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陈志安有前科!
对付一个有前科的人,曹辛娜还是很有信心的。
谁知柳彬给陈志安打电话,起先手机忙,打不进去,后来终于通了,陈志安说自己不在东江,他在洪水视察工作,三天两天回不来。柳彬虚情假意问候一番,跟陈志安道了再见。
一合上电话,柳彬就骂开了:“老猾头,哪是去了洪水,分明是躲了起来!”
“不会吧?”一旁呆站着的叶眉儿问了一声。
“怎么不会,最近他神神秘秘的,我连请了几次,想跟他一道吃顿饭,他都不给面子,看来,我们得采取点措施了。”
“采取啥措施?”曹辛娜带着一丝不安问。
“这个不用你管,山人自有妙计。”柳彬自信地说。
陈志安果然在跟柳彬撒谎,他压根没去洪水,这些日子他有种如履薄冰的恐慌,总感觉要发生点什么。能发生什么呢,静下心来想一想,又觉什么也不可能发生。但他就是打不起精神!自从上次让曹辛娜一个电话召到省城,跟她度过一个不平凡的夜晚后,陈志安的身心就发生了巨大变化。就身体而言,他似乎又回到几年前的那种状况,忽然间就对妻子胡玥没了兴趣。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陈志安有过教训。对妻子没兴趣,表明他心中有了别人,可陈志安现在实实在在没别人。后来一想,还是曹辛娜在起作用。妖冶多情妩媚性感的曹辛娜让他想起一个人——她的姐姐曹丽娜!陈志安原以为,自己早把曹丽娜忘了,把那段缠绵悱恻却又惊心动魄的岁月也忘了。现在看来,他没忘,记得还很深刻,只是冷酷的现实不让他记起罢了。现在曹辛娜出现了,她激活了那个影子,也把陈志安体内熄灭多年的那股欲火点燃了。尽管省城金江那个不眠之夜,面对性感十足温情四射的曹辛娜,陈志安控制住了自己,没让不该发生的故事发生。但是,他清清楚楚听到自己体内发出的声音,他怀念曹丽娜,他渴望曹丽娜。现在曹丽娜不存在了,上帝又给他派来一个替身,一个比曹丽娜还要妖冶还要多情的女人!
对心而言,曹辛娜的出现,明确无误地传递给他一个信号:香港万盛集团没忘记他!
按说,让别人记住是幸福的,让别人挂念同样幸福,但如果这个别人是香港万盛集团,你就一点幸福感也没了。陈志安曾被这个集团诱惑过,也被这个集团冷淡过,原以为,他跟这个集团的故事,永远停留在了六年前,谁知,六年后的今天,这个集团又伸出了一只魔手,想把他拢到旗下。
不能啊,陈志安一遍遍提醒自己,警告自己。可是,可是这事能由得了他?那晚曹辛娜已把话说得很明白:“陈哥,既然总部派我来了,你就得帮我,至少要帮我站稳脚跟。当然,陈哥不帮也可以,那有件事你就得说清楚,我姐的死,还有三百万巨款的下落!”
陈志安的心猛地一悸!
能说得清楚?曹丽娜的死他可以说清,跟他没有关系,真的没有,走到天尽头,他也敢这么说。可是,可是三百万巨款呢,他能说得清?
说不清,也不能说啊!
说出来,甭说他这个副市长,他所有的一切,就都没了,他甚至要比“陈杨”还惨,还凄凉。
陈志安怕那种凄凉。
不是谁都能面对得了那种凄凉,如果陈志安能面对,怕在六年前,不,在“陈杨”案侦破中,他就能勇敢地站出来,检举或揭发“陈杨”的同时,也把自己的事情说清。但是他有那个勇气吗,就算有,程副省长会放过他?
陈志安不敢想,真的不敢。
那么,他似乎只有一条路,听曹辛娜的,一切按她说的办,这样,不但金钱,美女,甚至市长的宝座,都可能是他的。曹辛娜那晚已暗示,苏晓敏到东江不过是个过渡,一年或者半载,她就会回到省城,那里有更适合她的位置,到时候,东江市长这个位子,非他莫属。
但他能听吗?万一……
陈志安犹豫不决,陈志安痛苦得要死,陈志安只能选择逃避,他想,自己先躲躲吧,躲过一天是一天。但愿老天保佑,香港万盛集团能把目标选在苏晓敏或是向健江身上,这样,自己可就解脱了!
解脱好,解脱真是好啊。
但是有人不想让他解脱!
3
陈志安并没躲在别处,他在东江还有一处办公地点。
东江市的常委还有副市长,除市委市政府里有自己的办公室外,还在外面宾馆或饭店拥有另一处办公地址。没办法,级别到了一定程度,就怕别人打扰,可现在你不想被别人打扰,那是句空话。亲朋好友可以避得开,下级也可以避得开,但上访对象呢,避不开吧,他们见缝插针,哪儿不能钻偏往哪儿钻,哪儿敏感就往哪儿凑,干扰得领导们连工都办不成,只好多找几处办公室,这儿被堵住了,就往那儿挪。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再多几处也能理解。
柳彬打完电话的第二天,陈志安正在位于安平区的长安大饭店内处理公务,桌头的电话猛然叫响,这个电话柳彬绝不可能知道,曹辛娜更不可能知道。陈志安放心地接起电话,里面传来妻子胡玥的声音:“老陈,你快回家,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妻子胡玥虽是知道这个电话,但平日很少打,除非有十万火急的事,陈志安心里一惊,失声问道。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快回来吧。”
陈志安搁下电话,就往外走,边走边掏手机,想打给司机。号拔一半,突然止住了,有些事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就连司机也不行。他强迫自己放慢脚步,装作去开会或视察工作的样子,不慌不忙地下楼。出了贵宾楼,陈志安扫了一眼饭店院子。今天这儿正好召开一个会议,里里外外都是政府的人,陈志安掏出手机,故意放耳朵边,嘴里哼哼哈哈说着话,朝大门外走去。迎面走来两个人,老早停住步子,恭恭敬敬等着跟他打招呼,陈志安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这样。又有一位女同志走过来,像是档案局副局长,脸若桃花般地打远处就向他盛开一团粉笑,陈志安报以微笑,也仅仅是微笑了一下,就又恢复了威严。等出了饭店大门,陈志安再也不敢磨蹭,伸手拦了一辆的,就往家赶。
妻子胡玥坐在沙发上,面如白纸。陈志安连问几声,出了什么事,胡玥嘴唇抖着,却说不出话。
“到底怎么了?”陈志安鞋也顾不上换,几步来到妻子面前,扶住她的肩头问。
胡玥先是抖着身子,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陈志安正要安慰妻子,胡玥猛地抱住他,哇一声就哭开了。
胡玥是一家幼儿园的老师,两个月前离开了岗位,算是提前退休吧。她心脏不太好,又患有风湿性关节炎,一到冬天,两条腿痛得着不了地。病是在生儿子小刚时落下的,那时他们都在乡下,陈志安在老家八里营一所中学任教,胡玥在更偏僻的一所乡村小学当老师。那时候条件真是苦啊,两个人的父母都在农村,两大家子人,都需要他们照顾。每月开了工资,等把两家老人的生活安排好,就没几个了。陈志安的母亲又患有全身弥漫性肌肉萎缩,农田地里啥活也干不成,一年四季都在求医问药。生小刚时,陈志安不在胡玥身边,他被县上抽去搞社教。等社教搞一段落,回到家中,就发现家里添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但同时也发现,妻子胡玥的身体有了毛病。后来才知道,乡卫生院条件太差,大冬天的,窗户玻璃都没有,只糊了一层报纸。小刚出生的那段日子,正好又遇上一股寒流,病就这么落下了。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眼下,他们的日子算是蒸蒸日上。
陈志安把妻子揽在怀里,呵护道:“别怕,不管啥事,有我呢。”
胡玥哭了一会儿,抬起头,声音打着哆说:“你骂我吧,是我让他们进来的。”
“他们?”陈志安越发糊涂。等妻子哽咽着嗓子把事情说清楚时,陈志安猛就发了火:“我说了多少遍,我不在家的时候,谁摁门铃都不能开,你怎么就记不住!”
胡玥苍白着脸,捂住鼻子,原又哽咽起来。
陈志安家来了客人!
胡玥说,客人叫门的时候,说是从老家八里营来的,胡玥好久没见到老家八里营的人了,一听老家来了人,当下喜的,就把陈志安叮嘱过的话给忘了。客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出头,寸头,人长得很精明。女的看不出年龄,怎么看都像电视里的明星。胡玥心里疑惑,感觉他们不像是老家八里营的。可男的硬说是,还报出老家几个人名来,说他家就在水湾边上,胡玥将信将疑地问他们找老陈做什么?男的笑说:“也没什么,我要去广州,顺道过来跟三表叔问个好。”
“三表叔?”胡玥狐疑地盯住男子,她好像记不起来,老家何时有这么一个表侄?
男子呵呵一笑:“我爸是何老幺,我自小出了门,你不记得的。”
胡玥长长舒了口气,何老幺这名,她听过。当年公公挨批斗,听说就是何老幺暗中护的他,于是就放心地跟他们寒暄起来。胡玥跟何表侄说话的时候,女子矜持地坐着,显得很规矩。胡玥心里就想,这女子虽说穿戴打扮有点那个,人倒还是蛮本分的。后来女子接了个电话,说接她的车到了,要告辞。胡玥也没挽留,送客时发现,他们把一个纸箱落下了,胡玥非要让他们拿走,何表侄说:“这是我爸专程让我给表叔捎来的,两只熏烤好的长毛兔,还有核桃仁。我爸现在是种养加工一条龙,他让表叔有空一定回老家看看,老家现在变化大着哩。”
一听是土特产,又是何老幺特意捎来的,胡玥没再坚持,等送走客人回到家中,打开一看,胡玥就傻了眼。
陈志安也傻了眼!
一个看似极普通的纸箱,里面却装着二十沓百元大钞,还有五万美金,旁边一精美的包装盒,打开一看,是一块劳力士金表。
陈志安被这特殊的礼物吓住了。
是谁呢,这么大胆?
陈志安将目光对住妻子胡玥,想从妻子脸上看出什么。可胡玥脸上除了恐惧,什么也没有。
胡玥是真害怕,她怎能不害怕呢?刚刚过去的那场风暴,震动了东江,更是震动了她们这些官太太。那些个日子,市委、政府两大班子天天有人被带走,他们的家属,也时不时地被叫去。胡玥提心吊胆,生怕同样的厄运降临到他们这个家,降临到自己头上。她不止一次问丈夫:“你没什么事吧?”丈夫沉默着不回答,胡玥心里就不知是什么滋味了。整整六个月,她吃不香,睡不稳,身体消瘦下去十几斤。家里电话一响,她就毛骨悚然,真怕是从纪检或反贪部门打来的。那种煎熬,远比没钱的日子更折磨人。那些个日子,胡玥反复想到的,就是“钱”这个字。她亲眼望见,纪检部门的同志从对门周副书记家搜出来四皮箱钱,怕是有几百万吧。天,那么多的钱,居然就放在家里,听说周副书记把餐厅跟客厅的隔墙掏空了,里面全是钱。再后来,周副书记的妻子被带走,她在银行工作,平日生活很俭朴,买菜挑便宜的,穿衣服也挑便宜的。胡玥跟她一起住了三年,从没见过她有什么奢侈。有次老周老家送来两只长毛兔,她还拿给胡玥一只,说老周高血脂,不能多吃肉,老家人自己养的兔子,糟了可惜。胡玥就想,她也跟自己一样,都是从苦日子过来的,知道生活的难处。等从她家搬出那么多钱时,胡玥就傻得不知该怎么想了。听办案人员说,那些钱怎么送来,就怎么藏进了墙里,怕是老周两口子,数都没数。
说出来不怕别人笑话,老周妻子被带走后,胡玥天天躲在家里,她把家里所有能搜的地方都搜遍了,生怕陈志安也学老周,把钱藏在她不知道的某个角落。后来她拿个小锤,挨着砸自家的墙,听听里面到底是空的还是实的?就这么着,她熬过了那段非常难熬的日子,直到风暴结束,直到上级召开全市干部大会,通报“陈杨大案”的查处情况,她的心,才算稳当。
有了这么一场经历,胡玥还敢指望别人给她家送礼?胡玥不是不喜欢钱,喜欢得很,尤其想到老家那些急需钱的亲人还有乡亲,就恨不得自己有花不完的钱,扎扎实实帮他们一把。但这钱要来路正啊,来路不正的钱,拿了能睡着?对门老周进去了,老周爱人也进去了,她判了五年。老周的老母亲又回了乡里,是被老周弟弟抬回去的,老人家差点把命丢在城里。老周的儿子在外地工作,听说因为这事,儿媳妇闹离婚。好好的日子,就让钱给砸烂了。还有二楼王主任,五楼马局长,仅这幢楼上,进去的就有七八号人。
七八个人后面,就是眼泪汇成的七八条河啊。
胡玥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这个家能平平安安,丈夫能平平安安。
可是,有人给她家送来了钱!
胡玥强打起精神,泪眼兮兮地望住丈夫,嘴唇动了半天,怯怯地道:“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老家,看老幺怎么说?”
“问谁去?何老幺都去世三年了,我上阴间问他去?!”陈志安没好气地臭了妻子一句。臭完,又觉自己不该把气撒在妻子身上,宽慰道:“这事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这可是受贿啊。”胡玥脑子里蓦地又浮出对门老周妻子那张惨白的脸来。
陈志安冷静下来,开始想这件事怎么处理。
过了一会儿,他抓起电话,打到一个叫牛家山的镇政府,何老幺的长子何怀岸在那个镇上当书记。简单寒暄几句,陈志安问何怀岸,他弟弟是不是在广州?何怀岸纳闷地道:“你问哪个弟弟啊,我就一个弟,在八里营养牛呢。”
陈志安哦了一声,离开老家太久,很多人都不记得了,年轻一点的,认都认不得。他又问:“那你们家亲戚,有没有在深圳那边干生意的?”
何怀岸说没有。陈志安又追问一句,何怀岸还是说没有。陈志安便相信,给他送钱的那名男子,绝不是老幺什么人,他只是用这种手段骗取胡玥的信任罢了。
何怀岸问:“市长您打听这些做什么?”陈志安说:“没事,想老家了,也想起你家老爷子,抽个时间,陪我到老家走一趟。”
陈志安这句话,本来是搪塞着说过去的,没想何怀岸当了真,立马热情十足地说:“好啊,市长,老家人都盼着您来呢。”
这种话听多了,耳朵会长茧的。陈志安以前爱听,现在不爱了。有时候不爱听还得听,谁让他是常务副市长呢。合了电话,陈志安心里便有了底,送钱的不会是别人,一定是柳彬和曹辛娜!
他给老婆安顿了几句,提起箱子就往外走。胡玥追出来,问他哪儿去。他恨恨说了句:“还能哪去,找人呗!”
胡玥一看他坚决的样子,放心了,她想,陈志安一定是把钱退回去。
陈志安最终还是没把钱拿到柳彬面子里,这种事,做得太过分也不好,他想稳妥些。当然,他也抱着另一种侥幸,万一钱不是柳彬他们送的呢,那不是自己暴露自己?他将钱放在一个安全地方,给柳彬打了个电话。柳彬很客气,陈志安也很客气,两个人互相客气了一番,陈志安说:“老弟,有什么事当面说,以后别搞乱七八糟的小动作。”
“小动作?”柳彬惊讶了一声。
陈志安心里一动,柳彬这声惊讶好像在暗示他,他可能对刚才陈志安家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我说老弟,你就甭装了,那东西我家里够用,就不劳老弟费心了。”陈志安又试探着抛过去一句。
“陈市长,您到底说什么啊,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真听不懂?”陈志安心里又是一动。
“市长啥时候说话也云里雾里了,这样吧,赏个脸,一起坐坐?”
陈志安想了想,道:“好吧,啥地方?”
“云水间,下午六点我过来接你?”柳彬话语间流露出兴奋。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
通完电话,陈志安就纳闷了,难道真不是他们?那又是谁?
不管怎么,陈志安决定会一会柳彬,也会一会曹辛娜,看来,现在是躲不过去了。
一想到曹辛娜,陈志安的心又莫名地兴奋起来,仿佛那一大堆钱带来的不安,已被那张美丽的脸遮盖掉。真是奇怪了,怎么最近心思老往女人方面跑?
想着想着,陈志安眼前就浮出一张脸来,那是一张妩媚中略带忧郁的脸,一张自信中又透着犹豫或彷徨的脸,那种脸是很能打动男人的,特别像陈志安这种有过坎坷有过创伤的男人,他们似乎一生都在寻找那样一张脸,那种脸能引起共鸣,能勾起倾诉的欲望,还能激活男人骨子里怜香惜玉的那份情结,好在,陈志安遇到了。
陈志安跟曹丽娜认识,是在程副省长家中,当时国际商城项目刚刚提出来,作为项目小组组长,陈志安必须就有些事向程副省长当面作汇报。那天好像下着雨,省城金江被厚厚一层雾笼罩着。陈志安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来到程副省长家中,见沙发上坐着两位客人。这两位客人,陈志安后来才知道,是香港万盛集团派往金江的驻省代表。那天曹丽娜话不多,陈志安向程副省长汇报的时候,她乖乖坐在一边,像个听话的孩子,不敢乱动。直到工作汇报完,程副省长拿出一瓶酒,说要为国际商城庆贺,曹丽娜才起身,帮程副省长拿酒杯。这个时候,程副省长说话了,他说:“志安啊,今天你来的正好,这两位客人,是我们省府请来的,国际商城项目,他们也打算参与进来。参与进来好,我们招商引资,就是要把国际上一些大集团大公司招来,为江东经济的发展做领跑者。当然,目前这还只是个意向,到底能不能促成,还要看双方的努力。不过志安你可要抓住机会,要是能把这两位财神爷抓住了,东江经济的发展,那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陈志安赶忙说:“我一定努力,请省长放心。”
“我放心,我当然放心,你志安办事,我啥时不放心了?”程副省长换了一种朋友间才有的口吻热情地说。
陈志安立马心花怒放,要知道,程副省长向来以严厉著称,很少跟部下用这种口气说话的,他说了,就证明他没拿你当部下。
隐隐约约中,陈志安记得,程副省长是向他介绍过两位贵宾的,但是陈志安那天心情太过激动,他只记住了曹丽娜三个字,至于东江万盛中心主任姓什么,大名怎么称呼,他居然没记住。没记住不要紧,反正人家主任也不打算跟他打交道,只要能把曹丽娜记住,程副省长的意思就算是领会了。
接下来,陈志安便按程副省长的指示,开始抓这个机会,这个机会真是难抓啊,曹丽娜一开始是不情愿被他抓住的,陈志安动了不少心思,花了不少时间,居然连一顿饭都没跟她吃成。就在他心灰意冷打算放弃时,一个意外的机会降临了。
要说得感谢郭栋,没有郭栋,陈志安不可能抓到曹丽娜,更不可能跟曹丽娜在床上云山雾海的快活,真是快活哩,陈志安现在想起来,仍禁不住热血沸腾。
有次郭栋来东江,那时国际商城发展公司已经组建,项目也按程序正往上报,陈志安忙得不可开交,郭栋打电话请他吃饭,他两天里安排不出时间,气得郭栋丢下话走了,说再也不想见到他。对了,那时候郭栋还是程副省长秘书,他活跃得很,只要一有空,就往下跑,来时带着花花绿绿的女孩,弄得下面的弟兄眼花缭乱,以为他私下开着模特公司。其实不,这些女孩都是到下面找钱来的,她们打着各种各样的招牌,扛着各色各样的大旗,再加上有郭栋的忽悠,让人辨不清真假。吃喝说笑间,大把大把的票子便到了她们口袋里。陈志安以为郭栋那次下来,也是帮女孩们弄钱,后来才知道不是,他是奉程副省长之命,带着曹丽娜来东江见杨天亮,偏巧杨天亮临时有事,去了深圳,郭栋就想做个顺水人情,把曹丽娜留给陈志安,让他照顾几天。
陈志安弄清原委,后悔得连连骂自己,得知曹丽娜还在东江,他兴奋得叫了几声,幸好没被秘书听见。叫完,便急不可待往宾馆去。那次郭栋见到曹丽娜,第一句话便说:“丽娜你瘦了。”
这是句实话,实话有时候是能打动人的。曹丽娜的确瘦了,跟上次程副省长家见面比起来,曹丽娜不只是瘦了,更重要的是憔悴了不少。女人都喜欢瘦,但没有女人愿意喜欢憔悴,曹丽娜也一样,她正为自己的憔悴叹息哩,陈志安就把关切和温暖送来了。
都说机缘是上帝奉送的,这话一点不假,陈志安认为,自己跟曹丽娜的机缘,就是上帝对他的一次恩赐。
从那天开始,他的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思想也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他开始不遗余力为曹丽娜奔波,为曹丽娜呐喊,直到把原来拟定的国际商城建设方案推翻,重新制定出一个曹丽娜和万盛集团都满意的方案。
要说,国际商城出现这么多反复,这么多周折,陈志安是第一责任者,然而,现在谁也不敢这么说,也不会这么说,因为,所有的责任都让“陈杨”背走了,不只是国际商城,那个时期发生的所有不痛快的事,不满意的结局,统统都成了“陈杨”的罪责,陈志安只是一个牺牲品,一个被排挤被打击者,最终又成为“陈杨”大案的受益者。
这就叫生活!
4
这个空气里充斥着太阳的燥热和淡淡紫薇花香的七月的下午,陈志安尽情地把他跟曹丽娜的过去重温了一遍,重温到后来,他都要热泪盈眶了,那泪是为一个生命的早逝预备的,一朵鲜艳夺目的花过早地夭折、凋零,难道不值得活着的人去痛惜?太值得了。陈志安打算,等有一天,他一定要把心中的这份痛好好跟曹辛娜诉诉,他要让曹辛娜知道,失去她姐姐,他是多么的痛苦。
对男人而言,人生中最不能失去的东西有两样,一是权力,另一个,就是红颜知己!陈志安极为幸运地抓住了权力这根魔杖,却不幸丢失了他最最舍不得的另一半。
痛心啊——
快到六点的时候,陈志安冲了一个凉水澡,换了件新t恤,穿了条米色长裤,然后对着镜子静静观赏了一会儿自己。镜子里的他有些道貌岸然,但他不觉得道貌岸然,相反,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有气质,越来越有领导那种派头。是的,派头,一度时期,陈志安为自己不具备某种派头而苦恼,后来他刻意加强这方面的修炼,工夫不负有心人,现在他基本上满意了,不过更满意的,是他留给外界的印象!
印象才是关键!
在官场,没有比印象更重要的东西,陈志安能有今天,印象帮了他太大的忙!
陈志安对着镜子,自信地笑了笑,然后掉头,出了门。他要心情明亮地去赴柳彬的宴,哪怕是鸿门宴!
云水间位于安平区与翠烟区中间地带,前面是开阔的翠柳湖,旁边是翠柳大道,这条道多少带点红灯区的味道,是东江有名的消费一条街。酒店后面,则是东江有名的紫光山。单是凭了这紫光山和翠柳湖,这家酒店的档次,就很不一般了。再加上酒店老板的背景,云水间的名气,可以压过东江任何一家饭店。据说,这家酒店的老板以前是影视界大腕,他投资的电视剧,上央视是常事,有两部片子还获得了国内大奖。后来他在影视界玩腻了,拉了几个“哥们儿”,捣腾古玩字画,差点捣腾成古玩专家,再后来,这人便在全国各地开酒店,据说仅北京城,他投资的五星级酒店就有三家。他到东江投资,完全是因了这紫光山。此人跑遍了祖国的山山水水,独独对紫光山情有独钟,说他一到东江,就能看到紫光缭绕,祥云高悬,哪怕是雨天,他的双眼照样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紫烟。陈志安不信这一套,但对云水间的名气,却不得不佩服。没办法,有背景的人做事就跟别人不一样,单是这里的服务,就让他咂舌。甭看他是副市长,见过的世面也算不少,但到云水间吃饭,对他来说,仍然是件奢侈的事。
陈志安赶到时,柳彬早已候在云水间外面的状元桥上,看见陈志安,柳彬笑呵呵迎上来:“大市长,我还真怕你不来呢。”
“你柳大行长设宴,我敢不来?”陈志安一边说话,一边目光朝四下扫,状元桥另一侧,两位袅袅婷婷的女子倚栏而立,美目流盼。陈志安发现,今天的曹辛娜打扮得很庄重,完全是职业女性的着装,心里似乎有丝失望,但又不好意思流露出来。他定睛望了一会儿曹辛娜身边的叶眉儿,发现这女子姿色非常,虽然也学曹辛娜那样把惊人的姿色紧裹在呆板的套裙里,但她裸露出的脖颈还有裙摆下两条细腿,就让陈志安想入非非。陈志安咽了一口唾沫,悄声问柳彬:“边上那位是谁?”
柳彬一看陈志安眼里露出令他害怕的光,紧忙道:“她叫叶眉儿,辛娜的助理,不过她已名花有主了。”
“小气了不是,我又不跟你抢。”陈志安剜了柳彬一眼,随柳彬往前去。这两个人,要说亲密,那真是亲密,当年陈志安被杨天亮打入冷宫,在市府坐冷板凳时,是柳彬像兄弟一样陪着他,帮他走过了那段极为暗淡的日子。要说不亲密,彼此之间设障或是使绊子的事也常有。当然,如今再亲密的关系,也不能保证没有裂缝,就看你怎么玩这层关系。陈志安跟柳彬,说到底也是互相利用互相抬举,有时候呢,也带点沆瀣一气的味道。
其实世间太多的关系,都脱不了沆瀣两个字,只不过,更多的人是拿一层纸掩着,生怕把它捅破。夫妻还各怀鬼胎呢,何况他人。
曹辛娜先叶眉儿一步走上前来,粉面含黛,吟吟道:“陈市长好,辛娜还怕市长不肯赏光呢。”
陈志安笑笑,没说话,目光仍就忍不住往叶眉儿脸上凑。曹辛娜是何等人物,一看陈志安的神色,便知道,这男人又起花心了。便冲叶眉儿说:“眉儿,这位就是我跟你常说的陈市长陈大哥。”
叶眉儿紧忙往前迈了一小步,迎住陈志安火辣辣的目光,启齿微微笑了一下,道:“大哥好。”这声大哥,叫得陈志安骨头都在发酥,陈志安被人称官衔称得都麻木了,猛然遇见一个不称他官衔的,反倒觉得格外亲切。他本来也想唤叶眉儿一声眉儿的,又觉这样太赤裸,咳嗽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曹辛娜脸上,道:“没想到是你们。”
曹辛娜说:“我们也是刚刚从金江过来,应该先到府上拜访的,又怕打扰了陈哥,只好让柳行长冒昧请您了,市长不介意吧?”
这话让陈志安难以作答,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不该介意。要说心里没想法吧,那是假话,毕竟,对曹辛娜和万盛集团,他还是心有余悸。要说有想法吧,这些想法又不能明白无误地表露出来,因为他太清楚万盛集团和眼前这个女人的背景了,抛开柳彬和郭栋不说,单是程副省长那层关系,他就理该鞍前马后的效劳。但今天收到的那份礼物太烫手了,陈志安一时还不能从那巨大的不安中走出来,只好道:“不就吃顿饭嘛,应该我请二位的。”
“大哥开涮我了不是,一顿饭辛娜还是请得起的,大哥能来,就是给我最大的面子,大哥快请。”
四个人结伴往里走时,就有礼仪小姐一字儿码开,冲他们躬腰施礼,腰是标准的九十度,脸上的笑也是天仙女看见董郞的那种甜蜜蜜的矜持。柳彬订的是豪华包房,在十二楼。乘电梯往楼上去时,迎宾小姐换成了一位俄罗斯女郎,年纪大约十七、八岁,发育却比二十几岁的本土姑娘还要好。该女郞不仅讲一口流利的汉语,而且热情起来,立马就能达到奔放的程度。从一楼到十二楼,陈志安眼前,挥之不去的,就是俄罗斯女子那对朝气蓬勃的乳房。幸好电梯时间很短,要不然,他那双眼睛,就要把人家俄罗斯姑娘的胸衣撕破了,也把自己彻底暴露了。
真是不争气啊,怎么见谁都贪?陈志安恨了自己一句,极力收回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又恢复到他良好的正经状态上来。
陈志安就有这等本事,柳彬他们就不行,他们只要一起贪欲,什么都是赤裸裸不带遮掩的,这不好,太明显了嘛,典型的修炼不够。陈志安不,只要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立马就能纠正,立马就能让你猜不透他的心思。果然,等到了包房,坐在那张柔软无比的沙发上时,他的一双眼,就安静了许多,也理性了许多。他倒要看看,今天这三位,到底给他唱什么戏?
包房的豪华自然不用多说,单是面积,就有陈志安的两个办公室大,陈设也是极尽奢侈,什么不该摆在这里,它偏摆在这里。记得三年前,程副省长来东江时,也在这里用过一次餐,一开始杨天亮并没通知陈志安作陪,后来在饭桌上,程副省长突然问杨天亮:“志安同志今天怎么没来?”杨天亮急了,这才慌慌张张给他打电话,让他立刻赶过来。那天程副省长说过一句让他们脊背起汗的话,程副市长吃到中间,突然搁下筷子,扫了一眼包房,慢吞吞道:“你们看看,单是这间包房,怕就能在山区建一所学校,奢侈啊。”一语惊四座,等程副省长说完,众人再欣赏包房时,就觉得他们不是坐在皮椅子上,而是坐在学生娃们的目光尖上。那天要说也是陈志安镇定,见杨天亮等人如坐针毡满脸露出不安,他却装作若无其事地道:“企业行为,政府不好干涉,再说了,也不是每家酒店都如此,让它来刺激一下东江的神经,也有好处。”
“这话讲得好,改革开放嘛,就是要让一些新鲜事物涌显出来,什么都约束了,我们的经济就会变成一潭死水。”程副省长出人意料地夸奖了陈志安一句。
当然,这只是三年前的一个小插曲,今天的云水间,跟三年前相比,又上了一个新台阶。陈志安坐在里面,却再也感觉不到学生娃们的目光。这证明,他比三年前又成熟不少。
四个人一边喝着茶,一边聊天。陈志安心里想的是,他们为什么要送钱给他,送了为什么又不承认?柳彬想的是,到底该不该直接把曹辛娜的那层意思表达出来,如果陈志安翻了脸,又该怎么收场?曹辛娜呢,只盯着陈志安,像是在琢磨一道难解的数学题,盯着盯着,眼前蓦就闪出姐姐丽娜那张脸来。只有叶眉儿,非常轻松地品着茶,间或抬起目光,盯住对面那道水墙。香港的水墙藏着什么,叶眉儿自然清楚,那是有节目的,客人吃到中间,水墙上的水珠会哗地消失,然后,一道幕缓缓启开,男人女人爱看的节目就有了。只是这内地的水墙,到底是一种装饰还是香港的翻版?叶眉儿开起了小差。
菜点得极为丰盛,柳彬一开始是想点人体宴的,云水间出了名的服务,就是人体盛宴。据柳彬掌握,云水间老板手里握着一大把日本和台湾女孩,这些女孩个个如花似玉,身材更是婀娜无比,拿她们做盛菜的器皿,那真是绝美的创意。曹辛娜坚决不同意,她说请的毕竟是政府副市长,不是你柳行长,想怎么来都行,我们得替他维护一点官员的脸面。甭看曹辛娜一副软绵绵的样子,一旦强硬起来,柳彬也怵三分。柳彬心里一边嘲讽,屁个副市长,大色狼还差不多,一边又装作猛然醒悟似的说:“说得对,我倒把他的身份给忘了,还当他跟我是一丘之貉呢。”
柳彬最终点了“金陵十二钗”,就是一共十二道菜,由十二位小姐上,这十二位小姐,有的半裸,有的近乎全裸,有的呢,羞羞答答遮三片树叶。如果客人乐意,还可以请她坐陪,当然带出去开房那又是另一回事。今天有曹辛娜和叶眉儿在,开房是不可能的,坐陪也没那个必要,柳彬所以要点“十二钗”,就一个目的,借色助兴,彻底打掉陈志安那身虚伪气。
果然,“十二钗”露面了还不到五位,陈志安就有些坐立不稳了,他一边叹服柳彬这方面的才能,一边又恨他的恶毒,他怎么能如此恶毒呢,这不明摆着,是让他出丑吗?陈志安强忍了一会儿,等挂着三片小树叶的小姐上菜时,就强忍不住了。
“柳老弟真会点菜啊,这哪是吃菜,简直就是让人吃我嘛。”
柳彬不怀好意地一笑:“她们哪个有胆量,敢把老兄你吃了,她敢,还是她敢?”说着,柳彬故意撩起最下面那片树叶,一朵黑色牡丹盛开,柳彬讶了一声:“老兄说得对,这十二钗,真吃人呢。”
曹辛娜静静地观察着陈志安,她对柳彬的恶作剧视而不见,也不能见,柳彬是在帮她,就是再过分,她也高兴。让她费解的是陈志安,到现在她还琢磨不透,陈志安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说他色吧,那晚在省城,她把自己完美无憾的身体呈现给他,他居然无动于衷。说他不色吧,那双眼睛又时时刻刻喷着欲火。曹辛娜倒不是怕陈志安色,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他,就是想把自己献出去,但不是学姐姐丽娜那样献出去,丽娜不但把身子献了,把情也献了,这是姐姐的悲剧。她不,她只献身,情她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
女人只献身而不献情,是永远不会输的,因为心不会丢失。只要心在,胜利就在。女人最可怕的,就是献身的同时,把心也丢了,那样,女人就不知道献身是为什么了,这种愚蠢的错误只有姐姐那种女人才犯。曹辛娜这次到江东,不只是想替万盛打一场漂亮的商城争夺战,还要替姐姐讨回公道。是的,公道!曹辛娜想一箭双雕,说穿了,就是利用陈志安,让他乖乖为自己和万盛服务,最后再让他身败名裂!
必须身败名裂!
曹辛娜绝不容许一个把姐姐逼到绝路上的男人厚颜无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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