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江林没有想到苟政达在这个问题上前后判若两人,他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苟政达的心态,当初同情聘用人员,出发点和落脚点并不是出于解决聘用人员的就业问题,完全是与屠晋平进行政治斗争的需要。现在他主政白云,保留一部分聘用人员,势必会让现在的财政多增加一分负担。
韩江林又提出了第二个建议:从财政拿出一部分钱,给聘用人员交纳养老保险以后,把他们纳入环卫站清洁工系列。苟政达仍然不同意这套方案,说:“聘请这一部分人,必须考虑他们的工作年限,那么聘用费用每人不会少于一千元,直接从社会上招收年轻的清洁工,只需要五百元,解决他们一个就业,足够我们现在解决三个待业青年的就业。”韩江林不能不认为苟政达算的帐更符合社会经济法则,但他回避了另一个原则,政府必须承担的责任,甚至还包括官员的一点良心。就在韩江林认为问题解决无望时,偏偏来了一个机会,上面为解决“40、50”下岗工人再就业,除了给予社会保障方面的优惠,还专门拨付了一笔资金,用于解决这些人再就业的工资待遇。聘用人员虽然不列入下岗工人行列,韩江林想把聘用人员搭上这趟末班车,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一问题,召集了民政、社保及涉聘人员单位领导会议,就这个问题进行了专题研究。会上,大家已经达成共识,由原单位接受聘用人员,社保局给聘用人员发工资。聘用人员有些是原单位的骨干,现在不用开支凭添一个力量,自然乐得接受。
不用猜测,万莲花肯定是为这事而来。韩江林心想,昨天刚开过会,消息这么快就透了出去?他感觉机关作风整顿并没有彻底解决保密问题,以后需要加强这方面的纪律。看见万莲花手里提着沉甸甸的一包东西,韩江林不想让她进门,挡在楼道口问:有事吗?
万莲花不安地说,我有事找你,到屋里去说好吗?
韩江林目光穿过她的头顶,看到了远处游晃的影子,觉得她大老远从乡下跑来,拒之于门外过于冷漠,说,请你们一起上去坐坐吧。
万莲花说,那人不见过世面的,我和你说句话就走,让他在下面等我。
两人一起上楼时,韩江林想问,为什么有事不能白天到办公室说呢?这念头一闪过,立即想起早几年为了到宁波挂职,猫着身子在武装部花园里守候苟政达的情景,此一时彼一时,万莲花所抱的正是自己当年的心态。当年曾经认为:公事私办好办,公事公办不好办。看来早年的许多看法都不过是社会对于行政行为的一种负面评价,这种评价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如果针对所有的行政行为,肯定是绝对没有道理,因为对于万莲花他们这批聘用人员的事,韩江林已经尽了心尽了力,不管万莲花找不找他,都不会改变最终的处理方案。既然事情是这样,那么,又是谁让早些年的他和现在的万莲花认为必要私下里送一点东西,联络一下感情,心里才更踏实一些呢?屠晋平的前任书记刘政道生病住院时,韩江林去看他的时候,刘政道把唯一的一次受贿的十万元钱退了出来,要韩江林和欧成钧负责在南江修建了“正道楼”,并告诫他俩要“正道直行”。反观自己这些年的行为,韩江林觉得有负于老书记的告诫和教导。
两人进了家,万莲花把东西搁在沙发旁边,我没什么东西来看你,带了几斤干鱼来给你尝尝。韩江林说,有事说事,没事来家坐,带东西干什么?等会儿你带回去。
万莲花说,韩书记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韩江林说,这不是看得起看不起的问题,而是我做事的原则。
万莲花说,你是我们的老书记,我来看老书记不行吗?
韩江林无奈地说,我一个人这里混一顿,那里混一餐,你拿回去自己吃。说着他要到厨房里烧开水。万莲花说,韩书记,不要麻烦了,我说一句话就走。
有什么事你说吧。
万莲花说,我听人说县里准备安排聘用人员重新上岗,请韩书记照顾我,我家老的老,小的小,我把青春都奉献给了计生,这一把年纪了,做农活没有土地,做生意没有本钱。
韩江林说,上次的文件对你们来说,过于不留情,县里准备考虑统筹安排一下。
请韩书记一定要留我的一个名额。万莲花再次恳请道。
韩江林本来不想把事情说透,说透了等于把会议的秘密提前透露出去;不说透呢,万莲花必定心怀疑虑,说不定第二个、第三个万莲花会陆续找上门来。
此时此刻,韩江林忽然觉得行政公开对于当事人,对于老百姓,甚至对于社会稳定是多么的重要。保持事情的神秘性,有利于维护官员的威信。刘邦登上皇帝宝座以后,故事编出“头顶祥云”、“赤帝子暂白帝子”等故事,使这位由采取暴力等非法手段夺取江山的贫民皇帝地位合法化。这种思维方式曾经长期影响着华夏民族的思维方式,后面凡是采取暴力手段夺取帝位的皇帝,都努力让自己的身世披上神秘的外衣,以表明“权力天赐”。
行政手段不公开、行政资源不公开,老百姓才会采取相对应的请客送礼、走后门的方式,以神秘应对神秘、以不公开应对不公开。为了让万莲花安心,韩江林把会议研究的情况说了以后,对万莲花说,你家那个在南江街上开粉店,你原来在大地乡,我们考虑把你安排到南江镇,这样对工作,对你都有好处。
万莲花没想到韩江林对她的情况这么了解,处理得这么妥当,眼里闪动着感激的泪花,说,感谢韩书记安排得那么周到。
韩江林站起来准备送客,他把万莲花的包裹递到她的手上,说,真心感谢我,就请把东西带回去。
万莲花怕烫似的缩回手,韩书记帮这么大的忙,一点礼性你应当收下。
韩江林佯装生气地说,以后还要找我帮忙的话,东西你拿回去,不想找我帮忙,东西你留下。说着礼送她出门,把东西塞在她手里。万莲花既感动又不安,千言万谢地走了。
关上门,韩江林松了一口气,本想安静地看一看网页的,他的心情被万莲花搅乱了。他为万莲花感到悲哀,也为自己感到悲哀,工作不透明、不到位,才使得他一个安静的晚上被破坏掉了。
他上网后打开博客,有感而发地写下了“行政公开与行政保密”的随笔。他认为保密在过去被滥用,造成了政务的某种封闭性和神秘性;政府的行政权力来自人民,在不涉及国家安全等重要因素,一般的政务应当向人民公开;在重大突发事件发生时,及时公布信息,有利于让人民这个主人公了解事件真相,有利于安定人心。如果为了保密故意把事情搞得扑朔迷离,反而会造成人民心理的不安,甚至有可能被黑恶及反动势力利用;文章结尾,他还表达了通过公开、公平、公正的行政行为,建立一个公信的政府、建设一种互信的和谐社会关系的良好愿望。
他的博客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偶尔写写博客,发泄一下苦闷的心情,聊以自慰。一位作家曾经说过:“写作是净化心灵的需要”,他深有同感。他想了解晓诗最近在美国忙些什么,于是点开了保存的晓诗博客地址。
近来晓诗很难得更新博客了。她已经从纽约州立大学毕业,进入了曼哈顿的渣打银行业务部,主要负责对华事务。从博客上,晓诗的心情经过了一个曲线,由开始进入西方社会时的混沌,一路走上清醒的时期,特别是进入渣打银行工作以后,很少见她表露出情感的散漫和苦闷。不过,对于韩江林来说,原来那个可触可感的兰晓诗,似乎逐渐隐退,退入幕后而渐渐仅存一个模糊的影像。
“难道晓诗会从此在我的生活里消失吗?”这个念头刚一出现,韩江林仍然感觉到一种透心的凉。尽管兰晓诗并没有像罗丹那样,给他一种温暖的爱,但晓诗营造的清冷而带着诗意一般的生活,仍然是韩江林所向往的。
希望拥有温暖的生活,又向往带着诗意的爱情,韩江林竟然不明白,人对于感情为什么会如此复杂?又为什么如此贪婪?有人曾经提出一个这样的问题,如果《红楼梦》中的“金陵十二钗”出现在面前,要娶其中一个女人做老婆,那么,谁是最佳人选呢?事实是“金陵十二钗”每人代表了女人品性中最突出的一面,因而这也是一个令人无法选择的问题,难怪宝玉会在美人堆中迷失了人生的方向。如果罗丹和兰晓诗也同时出现,他会不会也失迷方向呢?韩江林无法回答。
人生会遇到无数的瓶颈,韩江林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处于一个瓶颈的特殊时期呢。用哲学术语来解释,这是一个由质变到量变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如果不能够坚持,则有可能使生活或者工作带来某种倒退。当然,看起来韩江林似乎赢得了一个极好的机遇,但福兮祸之所伏,许多人就是在机会面前丧失了警惕,结果往往把机遇送进了灾难的死胡同。这样一想,韩江林觉得当前先冷静下来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
用理论指导生活。心中冒出这一句话时,韩江林笑了,因为在学校的时候,这是他们极为反感的一句话,觉得生活就是生活,何须理论指导呢?但对生活有着良好规划的人,比一般的人走得更远。他今天的成就,不就是晓诗规划的结果么?
当晓诗再一次出现在他心里,涌动的却是满肚子的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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