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十八章 敲山震虎

在平静表面之下,白云政坛酝酿着一个天大的阴谋。各种信息从不同的渠道传入韩江林的耳朵里,除了刘诚向他透露的信息之外,属于他阵营的人没有任何人向他汇报情况。信息收集得越多,韩江林越郁闷,这些兄弟怎么啦,莫非关键时刻都当了缩头乌龟,只求自保吗?还是在干部调整中他不能保护兄弟们,失去了大伙的信任吗?没有手下兄弟的支持,失去了组织的信任,他算什么呢?

韩江林越想越觉得可怕。先前他并不怎么在乎民意的,按照世俗的理论,官场中人的升迁主要是由上级决定。没有组织的培养,个人的任何努力都是瞎折腾。现在看来这种想法既幼稚又片面。在基层时处于同一水平线上,领导的培养和提拔显得至关重要,而随着职务的升迁,地位越高,群众基础越来越重要。这就好比一栋建筑,只有一层楼的时候,要想突出,需要有人不断的添砖加瓦,方能成就其高。随着楼房不断升高,楼底的基础越牢实方能支撑起万丈高楼的压力,成就宏伟气象。

在事情没有明朗化之前,韩江林觉得暂时的回避是最好的策略。思来想去,最恰当的回避方法莫过于下乡,一者可以籍以工作调研的借口,二者可以广泛接触基层的干部群众。在出发之前,他简单地规划了一下行走线路,先转一下白云周边的乡,然后到南江,最后再到大地乡窝下来,找一个清静的地方悠闲地看几天书,思考一下应对眼前复杂局势的策略。南江山静水秀,是最好的赋闲之地,但是,南江的龙林却不是他阵营里的骨干分子,也就是说,南江还不是他可以掌控的根据地。他后悔当初没有体会到根据地的重要,不会利用职务之便,把龙林从南江调出,然后安插自己的亲信人选到南江任书记镇长。如果要想在政治上有更大的发展,建立一块属于自己稳定的根据地必不可少,甚至是一项至关重要的工作。

韩江林把自己的行程图交给小周,让他打电话通知相关的乡镇准备好基层组织建设工作汇报材料。他是有意把调研弄个很大的动静,以便在将来的某一天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在白云政治风云际会时,他并没有介入其间。

交待好部里的相关工作,正要下楼,手机铃响。原来是屠晋平的电话,要他马上到书记室一趟。

县委办公室乱成一团,几部电话同时在打,通知召开领导干部会议。韩江林不知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满心纳闷地推开书记室。屠晋平破例没有坐在老板椅上,而是在室内走来走去。韩江林站在他身后,他吓了一跳,转身正想发火,见是韩江林,简洁地说了一句,坐。然后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踱到桌前,在老板椅上慢慢坐下。

屠晋平故作镇定,但他像在玩变脸的魔术游戏,一会儿像戏台上黑脸张飞似的黑得怕人,一会儿又变得了红脸关公。两人默坐对视,屠晋平抽完了一支烟,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缓缓推向韩江林。

信中列举了屠晋平的五大罪状,一是借城建之际谋一己私利;二是在天然林事件中,违背中央精神,保护某些违法分子;三是大包大揽,任何工程都要经过他审批,实质上就是谋取个人利益;四是搞穿衣戴帽,是为了给自己的朋友谋利;五是道德败坏,培养了一批脱裤子干部,败坏了白云的社会风气。每一条都言之凿凿,似乎在说明屠晋平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韩江林看完信,故意惊讶地说,这不是别有用心的诬蔑?故意给白云的改革开放抹黑。

屠晋平夹烟的手在轻微的颤抖,愤怒地说,这,不是抹黑的问题,而是诬蔑,是陷害,是一场政治阴谋,他们搞阴谋,老子就搞阳谋,今天召开全县领导干部会议,就是要向阴谋者作公开的斗争。

喘了几口气,放缓了语气说,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即使个别人用竹杆通一个洞,天也不会塌下来嘛。

一会儿,苟政达、马书记相继来到,看过信后两人脸上多了几分复杂的表情,眼睛看着屠晋平。屠晋平只顾黑着脸抽烟。苟政达熬不过去,只得率先表达自己的意见,说,我们不能听任这种诬告的风气流传开去。马书记随后表态说,坚决同意苟县长的看法,要严查是谁写的信,如果不实,必要的时候要进行组织处理,甚至采取非常手段坚决处理。

屠晋平腾地拍案而起,什么如果不实,这,这,信上所告的哪一件是实?你们说!

马书记突地闹了一个大花脸,赶紧闭上了多话的嘴巴。韩江林的情绪受到传染,也义愤填膺起来,感觉到诬告者不仅会危及屠晋平,听任诬告风气漫延,还有可能引火烧身,于是也强调要对诬告者进行调查,绳之以法。

屠晋平转而表现得平静而理智,说,领导干部还是应当有气度嘛,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等会儿召开领导干部会,说是专门强调讲政治、讲纪律、讲大局,在会上,小马主持会议,江林代表县委讲话,老苟代表政府讲话。

韩江林说,你是班长,还是班长讲话管火些。

屠晋平眼睛一轮,把信高举起来,黑枪暗箭是针对我来的,作为副职,你们不上前顶一阵,直接把我摆在黑枪面前,叫我进退无路?

韩江林嗫嚅地辩解道,屠书记,我哪里是这意思,我人微言轻,说话没人听。

屠晋平意味深长地扫视在座的各位,一语双关地说,人微言轻?我看是位高权重,别有所图。

韩江林被将了一军,也闭嘴不言。等屠晋平和苟政达议定了会上要强调的内容,大家从书记室鱼贯而出,一起下楼朝人民礼堂走去。

韩江林有意落在后面,看着前面的背影,各人心怀鬼胎,离心离德,还居然表现得空前团结。叔本华说,世界是我的表象。这句话应当反过来理解,人不应当被表象的世界所迷惑。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疑团,检举信为什么会转回屠晋平手里,莫非上级组织对屠晋平充分信任?还是屠晋平在上面有人,通过非常手段拿到了控告自己的信件?写信人如果知道检举信会落到屠晋平手里,他为什么要写?让屠晋平知道被检举,不是打草惊蛇了吗?打蛇不死反受害,难道他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在主席台上,望着下面黑压压的干部在叽叽喳喳地说话。如果所有的人都表达自己的意见,几位县领导即使在主席台上,也是无法弹压众人说话声的。他再一次感觉到了群众力量。难怪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上,心胸坦荡,自然能够坦然地面对干部群众,如果做贼心虚,肯定会对群众心怀恐惧,压制群众,取消群众的话语权也就是唯一的选择。韩江林侧目观察屠晋平,尽管他努力保持先前笑傲群雄的坐姿,但从他忸怩不安的姿态来看,此时他如坐针毡。

马书记宣传会议开始。韩江林讲话时,强调讲政治,树立大局观念。讲话不断深入时,他注意绕过检举信这个暗礁,强调纪律、强调原则。讲到动情处,他不是为了屠晋平的事而说,而是在说心里话,认为政治原则是大家平时应当注意的,不能因腻废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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