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十五章 无形资产

在一楼厅堂,韩江林把机关大楼的所有干部召集起来,临时开了个短会交待任务,请大家走到大院里去,走到群众中去,大家平时不是说工作要深入群众吗?群众自动来到我们中间,现在正是我们深入群众的一个好机会。

有人脸上露出惊惶的神色,不停地往后退。

韩江林说,做群众工作要讲究方法,目前有一个最好的办法,大家深入群众时,要走到熟悉的人中间,给群众说道理,讲政策,这样,你们每一个同志就会在群众中形成一个中心,多一个中心就会多一份稳定人心民心的力量。

一些干部慢慢走下台阶,一些干部还在犹豫。

韩江林大声鼓劲道,关键时刻,请领导带头,干部带头,党员带头,我相信大家一定能够做好工作。

当干部走进群众中间,采取分化的形式,瓦解了一些紧密的团体,群众激愤的情绪稍稍平静下来。

刘诚走过来对韩江林说,韩书记,按你的指示,相关部门的领导和文昌镇的书记镇长已经集中到了政府二号会议室。

好。韩江林急忙朝二号会议室走去。推开门,看到在座的各位领导脸上迷茫而期待的神情,韩江林心情异乎寻常的沉重,说,同志们,今天东街的群众聚集到行政中心大楼前,想通过上访的方式,解决事关他们利益的切身问题,我认为这十分正常,他们的要求十分合理,县委政府有责任也有义务满足他们的一切合理要求,是不是?

在座的领导笑了起来,气氛变得轻松了几分。

韩江林说,但是,解决问题要讲究方式方法,群众聚集在一起,如果不加以疏导、引导,产生情绪失控、局面发展到无法控制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我们一方面要相信群众,做最好的打算,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完全相信群众,因为在特殊的氛围里,某种恐惧的情绪会在人群中传染,包括我们某些机关干部,平时口口声声说相信群众,见到群众聚在一起,仿佛如临深渊、如临大敌,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来,有的还钻在桌子底下躲着,好像天要蹋下来一样。

韩江林提高了语气,我想告诉大家,天没有蹋下来也不会蹋下来。

我们现在确实面临着问题,回避不是办法,当前需要积极主动地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和途径,让群众满意,也对得起我们肩上所担负的责任。

领导们脸上的惊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希望的眼神。

俗话说,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我们今天要抓住的王是什么?不是贼王,群众中间没有贼,但群众中间有党员,有干部,他们在群众中有威信,有影响,就是我们需要抓住的王,我们要紧紧抓住他们,依靠他们,要求他们把群众的意见收集起来,由他们反映群众的意见和要求。

韩江林稍为停顿了一下,觉得自己说的并不具体,没有多少可操作性,想到应当让群众派出代表和政府进行谈判,让他们代表群众提出具体要求,以便有针对性地加以解决。此时,忽然想起谌洪曾经说的“第三种势力”的话,觉得群众的代表应当是纯正的,而不应当包括投机取巧,以谋取私利为中心的“第三种势力”。说,要让党员干部代表群众,组成谈判小组,提出要求,我们在座的各位要按照自己的部门职责,按照权限,尽最大可能地解决群众所提的要求,解决群众的困难。

一位老同志对韩江林所提的谈判方式不理解,说,我们的责任是教育群众,而不是谈判。

韩江林说,曾经有领导说过,最重要的是教育群众的话,这话没有错,但不是现在,现在群众有利益诉求,要政府反映,我们就要想办法满足他们的要求,在这一点上,政府代表和群众代表是平等的利益主体,这个问题不要讨论,如果谁有不同意见,而且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可以代表政府去做群众工作,我可以赋予他必要的权力,当然,如果我错了,等事情处理结束,我可以向党委政府做深刻的检查。

大家纷纷表示没有意见。韩江林用坚定而信任的目光把在座的人扫了一遍,说,如果没有意见,请大家按照各自的职责开展工作。

经过干部的深入工作,群众代表选了出来。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赶到,在行政中心广场中间,建立起第一道警戒圈。围观的群众已经陆续散去。

局势刚刚稳定,苟政达从楼上冲了下来,底气十足地对吩咐刘诚,通知在家的常委集中县办公会议室开会。

韩江林拿着刚收集到的群众意见和要求,说,群众的这些要求我们还没有办法答复,现在开会是不是太早了?

我们不能太过虚弱,更不能无限制地满足群众的无理要求,开会就是要研究一套切实可行的办法,把群众的嚣张气焰彻底压制,否则,动不动聚众上访,闹事,造成国无宁日。

韩江林不好正面顶撞,放低了声音说,我看群众的很多要求还是合理的。

软弱意味着投降。苟政达一声虎吼,韩江林吓了一跳,不知他哪来的精神,刚才群众没有散时,他吓得躲地窗帘后面不敢露面,群众退去他开始发威了。“外强中干”,他脑海里冒出这个词,此时用在苟政达身上十分贴切。

在苟政达的不断指示下,常委会参加人数不断增加,最后开成了常委扩大会,会议室也由县长办公会议室,搬上五楼的大会议室,苟政达站在主席台上,向县级领导和机关的科局长们做了一通高屋建瓴的讲话,他从干部作风上,对这起突发事件发生的原因进行了深刻分析,认为是干部作风浮躁、深入群众不够,不能及时反映群众的意见和要求,给工作造成了被动局面;同时对机关干部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和机制进行了剖析,认为县级机关缺乏应对突发事件的应急机制,建议成立相关的应对机制。

苟政达最后声色俱厉地批评了公安局懈、怠、慢的作风,特别点名批评了谌洪,说从命令发出到全体公安干警到达现场,居然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苟政达嘲讽地说:一个小时,一千五百米的距离,就是四脚爬也爬到了现场,今天幸好是手无寸铁的群众,如果遇上武装到牙齿的匪徒,我们还能坐在这里开会吗?苟政达要求谌洪要进行全面反省,向县委政府做深刻的检查,并提议公安局成立特别行动小组,由王茂林领导,全面调查今天这起上访事件的背后原因,对涉及到违法违纪问题的,以及黑社会势力,要从严、从速、从重处罚,该拘的要拘,该关的要关,该判的要判。

常委扩大会开到了下午两点钟,韩江林饿得肚子呱呱叫,挨到散会马上往楼下冲。绕过一辆车时,车门突然打开,挡住了他的去路。谌洪坐在驾驶位上朝他坏笑。韩江林跳上车,边关车门边说,找个地方吃饭。

还吃饭干什么,我气吃饱了,谌洪猛地一踩油门,车弹起来飞了出去。

韩江林批评道,行动这么慢,平时怎么训练的?

谌洪转过头瞪了韩江林一眼,平时我们的训练课目根本就没有把老百姓列为预防对象。

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反生,你不担心万一出现不可预料的情况吗?

没有什么不可预料,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我都预料了,一群手无寸铁的群众集体向政府提出合理诉求,吓成那个样子,平时所说的代表群众利益,向群众做深入细致的工作,掌握群众的动态,关键时刻怎么不代表了?怎么把群众看成对立面了?谌洪看着韩江林,真诚地说,江林,你想过没有,我们没有出现,你们和群众谈什么,做什么,都是内部矛盾,我们一出现,你们和群众的距离就拉开了,矛盾的性质就,准确地说,就有可能转化到对立面上去了,群众就不会再把你们当成一家人了,从此以后,我们保护群众利益和安全的警察不值得信任了,这才是最可怕的,失去了群众这个强大的政治基础,我们区区二百来人的队伍,面对数十万百姓,怎么提供安全保障,又能提供怎么样的安全保障?

韩江林轻轻拍了拍谌洪,你是警察中出类拔萃的人物,是思想者,而警察这一行当又必须是一个忠实的执行者,这就是你今天遭遇的困惑。

谌洪听了很受感动,说了声谢谢,仰天一叹,我总算还有一个知音。

两人寻了一个小饭馆炒了两个小炒,胡乱填了两碗饭后,韩江林拉谌洪一起到东街调研。谌洪说,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不担心遭遇不测?

韩江林嘿嘿一笑,我的命不值钱,如果真的遭遇不测,那是我们脱离群众应当付出的代价,即便如此,还可以评上一个烈士,每年清明节时,还有人敲锣打鼓的来祭奠。

谌洪知道韩江林在说笑话,他俩都出身社会最低层,了解和掌握社会低层的风俗民情。以聚会的方式表达愿望,商讨意见,这在白云过去的历史上屡见不鲜。白云尚在化外的社会初始时代,每遇重大事件发生,或者有重大问题需要得到百姓的支持,九姓七十八寨的百姓就会在一个约定的时间里,挑着满箩满筐的食品聚集到一个指定的山坳上,由各寨推举的寨佬商议问题的解决办法,然后交给群众大会讨论通过。获得通过的解决办法被刻在石板上,或刻在木板上,作为处理同类事件的重要规则。事情得到圆满处理,百姓就烧起篝火,围着篝火边吃边喝,载歌载舞。这种纯正的民风养成了百姓良好的忍耐力和性格张力,只要为政者给一分的宽容,老百姓就会给予十分的理解、体谅和支持。交流来的外地干部不理解白云的风俗民情乃至于白云历史,见到百姓聚集在一起就以为天要蹋下来,剑拔弩张地对峙反而极有可能点燃潜藏于白云百姓心灵深处的野性怒火。

在理性和糊涂的命令之间,我真的感到无法选择,因为理性告诉我要宽容地对待百姓的行为,而糊涂的命令则极有可能把我们带进陷阱里去,如果白云已经出现了我跟你所说的第三种势力的话,第三种势力还真巴不得我们处理方法不当,激生事端,他们趁机浑水摸鱼。

韩江林说,我还弄不明白你所说的第三种势力的确切含义,有一个时期,第三种人处于被清理的对象,第三种势力是不是与此类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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