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作性质上来说,男女干部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但是,如果从政治艺术的角度考虑,同盟军中由于性别不同,产生的社会效果截然不同,男同志是坚定的支持者,是政治基础之一部分,女同志则利用她们习惯交流、表达、倾诉的优势,只要关心她们政治上的成长,她们感恩戴德的心情就像盐分子一样,在社会上浸透、传播。
女同志能够起到号角的作用。韩江林心想,宣传鼓动也是战斗力的一部分,这是为什么战争时期,女人一般充当了宣传员的原因。
如果说科级干部只有拼后台、拼政绩得以升迁,在众多副县级中,同一项工作任务,由于大家分管的具体任务、方向、层面不同,不可能再分出具体的政绩。古时有观民风的官,以褒奖提拔官吏,现实观民风的活动,是上级派出的干部考察组的考察,考察组通过考核官员的德能勤绩评定干部,而这些都依靠干部们来评说,谁的政治同盟军多,政绩自然也大。
除了潜在的其它因素,副县级干部给上级领导的印象更多地依靠个人气质、政治声望等得以升迁,而政声来自于科级干部的口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想在政治上有更大发展,现在正应当利用自己的职位优势,开始着手组建政治同盟大军。同盟军越大,呼声自然越高,造成的社会影响必然更大。
当烧烤的香味伴随着女人们的笑声在空气中自由散漫,韩江林心情为之一震,觉得美好的前景开始向他招手。
小郑钓得两条两斤多重在红鳞鲤鱼,小周到稻田里捞来一把干枯的稻草,把鲤鱼包好,放在火边慢慢烘烤,稻草烧掉,香味浸进鲤鱼里面,鲤鱼吃起来格外香甜可口。
组织部和南江干部的第一次联婚是成功的。南江的女干部泼辣大胆,又热情周到,一口一个石部长、杨主任、张主任,把几位捧得晕乎乎的找不着北。喝了点酒,女同志面若桃花,她们是情感型的,比男同志更容易直接表达心中愿望。
刘主席柔媚的女性电光眼顾盼生辉,对石雨林说,石部长从基层出去,知道乡干的辛苦,都熬成大龄青年了,还找不到对象,你不帮我们,谁还帮我们?团委王书记格格笑着帮腔,不帮也可以,以后找不到男朋友,成了大龄青年,天天上你家,闹你个鸡犬不宁?
三个女人一台戏,几个人一唱一和,石雨林像在云里雾中,只得求助韩江林,韩部长不在这里?提拔调动还不是他一句话?
这句话又引来几位一阵炮轰,一个说,韩部长自己的稀饭还没吹冷,还要靠你们帮忙才能上去。又一个说,南江镇和组织部都在韩部长领导下,是一个锅子里吃饭的一家人,家长不管具体事,我们赖定你这个副家长了。
暮色降临,席终人散,一伙人仗着酒意,小时所受的文化熏陶这会儿表现了出来,小车一路起伏颠簸撒下一路歌。即至路头分手,大家竟然难分难舍了。歌声远去,韩江林依然陶醉在飘渺的歌声中,心想,孔子所谓沐浴春江、歌咏而归,不过就是这样的生活吧。
脑子里重现热闹的场景,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心说,女人是天生的外交家,在与外界交流接触过程中,亲和力很容易发生作用,往上跑项目什么的,可能比男同志更有优势。
一路上,张主任和石部长盛赞南江女干部素质高。一向羞怯的小杨也仗着酒意说,韩部长培养的干部,素质哪能不高?小郑笑着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韩部长手下素质不高,他能当部长?
石雨林感叹地说,一头领头的羊,会把一群狼带成绵羊,一头领头的狼,会把一群羊带成狼,我们那个乡,论文凭,论年龄,论经验,都不错,论能力,论干劲,论气质,与南江相比,真是天上地下。
一次简单的聚会,竟然变成了干部素素质评比会。韩江林想不通,哪能从聚会上看出干部的素质?不过,南江的干部给组织部的同志留下好印象,这正是他的目的所在,既然火点起来了,他只能加柴,不能泼水。
南江的这几位同志工作真的出色,我很满意。韩江林说这话,语气是淡定的,但淡定中包含深意,聚会叫她们过来,已经传达了某种特殊的信息,现在又夸她们,信息再一次明确,她们是不错的,他会提拔她们。他只是把这种心理暗示传递给了石雨林他们,因为他不能具体操作,不是他不能操作,如果他事事亲躬,亲自操作这事,只能说明他在政治上还不成熟。这好比一个老师,只需要一个题目,方案的具体解法,则需要学生去完成。
半途,韩江林手机有提示信息。上面有几条信息,一条是县委星期天十点召开常委会的通知,在几条垃圾信息中,其中一条只有短短两个字,小心。后面加了一串感叹号,韩江林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不知道这信息来自朋友还是对手,更不知道是好心提醒还是警告,心里一沉,脸色阴郁下来。
小郑注意到韩江林神色变化,关切地问,没事吧。韩江林没有任何表示,眼睛平视前方。人们一般把打听他人隐私当作关心,通过这种关心,领导心腹往往因此介入领导私生活,进而左右领导的意志,韩江林不能给小郑这样的机会。
小郑先把韩江林送到医院宿舍大院门前,韩江林下车走进大院。绕过花园小道,一个黑影从花台间站起来,像一尊黑塔挡在面前,幽幽一声叫,韩部长。
这一下把韩江林吓得不轻,以为是有什么人想谋害自己。等定眼认真一看,原来是杨卉的老公朱明。韩江林心想,以后回屋得小心,万一真有某个人想谋害自己,现在不就得手了吗?这一念头使他心里有气,一边往里走一边用质问的语气,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朱明一向对韩江林心怀敬畏,小心地说,有事找你。
楼道里,韩江林不再说话,怕邻居听了去。进了门,打开灯,见朱明手里还提着东西,语气就更重了,有事不会打电话?
朱明在沙发上坐下,不安地搓着手,这事电话里说不清。
白云人说话像竹筒倒豆子,特别是对比自己小的人用短促的语气说话表达亲切,你有好大的事情,电话居然还说不清。
朱明眼睛看着地板,一五一十地把想调改行调国土局的想法说了。
当老师不是很好吗?
老师辛苦。
刚调进县城就想改行,改行那么容易吗?韩江林说,现在政策禁止老师改行。
朱明嗫嚅地说,教育局同意放了,国土局长说,只要组织部下文,他们同意接收。
韩江林心里一直鄙视朱明,鼻子里冷笑一声,组织部下文他们接收,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组织部能下这个文吗?国土局进人属于人事局管,组织部只管乡镇机关和县委机关,还有就是科级干部,你是科级吗?
朱明被韩江林呛得说不出话,但他似乎很能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赖在沙发上不愿意离开。韩江林只得给杨卉打电话,问,朱老师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杨卉说,他想改行,我有什么办法?
他在我这里。
杨卉沉默了一下,说,既然他那么想改行,你就帮他想想办法吧。
韩江林对杨卉从来都是言听计从,这事却让他有些为难。他还没有正式接管组织部的工作,不知道以怎样的方式把这事切入进组织程序。他说,这事得缓一缓。
杨卉笑了,你不会也要烟酒烟酒(研究研究)吧。
韩江林一怔,没想到进了县城、升了官,见多识广,杨卉也会油调滑腔了。他本想问,屠书记的意思怎么样?侧目看了朱明一眼,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说,我觉得当老师单纯,挺好的。
有些人不想单纯,还想升点小官,你能有什么办法?
韩江林从杨卉的语气里,知道这事已经屠晋平同意,而且有了更远的安排,属于杨卉牺牲自己的交易的一部分,所以决定做顺水人情。自从把组织部长当成升迁目标之后,韩江林已经对权力的社会学掌握透彻,如果帮自己亲近的人太多,人们会说这个人任人为亲,如果铁面无私,六亲不认,人们又会说这个人不近人情,不值得支持,自己又会失去许多支持者。韩江林的人事原则就是,只要有机会,你好我好大家好,助人为乐。
挂了电话,他对朱明说,回去写个申请,该签什么字盖什么章,每一个程序都要走到。
朱明见事情搞定,站起来告辞。望着他略为佝偻的背影,韩江林感觉他有些可怜,心想,有关杨卉的风言风语一定传进了他的耳里,他该承受多大的压力啊,一个地方的头就是土皇帝,他听到又能怎么样?在已经发现的腐败案中,有些人为了谋官谋利,巧施美人计,主动把自己的女人送到土皇帝的床上。改行,谋一个小官,这是唯一能够弥漫他损失的办法了。
关门时,韩江林不小心踢着朱明撂下的塑料袋子,埋怨自己,怎么不叫他拿回去呢?拉开看了看,里面全是小不丁点的苹果,心里便有些生气,心想,如果不是杨卉做出了牺牲,凭着葛朗台一般的吝啬,还想在社会上混出名堂?做梦去吧。
韩江林给热水器插上电源,想洗个澡好好睡一觉。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韩江林跑出卫生间,一看号码,摁下接听键后,毕恭毕敬地站着,书记,有何指示?
江林,你回家了?到纪委办公室来一趟。屠晋平改叫韩江林名字,好像因为同一个女人,两人的关系变得密切了似的,让韩江林感觉肉麻,随即想起朱明的事。但朱明的调动乃至于以后的提拔,都属于做了而不说的范畴,不能直接跟屠晋平说,只能心照而不宣,与其它需要签字的文件一起拿给屠晋平签字,搭车过关。
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任科级干部时,韩江林一听到纪委就发怵,现在他跃上县处级台阶,县委纪的干部都在他的管理范围,他再也不用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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