲纪律的队伍,有啥事儿回头再说,啊!”
何凯华笑道:“我第一次遇到民警向我请假,有些意思,说说,为什么找我请假?对了,我不是新来的局长,是分管执法的副局长何凯华……”
何凯华说到这里,他惊讶地“咦”了一声,转身朝一大门方向瞧。原来,他晃眼发现马星宇站在不远处。
其他人的目光也随他朝后看,果然是省监狱管理局办公室主任马星宇。马星宇在这里,那么新来的局长也应该在,可他的前后左右没有别的人。
何凯华纳闷地朝马星宇走去,李长雄等也紧跟了过去。
旁边一个人走过来问陈莉:“你找新来的局长请假?”
陈莉打量着他,清清瘦瘦的,脸色虽有些疲惫的样子,但目光却炯炯有神,嘴角分明挂着一丝微笑,但还是显得很严肃,头发上满是细细密密的小水滴。
她试探地问:“你是新来的局长?”
这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微笑在他脸上弥散开来。
何凯华问:“马主任,文局长呢?”
马星宇朝前面努努嘴。
众人又朝后望去,监狱二大门外,只有陈莉和一个人在说话。
李长雄心里“咯噔”一下,很明显,同陈莉说话的那人就是新来的局长大人。
李长雄暗叫糟糕:“完了完了,妈的,今天真他妈的倒了八辈子霉……”
何凯华低声抱怨:“我说马主任,跟我们躲猫猫呢?”
马星宇夸张地“嘘”了一声:“何局,这位新来的领导工作作风就是不一样,不愧是县委书记……”然后拉着李长雄的胳膊,低声说:“老领导,你往后小心点儿,这位局长大人可不好伺候……”
“唉,我真背……你说那个谢天明早不自杀晚不自杀,偏偏选在今天!这新局长刚上任,他奶奶的就自杀,把我也拉下水……真他妈的流年不利……”
“别抱怨了,文局在叫我们呢。”马星宇看着李长雄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
陈莉跟文守卫握手,满脸春风地走了。
李长雄心头七上八下地看了她一眼,惶恐地紧跟着何凯华。
(5)
原来,文守卫看见清水监狱组织民警列队迎接,很不高兴,就叫司机把车子开到前面停下来,一个小时后到清水监狱接他,又叫马星宇通知监狱就说他不去了。
安排好后,他同马星宇步行去监狱。
马星宇紧紧跟在他后面,保持半步的距离,心里在盘算要是他问起来如何解释。
但他一声不响地慢慢走,只字未提,这使马星宇产生了很大的心理压力,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说:“文局,刚才我给狱政处长发了个短信,说你要去清水监狱,可能……”
“以后我下基层,不要提前通知他们。”文守卫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马星宇原本做好了被他骂一顿的心理准备,没有料到他的语气如此平淡,仿佛刚才的事没有发生一样。一时之间更加觉得这位领导高深莫测,揣摩不透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清水监狱全部关押的职务犯吗?”文守卫问。
“不是,职务犯只占一半左右,当时局里也想把刑事犯调到其他监狱,但是监狱长李长雄不同意,说现在监狱经济还很紧张,搬迁负的一部分债还要还,留下刑事犯去外边打工,增加收入,也能减轻局里负担,于是局里就同意了。”
“这是省城,他们还在外打工?做什么项目?”文守卫有些诧异。
马星宇说:“他们在为一个砖厂提供劳务,在那里设了一个外劳点,距这里有三十多公里,听说平常还在城郊的建筑工地做些事儿,比如挖土方之类的。”
这时,一队罪犯从身后走过来。
“瞧,那些可能就是在附近外劳的罪犯。”马星宇说。
文守卫闪在一旁,让罪犯们经过。
他们灰衣灰裤,浑身泥泞,扛着锄头钢钎,缓缓地走过来。两名民警跟在后面,黝黑黝黑的皮肤和一身已经变了颜色的警服特别抢眼,裤腿泥泞斑斑,皮鞋被泥巴包裹着,只露出鞋带。
一位民警高声喊:“停止前进,原地休息十分钟。”
一个罪犯叫道:“警官,这里到处湿淋淋的,又没有美女过路,咋在这里休息嘛?”
“叫你休息就休息,哪来那么多屁话,是不是想回去‘勾起’?”带队民警对他吼。
罪犯们默默地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多人做着鬼脸。
“勾起?啥意思?”文守卫问。
马星宇朝前面比画了一下,意思是到前面再说话。文守卫便同他朝前面走了一段,与罪犯队伍有一段距离后,马星宇才说:“现在不准打骂体罚罪犯,基层呢,就想出一些软办法管教不听话的或者没有完成生产任务的罪犯。勾起,就是叫罪犯弯腰,腿打直,双手尖要摸得到鞋。十分钟甚至一个小时,由民警说了算。”
“这不是变相体罚吗?”文守卫说。
“……”马星宇欲言又止。
“你尽管说,我只是听,不再发表意见。”文守卫笑道。
马星宇受到鼓励,于是说:“有一句话讲得很好,犯人再好也是犯人,犯人再坏也是人。最近十年来,随着我国司法体制的健全,对罪犯人权的保障也进一步加强,在管理上是绝对禁止打骂体罚罪犯的。然而,由于财政保障没有跟上,监狱还得靠自己创收来弥补经费不足的部分,这样一来,监狱更重视生产一些,所以民警的压力还主要在完成生产任务上。罪犯完不成任务,又不能打,打了也会留下印迹,有执法风险。
为了尽可能规避执法风险,那只有采用变相体罚的方式,只要把握好度,不会留下任何印迹。”
“所以,民警们把软体罚当作规避执法风险的方式?”文守卫眉头拧紧了。
马星宇进一步解释说:“文局,其实我们监狱警察……”
这时,文守卫的手机响起来,马星宇打住话题。
文守卫看了一眼号码,接通电话。
电话里传来责问声:“今天是儿子的生日,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文守卫笑笑,指着电话:“你嫂子打来的……”
文守卫将手机移开耳朵,过了几秒,又才接听:“好啦好啦,我这不也是忙吗?这里事情一完,我就跟子平联系。”
马星宇试探地说:“要不,我安排人去接你儿子?”
文守卫连连摆手:“不用,都实习了,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文局,我好像听见嫂子说你儿子今晚过生日,要不我们明天再来?”马星宇迟疑地看着他,继续以试探的口吻说。
文守卫看着他笑,边走边说:“你顺风耳呀?小孩子过啥生日,我都没有过过生日呢。走!对了,你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
马星宇紧紧跟在旁边继续说:“说实话吧,我们监狱警察也难,特别是一线民警,要管住这群人不容易啊,稍有不慎,自己也就变成了囚徒。监管犯人最怕的就是两件事,一是群体性事件;二是脱逃,特别是集体脱逃。一旦发生这样的事故,给处分是当然的了,说不定还要被检察院追究刑事责任。所以,我们的民警最担心的是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问题。结果是上班时间工作紧张,下班后神经紧张,同志们都说,两眼一闭,提高警惕。”
文守卫脸色很凝重,点点头。
“就是正常人被关在监狱里,早晚都要关出病来,何况他们还是罪犯呢?他们的人格、理想信念、道德、性格本来就缺失,或者说某一个方面存在缺陷,心理状态本来就不健康,加之失去了尊严和自由,心理问题就比以前更严重。孤独的更加孤独,暴躁的更加暴躁,抑郁的更加抑郁,只是因为有民警管理,有监规约束着,平常都压抑着,看不出什么,一旦有诱因,那就会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就拿自杀来说吧,人如果没有到极度绝望的心理状态,是不会产生这种意识,更不会实施这种极端行为的……”马星宇侃侃而谈,看到文守卫面无表情,就打住不说了。
文守卫看看他:“你继续讲,我听着呢。”
马星宇“哦”了一声,接着说:“就日常工作而言,除了要完成生产任务外,还得花大量时间处理、化解可能会引发罪犯异常行为的诱因。比如两个罪犯争吵就可能是个诱因,民警在生产现场不可能及时了解情况,那样会影响生产任务的完成,那么只有等到收工回到监区后,找双方当事人了解,再个别谈话。一晃眼一两个小时就过去了,等把全部问题处理完,早过了下班时间。所以,很多民警认为,我们虽然是实行的八小时工作制,但是却是十二小时的工作量,二十四小时的责任心,三百六十五天的思想包袱重。”
文守卫听着听着,感觉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了。
“文局,网上流传一个顺口溜,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上班,比上班更痛苦的,莫过于天天上班,比天天上班痛苦的,莫过于加班,比加班痛苦的,莫过于天天加班,比天天加班痛苦的,莫过于免费加班。这个顺口溜虽然反映的是“80”“90”后的一种工作态度,但是拿到监狱来,真的很贴切。我们基层的很多民警把上班视为最痛苦的事,说得刺耳一点儿,这是一种原始人的劳动观念,把工作仅仅当成谋取简单再生产的一种手段而已。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下,我敢断言,我们的一线民警的心理问题也不容乐观,至少很多民警心理处于亚健康的状态……”
“那么,反过来推理,如果压给民警的生产任务重了,用于化解罪犯之间的矛盾的精力和时间就相应减少,是吧?”文守卫突然插话。
马星宇愣了愣,点头说:“那是必然。”
“那为什么还要搞外劳,给民警施加那么大的压力呢?”文守卫继续问。
“这个……”马星宇沉吟片刻说,“国家长期对监狱投入不足,历史遗留问题很多,目前创收依然是各监狱的工作重心。”
当然,还有个别领导把外劳视为既定的利益格局,这个他不能说,也不好说,毕竟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你对一线很熟悉,在基层干过?”文守卫看着他问。
“我刚刚参加工作时,被下派到清水监狱老基地锻炼,干过三年带班队长。”
文守卫点点头,不再发问,而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直接进了一大门,才意识到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他感到很吃惊。而在第二道大门前,他看见一群人正在争吵什么,便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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