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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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那天的现场会,苏晓敏很有意见。第一,向健江事先没征求她意见,就算要让万盛重新加盟进来,那也得跟她先碰头后再宣布。向健江如此做,等于是把她彻底否定了,不只是否定,还让其他人觉得,是她从中阻挠,破坏招商引资,这个罪名她担不起。第二,向健江强调的尊重历史,她认为也过于偏颇。历史是什么,历史就是东江国际商城吵吵停停,停停吵吵,一拖六年,把光华路还有临近几条街,折腾得面目皆非。这是其次,无非就是城市形象差一点,该发挥的效益没有发挥出来。关键是,在国际商城的周折中,万盛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万盛跟广泉地产的交易,是否合法化?交易背后,是否还藏着别的目的?如果不把这些搞清楚,就盲目表态,让万盛重新当国际商城的东家,苏晓敏认为是不负责任的。弄不好,国际商城仍然会重蹈覆辙。

现场会之后,苏晓敏找到向健江那儿,开诚布公道:“你对我本人怎么否定,我都可以接受,但你不讲原则地乱表态,我有意见。”

“我怎么不讲原则了?”向健江知道她会找上门,也不介意,笑着问。

“万盛的背景你搞清楚了吗,当初它跟广泉地产在银都商厦中的交易,你查清原委了吗?还有,万盛一直说要注入资金,到现在也不见实际行动,就这样一家公司,你还放心把国际商城交给它?”

向健江耐心地听苏晓敏说,等苏晓敏说完了,他略一思忖,道:“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但有些事不是你我能管得了的,它们是企业,企业就得按企业的法则行事,如果万盛有什么不轨,法律法规会管着它,但目前来看,万盛并没有什么违法行为,它是来东江投资的,而且这个项目本来就属于它,现在你突然不让它参与进来,如何解释?”

“我没说不让它参与,但我们必须搞清它的真实动机。”

“怎么搞?它是省政府招商引资引来的企业,万盛加盟国际商城,当初也是省领导表了态的,难道你要说,是省上把真实动机没搞清楚?”

“你在狡辩,这事跟省领导没有关系,万盛是在东江投资,它的一切后果,都得由我和你负责。”

“它会有什么后果吗?”向健江反问道。

“这个我还说不定,但我可以肯定,万盛当初跟广泉地产的交易,绝对有猫腻。”

“光猜测不行,得拿出证据,你有吗?”

苏晓敏摇头,向健江笑着道:“我说老大姐,光凭猜测和怀疑来决定一件事物,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啊。”

苏晓敏无言了。向健江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她虽然怀疑万盛,但她实在拿不出证据,没有证据乱说话,是不能服人的。但是,她仍然不甘心,她用试探的口气问:“让万盛参与进来也行,不过这个项目不能交给陈志安,我的意见,由赵士杰负责。”

“为什么?”向健江不动声色地反问了一句。

苏晓敏再次哑巴,是啊,为什么?两个人不都是副市长吗,陈志安排名还在赵士杰前面,国际商城项目,也一直由他负责,现在突然决定换帅,总得拿出理由吧?

她有理由,但这个理由同样在向健江这里站不住脚,因为她凭的仍是直觉,仍是怀疑。她总不能说,我怀疑志安副市长?!

就在苏晓敏结舌得不知该怎么跟向健江把内心的担忧道出来时,向健江开口了,向健江望住情绪有些激动的苏晓敏,不紧不慢地道:“忘了跟你说一件事,昨天我接到省委组织部通知,士杰同志可能另有任用。”

“另有任用?”苏晓敏惊得目瞪口呆,这么大的事,她居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还没确定,省委只是有这方面的考虑,不过士杰同志最近不能分管具体工作,组织部正在考虑,要派他到中央党校学习。”

“不是刚学习回来吗,怎么又要去学?”苏晓敏更加惊讶。

“上次是省委党校,这次是中央党校,二者是有区别的。”

“区别?”苏晓敏嘴唇喃喃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猜测和预感已被证实,有人开始排挤她和赵士杰了。

赵士杰却不这么想,或者,类似的想法他也有,但他不能明着说出来,那样不但会加重苏晓敏的思想负担,还会影响到东江两套班子的团结,这种事,他不能做。

赵士杰是在一周后接到省委组织部学习通知的,这一周,苏晓敏过得很压抑,她有一种被人抛弃被人孤立的感觉,这种感觉真是可怕死了,它像虫子一样咬噬着苏晓敏的心,让她无法排开干扰静心投入到工作中。尤其是看到陈志安眉飞色舞的样,她就由不得地来气。陈志安现在算是扬眉吐气了,整天风风火火一副干大事的样子。不只是陈志安扬眉吐气,就连副秘书长叶维东,也跟着扬眉吐气,整天跟在陈志安屁股后面,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昨天苏晓敏还看到他们两个有说有笑地从办公楼走出去,踌躇满志上了车。

奇怪,自己怎么也小肚鸡肠了,对啥事都斤斤计较?不就是陈志安身边围的人忽然多起来了嘛,不就是陈志安现在懒得向她汇报工作了嘛。陈志安现在已经在尝试着越过她,直接去找向健江,向健江也真是,按说这种违犯工作程序的事,他应该阻止,应该提醒或批评陈志安,可他倒好,心安理得就接受了这种越级汇报越级请示,这不是怂恿是什么?

脑子里乱乱的,心更乱。苏晓敏想强迫自己把这些杂念抛开,什么也不去想,不受任何干扰,可难啊,谁都劝别人在风雨面前泰然处之,真要做到这一点,才发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苏晓敏忽然羡慕起赵士杰来,这个时候,如果她有一个外出学习的机会,那该多好。

接到通知后,赵士杰想请苏晓敏吃顿饭,毕竟这次出去长达三个月,学习结束后能不能回到东江,也很难说。虽然同事了才四个月,但赵士杰还是觉得,跟苏晓敏是有感情的,也有默契,现在要分开了,心情也不大好受,就想跟苏晓敏说说心里话。临出发前,他又拉上唐天忆。这些日子的唐天忆完全是另种状态,据说他跟川西坝子那个叫蛾子的老板娘打得火热,两个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唐天忆也真是拿得起放得下,说把原妻子曾棉棉扔开就扔开了,以一种全新的精神状态投入到新的爱情中去,苏晓敏真是羡慕男人,他们总是能当机立断,哪像她们女人,做什么事都拖泥带水,婆婆妈妈。

三个人上了车,赵士杰问苏晓敏到哪儿去吃,苏晓敏说你请客,我怎么知道上哪?赵士杰看她还是愁眉未展的样子,将目光投向唐天忆,没想唐天忆也说了同样的话。赵士杰一时拿不定主意,这还真是个新鲜事,市政府三位要员想单独吃个饭,居然找不到地方。平日要么是接待性应酬,要么就是别人把地方安排好了,自己只管带着嘴去吃就行。现在轮到自己替自己做回主,反倒一个个没了主心骨。三个人吃大菜显然不行,去政府接待宾馆,又没接待的人,总不能自己接待自己吧。别的地方呢,他们又都不熟悉。甭看他们一年四季在酒店吃,对酒店,真还陌生得很。这也怕是他们这类人的悲哀,吃饭睡觉都是程序化,格式化,一年下来,吃了什么,哪家的味道好,哪家的风格独特,一概不知。

犹豫来犹豫去,苏晓敏开口了:“还是去蛾子那儿吧,看看准新娘现在幸福成什么样子了。”

赵士杰哎呀了一声:“我怎么把这么好的地方给忘了,老唐你也能装得住,是不是怕我把你的新娘子抢了?”

唐天忆呵呵笑笑,一副明人不做暗事的样子:“我那个地方太小了,怕委屈了二位市长。”

“有秀色可餐,委屈什么呀。”赵士杰故意大声道,他是想把气氛弄活跃点,别死气沉沉的,好像连吃饭都没了斗志。

“好啊老赵,夺人之爱,可不是君子作风。”苏晓敏的兴头也被逗上来了,三个人开着玩笑,往川西坝子去。

蛾子这天打扮得非常漂亮,她事先接到了唐天忆的电话,丢下手头的活,紧忙就装扮自己去了。十个女人九个爱臭美,剩下一个怕就是蛾子,臭美到极致。赵士杰一见,就极为夸张地说:“好啊老唐,别人是金屋藏娇,你是金店藏娇。”唐天忆说:“金店不甘当,娇倒是有几分。”一句话说的,蛾子的脸飞红起来。苏晓敏也觉得,今天的蛾子格外好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道:“怪不得秘书长最近气色这么好,原来是被娇着了。”蛾子娇嗔道:“两位市长快别开玩笑了,再开,蛾子都要羞死了。”

“使不得,真要是羞死,我们可就成了历史的大罪人。”

等把玩笑开够了,蛾子忙着去做菜,唐天忆沏了一壶好茶,权且为苏晓敏和赵士杰当起店小二来。

说是要放松一下,真坐在一起,还是免不了谈工作。特别是苏晓敏,她现在真有点像祥林嫂,三句过后,又把话题扯到了东江国际商城。

苏晓敏说:“我从银行那边拿到了确切证据,银都商厦建到一半时,朱广泉的资金链出现问题,这个项目他有点费力,正好万盛想参与到国际商城来,朱广泉就提出一个先决条件,要把银都卖给万盛。双方谈妥价格后,万盛先付了五百万,紧跟着,万盛就将银都抵押给了银行,一次性从银行贷出八千万。这还不算,不出二十天,万盛又以9600万将银都卖给浙江一家公司。朱广泉得知消息,认为自己吃了亏,强行毁约,结果银都这笔交易没做成。后来又波及到国际商城,导致了国际商城项目的流产,万盛这是典型的空手套白狼啊。”

赵士杰道:“类似的事情多了,万盛这种公司,完全是靠捣空卖空来操纵市场,说它投资,是美化了它。”赵士杰接着告诉苏晓敏一个事实,那家以9600万买银都商厦的浙江公司,其实是个托,万盛手上有很多这种托,目的就是诱使朱广泉毁约,毁一次约,违约金就是上千万,万盛发的就是这不义之财。”

“问题是,现在有人信它。”苏晓敏道。

赵士杰不说话了,他知道苏晓敏是在说向健江,向健江那天在现场会上的表现,同样令赵士杰吃惊,不过赵士杰没苏晓敏那么悲观,他相信,向健江不会是一个糊涂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加上两位都是他的直接领导,他更是不好说什么。

见赵士杰不吭声,苏晓敏又说:“我查了不少万盛的资料,他们是在国内投了不少资,有些还很成功。不过,骗局也不少。珠海云海大厦就是典型例子,这个项目当时炒得多凶啊,单是被万盛诱惑去的投资商,就不下十家,结果呢,最终还是成了烂尾楼。还有景山高速,万盛以合伙经营的名目,诱惑了三家投资商,自己却提前撤逃了,景山高速到现在还没开工。”

“如今的商海,就是鱼龙混杂,真真假假,让人分辨不清。但愿万盛这次在东江,是来真的。”赵士杰道。

“老赵,你跟我说句实话,对万盛,你心里到底有底没?”苏晓敏索性直接问起来。

赵士杰勉为其难地笑笑,模棱两可地说了句:“有,也没有。”

“你这不是等于没回答吗?”苏晓敏有些不悦。

“你让我怎么回答,你若不信它吧,它的实力还有名气以及业绩,都很大,大到可以在国内为所欲为。你说信它吧,它又总是云里雾里,让人看不清它的真实意图。还是那句话,看结果。”

“等结果出来,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那也没办法,当总是要有人上的。”赵士杰说了句透彻而又悲观的话。

苏晓敏不作声了,赵士杰这句话,似乎在给她一种暗示。类似的暗示,这些天也有人给过她,包括秘书蔡小妮,也无不忧虑地提醒她,凡事适可而止:“市长您尽力了,有些事不是您能左右得了的,顺其自然吧。”

难道真要顺其自然?

苏晓敏跟赵士杰处心积虑的时候,唐天忆像个世外高人,只听他俩说,自己一言也不插。赵士杰又谈了些自己的看法,忽然看见唐天忆笑眯眯地瞪着他,便故作惊乍道:“哎,老唐你怎么不说话,市长都让国际商城难得吃不下饭了,你这个高参却袖手旁观。”

唐天忆夸张地笑了一声,给苏晓敏和赵士杰续上水。

“真要我说?”他怪模怪样盯住赵士杰。

“你看你这人,不让你说我拉你来做什么,白蹭饭啊?”赵士杰这句倒是实话,今天他刻意叫上唐天忆,就是想让唐天忆帮着自己给苏晓敏做工作。说实话,他也不愿意看到苏晓敏被国际商城困住,一个市长让一个项目困住,这事传出去让人笑话。但是不困住又不可能,苏晓敏的心情他太了解了,这是一个认真起来接近顽固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担任市长,其实是个错误,她会自己把自己逼到死路上。

但这些话他又不便讲给苏晓敏,毕竟,他们还没到啥话都可以敞开说的程度。唐天忆就不一样,有老瞿那层关系,他在苏晓敏面前,就自如得多。再者,有些话,秘书长能讲,副职不能讲,这也是他强迫自己收敛的原因之一。

唐天忆感觉到了赵士杰的诚意,这些日子他也一直在想,用什么办法帮苏晓敏跳过这个坎呢?是的,这是一个坎,苏晓敏如果跳过了,以后的路,会顺畅许多,如果跳不过,兴许,她的仕途就让国际商城给挡住了。

这是唐天忆不想看到的一个结果。

“要叫我说,这事到此为止。”唐天忆忽然说。

“到此为止?”苏晓敏和赵士杰同时抬起目光,惊愕地盯住唐天忆。

唐天忆也不谦虚,真就如高人一般指点起苏晓敏来:“你把它太当回事,它就把你挡住了,不如索性不去管它,反正天不会塌下来。”

“你这什么话?”赵士杰不快地反驳了一句,他认为唐天忆这话有点油条。

“你让我把话说完再批好不?”

苏晓敏递给赵士杰一个眼色,示意他别打断,让唐天忆把话说完。

“你们都把万盛看得太强大了,它能翻得了天?”唐天忆冷不丁就丢出这么一句,这话像一记闷棍,一下把苏晓敏敲愣了。半天,她像缓过神似的说:“高啊,唐天忆,真看不出你还有哲学脑子。”

人在某种时候,是会被某种事物蒙骗住的,苏晓敏现在的状况就是如此。唐天忆一句话,让她忽然间茅塞顿开,是啊,万盛再强大,它还能翻得了天?

阻塞一打开,心情顿然开朗起来,困扰在她心头的种种疑惑顿作烟消云散状,苏晓敏脸上绽开了笑。

这天这顿饭,苏晓敏吃得很开心。

2

苏晓敏有个优点,说轻松立马就能轻松起来,不像那些城府很深的人,想轻松也只能是故作轻松。苏晓敏不,一旦她把某件事看开了,那是真看开,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

有了唐天忆那番怪理论,苏晓敏忽然觉得,国际商城不是个事了,既然向健江点名要让陈志安管,那就让陈志安去管,她索性做个甩手掌柜,站在一边看进展好了。

看有时候比干要好,干时你未必能把许多事理清,未必能从乱麻一样的纠葛中理出头绪,看就不一样。你站在边上,别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眼里,甚至别人的内心,你也能看到几分。而且,除事件之外,你还能观到很多意想不到的风景。

陈志安跟曹辛娜的不轨之举,就让苏晓敏不慎给看到了。

那是送走赵士杰一周之后的某个日子,苏晓敏因为在电话中跟瞿书杨吵了架,心情非常糟糕,就想找个人诉诉心中的苦。一开始她是想找罗维平的,想想,自从上次省城那一面后,她跟罗维平之间,好像断了联系。她拿起电话,怀着一份难以言说的心情打给罗维平,没想,罗维平没接,过了几分钟,她收到一条短信,是罗维平发来的,只有几个字,毫无感情色彩:我现在忙,以后说。

以后说,以后说什么呢?或者,他们有以后吗?这些烦人的问题一古恼儿冒出来,把她的心情折磨得更糟了。苏晓敏不想继续闷在办公室,想到外面透透空气。她叫上蔡小妮,说到洪水看看吧。前段时间,洪水有位老上访户找到苏晓敏,反映了他十年没解决的一个问题,这是位老教师,他原先在洪水市中心有座祖传的老院子,洪水搞发展,将老院子撤了,答应在老院子后面新修的楼房中给他补偿一套,结果楼房竣工,开发商要让他交五万元差价,老教师不满了,说政府在骗人,开发商也在骗人,政府和开发商串通一气,合伙坑骗老百姓。结果就因为这么一句牢骚话,有人将他强行抓进派出所,关了十天。自此,老教师开始上访,上访的结果,是洪水市在城郊新修的安置房中给他解决了一套,但老教师不满意,拿着当初他跟拆迁办签订的协议,四处上访。就这么一件事,上上下下没人彻底解决。苏晓敏了解情况后,责成洪水市政府按最初签定的协议,给老教师在城中心兑现一套楼房,并一次性解决五万元补偿费。房子是很快落实了,搬家前一天,老教师特意从洪水赶过来,请苏晓敏到他家喝搬家酒。苏晓敏实在是腾不开时间,没去,但她在电话中向老教师表示了恭贺。苏晓敏想去看一看,那五万元补偿费落实没,现在下面办事,真是让人不放心啊。五万元事小,伤了一个老人的心,事大。苏晓敏跟蔡小妮刚上了车,谢芬芳的电话到了,大呼小叫说:“苏市长,您在哪儿,我有急事向您汇报。”苏晓敏说自己要去洪水,等回来吧。谢芬芳说,这事很重要,千万不能耽搁。苏晓敏听谢芬芳的口气,以为真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便让谢芬芳到市政府来。谢芬芳说:“这事不能上您办公室,我一进您的办公室腿就抖,说话也不利落,还是劳驾一下市长,我现在在香茗聚茶坊,市长您能出来一下吗?”

好家伙,口气不小,敢让市长出去见她。这就是谢芬芳的风格,做什么事都不按规矩来,不过苏晓敏能理解她,上次在省城,是她无微不至替她照顾婆婆,也是她缓和了她跟婆婆的关系。苏晓敏觉得谢芬芳是那种有口无心的人,虽不拘小节,人却很实在很厚道。便笑道:“你大科长一声令下,我哪敢不从,好吧,几分钟后到。”

谢芬芳在电话里咯咯笑出了声:“市长又批评我了,以后保证不敢。”

十分钟后,苏晓敏来到位于西城区的老水街,这是东江人专门喝茶休闲的地方,苏晓敏跟唐天忆喝过一次茶,感觉这里的气氛非常不错,特有情调。她还说,等时机成熟了,把这条街新修一下,给老百姓也留点休闲娱乐的空间。唐天忆却反对她重新修,说一修,原来那味就没了,不如还是保持老样子,有种怀旧感。

苏晓敏一眼就望见立在茶坊门口的谢芬芳,谢芬芳穿一件大红t恤,特别醒目。她冲蔡小妮说:“你先回去吧,回头等我电话。”蔡小妮知趣地走了,苏晓敏笑吟吟朝谢芬芳走去。

等进了茶楼,还未坐定,谢芬芳便说:“市长千万别批评我,今天这件事,真不能在办公室说。”

苏晓敏说:“知道了,唠唠叨叨,哪有多么多解释?”

谢芬芳吐了下舌头,点了普饵茶,自己熟练地烫起壶来。苏晓敏看她轻车熟路的样子,笑道:“你是这里的常客吧?”谢芬芳摇头:“我也不常来,我这功夫,是跟公公学的。”苏晓敏这才记起,人大主任荣怀山对茶有瘾,品茶极为讲究,人大有时候开会,他都要烫上一壶好茶,边品边开。

“到底什么事?”见谢芬芳只顾摆弄茶具,却不急着说话,苏晓敏耐不住地问。

谢芬芳脸红一下,扮个鬼脸,神神秘秘道:“我说了,您可不能怪我。”

“你这人怎么回事,啥时候也学得婆婆妈妈了?”

谢芬芳再次扮个鬼脸,给苏晓敏双手捧上茶,等苏晓敏品了,她才道:“我把杨妮的背景全查清楚了,果真是个妖精。”

“杨妮?!”苏晓敏惊得差点把茶杯扔下去,进而,她就吼道:“谢芬芳,谁让你查她的?!”

谢芬芳吓得从地上弹起来,刚才脸上的得意和从容全然不见,换成了惊骇至极的神情。嘴唇嗫嚅着:“不……不是说好不发火的吗?”

“我不发火,我不发火还夸你啊,无聊!”说完,苏晓敏腾地站起,就往外走。

谢芬芳急了,堵在苏晓敏前面:“市长,您别怒啊,您怒了我可就不知道该咋办了。”

“回你单位,上班去!”苏晓敏喝斥了一声,步子跃过谢芬芳,出了包间。

谢芬芳追上来,一把拽住苏晓敏:“市长您别走,别走啊,还有更重要的情况没向您汇报呢。”

苏晓敏狐疑地瞪住谢芬芳,似乎没刚才那么冲动了,脚步也有些迟疑。

“还有什么情况?”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问出这么一句。

谢芬芳一看有望,脸上马上堆出笑:“先坐嘛,您这一发火,我魂都没了,哪还有什么思路。”

“思路,一天不干工作,乱七八糟搞些什么名堂?!”苏晓敏话虽说得很严肃,人,却又回到了原来的坐位上。

谢芬芳长舒一口气,我的姑奶奶,还以为她不发火呢,发起火来比男人凶多了。

谢芬芳这种人,典型的胆大心细,从刚才苏晓敏一连串举动中,她迅速判断出,苏晓敏对此事上了心。不上心才怪,哪个女人对这事不上心,我谢芬芳服她!老公被小妖精勾走了,还有比这严重的事吗,堂堂一个市长,居然,居然……谢芬芳先替苏晓敏鸣起不平来。

“说啊,还有什么重要事,不会是你也无聊得发慌吧?”苏晓敏果然中了谢芬芳的计,她让谢芬芳最后那句话击中了。

谢芬芳偷偷一笑,原又恢复到刚见面那个状态,一边摆弄着茶器,一边斟酌,怎么跟她讲这件事呢?

谢芬芳绝不是无聊到没事干的程度,也不是拿杨妮这件事来讨好苏晓敏,她是被激的。

上次苏晓敏因为跟瞿书杨吵架,逃离金江后,谢芬芳又在省城多待了两天,名义上是看望工商局那位职工,实则,是跟新荷在一起。

也难怪,新荷跟谢芬芳,像是上辈子有缘,一见面就投机,不只是相见恨晚,简直是恨太晚了。苏晓敏离开金江的那天夜晚,新荷跟谢芬芳去了宾馆,白日病房里说话不过瘾,婆婆总是插嘴,生怕她抢了小芳似的。她跟着谢芬芳,想痛痛快快聊一场,结果聊到中间,就把杨妮的事说了。谢芬芳一听就炸了锅:“好啊,有人敢跟市长抢老公,吃豹子胆了。”新荷也说吃豹子胆了,谢芬芳说修理她,新荷也说修理她。两人很快商定,由谢芬芳出面,先教训一顿杨妮,如果杨妮知错该错,不再跟瞿书杨来往,就放过她,如果她厚颜无耻,继续跟瞿书杨眉来眼去,就让她身败名裂。

至于怎么让杨妮身败名裂,两个人却没细说,其实也说不出什么细的,当时完全是冲动,两个疯子到了一起,从头到尾就全成了疯话。

谢芬芳算是一个有能耐的人,本来她有个关系,也在瞿书杨他们学院,但她愣是没动用这层关系,心想不就一个研究生吗,傻乎乎的,叫出来大骂一顿,保证吓得她屁滚尿流,落荒而逃。她揣着一腔豪情,按新荷提供的地址还有照片,直接找到瞿书杨学院去。杨妮住在研究生公寓,谢芬芳等研究生们吃饭的空,在公寓楼口堵住了杨妮。原以为,只要堵住杨妮,天下就是她的了,哪知,刚一遇面,她就败下阵来。

杨妮这女子,实在是不一般了,怪不得瞿书杨放着市长老婆不好好爱,还要跟人家眉来眼去。

她是女人中的极品啊。骂她妖精,是谢芬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贬杨妮,但不贬她心里又不舒服!

谢芬芳那天完全被杨妮震住了。从公寓楼里走出来的杨妮刚刚剪了短发,齐耳的短发衬得她那张脸格外年轻,其实杨妮已经过了三十岁了,但在谢芬芳眼里,杨妮顶多也就二十五六岁。年龄上的优势倒也震不住谢芬芳,作为女人,谢芬芳也年轻过,而且她年轻的时候,姿色绝不在杨妮之下。震住谢芬芳的是杨妮的气质。

你可以跟别人比打扮,比化妆,甚至比美色,但你就是不能跟别人比气质,气质这东西,有说是与生俱来的,也有说后天修炼的,但在谢芬芳眼里,气质是个完全陌生的东西,她什么也不缺,独独缺的,就是这气质。杨妮那天穿一件无袖t恤,圆领,天蓝色的,跟那天金江的天空接近一个颜色,于是在谢芬芳眼里,杨妮那天就多了种天空的遥远和神秘,跟她距离很远,她必须抬起头来,才能把杨妮看得真切。但是她能看真切吗?谢芬芳后来的回答是,不能。

杨妮太有学究味了,这学究味跟瞿书杨他们身上的学究味还不同。瞿书杨他们身上的学究味散发着一股霉气,一股腐朽,杨妮不,清清爽爽的,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清清澈澈中,就让你的灵魂显了形。真的是显了形,谢芬芳一开始还不觉得,认为这么一个小毛丫头,傻不啦叽的样子,压根就不是她的对手嘛,她还有点轻敌,装腔作势看着她,并且问出一句:“你就是杨妮?”

杨妮端详了一会儿谢芬芳,确认不是自己的亲戚,抬手捋了下头发,笑吟吟道:“我是杨妮,请问你是?”

“我是谁不用你管,杨妮你给我听好了,今天我专程来,是教训你的。”

就这么一句,就充分暴露出谢芬芳的没文化来,文化人哪能这么说话,文化人骂人也是文绉绉的,不带恐吓味。如果是在街头或集市口倒也罢了,那里是比武功比蛮劲的,谁的嗓门大谁就有理,但这是学院,是人才济济的地方,也是文化味很浓的地方,谢芬芳这种气势,就一点使不开。谢芬芳说完头句,正想跟出第二句,第二句她想说得更有气势一点,更具有下马威一点,可是杨妮说话了。杨妮把左手的饭盒换到右手,用左手扶了扶眼镜,对了,杨妮带眼镜,有学问有气质的哪个不戴眼镜?杨妮略显陌生地盯住谢芬芳,道:“我不认识你呀,我做了什么错事,要劳你老人家的驾,专程跑来教训我?”

“你——”谢芬芳明显是对杨妮这声老人家不满意,她才四十岁,怎么就能称老人家?但不满意也是闲的,跟杨妮一比,她那张让化妆品挽救过的脸,就的确显得苍老了点。算了,不跟她计较这个,还是开门见山,打出底牌吧。但偏是,她又多说了一句废话。

“杨妮我告诉你,甭看你年轻,也有老的时候,等你老了,就会后悔你今天所说的话。”

“谢谢,等我老了再说吧。”杨妮不惊不乱,镇定得让谢芬芳惊讶,谢芬芳一咬牙:“杨妮你给我听好了,我可不管你是研究生还是烟酒生,勾引人家老公是不对的,当第三者绝不有好下场。”

杨妮长长地哦了一声,又把右手的饭盒换到左手,奇怪,她总换手做什么,谢芬芳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请问你老公是谁,我不认识他呀。”杨妮依旧端庄着脸,很淑女地问了一句。

“不是我老公,你勾引我老公,我巴不得呢,是别人老公。”

“别人老公?大妈,你不是居委会的吧,别人老公的事你也管?”

“你?!”谢芬芳又被杨妮呛了一句,差点就控制不住跳将起来,在家里,谢芬芳如果发火,是很容易跳将起来的。她跳将起来的样子有时候像猴子,有时候又像一只没有战斗力的鹿,总之,都不美观。

“杨妮我跟你说,瞿教授老婆是市长,我是市里的干部,我是来替市长鸣不平的。”

“你是说瞿教授啊,不好意思,我很爱他,当然,他也很爱我,这跟市长没有关系,跟干部更没关系,大妈,你还是回市里去吧,这是学院。”

“爱?杨妮,你敢说爱,你好无耻啊。”谢芬芳浑身发抖,不是气的,一开始她以为是气的,后来她才明白,是被杨妮那种镇定自若目空一切的气势骇的,哪有这种女人,竟然大言不惭说自己爱别人家老公。

“我很好,谢谢你提醒,不过我也告诉你一句,乡下老太婆那一套,以后别往这儿带,不好意思,打饭时间到了,我要去食堂,不陪你了。”

说完,杨妮就踩着比华尔兹还优雅的步子,一只可爱的猫一样,步态轻盈地走了。谢芬芳大怒中看到了杨妮脚上的鞋子,一双极普通的运动鞋,那种鞋送给她她都不穿,地摊货嘛,可杨妮这小妖,居然就能用这么普通的鞋子走出那么优雅的舞步!

谢芬芳那天是模仿着杨妮的步子走出校园的,没办法,谢芬芳虽然文化不高,但对优雅的东西,有一种致命的爱。一出了校园,她就大吼起来,当然是在心里吼:“好个杨妮,欺负我没文化,看我怎么收拾你!”

谢芬芳当即找到她在学院的那层关系,如此这般说了,要求那人迅速查清杨妮的底细,她要采取第二号计划,就是找杨妮的家人,爸爸妈妈都行,她不信没人管得了杨妮。

那人笑笑,也是很优雅地笑,奇怪,学院的人笑起来怎么都一个颜色,都还带着股茉莉花香,跟机关那种笑完全不同,机关的笑是从肌肉深处硬拉出来的,他们的笑则是轻风吹拂着海面一样,极自然,让人极舒服。

那人笑到一半,不笑了,很温和地道:“不用查了,她是社科院杨先生的宝贝女儿,杨先生你听过吧?”说着,那人道出了一个名字,谢芬芳似乎觉得,这名字很熟,后来一想,也不熟,不过这名字确实不一般,他是国宝级的专家,是瞿书杨的前导师。那人紧跟着告诉她,杨先生夫妇目前在美国,他们是接受白宫的邀请去的。

“白宫,白宫……”谢芬芳本想说白宫有什么了不起啊,如果惹极了,我也到那边找他。但最终还是没说,因为这种话实在说不出口。

谢芬芳并不气馁,倒是新荷气馁得不行:“怎么办啊,专家肯定比市长大,再说,杨先生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又年轻又有学问,还那么漂亮,她要是不丢手,我看瞿书杨就回不来了。”

“办法只有一个。”

“什么办法,快说。”新荷急不可待道。

“让市长放下架子,变着法子笼络住瞿书杨。”

“你这不是废话嘛,要是能笼络得住,还能发生这种事?”新荷急得要哭。

谢芬芳今天急着找苏晓敏,就是想教给她几招笼络男人的法子,没办法,摊上这种事,只能女人倒霉。

苏晓敏还没听完,脑袋就要爆炸了,哪还有心思跟着谢芬芳学奇拳怪招?

3

苏晓敏的心情坏透了。屋漏偏逢连阴雨,工作上的烦心事还没了掉,家里的烦心事又一古恼儿朝她涌来。瞿书杨这头猪,居然敢拿导师的女儿压她。哼,清爽怎么样,有气质又怎么样,有本事,有本事你把她娶到家里来!

苏晓敏恨着,恼着,烦着,也骂着。骂来骂去,才发觉气全让她一个人受了,瞿书杨这头猪却逍遥法外,跟他的女弟子甜甜蜜蜜呢。

不能便宜了他!苏晓敏一次次发誓,要收拾瞿书杨,但几天过去了,就是想不出一个收拾瞿书杨的法子。

蔡小妮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几天,市长苏晓敏明显憔悴了许多,脸色蜡黄,眼圈黑肿,说不定,晚上还偷偷抹眼泪呢。可怜啊,堂堂市长,竟然让一个未出道的学生妹折腾得如此不堪,可见,对女人而言,没有什么比婚姻比家庭更重要的。蔡小妮虽然着急,却又帮不上苏晓敏,毕竟,她还没结婚,恋爱都没好好谈呢,处理家庭矛盾,她的经验太有限了。再说了,这件事连自称对付男人很有一套的谢芬芳都没有办法,她又能奈何?她只能眼巴巴望着苏晓敏憔悴下去,顶多,就是在心里偷偷骂上几句瞿书杨。

男人咋都这德行啊,霸着碗里的,贪着锅里的,他们也不怕噎着!

骂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苏晓敏必须静下心来,尽快想出一个保护自己的全美之策。

这天,她把电话打给了新荷,新荷比她还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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