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党森林上任

交通局长 蒲力民 第2页,共2页

这个季节,杨树上的叶子由深绿变成了黄绿,再是浅黄,最后成为深黄,微风一吹,翻着跟头,像一只只蝴蝶飘然飞了下来,落在地上,好像铺了一层黄地毯。他们踩着厚厚的落叶,边走边聊。突然,身旁几只觅食的鸽子被惊飞了。党森林看着飞去的鸽子,再看看身旁这个一米八的个头、脸上棱角分明、面色黝黑、身穿黄军裤的昔日好友,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

憨牛本名叫王军瀚,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党森林和王军瀚一同被招到益阳区农业机械厂当了工人。党森林是知青分配来的正式工,王军瀚是农村招来的临时工,当时也叫副业工。一块儿进的工厂,就统称青工。青工分配时,他和王军瀚被分到了钳工车间。工厂里有句流行语叫“紧车工,慢钳工,吊儿郎当是电工”。能分到钳工车间是他们的运气和福分。在这里工作不是太紧张,还能学到许多知识,因切削加工、机械装配和修理作业中的手工活儿都要钳工来做,所以就必须要学会锉削、锯切、套丝、研磨、矫正、铆接等技术。总之,就是要掌握机械制造中的金属加工技术。

到车间后,他们给同一个师傅当徒弟。师傅姓刘,河南人,五十多岁,是个八级钳工,烟瘾很大,脾气很倔,平时不爱说话,干活时烟不离嘴。他抽的烟,牌子五花八门,据说都是徒弟们送的。他抽烟的技术很高,在他专心干活时,你看见烟马上就要熄灭,而且快要从嘴角掉下来了,可他嘴角一翘,猛吸一口,烟就着了,而且又稳稳当当地夹在了嘴角。当徒弟的要学会给师傅递烟、点烟,有时候两个徒弟碰巧同时递烟,他会把其中的一根夹在耳朵上。

师傅在他们心中是至高无上的,要想学会技能,必须尊重师傅、讨好师傅,甚至巴结师傅;除了递烟、点烟,还要手勤、眼勤。师傅干活,你要目不转睛地看;师傅伸手,你要立刻递上所需要的工具,有点像手术台上助理医生给主刀医生递医疗器械的情景。你如果递错了,师傅不打你也不骂你,只是会把嘴里的烟蒂“噗”地一下吐到你的脸上,速度之快、力度之大、方向之准,堪称一绝;你若躲闪不急,脸上必定会火花四溅。下班了,徒弟要给师傅端来洗手水,还要把洗衣粉撒在师傅的手上,等师傅用洗衣粉把手上的油渍洗净以后,再换一盆清水。师傅走了以后,徒弟要打扫车间的卫生,并且把当天用过的工具清洗干净,放入工具箱。几个月里,他们从师傅那里学会了锉削、划线、攻丝、套丝、铆接等技术,关系也慢慢地处得和谐了。

刘师傅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养鸽子。家里养了二十多只,都是信鸽。他给每个鸽子的脚上都戴了个脚环,是用牙膏皮做的那种,上面有用钢錾子打的号码。党森林和王军瀚随师傅到外地干活时,师傅总会带上几只鸽子,到了目的地以后,将鸽子放飞,鸽子也一定会准确无误地飞回去。

一天,一个边远地区的公社打来电话,请求机械厂派技术人员修理拖拉机,刘师傅那天有事,就派党森林和王军瀚俩人去。临走时,师傅抱来一个纸箱子,说这里面有五只信鸽,到了塬上就放飞。他们两个既兴奋又好奇,兴奋的是,把放鸽子这样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们去办,这是对他们多大的信任啊!好奇的是,平时师傅放鸽子时都是自己亲自放飞,他们只是在旁边看,这次自己要亲手放飞,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他们向师傅保证:一定完成任务!然后背上工具包,抱上鸽子箱,向师傅挥手告别了。

公社离城区四十多公里,开往公社的班车是一辆解放牌卡车,乘客从后面的铁梯子爬上去,车厢里有两排座位,顶上有帆布篷。这天班车上人不太多,他们上去找到了座位,王军瀚小心翼翼地把鸽子箱放在两腿中间。上塬了,汽车开始颠簸,鸽子在箱子里面“咕咕”直叫,车上乘客交头接耳,四处探寻,始终没有人找到声源。在一个小站,汽车停了下来,下去了几个乘客,又上来十几个乘客。上来的多数人没有座位,只好抓住扶手,摇摇晃晃地站着。在王军瀚面前站着一个胖女人,背对着他,手里提了一个竹篮子,好像装了半篮子土豆。汽车又颠簸了半个多小时,快到目的地了,公社所在地的村庄依稀可见,道路也似乎平坦了许多。王军瀚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正准备坐下,突然,汽车来了一个急刹车,车厢里的人没有任何准备,东倒西歪,乱成一团。王军瀚还没有坐下,前面的胖女人就一屁股坐在了王军瀚脚下的箱子上,只听箱子里“扑通扑通”乱响了一阵子,没有了声音。王军瀚和党森林连忙打开箱子,一看,惊呆了!五只信鸽三只已经不动弹了,只有两只扑腾了几下翅膀,挣扎着站起来了。这怎么得了?王军瀚拎起胖女人的衣领就要打,党森林连忙上前阻止,说:“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打也没用,算了算了。”车厢里恢复了平静,胖女人弯腰捡拾起撒落的土豆。大家纷纷指责司机水平太差。司机熄了火,走到卡车后面,撩起帆布对大家说:“走不了了,终点站也快到了,你们下车吧!”

下车后,大家才发现,原来是一头毛驴突然横穿马路,司机尽管来了个紧急刹车,但还是来不及躲避,把驴撞飞了。驴嘴里和鼻子正往外冒着血泡,四蹄抽搐着,一会儿就不动了。驴的主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拿着烟袋指着司机边跳边骂,最后干脆躺倒在了车前面的轱辘旁。乘客们见状,只好下车徒步了。

王军瀚抱着鸽子问党森林:“这下可怎么办呀?怎么给师傅交代呢?”“怎么办呢?先把两只活的放了再说吧!”党森林此刻也没有了主意。

他们两个走到路旁的玉米地里,打开箱子,小心翼翼地抱出两只活着的鸽子,学着师傅的样子,先把鸽子羽毛梳理一下,然后抱到胸前沉默片刻,突然双手往上一举,嘴里喊声:“走了!”鸽子就拍打着翅膀,飞向了蓝天。

“这三只鸽子给师傅拿回去吧?”王军瀚瞅着箱子里面的三只死鸽子说。

党森林蹲了下来,拎起一只死鸽子看了看,说:“干完活明天回去,鸽子就臭了,干脆到公社把它们煮着吃了,回去再说吧!”

“啊?煮着吃了?你也太胆大了吧?!”王军瀚对党森林的主意大为吃惊,但他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看着党森林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就只好抱着箱子和党森林一起往公社走去。

农机站和公社在同一个院子里。通常,技术员来修拖拉机,公社食堂是要特殊招待的,但一般也就是炒两个鸡蛋而已。炊事员看见他们拿来几只鸽子真是喜出望外,当天下午就拔毛下了油锅。他们到公社后,马不停蹄地干起了活,一个下午就把两台拖拉机修好了。晚上吃饭时,农机站长专门拿来一瓶白酒,表示犒劳。他们吃着鸽子肉喝着白酒,白天压死鸽子的事情和怎么处理鸽子的纠结,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二天,他们坐着早班车赶回来了。

下午,他们来到了车间。王军瀚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师傅,观察师傅的脸色,党森林知道他心虚,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制止。

“怎么,走了一天不认识了?”刘师傅感觉到奇怪。王军瀚脸红了,他猜想师傅接下来一定会问鸽子的事情了,可奇怪的是,师傅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开始干活了。

第三天,王军瀚看到师傅还是老样子,丝毫没有要问鸽子的意思。又过了一天,他实在憋不住了,就问党森林:“师傅是不是知道了真相,等咱们主动交代呢?”

党森林心里也没谱,心想还是问一问师傅吧!于是,他走到正在拿着锉刀干活的师傅身边,试探性地问道:“那几只鸽子是不是按时飞回来了?”

师傅一听说鸽子,脸上立马堆起了笑容。他用秦州河南话说:“回来了,回来了,俺训练的鸽子能不回来吗?”所谓秦州河南话,就是河南话中带有秦腔味儿。

“都回来了吗?”王军瀚抢着问了一句。

党森林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师傅看了王军瀚一眼,放下锉刀,点燃一支烟,熟练地吐出几个烟圈,说:“咋啦?你不相信我的鸽子?”

王军瀚脸色“唰”地一下变白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不是,不是……”

党森林马上接过话茬说:“经过严格训练的鸽子都能飞回来!”

师傅看着党森林,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在唱豫剧:“都飞回来了,都飞回来了,还引回来两只小鸽子呢!”

这句话,惊得王军瀚张开大嘴,半天没有合拢。党森林愣了片刻,回过了神,学着师傅的腔调说:“那就中,那就中,师傅亲自训练的鸽子就是不赖。”

师傅的回答叫他们如释重负,也叫他们哭笑不得。他们总觉得做了亏心事,但此刻看到师傅洋洋得意的神情,倒觉得亏心不亏理了。王军瀚后来还对党森林说:“要知道是这样,那天就应该把五只鸽子全部吃掉!”这个秘密他们两个至今一直隐瞒着。

后来党森林考上了大学,王军瀚当了兵,从此两个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这里的鸽子都是没有主的野鸽子,没有咱师傅养的鸽子品种好。”王军瀚看着惊飞远去的鸽子说。

“我刚才还想起咱俩那年吃师傅鸽子的事情呢!”

“不知道师傅现在怎么样了?”王军瀚好像在自言自语,也好像在问党森林。

“机械厂后来破产了,工人解散了,听说师傅回河南老家了,后来去世了。”党森林心情沉重地说道。

“你到这里当局长,我很高兴,只是……”王军瀚欲言又止。

“怎么了?快说说。”

“只是……这个单位水很深,问题不少,困难很多,你要有思想准备。”

“那就在这里练练水性,有你这样的哥们儿在,保准淹不死。”说着党森林又在王军瀚的胸脯上重重击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