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高位过招 许开祯 第2页,共2页

问话直接就涉及到了那件古玩。这点上中纪委的人查案跟省里或市里还是有很大不同,没绕任何弯子,直接就问朱天运认识不认识唐雪梅?朱天运刚说了句认识,林组长马上问:“据唐雪梅反映,她曾经向你送过一件古董,你还记得不?”

朱天运听出林组长称呼上的变化,将之前的“您”换成了“你”,想了一会道:“你说什么我不明白,她凭什么送古董给我?”

林组长用直截了当的办案语气说:“请回答有还是没有?”

“没有。”

“请你再想想,不要急着回答。”

“对不起,我不喜欢玩这种迷藏,如果你们觉得我违纪违法,可以直接找上级汇报,我朱天运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请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收过唐雪梅礼物?”林组长忽然板起脸说。

朱天运怔怔地盯着林组长看半天,一屁股坐凳子上:“我回答不了。”

气氛随之僵下来,林组长这边也不敢太用力,朱天运呢,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样僵了三天,赵铭森坐不住了。朱天运目前虽说没采取任何措施,但他是全力配合调查,也就是说,从被调查组带走那一刻,他就不工作了。这样僵持下去,海州工作会受影响。已经有不少传言说朱天运被“双规”被高层问责了。迫不得已,赵铭森在电话里向高层请示,看能不能让朱天运边工作边接受调查?高层断然否定,坚决不行,在相关问题查实查证之前,任何人不得为朱天运说情。赵铭森叫苦不迭,他哪是说情啊,他是怕这件事把他刚刚扭转的被动局面影响掉。

一提局面,赵铭森的心立刻重了。想想自己到海东上任后走过的艰难之路,想想在海东受到的排挤、架空、憋屈以及仍然潜伏在他身边的种种危险,恨不能借一只大手,瞬间将这些乌云一一扫散。这次去北京,他无意中听说,有人正在暗中运作,想让他尽快离开海东,回到他原来工作的省份去。他在北京的一位老领导甚至直言不讳地警告他,如果朱天运这次出什么问题,他在海东的所有努力将会付之东流。不但朱天运会成为靶子,他赵铭森也会。

“你要看清左右啊,有人虎视眈眈盯着你呢,恨不得明天一早就坐到你位子上去。”那位老领导心事重重道。赵铭森何尝不知,又怎能看不清。最近省府那边异常活跃,郭仲旭和罗玉笑大打高铁牌,将众人的热情还有目光全部吸引到他们身上,似乎他们才是全心全意为海东发展服务,为海东经济的增长和社会的繁荣呕心沥血。郭和罗频频出现在各种工程项目的剪彩仪式上,面对镜头,不停地讲要以经济发展为重。他们用“发展”这张牌来对抗或冲淡他的“反腐”牌,中间用意,太是清楚不过。罗玉笑甚至在会上公开讲,说目前海东有股不良风气,大家的注意力不是集中在如何搞好建设如何一心一意谋发展上,而是集中在斗争上,有人天天盼着别人出事,这不好,很不好。出事的同志令人痛心,但是盼着别人出事或等着别人出事的同志呢?罗玉笑给了这样的回答,我看这些人简直就是居心不良!

他是居心不良么?赵铭森冲自己打了个深深的问号。不,绝不是,他很快否定掉这一说法,思路原又回到眼下的复杂情势上。说来也是奇怪,之前赵铭森从没怀疑过朱天运,但这阵,他忽然在朱天运三个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朱天运却一点不焦急,甚至连最基本的反应也没。他现在就住在林组长他们住的宾馆里,跟林组长是隔壁。肖庆和还有北京来的两位同志轮留陪着他。屋子里设施简单,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电话也拆除了。调查组只给他一张报纸,还是很久以前的,再就是纸和笔,让他想起什么就写点什么。虽然有自由,但跟隔离审查已经没有两样了。他住进来的第三天,妻子萧亚宁赶来了,在外面跟调查组的人争争吵吵,朱天运听得见妻子吵架的声音,萧亚宁很厉害,大声质问自己的丈夫犯了什么罪,凭什么对他这样?林组长先是很有耐心地跟萧亚宁周旋,后来见萧亚宁不讲理,吵着要见自己的丈夫,还说要找省委找中央反映情况,迫不得已才叫来省委组织部的人,让他们协助做工作,将萧亚宁带回去。此后,就再也听不到外面有什么声音,那个叫叶眉的倒是天天给他送饭,送了饭默默站着陪他一会儿,不敢说话,目光也不敢往他脸上望。朱天运也不跟叶眉说话,简单地扫她一眼,端起饭就吃。吃过,就坐椅子上,盯住窗外看。

窗外风景真好啊,马路宽阔笔直,立交桥一座接着一座,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绿花带一块连着一块……这是多少年来,朱天运头次发现自己竟生活在这样一座美丽的城市。由不得地就叹出一口气,我这个书记当得真官僚真没劲,居然对自己管辖的城市如此陌生!叹完,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这次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带上老婆,好好转转这座城市,好好享受一下海州风光。

脑子里很快就又让萧亚宁占满了。萧亚宁回来后,一直请病假,并没去公司上班。公司倒是派人请过她几次,董事长谭国良还拿着萧亚宁新的任命文件找上门来,说公司一日不能没有萧副董,要萧副董尽快回到公司,一大堆人一大堆事等着她召唤呢。朱天运也劝妻子,家里怎么都行,工作上千万不能任性,不能意气用事更不能耍大牌。没想耍大牌三个字刚出口,萧亚宁就怒了,气急败坏冲他叫嚣:“我耍大牌,我萧亚宁有资格么,我不过是一只狗,被人吆喝来吆喝去!”

市委书记的老婆说自己是一条狗,这话不得不引起朱天运警觉。趁着这功夫,他又把老婆想了一遍,想着想着,竟生出很深的内疚来。他知道妻子有气,为了他,妻子把自己的理想还有目标都放弃了。生硬地回到国内,一时找不准位置。

我不能毁了她!朱天运最后这么警告自己。

而这个时候,柳长锋等人正在摆酒宴庆贺。

柳长锋真是太开心了,朱天运想扳倒他,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中纪委调查组一来,苏小运马上给他打电话,电话里的苏小运简直兴奋得要死,他说:“柳老板啊,这下看到了吧,有人愚蠢啊,自以为是。以为海州真是他的,这下完蛋了吧?”当时柳长锋还傻呵呵地问了一句:“没那么简单吧,会完蛋?”

苏小运马上说:“啥叫简单,啥叫不简单,有人想让复杂,再简单的事也能复杂起来,柳老板难道不懂这个理?”

柳长锋马上就来了劲,迎着苏小运说:“明白明白,大秘书就是高,高啊。”

接着,柳长锋又听到一连串好消息,先是说唐雪梅这边又有了新供词,先前只是说送了朱天运一件宝贝,现在又说还通过一层关系送过朱天运两百万,是为了拿下两千亩土地。接着,省住建厅计财处长邵新梅供出,在震动全省的盛世欧景楼盘这顶工程中,送过朱天运一百六十万人民币,二十万美金!

形势急转直下,似乎朱天运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唐雪梅,还有烂尾楼盛世欧景,这可是个无底洞啊,谁掉进去谁就别想轻易爬出来。

好,真好。

一人踩一脚不要紧,如果大家都跳出来踩一脚,这人的处境就很微妙了。

柳长锋笑得身上都要开红花了,他真是感激死唐雪梅和邵新梅,这两朵梅花太可爱了,红唇轻轻一启,就给朱天运吐出两口深井来。

阎三平要请柳长锋吃饭,说怎么着也得庆贺一下,柳长锋叫上秘书安意林,大大方方去了。到了地方,才发现阎三平请了一屋子人,足够两桌。唐雪丽和她男人孟怀安也在。柳长锋眉头一皱,感觉有点不舒服,但没发作,因为他看到,在座的似乎官职都没他大,就想阎三平请这些人来,还是陪他,为了他开心。于是眉头展开,痛快地走进去,很快便被恭维声包围。

打了一通招呼,柳长锋目光才跟唐雪丽碰上。唐雪丽满脸跳跃着兴奋,一双眼睛简直能燃起火来,火苗直往柳长锋脸上扑,根本不管身后还站着自己男人。那对大奶子更是跟着兴奋,几乎要提前奔出来了。柳长锋厌恶地扭过脸,这女人咋这么恶心啊,简直白痴得要死,她肯定是以为朱天运这下完蛋了,才这么飘飘然。不由地,就又想起还关在里面的唐雪梅。唐雪梅绝不会像她这么弱智,一娘生的,差别大得没法提。目光扭过后,突然注意到一张陌生脸,漂亮得惊人,但又明显把漂亮藏在什么东西之后,不肯露出来。盯着看了一会,柳长锋才明白过来,这女人不是藏,天生如此。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柳长锋忽然就想起这句诗来,感觉自己还是有点文化。

“这位是?”他把目光对准一直媚笑地跟在他屁股后面的阎三平。

“茹娟茹老板,大美人。”阎三平得意地介绍着,他从柳长锋目光里看到了东西,特自豪,感觉这道菜今天真是带对了,之前还犹豫,要不要把茹娟这女人带来。

“茹老板?”柳长锋居高临下重复一句,目光并没马上从茹娟身上挪开。柳长锋最恨自己这毛病,他老婆更恨,可就是没办法,见了漂亮女人腿就是迈不开,第一时间就能想到床上去。不过这阵他想的是,这女人不是海天总经理么,尽管没见过,但他知道。海天跟大洋不是冤家对头死咬在一起么,怎么?

阎三平及时捕捉到柳长锋的困惑,满脸堆笑道:“茹老板跟我是不打不相识,现在我们已是合作伙伴了,她一直想见市长您,可惜就是没机会,今天三平斗胆把她带来了,省长千万别生气。”

“我生什么气?茹老板能来海州投资,就是我的客人,今天茹老板跟我坐一起,我要好好招待茹老板。三平你做了件好事,好,真好。”说着,就牵住茹娟手,往贵宾位去了。

茹娟脸色暗暗一动,似乎有点厌恶,但很快脸上就绽出笑。“谢谢市长啊,今天市长可给了我大面子。”

一旁的唐雪丽脸上起了猪血,恨恨地耸了下肩,往另一张桌子去了。她丈夫孟怀安看到了她表情,摇摇头,有点无奈地跟了过去。

官场上男人的另一个委屈,就是自家老婆总要给权位高的男人明送秋波,还不是暗送,因为权位高的男人不喜欢女人暗送,他们喜欢女人张开膀子扑上来。送了你还不能公开吃醋。都说官场男人在外养情人养小蜜包小三,其实多的时候,他们是找平衡。

乱糟糟一通寒喧后,各自坐定,这边柳长锋是中心,那边次一点,建委主任孟怀安成了中心,唐雪丽脸上表情又兴奋起来,她的感觉来得就是快。

凉菜很快布齐,大家轮番敬酒,柳长锋这天开心,比来时还要开心,关键就是多了一个茹娟。一开心就想贪杯,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美人相伴,这酒喝起来味道就是不一样啊,大家别只敬我,多敬美女几杯嘛。”

于是众人又都围着茹娟敬。茹娟这天表现得真是异常,几乎来者不拒。她自然清楚柳长锋的用意,男人都是用这招,想借这方式让女人在酒和恭维中失去理智,然后乖乖听他摆布。茹娟今天并不是来认识柳长锋的,如果真想搭柳长锋这座桥,太容易了,还用得着她下贱?她就是来看看热闹,看看朱天运被审查后别人有多兴奋,为此她私下跟阎三平的大洋言和,按阎三平说的,两家弄了个框架性协议,真成战略伙伴了。这事她没让朱天运知道,也没让公司总部知道。茹娟喜欢按自己的感觉玩牌,哪种玩法过瘾她就按哪种玩,从不去想后果。其实有啥后果啊,对商人而言,后果无外乎就是钱,赔和赚。茹娟最近对钱没兴趣,真没,她忽然对男人有了兴趣,她想玩玩男人。

没人知道茹娟酒量有多大,他们都以为三下五除二就能把这女人搞定。柳长锋也这么想。见大家围着茹娟敬酒,柳长锋笑眯眯的,坏意已显显地挂在了脸上,心里已在蠢蠢欲动,甚至已经盘算着要带她到哪儿过夜。茹娟一边豪放地跟各位碰酒,一边用眼角余光扫着柳长锋,心里道,哥们,你打错主意了。

茹娟做过陪酒女郎,那年她十九岁,上大一。不是生活所迫,也不是别的原因,就是想做。同学们都以为她是拜金女,或者堕落女。呸,他们哪里懂她。她就是想做。她喜欢夜总会的气氛,喜欢陪一大帮半老不老的臭男人挥金如土,喜欢在纸醉金迷中考验自己。她就这么一个人,没办法。今天,茹娟又有了那种感觉,甚至比当时那种感觉还贱。十几杯下肚后,她脸上全是酒了,目光乱得一塌糊涂,身子软瘫似地要歪倒在柳长锋怀里,吐字不清地说:“柳市长您……您还没跟我敬呢,来,敬我一杯。”柳长锋赶忙扶了她一把,手指暗暗用劲,试探了一下她的皮肤,半是正经半是玩笑地说:“茹老板如此不胜酒力啊,不能再喝了,我看你已经醉了。”茹娟忽然动了下身子,差点仰面倒地,柳长锋伸手拽她时,她又直挺挺地坐稳了,不过还是酒话:“我没喝醉,我哪醉,酒逢知己千杯少,人生难得须尽欢。我要喝,喝……”

“喝!”柳长锋啪地拿起酒杯,几乎是灌进了茹娟嘴里。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场面忽地僵住,阎三平更是吓得面色如土。就在大家愣神的空,安意林匆匆从另桌上走过来,对柳长锋低语:“老板,外面有位神秘人,非要见你。”

“不见!”柳长锋没看安意林,目光仍就搁茹娟身上。茹娟抓起酒杯,冲大伙说:“都愣着干什么,不是要喝酒嘛,来呀,喝呀。”

柳长锋所有的想法一扫而尽,后悔让这样的女人坐到了身边。堂堂市长,怎么能对这样的女人动心思呢,简直!

就在他想发怒的空,安意林又冲他说:“老板,你还是出去见见吧,我怕……”

“怕什么,让他进来!”

阎三平赶忙起身,拉过安意林,两人到外边嘀咕去了。不大工夫,阎三平回来,冲柳长锋说了几句。柳长锋这次没发火,起身离开了包间。

茹娟暗暗一笑,直起身子,整理了下头发,趁大家发呆的空,拿起坤包溜了。临走她在心里给了他们一句话:一伙傻逼,标准二百五。

柳长锋断然没想到,谢觉萍会在这个时候找他,而且找到这种地方。阎三平说出谢觉萍三个字时,柳长锋接连打出几个冷战。后来他骂了一句类似于扫帚星的脏话,起身离座。他必须按谢觉萍的要求出去,这女人做事就这样,不容许对方讨价还价,哪怕你是郭仲旭。下楼时他轰开了阎三平和安意林,目光无意间又朝楼道深处看了眼。一个影子让他有片刻的恍惚,后来他确定自己看花了眼,怎么会是茹娟呢,她不是喝醉了么?

出了酒店大厅,柳长锋左右看了看,没找到要找的人,正欲打电话,门僮突然走过来,问他是不是柳老板?柳长锋恶恶说了句是,门僮道:“有人在停车场那边等先生,请先生从这边过去。”

停车场就在酒店右侧,但被酒店遮挡着。柳长锋迈着情急的步子走过去,举目远眺,暗淡迷离的灯光下,一袭黑影孤独地立在远处。那影子有点缥缈,有点朦胧,好像不忍碎去的一个梦,幽灵般挣扎在他心的最疼处。柳长锋停下步子,他必须停下,必须思考那么一会儿。这影子曾经多么熟悉啊,他闭上眼,往事便大面积地涌来,哗哗地,如同潮水,听得见响声,瞬间要把他淹没。他甚至已经闻到她的呼吸,嗅到她身上奇特的香味。是的,谢觉萍身上总是有股暗香,很奇怪,不是香水,也不是衣服留下的,柳长锋曾像探宝一样探寻过,后来相信了谢觉萍的话,生下就那样。

那股暗香陪了他六年,六年啊。

柳长锋恨恨地吸了一口,抬腿往那边走去。

谢觉萍戴着墨镜,夜色没有裹住的东西,全让她藏在两片暗色镜片后。她像一个高高大大的陷阱,立在那里,等柳长锋去跳。

黑衣,迎风而飘的深色丝巾,还有被风吹乱的长发,整个人像恐怖片中的老大。

柳长锋的腿有些软。自从两千亩土地大案曝光后,他就主动远离开这个女人,将过去的温柔还有激情全部葬掉,将山盟海誓还有甜言蜜语全都葬掉。谢觉萍定罪入狱,他没过问,谢觉萍在狱中怎么过,他没过问。谢觉萍出来后,他更是保持着警惕,怕狼一样远远地躲着这个女人。现在,他居然乖乖地听从她召唤,来到了她面前。

“你终于来了。”黑暗里响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那声音是她的,哪怕再过一百年,柳长锋也不会听不出这声音。

“呵呵,呵呵,是你啊。”柳长锋干笑着,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你腿抖什么?”

“没,没啊,我抖什么,我有啥抖的?”

“不,你抖了,抖得厉害,怕了?”

“没,咋会怕呢,你说是不?”柳长锋强撑着又往前迈半步,仅仅半步,他就不敢再往前了。说穿了他还是怕,自从事发,他就一夜也没安心过,老是做恶梦。有时梦见谢觉萍把跟他的一切都说了出去,有时梦见谢觉萍雇凶追杀他,最可怕的一次,竟梦见谢觉萍跟他做爱,做到一半,突然掏出一把锋利的刀,将他活活肢解……

“我身上没带刀,也没带硫酸,你不必怕我。”谢觉萍说。

“看你说的,怎么这样说呢,觉萍啊我们之间有些误会,这样吧,找个机会,我们好好聊聊。”

“机会?你还在想机会?”谢觉萍那个冷哟,每个字都冒着寒气。

“不要嘛,觉萍,毕竟我们……”

“我们怎么了,不就是让你白睡了六年么,睡够了,睡烦了,一脚踹开。”

“别说那么残酷,觉萍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

“残酷,你说我残酷?”谢觉萍突然大笑起来,她的笑声被风吹起,阴森森地飘到空中,整个海州上空一下充满恐怖。

柳长锋无言地垂下头,不敢再乱讲话了,怕再讲下去,惹出更坏的后果来。谢觉萍笑完,忽然摘下墨镜,柳长锋吓了一大跳,差点喊出声音来,半天,蚊子似地问:“觉萍,你,你……”

“怕了吧?”谢觉萍往他跟前走了一步,这样好让柳长锋看得更清楚些。

“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是谁?”这话是柳长锋真心问出的,一点不带假,也不带造作。谢觉萍感受到了一点过去的东西。心瞬间动了,心里一堵墙轰然倒踏。忽然就撑不住了,重新戴上墨镜说:“没啥事,是我自己毁的。”

“你自己?!”柳长锋越发震惊,一步跨过去,不由分说就捧住了谢觉萍的脸:“告诉我,怎么会这样,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急了,真急了。当一张美丽无双的脸突然以非常狰狞的面目出现在他眼前时,他脑子里什么都不存在,就一个念头,要报复毁这张脸的人!

谢觉萍痛苦地扭开脸,声音惨淡地说:“什么也不为,就为了出来。”

“什么?!”柳长锋几乎要昏厥过去。

4

谢觉萍并不是找柳长锋诉委屈,也不是让柳长锋看那张她在狱中毁去的脸,这些已是历史,对她一点不重要了。当初她能断然把玻璃碎片搁到自己脸上,就没打算再为这张脸去赚取别人的同情,哪怕这人是她死心塌地爱过的柳长锋。

她是警告柳长锋!

柳长锋还处在巨大的惊恐中不能镇定下来,谢觉萍的声音就到了,她说:“已经在庆贺了啊,这酒喝得过瘾吧?”柳长锋啊啊了两声,避开她目光,讪讪道:“哪有,就几个朋友,随便喝点,无趣,真无趣。”

“朋友?”谢觉萍怔怔地瞪住柳长锋,瞪住这个曾经让她疯让她狂让她迷失让她沉沦就是现在也仍然放不下的男人,一股陌生感涌上来,袭击了她。她感觉到一种恍惚,物是人非的那种飘离感。随后,就是彻底的悲凉了,是的,悲凉。她是一个失败的女人,太失败了,但之前她没感到过悲凉。这一刻,这种离奇的感觉攫住她,撕扯着她,让她想发出狼一般的长嗥。但她没发,定定看了柳长锋一会,换一种语气道:“你柳大市长还有朋友啊,稀罕。”

柳长锋听出了这句话的不友好,忙讪笑道:“觉萍,我对不住你。”

“少说这种话!”谢觉萍突然像被毒蛇咬了一般喊出一声,随后,泪水就又模糊住她的脸。她咋这么没出息啊,被判入狱那一天,她发誓再也不流泪,不为任何人流,更不为自己流。当她在狱中以色相引诱那位长得奇丑又极其委琐的老狱警,以身体换得一个玻璃茶杯后,再次发誓,以后如果再流一滴泪,她就把自己的双眼挖掉。可是这阵,不争气的眼泪又出来了,挡都挡不住。这能怪谁呢,女人一旦掉进爱的陷阱,就等于把自己交给了地狱,再想出来,很难。她悲哀地叹了一声,重新戴上墨镜,这样,就把她所有的痛所有的恨还有所有放不下的爱都遮挡在了黑暗背后。

“柳长锋,你给我听好了,我为谁进去的,你们都明白。我为谁牺牲掉一切,你比其他人更明白。”

“明白,明白,觉萍我真的明白。”柳长锋几乎是蛤蟆一样连着啊啊了。腰连着弓了几下,掏出纸巾想为谢觉萍抹泪,发现人家根本不需要,只好在自己细汗密布的额上擦了几下。

“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我今天来只想告诉你一件事!”谢觉萍几乎是吐血一般在往外吐了。

“我听,觉萍我在听,我一定听。”

“离胜利还早得很,就你这点智慧,想跟朱天运玩,做梦去吧。你们这帮蠢猪,让我羞愧,我谢觉萍不值啊——”

“……”柳长锋打了几个哆,忽然就发不出声来。目光傻傻地望住谢觉萍,这时候的谢觉萍像一座山,他根本就望不透。

“好自为之吧柳市长,监狱的大门不是为我谢觉萍一人开的,你柳大市长还没我这点勇气,不会拿玻璃割破自己的脸!”说完,她毅然掉头,坚决地走掉了。柳长锋傻愣片刻,紧忙追上去,追几步又停下,这女人说这些什么意思呢?

夜幕里突然又传来谢觉萍的声音:“让你老婆安稳点,最好让她滚到国外去!”

柳长锋在夜幕下站了足足两小时,极少抽烟的他这天突然想狠狠抽,可惜身上没烟,想打电话找阎三平要,号拨一半就又觉自己无耻,阎三平更无耻。愤怒地迈开步子,去停车场边上一小卖部,扔出一张百元大钞,口气败坏地说:“拿包烟!”店老板是位中年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问:“要啥烟?”

“让你拿你就拿,问什么问?”

女店主又盯他望了一会,没吭声,扔给他一包普通烟,柳长锋没好气地说:“换中华,软的!”

女店主默了一会,还他一句:“没有,这烟不是我这小店卖的。”

“好吧好吧,随便换一包。”

女店主却没听他的话,拿起那张百元大钞,对着灯光反复看,看完正面又看背面,最后扔给他一句话:“我的烟不卖!”

柳长锋简直要气死了,差点就咆哮,叫人砸这家店的心都有。最后他还是拿起那张钞票,失落地离开。看来,市长也不过如此,没了前簇后拥,没有身前身后那一大堆拍马屁的,他跟这街上任何一个老百姓一样。这么想着,忽然就又想到谢觉萍刚才警告他的话,内心忽然就涌上很复杂的感觉,最深的竟是内疚,他知道,他欠这个女人的太多了,怕是这辈子也还不完。

柳长锋最后在另一家小店买了烟,一抽就是假的,呛得他连声咳嗽,无奈,把那包花高价买来的软中华扔了。苍凉的笑笑,他哪是市长啊,这夜的他,简直就是一条丧家狗。就在他徒自伤悲时,一个人影忽然晃过,眼一亮,这不是刚才酒桌上差点令他神魂颠倒的茹娟茹老板么?遇着鬼了,柳长锋定定盯着茹娟背影望了好久,顿然明白,这女人一直没离开过他,刚才跟谢觉萍那一幕,她定在暗处偷窥。

他操了一声阎三平娘。重新回到跟谢觉萍说过话的地方,把两个小时硬硬地站掉,毅然掉头,打车回了家。

贾丽刚洗完澡,脸上做了面膜,躺沙发上按摩呢,边按摩边听歌,歌好像是一个叫周杰伦的小年轻唱的,吐字不清那种。柳长锋所以还知道这个年轻歌手,是初次在车里听他的歌时生出过一种感觉,认为这小男孩是个高人,能以这样的唱腔唱歌,高,实在是高。当时他真有一种发现新大陆似的兴奋,忍不住问了司机许多。为什么,能把歌唱到吐字不清的境界,了不得啊。柳长锋他们在官场玩了这么多年,最高境界是什么,就是吐字不清。吐清能叫官场,不叫!官场中哪个有作为的官员把话说清楚说明白了,没,只有那些糊涂蛋,以为必须讲明白,于是就奋力去讲,结果越讲越不明白。真正的明白就是不明白,越是吐字不清,你就越像官,越像大官。哈哈,这小子可以当官,没准给个市长什么的,干得比他柳长锋好。这是柳长锋第一次知道周杰伦时的感觉。但是这天没,这天的周杰伦让他烦,再一看贾丽鬼一样的一张脸,怒气顿然而起。

“你不会做点正经事啊,乱七八糟!”柳长锋冲自己老婆吼。

贾丽没理他,继续听她的歌,贾丽太爱这个小帅哥了,几乎他的歌,她都要听,越听越有味。如果贾丽再年轻一点,就要不顾一切去当他的粉丝了,甚至疯狂地爱上他也说不定。可惜,贾丽知道自己老了。一个老女人是没权力谈爱的,尽管贾丽有那份冲动。

“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见老婆无动于衷,柳长锋火气更甚。

“吃错药了呀!”贾丽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张森森然的鬼脸对住柳长锋。柳长锋吓得往后缩几步,意识到贾丽是做了面膜,才镇定下来,板着黑黑的面孔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做什么了,柳长锋,我做什么了?!”贾丽连着逼问几句,反把柳长锋问住了。是啊,她做什么了,好像什么也没做。是,什么也没做。柳长锋这么嘀咕着,不再理贾丽,往书房去。贾丽却扑上来,一把拽住他问:“柳长锋你跟我说清楚,023号那笔款子你是不是给了小妖精?!”

柳长锋跟贾丽的所有款项都是有代码的,这代码别人听不懂,他们懂。三位数,前面这个“0”代表一个人,比如罗玉笑还是骆建新,反正这笔款不是他们的,只是他们经手,中间拿一定费用。中间这个“2”也是代表一个人,这是给他们这笔款的人,比如阎三平什么的。后面这个“3”也是一个人,这款要通过谁转移出去。贾丽说的小妖精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共同的儿媳妇方雨宏。

“你乱说什么,扯淡!”柳长锋回击一句,往书房去。贾丽不让他去,撕住他:“你跟我讲清楚,柳长锋,别以为老娘傻,改天把老娘逼急了,我把你丑事全部告诉儿子。”

“你敢!”柳长锋一把推开贾丽,面色骇然地进了书房。

是要出事啊,摊上这么一个老婆,不出事才怪!

其实这笔款他根本就没转出去,不只这一笔,还有他自己的两笔,目前还都困在国内,就困在海州某个钱庄里。骆建新案发后,海州原来的地下钱庄不自觉地都收紧了,几条线上的头目都躲着不见人,就算见了,也都打哈哈,跟他说一句,最近玩不得啊,不好玩啊什么的,就支应了过去。而老婆和儿媳妇方雨宏都不理解他,较着劲儿跟他闹,一个怕他把钱给老婆,一个又怕他把钱给儿媳妇,简直到了争风吃醋的地步。她们哪里知道他柳长锋的难处!尤其贾丽,一口咬定自己跟儿媳妇不清白,无稽之谈,他柳长锋再爱沾腥,也不能跟儿子戴绿帽子是不,那事不是他这身份的人做的。他的苦衷在于,儿子不是正常人,不喜欢女人,偏要喜欢男人,这事万万不能说出去,所以当初坚决把儿子送到国外,就是怕这事传扬开来。可儿子到了国外,这方面越发没有顾忌,玩得更过火。他能不迁就儿媳妇么?

让她得不着人,至少能得着钱啊,要不凭什么人家给你独守空房,还要替你柳家保守秘密?

可怕的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三天后柳长锋正在办公室处理一件棘手事,他这条线上的一个干部出了问题,这干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目前在海州另一个区担任常务副区长,应该说前途一片大好,不出意外,一年内就能升到区长位子上。谁知就在这节骨上,他玩女人玩出了问题。背着别人养了一位小三,小三原来是海州艺术学院一学生,跟了他五年,越跟胃口越大,不只是要他明媒正娶,颠覆他老婆的地位,还公开要他将自己的弟弟、叔叔,叔叔的儿子三大姑八大姨的都安排到好岗位上。这下副区长不满了,认为她太贪。娘的,天下哪有女人不贪的,不贪的很可能是老婆,小三小蜜什么的不贪人家能看上你?这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还敢玩女人!副区长大约也是被这个女人逼急了,逼得没有退路了,竟铤而走险,想出一谁也想不出的招来。他在宾馆干完女人后,将女人活活勒死。然后装进后备厢里,拉了有两千公里,扔到了远在两千里之外的江里。这事要说也做得天衣无缝,可真是天不藏奸啊。这事居然让副区长的司机告发了。你说操蛋不操蛋。司机告发自己的主子,听着让人毛骨悚然。其实细一想,就不觉得怪了,这个副区长真不是好鸟,居然连司机老婆也搞,人家踩他脚后跟有段日子了,他居然浑然不觉。

出了这样的事,柳长锋哪还能消闲,天天擦屁股,谁让他用人失察呢。刚批阅完检察院呈过来的一份材料,门轻轻推开,秘书安意林悄无声息走进来。柳长锋觉得奇怪,最近他看什么也觉奇怪,安意林突然在他面前规矩起来,时时处处做得像个秘书,这是一个危险信号,当有人在你面前突然改变自己时,你就得警惕,不是你出了问题就是此人出了问题,要么,你们俩都出了问题。柳长锋抬起脸,亲热地唤了声安子,又问:“有事?”

安意林保持着秘书的低姿态,中规中矩嗯了一声。往他面前跨小半步,声音很诡异地说:“老板,出事了。”

“什么事?”柳长锋听出自己声音的变化,那是不忍再受打击的一种怕,一种颤,尽管脸上仍装做若无其事。

“汤永康归案了。”

“什么?!”柳长锋腾地从老板椅上弹起,一双眼睛冒出两个巨大的问号,不,还有惊叹号。

“有人玩了声东击西计,表面好像把功夫用在了唐大姐身上,暗中却给汤老板放了线。”

“谁?!”柳长锋下意识地问出一句,问完,自个就痛恨起自己来。还用得着问是谁么,难道你柳长锋就弱智到这水平。

“好吧,我知道了。”柳长锋敛起脸上表情,淡淡地说了一句,将头原又埋头已经批阅完的材料里。安意林默站一会,没再吭声,影子一般倒退了出去。

门刚合上,柳长锋就急不可待抓起电话,打给了肖庆和。半天,肖庆和的声音到了,很正规地问了句:“市长有事?”

“没啥事,突然想起一道鱼汤来,就咱俩吃过的那道,处长有兴趣没?”

肖庆和顿了顿,有点黯然地道:“那汤已让别人抢先一步喝了,市长换换口味吧。”说完,压了电话。

柳长锋再坐下时,内心几乎就要到崩溃的边缘了。


作者“许开祯”的其他小说

人大代表》《实习书记》《问天》《打黑》《问责》《省委班子(全两卷)》《关键运作》《拿下》《市委班子(全两卷)》《县委班子》《黑手》《跑动》《博弈》《女市长之非常关系》《政法书记》《大漩涡》《堕落门》《天净沙》《上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