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晋平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在桌面上敲了敲,优雅地点上后深吸一口,胸有成竹的说,让他们斗吧,斗得越凶,矛盾暴露越多,好让我们把把脉,知道谁是盟友,谁是政敌。
韩江林不赞同这话,心想,你是全县的书记,心胸应当开阔,把所有的干部群众都视为自己人,最少也是盟友,如果书记在矛盾双方区分政敌盟友,等于把自己降格到与他们同等的地位。一个家长要在家庭成员中区别亲属非亲属,这不是非常谎谬吗?
有些分流人员不断上访呢。他提醒道。
让他们访,访到哪里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上访几次能翻天?最终信访都会交到地方上来处理,如果上面都亲自处理上访案件,还要地方党委干什么,上级党委直接包办代替,不是自己掸自己嘴巴?屠晋平压抑住火气,用领导和长者的语气教导韩江林,同志哥,看问题要站得高,看得远,处理问题要有气度,要学会宽容,要有雅量。
屠晋平说,方案放一放有我的考虑,最近上级下发了一个文件,要求在六月前完成地方行政机构改革,机构改革必然涉及领导干部调整,前两次调整干部,上级下级、左邻右舍打招呼多,对我们制肘过多,被人牵着鼻子绕了几圈晕了头,经过一段时间的使用,有些干部才非所用,有些干部根本不能适应形势发展的需要,在机构改革时,要组织精兵强将认真地组织一次考察,把德才兼备的干部推到能发挥作用的岗位,当然,人员分流就放到机构改革之后,既然分流人员各方有意见,矛盾这么大,就把矛盾下放局长去处理,这也是对新任局长的一个重大考验。
话到此为止,也许韩江林会佩服屠晋平的公心,接下来的话暴露了某种私心,让人觉得,领导即使出于公心的某种策略和计谋,也必然包含某种私利的考虑。从人性上说,任何人观察、分析事物的角度,都是从自身出发,用自我的视觉和心理观察世界。
屠晋平说,春节前有几个重要的事情需要谋划,第一件事要把机构改革的风风放出去,甚至有意识地把干部调整的想法透露出去,要不断地吹风,一吹风某些人的神经就会紧张,他们的思想就会暴露,这有利于我们观察和考核干部。
韩江林绝对不答应这样的观点,因为每一个人都是有血有肉的动物,对待自己的升迁调动都会产生某种情绪和想法,在干部调整前弄吹风,弄得风声唳厉,势必在干部群众中造成不必要的紧张。“要想富,动干部”,依据前两次的情况,屠晋平是不是搅乱正常的干部调整程序,趟浑水坐收渔利?
第二件事要求各单位要组织人员和资金,到上级单位走一走,拉拉关系,为以后跑项目奠定基础,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这句话也可以用来说跑项目,如果不花一点钱跑项目,想天上掉馅饼、空穴来风,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这是还不能摆在桌面上说,组织部进行年度考核时,可以私下里打打招呼,或者把与上级关系作为考核领导干部的一个重要依据之一,大家就会惦量惦量。
这事不说大家也心知肚明。韩江林说。
屠晋平声音突然提出几度,我看有些人是木脑袋,交通方面的项目投资,去年东江县几千万,我们的项目不到一千万,还沾沾自喜、自吹自擂。
第三件事做好离休老干的安抚工作,老干局要主动出面协调财政资金,落实老干部的待遇问题,再开个座谈会什么的,去年有一位老干吃饱喝足,拍着肚子说,一年一肚(度),财政困难,不能一年几度,一年一肚,让老干部高兴,不到上面去告就阿弥陀佛了。
老干部和分流的那些人思想境界不同,矛盾的性质也不同,老干部和上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分流人员在上级眼里,本来就是一根棘手的刺,甩都甩不快。
屠晋平又说了几个问题。韩江林建议道,既然都是大事情,开个常委会研究一下,群策群力,处理起来不是更妥当吗?
屠晋平注视了韩江林一会,弄得韩江林心里发毛,忐忑不安。
说了不做,做了不说,不说不做,又说又做,这是我们处理事情的基本法则,重要的是讲变通,眼下的这些都涉及到矛盾的方方面面,是摆不上台面的东西,还是做了不说为好。屠晋平说,常委会虽说是一个班子,但并非同心同德,有些人眼看着矛盾,不会真心出主意出谋略,心里盼着你出事,他好隔岸观火,看你落井,他好下石。
从书记室出来,韩江林困惑不解,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达观的屠晋平,居然对人产生这么负面的评价。回到办公室,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杨卉,和她闲扯了一会儿,说,小卉,我有一个想法,你是学经济的,财政局的岗位更适合你。
杨卉心情为之高涨,笑着说,你是组织部长,我适合什么岗位,还不是哥哥说了算?
一只皮球踢来踢去,你快成足球运动员了,韩江林笑道,我这个部长只不过是屠书记的人事秘书。
秘书有时候指挥领导。
等我吃了豹子胆的时候,韩江林好像不经意地问道,我刚从屠书记办公室出来,他好像有什么心事。
杨卉洇了一下,说,最近老有人到市委告他的帐。
韩江林哦了一声,说,眼下这种气候,干事的人就会有人告状。
敏感的话题像一根刺,两人都不愿再碰,拉拉杂杂扯了些别的。
妈要熏腌肉了,要不要给你们做一些腌肉香肠?她把你们咬得很重。
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要腌肉干吗?
到哪里也饿不着大部长,倒是我多此一举了,杨卉自嘲一句,换了真诚的语气说道,如果不去晓诗家,爸妈盼望你去铁厂过年。
一句话扎进韩江林的心里去,难得还有人惦记着他,眼睛顿时湿浸了,目前的情况他根本不可能到铁厂过年,明里又不能拒绝,话说得活甩甩的,到时候看情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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