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高位过招 许开祯 第2页,共2页

“一下控制怕有难度,再说也会产生负面影响,我们逐个采取吧,尽量把工作做得稳妥。”于洋说。

赵铭森听得满意,道:“这样也行,总之,现在只能迎着困难往前冲,按中央要求,加大力度,坚定信念,义无反顾地把此案查下去,查实查铁,不留任何尾巴。”

“有书记做后盾,我们当然会义无反顾。”于洋兴奋地表态,同时用期望的口吻道:“当然我们还需要更多支持,包括天运书记这边,很多工作海州是走在前面的,以后还得继续领跑。这案子,离不开海州啊。”

朱天运微笑着道:“于书记过奖了,面对腐败,我想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这话虽然有点高调,但从朱天运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高调。赵铭森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天运说得对,现在是分工不分家,希望下去之后,几方能合起手来,集中突击,力争早日结案。”赵铭森又强调几句,细节处做了补充,会议才结束。

会议之后,赵铭森跟林光渠紧急赶往北京,专程向中央汇报。于洋和朱天运分头忙起来,谁知就在这节骨眼上,海州建委副主任安克俭匆匆忙忙跑来汇报,孟怀安失踪了!两个小时前他还在办公室活动,让安克俭准备一下,陪他去一工地检查工作。安克俭准备好,左等右等不见电话,也不见有人进来通知他。赶去办公室一看,门紧闭着。安克俭意识到不好,强行打开门后,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只放一张字条,上写:我到外面休息几天,委里工作暂时由安副主任主持。

几乎同一时间,于洋也接到报告,省住建厅厅长、党组书记刘志坚也失了踪。

半小时后,于洋跟朱天运到了一起,两人面面相觑,都有点不敢相信。如果说孟怀安失踪还多少能解释得通,至少省里市里已打算对他采取措施,他自己肯定也能觉察得到。刘志坚玩失踪,就有些莫名其妙,从没有谁说要对他采取措施啊,甚至在调查中都极力回避开他。就在刚刚召开的会上,也没有哪个领导提起过他,怎么会这样呢?

这事颇为蹊跷。

两人紧着跟赵铭森联系,赵铭森手机关机,打随行的秘书长田中信手机,也是关的。两人更觉奇怪,怎么会关机呢,从来没这种情况啊?情急之下,只能向一道去的林光渠求援。没想,林光渠在电话里淡淡说了句:“我跟书记一到北京就分开了,目前没有联系。”又向林光渠汇报刘志坚跟孟怀安失踪的事,林光渠说:“这事你们还是向省里报告吧,我目前有事,不好意思。”

于洋和朱天运就彻底傻了,两人干瞪眼般相互望了好长一会,朱天运先说:“感觉不对味啊于书记。”于洋也说:“我怎么嗅见异常味儿了呢?”

不管如何,工作不能停步,紧急情况尤其考验他们果断处事的能力与魄力。尤其朱天运,孟怀安这边他是跟于洋还有省委打了保票的,要是人真的学骆建新一样逃了,怕是上面不追究他也得辞职。跟于洋简单说了几句,朱天运火速回到市委。刘大状等人已经等在小二楼里,赵朴也在,脸上表情灰灰的。令朱天运感动的是,副书记何复彩已经命令各方,迅速展开行动,切断一切通道,拉网式地展开搜捕。

“谢谢你复彩。”等何复彩说完,朱天运抓住她的手,说了句感谢话。何复彩抹把汗,抓过杯子,猛灌几口。她先朱天运一步赶到西院小二楼,一看赵朴走,想走,不想朱天运给进来了。

“谢我没用,得把人找回来。”说完,匆匆转身,往外走了。朱天运望着她的背影,感觉这人今天有些怪。又一想刚才跟于洋说的那些话,心里更觉情势可能真的发生了某种变化。

能发生什么变化呢?一团阴云涌上来,罩住了他的心。

赵朴显得很焦急,不停地在地上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怎么会呢,怎么会突然消失呢,不可能嘛,怎么可能?”

朱天运盯着赵朴望良久,转而问刘大状:“保密工作怎么做的,谁走漏了消息?”

刘大状颇显无辜地说:“不可能走漏,我向书记发誓。”

“发誓发誓,就知道说这些,发誓管用么?”说着,目光瞄向赵朴,朱天运有种不好的感觉,孟怀安神秘失踪,很可能跟赵朴有关。他这个纪委书记啊,如果真是那样,就太可怕了。

“安克俭呢,他怎么没来?”朱天运扫了一圈,没见着建委副主任安克俭,心里来了气。

“五分钟前他走了,说是有急事。”刘大状解释道。

“急事急事,你们个个有急事,就是做不了事。安排下去的工作都落实了么,走了一个孟怀安,不会把你们走得六神无主了吧?”

“基本落实了,我们赶来向书记您汇报。”赵朴说。

“基本,我的赵大书记,现在啥时候,你还基本基本?孟怀安老婆呢,他家其他人呢,调查清楚没?”

“这个……正在调查。”赵朴脸一红,吞吐道。

朱天运无奈地耸耸肩,想发火,又忍住。赵朴怕挨批,反正工作是按程序汇报了,不如赶快溜走。赵朴一走,其他几位也不敢留,一个个溜了出来。屋子里就剩秘书长唐国枢和副书记刘大状了。刘大状显然是有话藏在心里,在等其他人离开。

“有炮就放,别给我闷着,现在没空跟你玩哑谜。”朱天运臭了一句刘大状。

刘大状也不介意,颇是认真地说:“朱书记,你们用人有问题。”

“用哪个人有问题?”

“肖庆和!”刘大状直言不讳地道。

“给我说详细点!”朱天运来了气,刚才跟于洋在一起,他心里就起这个疑。如果说消息能从内部走漏,肖庆和可能性最大。当初用这个人,也是于洋和他商量过的,故意为之,目的就是让肖庆和把一些消息提早漏出去,传给对方,好引蛇出洞。现在看来,这一计用得相当失败。

“这人跟柳市长还有安意林他们来往十分频繁,纪委有什么行动,第一时间他就讲出去。汤永康一开始为什么顽固,还不是他安排内线给汤康康壮胆。”

“这事你也知道?”朱天运着实吃了一惊,这个刘大状,真还不是粗心人啊。其实省纪委审查汤永康,是有一些戏剧性变化的,这变化跟两个人有关,一是肖庆和,另一个就是叶眉。汤永康最后彻底放弃空想,变本加厉将省里那么多人供出来,实际是中了叶眉的反间计。不过这点叶眉自己并没意识到,所有工作都是朱天运暗中做的,包括叶眉跟汤永康说的话,也是朱天运教给她的。当时朱天运已经意识到问题出在了哪,将叶眉叫来,告诉过叶眉三句话。第一,让叶眉跟汤永康讲,汤老板,你最好啥也别说,这样,就没人敢把你怎么样,更没人敢把他们怎么样,不过你这辈子别想出去了,熬也要把你熬死在里面。牺牲你一个人的自由,换来大家的安全,你汤老板也算值。第二句,是让叶眉跟汤永康讲,别以为你的主子会罩着你,人家巴不得你早点完蛋呢。你以为你是谁,充其量不过是一服务生,跑堂的,捞钱工具,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第三句更恶毒,也是最后说的,见汤永康还是不开口,朱天运让叶眉告诉汤永康,他主子想逃了,彻底逃开海东,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去。“他一走,你就彻底成了替罪羊,所有罪过你都得背上,不,还有你姐,她还能回来吗,永远不能,你们姐弟就这样远山远水地隔着吧,一辈子也休想见一面。她就是被人做了,你连烧张纸钱的机会都没。”

其实真正起作用的,是这个“做”字。叶眉年轻,掂不清这个字的份量。朱天运也没刻意跟她强调,不能强调,一强调,叶眉这出戏就演得不逼真。

其实干什么事,都少不了戏,人生不过一场戏,大戏小戏,正戏反戏,就构成纷繁剥杂的人生了。

现在,朱天运的注意力又集中到这个“做”字上,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失踪这两位,怕是离这个字有点近。这种感觉他一直没敢跟别人说,但很强烈,因为他太了解藏在幕后的对手了。有人为了把自己洗干净,关键时候是不择手段的。官场上越凶险的人,往往坐得越稳,因为他们能下得了手!

刘大状黯然一笑,说了句让朱天运心里发冷的话:“朱书记,您就别寒碜我了,抓紧采取措施吧,这盘棋要是下输,我刘大状往后怕连走的路都没。还有,我也担心您的安全啊。上次车祸……”

正说着话,小院里响起脚步声,安克俭来了,进门就说:“查到了,这伙王八蛋,果然是他们串通的。”

“谁?”屋里几个人近乎同时发出了声。安克俭扫了一眼,见没外人,喘口气道:“孟怀安是安意林叫走的,失踪前一小时,安意林给孟主任打过电话,老孟是坐柳市长的车走的。”

“真有这事?”轮到朱天运震惊了。

“是,我们单位有人看到过柳市长的车,就停在大门口不远处。”安克俭十分肯定地说。

朱天运心里陡然一紧,安意林叫走孟怀安,难道?思虑片刻,朱天运果断做出一个决定。

“马上对安意林采取措施,不管遇到什么阻力,都要给我把人带来!”

刘大状有片刻楞怔,转眼,就明白过来,十分利落地说了声是,脚步紧促地往外走了。

半小时后,朱天运回到楼上办公室。现在他不能呆在小二楼了,他要出现在众人视野里。一场针锋相对的斗争即将开始,他必须从幕后走向前台。刚进办公室,秘书孙晓伟就汇报,刘大状打过电话了,安意林已被控制。朱天运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坐下,等下一幕的出现。

柳长锋气急败坏走进朱天运办公室时,朱天运正闷声看一份文件。十分钟前他跟北京通了一次电话,是北京打来的,接起时他就预感不好,听完果然震惊。情势发生大逆转,很有可能,海东要出现预想不到的结局了。电话里说,铭森书记北京挨了批,好像还牵扯到什么问题。派往海东的林光渠林组长也挨了批评,具体原因没说,只道是可能回不了海东。对方提醒朱天运,最近稳当点,别太激进。

“很多事说不清啊,看似一边倒时,风向突然大逆转。最近是有些不正常,我怕你掌握不好分寸,一头栽进去,所以提个醒。”对方很是婉转地说。朱天运想多问,又不敢,这个时候,多问半句都会犯错误,只好压抑着自己道:“好的,多谢领导,我尽量不犯错误。”

可是能不犯吗?

一双脚已经踩进雷区了,再退,哪有机会,谁给他这样的机会?再说自己也不是退的人,不管不顾了,也顾不过来,只能一头扎进去,哪怕是地狱,也得去闯。

正瞎想着,柳长锋闯进来了。柳长锋定然是吃了啥定心丸,态度一改往日,进门就用声讨的语气:“朱书记,这样做不妥吧,凭什么带走我的秘书?”

朱天运慢悠悠地抬起目光,见柳长锋后面还跟着别人,政府那边的秘书长、副秘书长、反贪局副局长,还有安意林老婆崔宪。柳长锋话刚说完,崔宪就扑上来,想要扑住朱天运。唐国枢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护住了朱天运。朱天运冷扫一眼:“这是做什么,示威还是上门讨伐?”

“不敢!”柳长锋也不示弱,“我就是来问问,安子何罪之有,凭什么要把他带走?”

“这话你要问纪委去。”朱天运道。

“我问过,没人给我一个合理的答复,都说是你天运同志安排的。”

崔宪抢话道:“我老公犯了什么罪,你们凭什么抓人?海州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凭什么你一手遮天?”

朱天运没理崔宪,长期的工作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理崔宪,是下下策。他抓起电话,直接打给纪委书记赵朴,要赵朴马上过来。十分钟后,赵朴满头大汗来了。朱天运劈头就问:“怎么回事,能给柳市长讲清楚吗?”

赵朴看看朱天运,再看看柳长锋,吞吞吐吐道:“是说安大秘书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大状书记安排的。”

朱天运哭笑不得,天下哪有这样的纪委书记,看来,他对赵朴所有的希望都是空的,他就不该对此人抱什么希望!就在他沮丧地想摇头时,柳长锋再次发难:“刘大状,太滑稽了吧?天运同志,我们都是党的干部,凡事都得坚持原则吧?就算是刘大状带走我秘书,凭哪条,什么会议研究决定的,是依法决定还是仅凭个别人的意志?”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我老公怎么着也是柳市长的秘书,柳市长都不知道,就敢抓人,也太目中无人了吧?”崔宪又叫。这女人在市幼儿园工作,干过一段时间的副园长,后来体罚孩子,家长闹到市委,朱天运责令有关部门查处,将她的副园长撤了。她对朱天运本来就怀恨在心,现在再加上自己老公被“双规”,越发对朱天运恨之入骨。

“长锋同志,有意见可以提,但这么多人到我办公室示威,不好。你说的对,你我都是党的干部,而且是高级领导干部,如果我朱天运做错什么,你可以向上级反应,我现在请你回去。至于安意林的问题,我想纪委会给你一个合理的答复,是不是赵书记?”

“这个嘛,这个……”赵朴站在一边,抓头挠腮,一句给力的话也不说。

柳长锋显然不想就此甘休,他今天来,就是赌一口气,让朱天运当场放人。敢动他柳长锋的秘书,也太张狂了。他往前跨一步,逼视住朱天运,用江湖语言说:“你以为我不敢,我的朱大书记,不要以为省委、省政府的门只有你认得,这事如果不给一个说法,我柳长锋带人去中央上访!”

“好!”朱天运被彻底激怒了,同时也意识到,柳长锋一定是得着了什么实信,不然不敢如此猖狂。脑子里忽然闪出前几月柳长锋满脸堆笑往他办公室跑的情景,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而对他来说,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遂镇定住自己道:“柳市长你可以去上访了,我明确地告诉你,安意林涉嫌泄密,利用职务之便干扰正常工作,为涉案人员提供方便,这样的人,你说该不该采取措施?”

“他干扰什么正常工作了,他的正常工作就是为我柳长锋服务!”柳长锋有些歇斯底里。

“可他干的是非正常工作,而且我再次明确告诉你,安意林是打着你柳市长的旗号,用你的车!”

“你编造,无中生有!”

“是不是无中生有,你我说了都不算,柳市长不是要上访么,现在就可以。不过要记住,临走前要把政府那边的工作安排好,也别忘了跟我打声招呼。”

“你——?”柳长锋气得要翻白眼了。但朱天运这番话,又震慑了他,特别是提到安意林打他旗号用他车辆。安意林干的事他太清楚,就是奉他指示去干的,不过他再三叮嘱,要做得保密一点,不要太张扬,可他还是……

柳长锋猛一跺脚,转身走了,其他人哪还敢再站下去,海州一二把手公开干架,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个哆嗦哟,甭提了。尤其市政府秘书长和副秘书长,如果这次柳长锋败了,他们的官也就到头了。悔不该跟来,可不来由得了自己吗?

“柳市长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一看众人开溜,崔宪急了,在后面哇哇大叫。柳长锋头也没回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留着要人!”

“嗯,不放人我就不走,书记的办公室我也能坐。”崔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挺了挺胸,昂了昂头,自己给自己强撑住一副泼相来。

唐国枢走过来,想拉崔宪出去,手刚触到崔宪胳膊,崔宪马上尖叫:“干啥,耍流氓啊,市委领导公开耍流氓,我要见媒体!”

朱天运恨了唐国枢一眼,示意他离开,就让崔宪坐着。唐国枢哪敢走开,上访户大闹书记办公室的事不是没发生过,每次他们都冲锋在前,忍辱负重地要把这些人弄出去。正僵持着,刘大状来了,一看屋子里的阵势,就清楚是怎么回事。刚才在楼道他看到过柳长锋还有那一干人,他冲朱天运脸上望望,朱天运没吭气,又冲唐国枢看看,唐国枢摇头表示无奈。刘大状呵呵一笑,冲沙发上不可一世的崔宪说:“你就是安意林老婆?”

崔宪扬了下眉毛:“是又咋了,你们谁也甭冲我做工作,今天我就要一句话,我男人到底放还是不放。”

“不放!”刘大状重重道。

崔宪抬起那双杏眼,十分不解地看着刘大状。崔宪并不认识刘大状,纪委其他领导她都认识,尤其之前的盛副书记,跟他家安子是密友,她早就把纪委当自己的家了,这人又是谁,难道他是?

正疑惑着,就听刘大状说:“崔宪,你涉嫌收受贿赂,同时帮丈夫安意林传递不该传递的机密,干扰公务,现在决定对你立案侦查,请配合我们。”说完,冲外面扫一眼,就有三位工作人员走进来,毫不客气架起崔宪往外走。

崔宪立刻放出野声,甚至喊骂起朱天运来:“朱天运,你公报私仇,利用亲信,打压异己,你是海州的太上皇。朱天运,你没有好下场!”

楼上静悄悄的,没一个人敢出来。其实朱天运知道,这时候楼内的人都屏着呼吸,静听这边的动静呢。他敢肯定,那些貌似紧闭着的门缝里,正探出各种各样的目光。

这就是市委!

4

安意林带走孟怀安,事实上就是柳长锋安排的。不过这事也由不得柳长锋。早在一月前一个夜晚,曲宏生突然来了,直接找到柳长锋家,进门就说:“姐夫不好了,有人在查我们。”

“查我们?”柳长锋有点吃惊,那段时间他的注意力都在唐雪梅身上,唐雪梅跟叶富城突然崩盘,供出不少事,惹怒了罗玉笑。罗玉笑让紧着想办法,要么让唐雪梅闭嘴,要么让唐雪梅一个人把责任担起来。

“她可是你的人啊,她这么无休止地乱说下去,先遭殃的可是你柳市长。”在罗玉笑一秘密办公地点,罗玉笑阴笑着冲他说。

“我会想办法,我会想办法的,请省长放心。”柳长锋不断跟罗玉笑点头赔罪。罗玉笑丝毫不领情,继续冷着脸道:“柳市长玩游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让一只老鼠害掉一锅汤,这事绝不能答应。请柳市长好好考虑一下,究竟怎么灭火,还是你自己拿主意。”

柳长锋哪有什么好主意,如果有好主意,唐雪梅就不会落到朱天运他们手里,怪他无能啊,连自己所爱的女人都不能保护。想想唐雪梅陪他这些年,为他风里雨里,操劳了不少,也付出了不少,可他……唉,说来说去还是低估了形势,没把朱天运当回事。那晚回来,柳长锋思前想后,一度时间都想去京城搬救兵,或者找人跟朱天运通融一下,看能不能?后来一想不行,这个时候向朱天运投降,等于是向朱天运承认,自己有问题。不,绝不!宁肯豁上唐雪梅,也不能让自己输!蓦然间又记起罗玉笑一句暗示性的话:“玩政治,就要学会牺牲。没有牺牲的政治不叫政治,也没有这样的政治。对政治家来说,牺牲个把人算什么,就算牺牲得再多一点,又有什么?”

是,又有什么!

第二天,柳长锋突然接到一陌生电话,电话中的人自称是郭省长在北京的朋友,口气非常严厉地说:“目前仲旭同志正在关键期,因为你们的不检点,已经给他造成极为不利的负面影响。希望你们能各自担起该担的责任,如果因小失大,怕是你们都没好结果。”这话等于是向他下通谍了,他赶忙表态,对方却将电话压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更让他胆寒。苏小运带着一个人来找他,这人他从未见过,一看就是江湖中人,光头,凶相,脸上有刀疤。后来才知道,这人姓高,以前犯过事,从监狱出来不久。那天没谈几句,姓高的就说,办法有两个,一是派人进去,给唐雪梅送饭,让她一顿饱饭后离开这个世界,这样还可反打一耙,让朱天运和赵朴他们彻底乱掉手脚。柳长锋吓得乱摇头,反复说使不得使不得,这么做他接受不了。姓高的笑笑,挖苦道:“没想到柳大市长还是有情有义的人,那好,再换一个,让她改口供,把所有问题往这两个人身上推。”说着,递给柳长锋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已经逃走的骆建新,另一个,就是孟怀安。柳长锋觉得这办法好,可是很疑惑,目前对唐雪梅和叶富城他们的审查极其严格,就算想暗示唐雪梅,怎么暗示得了?没想姓高的笑笑:“柳市长怕是当官当傻了吧,你手下那么多人,难道就没一个为你出力。实在要是找不到,兄弟我愿意代劳,不过辛苦费可要高一点哟。”说完,阴森森地望住柳长锋。柳长锋知道遇着什么人了,道上这种人很多,你根本弄不清他们真实身份,有时候他们是白的,有时候黑,个别时候又非常红,能出现在你想不到的场面上。只好一咬牙道:“这个好说,这个好说嘛,小意思,只要兄弟肯帮忙,再大代价我也愿意花。”

“一言为定!”对方说完,丢下一个数字走了,柳长锋哪敢讨价还价,这种时候,只要有人能灭掉火,再大代价也值啊。

钱花出去后,局势果然发生变化,叶富城和唐雪梅虽然还在不停地供出事实,可事实跟事实不一样,所有问题慢慢往孟怀安身上集中了。柳长锋一边欣慰,一边又不安,把孟怀安推到风口浪尖上又怎么办?

那段日子,柳长锋完全被孟怀安还有唐雪梅困住了,根本没想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冲他下手。曲宏生惊惶失措地告诉他,朱天运正在派人,秘密调查凤凰台植物精油集资案。

“具体人员是何复彩安排的,这女人现在跟姓朱的穿一条裤子,快要睡一个被窝里去了。那女人迫不及待想把姐夫你整下去,整下去海州就是他们的了。还有政协那个蔡旗,老家伙不规规矩矩养老,上窜下跳,拉了一帮委员四处打探我们的底。”曲宏生絮絮叨叨,时不时地骂出几句脏话。

“你们有什么底?”柳长锋突然问。

“能有什么底,姐夫你可不能乱猜疑,不能上他们的当。我不就是帮姐多挣几个钱嘛,哪天你不干这个市长了,还不得多用钱?”

柳长锋眉头又往紧里去了下,说实话,他并不知道老婆跟她这个表弟在干什么,贾丽不说,他也很少问。以前贾丽干的事都是他能掌控的,基本是在圈子里行事。这次为了让贾丽回来,他答应不干涉,不过问,让贾丽随心所欲。现在他突然怕,并不是怕何复彩和蔡副主席查,而是怕贾丽和曲宏生真给他整出什么事来。

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再添乱啊。

“宏生你跟我说实话,你们这项目到底怎么回事?”柳长锋忧心忡忡问。

一听问这个,曲宏生态度马上变了,挠着头说:“姐夫你干嘛这么问啊,不就是整那项目呗,我姐特看好这项目,一心想干出点名堂来,我不配合咋能行,你说是不?我姐的话我可是全听的,当然姐夫的话我也全听,谁让你们是我亲人呢。”

曲宏生一说蜜话,柳长锋就清楚,贾丽跟曲宏生绝没干好事。这晚贾丽不在,说是跟银行几位朋友去郊外度假村。柳长锋打发走曲宏生,几次想给贾丽打电话,又忍住。他跟贾丽和别的夫妻不一样,他们夫妻算不上有矛盾,但就是没有感情。这些年来基本都是谁过谁的,以前柳长锋在外面找女人,贾丽还寻死觅活,要吵要闹。现在也不管了,基本是不闻不问。当然,贾丽也在外面有男人,还不止一个。这点柳长锋同样不能问,也不想问。贾丽这次回来,身边多出一个帅气男人,很年轻,比贾丽小十多岁。是去美国那边留学然后又留在美国一家投资公司,贾丽介绍说是她在美国的合作伙伴,柳长锋心里笑了笑,暗道,怕是床上的合作伙伴吧。但他们夫妻从来不谈离婚,也从没想过要离开对方。这种婚姻关系其实不个别,柳长锋知道的,他们这些人基本都这样,罗玉笑是,省里另一个副省长也是,至于市里,那就更多。

这也是官场一大特色吧。他们一生都在玩着貌合神离的游戏,玩久了,自然而然就用到亲人身上。

曲宏生说过之后,柳长锋暗中留心几天,果然得悉,何复彩正在动用非常手段,查凤凰台项目,而且,有人已经把目标盯在海宁区委书记高波身上。

柳长锋大叫不好。旋即,他又笑了。好,好,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收场!

高波这条线,远比孟怀安复杂,也远比孟怀安、骆建新神秘。柳长锋既怕他们触到这根线又盼着触到这根线。不触这根线,省里有人不会出面,只会一味压他,把所有矛盾推他身上,让他一个人灭火。一触,情势保证不一样。

绝不一样!

柳长锋几乎在翘首相盼。

这一天,柳长锋突然接到苏小运电话,苏小运在电话里完全一副老大口气。这段时间罗玉笑和郭仲旭都不在省里,先后去北京汇报工作了。汇报不过是个漂亮的借口,有多少事是以汇报工作的名义进行的,又有多少事是在汇报两个字的掩护下暗暗运作的。身为市长,柳长锋对这些明明暗暗的规则再是熟谙不过。郭仲旭去北京,还是为了离开海东。人各有志,郭仲旭不想在海东等了,等不起。省委这边赵铭森上任不到两年,还算新人,一下两下腾不开位子。就算有一天腾开,也不见得能轮上他。如今虎视眈眈瞅着那位子的人实在太多了,省里有,外省有,北京各部也有。郭仲旭算是聪明人,半年前他就瞅好一个位置,一直在活动,如果不是骆建新案,怕是早就挪过去了。前段时间的风声并不是假的,柳长锋后来从一个特殊渠道得悉,郭仲旭差一点就将梦想变为现实,高层都已经基本通过了,帮他运作的是两位老领导,一位在职,一位虽说赋了闲,但事实上却一天也没闲下过。这些老首长,除非什么心愿也了掉,什么遗憾也没了,才能真正赋闲。而跟随他们奋斗了大半辈子的人,下属以及同党同乡,只要有一个处境不满意,前程不乐观,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心事也是最不能放下的恨憾,他们岂肯袖手旁观?所以这些人在台下,反倒比台上时更活跃。也许正是因为到了台下,说话办事的能耐却比台上更大,因为这个时候他们没了顾忌,什么话也敢说,什么火也敢发。

开罪谁也不能开罪老领导,这是官场人人皆知的原则。

但是苏小运一点不拿他当老领导,口气蛮横地说,要柳长锋立即采取措施,将孟怀安控制住。

“控制?”柳长锋听得莫名其妙,带关不满问过去一句。

苏小运单刀直入:“我的柳大市长,别人把刀架你脖子上了,你不会任其宰割吧?或者柳大市长有什么奇招高招,能化解掉这场危局?”

“没有!”柳长锋心里极不舒服,如今他们这条线上的,人人自危,人人在暗度陈仓。但没有谁设身处地为他着想,都是在不满的时候把怨恨冲他发过来,好像骆建新是他柳长锋逼走的。哼,逼人出逃的是他们,出逃了不收拾局面的也是他们。他们高高在上,安全时靠着下面敛钱敛物,一旦出事,一脚把下面踹开。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那好吧,半小时后见面,你把安子带上。”柳长锋还在气着,苏小运的话又到了,不容置疑。柳长锋只好嗯一声,算做答应。心里虽然有一万个不满,但却不敢惹恼他们,也不敢脱开这条线。必须等危机度过之后!他这么告诫自己。

半小时后,柳长锋带着苏小运,去了海天山庄吴雪樵那里。苏小运带着两个陌生人已经候在包厢,简单打过招呼,苏小运说:“市长你先休息一会,我跟安子谈点事。”

苏小运跟安意林谈什么,柳长锋并不知道,很多事都是他们秘书间先谈好,再象征性地汇报一声。有些事甚至不用汇报。因为在他们这条线上,秘书有时候玩起手段来,远比他们狠,苏小运就是典型的例子。当然,他的安子也不示弱,柳长锋这些年能干出这么多荒唐事鬼怪事离谱事,跟安意林有很大关系。就在上周,安意林竟然打着他旗号,调动各方资源,将海州新开发区一块闲置五年的土地弄到了曲宏生手里,这事他操作起来都有难度,安意林居然就能办到。

那边谈事的时候,他也没闲着,听吴雪樵唠唠叨叨诉苦。吴雪樵一天也不想在海州呆下去了,嚷着要么离开这鬼地方,要么远走高飞,到美国或英国去。

柳长锋已经不止一次听她说这些,听得很烦。这段日子柳长锋极少到这边来,就是不想看吴雪樵脸色。不过他听说,肖庆和最近倒是来得勤快,想到这一层,他故意问了句:“你有办法走?”

“你不帮我,我就找别人帮,反正我不能困死。”吴雪樵半是撒娇半是撒气道。

“雪樵啊,我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这事,真是爱莫能助啊。你看看,我家那位不是也乖乖回来了嘛。”

吴雪樵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边哭边道:“你心里只有她,哪还有我。我跟了你这么多年,算什么呢?”柳长锋心里那个气哟,怎么天底下的女人都这样,好像跟他睡上几次觉,就睡出功劳来了,非要他负责一辈子。柳长锋喜欢睡女人,但不喜欢女人给他施加压力,更不喜欢女人一脱裤子就让他负责。负什么责,我能负责过来么?!再说吴雪樵又不是只跟他睡过,如果都负责,她现在还用得着开这酒店么?贪,柳长锋认定是女人贪,比他们这些官员还贪。官员贪是能贪出美好前景来的,女人太贪则只有一个下场,就是被男人一脚踹开。柳长锋已经在做踹开吴雪樵的准备,谢觉萍、唐雪梅等人的结局告诉他,跟权力搅在一起的女人都是是非,容易成为对手的第一个靶子。

“你也别发牢骚了,有路子你就先走,形势你也看得清,现在我真是什么也不能动啊。你不是朋友多嘛,让他们帮你一下,实在走不了,就等风声平息后,我再帮你弄。”

女人的愚蠢就在于她们总是听不懂哪是阴话哪是阳话,只要男人态度一软,她们立马就两眼放光,以为自己胜利了。柳长锋这话明明是在套吴雪樵,吴雪樵居然就兴奋地说:“肖处长说他有关系,可以帮我出去的。上周他来,我已托他把钱转了出去。”

“全都转了?”柳长锋脸色蓦地一变,声音近乎失真。

“没,不过多的转了,我现在做梦都想到那边去。庆和答应我,等骆建新案稍稍有缓和,就让我以投资的方式先出去。”吴雪樵脸上洋溢出对美好未来的无限向往。

柳长锋长叹一声,知道再说什么也是闲的。蠢货!他在心里恨恨骂一声,起身告辞。

这边安意林已经跟苏小运谈完了,苏小运和两个陌生人已经不见,安意林脸上闪烁着兴奋。柳长锋看了一眼,装作对什么也没兴趣,默无声息地下楼离开酒店。其实他心里在疼吴雪樵那些钱呢,那钱指不定早进了肖庆和在国外的某个银行。吴雪樵想靠肖庆和出去,等下辈子吧。

贱女人,见个男人就脱裤子,骗死你才好!

肖庆和这样的人你也敢相信,也不想想他们这一行是干什么的!


作者“许开祯”的其他小说

人大代表》《实习书记》《问天》《打黑》《问责》《省委班子(全两卷)》《关键运作》《拿下》《市委班子(全两卷)》《县委班子》《黑手》《跑动》《博弈》《女市长之非常关系》《政法书记》《大漩涡》《堕落门》《天净沙》《上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