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洪笑笑,难得搭你一回边边,不过,你得留个时间给我汇报吧。
材料没办法写下去了,韩江林只得提着包下楼。望见谌洪开着一车没牌照的车躲在一角,上车后笑着说,差一付墨镜你就能够扮演真正的地下工作者了。
还不是屠老大闹的?一道死命令要查红灯笼,捅了娄子说是让我们自行处理,脚底抹油溜了。
你们依法处理呗。
依法处理?处理什么?处理谁?谌洪气愤地说,王茂林那小子尖得像油耗子,一看到逮了一条大鱼,马上陪罪放跑了不说,还借口和政法委的一起检查综治,跑下乡了,甩一个烂摊子给我,我要处罚红灯笼吧,查到的东西不能作为证据,不处理吧,老板并没有收回他的死命令。
韩江林笑笑,拖的战术党从红军时期就发明的有效战术之一,一拖再拖,把个国民党军肥的拖瘦,瘦的拖死,现在再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谌洪眼睛一亮,笑道,组织部门深得拖字要诀,拖出关系,拖出生产力,难怪你会这么教育我。说完,无奈地笑一声,我只怕老板不会放过我。
他能把你怎么样?
谌洪瞪了他一眼,书记不能把我怎么样?你不能把我怎么样?我们是一张纸干部,书记喊上就上,喊下就下,外面已经有传言说要拿下我了。
什么传言这般厉害,弄得人人自危?
我得罪了屠老大,谌洪说,他到公安局检查工作时,我办公室放有一支六四手枪,非常喜爱,拿来玩了一段时间,上级检查枪械,我提到了枪的事情,惹他发了一通火,上个星期枪毙犯人,政法系统举行聚餐,邀请他参加,他开始答应得好好的,可后来一直在办公室忙碌,我派人请了三次,直到七点钟才过去,几百号人等他书记一个人,足足等了一个小时。
爱面子摆架子可是他的嗜好之一,足够他风光的了,韩江林嘴上感慨。
无风不起浪,谌洪忧心忡忡地说,我感觉白云的政治势力准备重新洗牌了。
赌局的双方是谁?
除了两大头,还有谁?难道是你?谌洪毫不掩饰情绪,虽然你是白云的政坛黑马,但目前你的政治经验、政治基础以及所拥有的政治资源都不足以与他们抗衡,充其量你只算中间势力,双方拉拢的中间势力,你唯一的作用是倒向哪一方,哪一方就会是这场斗争的赢家。
韩江林苦笑道,多谢你高抬我,我没想到还能有点作用。
谌洪略有所思,缓缓地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斗争越激烈,消耗的力量就越大,越有利于拓展势力,扩大影响力。
韩江林摇了摇头,和平时期的政治与斗争类似,但绝对不类同,我们常说团结出战斗力,团结出凝聚力,团结出干部,窝里斗两败俱伤这是可能的,但渔翁并不一定是我,可能另有其人,斗争而不暴露矛盾,第三方势力才能起到平衡的作用。
政治是你的强项,说起来头头是道,如数家珍,我不是政治家,我是警察专业的业务员,单纯用法律处理违法事件好处理,一旦有政治因素掺和进来,法律业务什么的统统让位于政治,依法办事,就得处理,如果无事,就得让人家开业,现在既不处罚,又不让开业,搞得我们骑虎难下,左右不是人。
目前最好的办法有且只有上凉拌菜。
这是你的指示?谌洪笑问,
我可什么也没说,韩江林也笑了。
没有第三方作为证据,说了等于没说。
刘诚等候在白云宾馆门口,见韩江林下了车,侧身在前引导韩江林进了“苗乡侗寨”包房。通常陪与工作不相干的领导吃饭和妓女陪客没有什么区别,双方没有什么共同语言,除了相互夸一夸对方的优点,就是说一说笑话荤话之类的调节气氛。这与妓女说一些情话调情大致相类。韩江林的年龄成为席间一个重要话题,人们乐于与年轻的领导交往,是因为他们年纪轻轻就占有了重要的岗位,以后的漫长岁月里还有潜力可挖。经贸委张副主任五十岁上下,与韩江林已经有了代沟,难于找到共同的话题。在酒桌上,年长又是一个优势,把吃的盐比年轻人吃的饭还多的话换过来,可说喝的酒比年轻的韩江林喝的水还多,可以给他许多经验教导。韩江林正处于需要吸纳各方智慧的上升和进取时期,迫切需要得到现实的教导,带有孔子所说的三人行,必有我师的谦虚,认为年长者都以为是老师,见面要鞠一鞠躬。这种差异性让两人多少找到了一点共同的语言。韩江林洗耳恭听的态度,在张副主任看来就是谦虚谨慎的作风,对韩江林颇有好感,频频举杯相邀,祝愿他前途远大。三杯酒落肚,胡扯些东南西北的话,也颇认为投机,大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味道。
韩江林对年龄优势有着清醒的认识,胸无才学,在年龄被岁月浸蚀之后,一个曾经的神童只剩下一具和常人无二的臭皮囊。在中国这个偏重于重视历史经验的老年性社会里,年轻也意味着稚嫩和缺少经验,加上年龄的优势只是暂时的,当人们对你的看法只剩下年龄的优势时,对整个人的认识会发生偏差,不利于将来的发展。在心里,他很不愿意承认目前的地位是年龄优势带来的结果。大家过多谈论他的年龄时,也是他感到压抑和不畅快的时候。他想法巧妙地把话题从他的身上引到工作上。
谈到经贸工作,张副主任看了一眼刘诚,对韩江林说,换人换面貌,白云这段时间的经贸工作搞得不错,在全市的排名不断上升。然后放低声音说,听说你们又准备调整他了?韩江林见刘诚也在竖着耳朵倾听,干脆把惊讶表现在脸上,说,没有呀,机构改革刚完成,干部的情绪才得以稳定,县里的工作格局正在逐渐得以形成,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宜再进行干部调整。
官场中的任何饭局都附带一定的意义,韩江林此时才明白这顿饭局的意义,转过脸故意跟刘诚开了个玩笑,问,我管组织的都不知道干部调整,你们哪来的风声?
刘诚稍显尴尬,嗫嚅地说,干部调整风声满白云,机关人心惶惶,只有市委管理的干部隔岸观火,我自岿然不动。
韩江林轻轻哦了一声。
张副主任说,无风不起浪,党的每一次整风都是一次浪淘沙,有人渔翁得利,有人死鱼摆摆,上次的乡镇整风,全市整掉了五个党委书记,三个进了班房,这次机关整风,东江县已经整掉了两个局长,白云至今没有整掉一个人,算是风平浪静的了。
韩江林笑问,非要整掉人的话,整风运动不就是整人运动了?
张副主任笑应道,共产党可是整风的行家里手,党内许多名垂青史的人物都靠整人起家,是名符其实的整人专家,培养了许多徒子徒孙的啊。
韩江林举着酒杯想发言,忽然想起曾广贤文里所说的“观棋不语真君子,把酒言谈是小人”的话,敬了张副主任的酒放下杯子说,张副主任深谙党史,堪称党史专家。
久病成良医,经过多年的政治教导和整风历练,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发酵成具有政治敏锐性的酒精分子了。
仗着酒精作用,张副主任用了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在座的人听来如雷贯耳。在公众场合,政治色彩已经逐渐淡化,关注民生的人性化关怀大有取而代之的趋势,但是,每一个在官场浸淫的人都会感觉头上高悬一把达摩斯利剑,随时有可能掉下来取自己的性命。不过,这性命前面却要加上政治两字。在一个有数千年人文历史的社会,政治生命接近于人生存的全部意义。
话说得投机,宴席散时,张副主任紧握韩江林的手,反复地称忘年交,交待韩江林上南原的时候一定要找他,到时候再好好聊一聊。韩江林满口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官场中偶然的一见如故,类似于一夜情,曲终人离散,缠锦悱恻情意绵绵,此时的海誓山盟皆会化为一江春水向东流,回头寻览旧时情缘,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张副主任的车逶迤远去,刘诚把他叫到一个僻静的地方,酒意蒙胧地说,韩书记,我的工作刚进入角色,请求你不要把我换到别的岗位,好不好?
在敞亮的大庭广众之下,不便于说这样的话题,韩江林借口说,你醉酒了,以后再说行吗?
刘诚轮着眼说,我像醉酒的人吗?我清醒得很,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在屠头面前大吹大擂,结果屠头真的以为自己是白云百姓的救星,不可一世的皇帝,我看这样下去,屠头变成砍头了。
刘诚在向他暗示着一种变故,这有点类似于封建时代的百姓造反,起事之前会借某事说出预兆什么的。但是,从他目前的情势出发,白云政治上闹出什么乱子,只要他不参予,有百利而无一害。他把应对的策略调整为,坐观风浪起,稳坐钓鱼台。他紧握了一下刘诚的手,然后离开。目的是想给刘诚一种错觉,让刘诚觉得他似乎在暗示什么,同时阻止刘诚把更多的信息透露说出来,把自己绕进去。
韩江林坐上车,谌洪朝医院直开。韩江林凝视前方,翻腾的脑海只有一句话,韬光养晦,大智若愚。眼下乱像横生,前途未定,只能采取这样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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