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十六章 喝酒就是生产力

韩江林被抽进省委党校中青班调训三个月。现实利益强烈地渗透到各个领域,省委组织部和省委党校这类非经济部门也不例外。除了政治的因素外,经济因素也是省委党校开班的重要目的。学员个人往往把进入中青班学习当成关键的晋升之阶。中青班学员来自全省各市县,包括省直部门的中青年干部。历次中青班学员不乏学员进入重要领导岗位,使中青班成为一个金字招牌。来自基层的学员抓住这样的机会,最大限度培养上层人脉资源。

社会是以显赫的地位、雄厚的经济实力评价人,韩江林在这一届学员中级别最低,无法融入整个集体之中。班里召开某类重要信息通报会,他级别不到而被排斥在外。年龄最小使他处于受支使的地位,班里开展活动时,每一次的服务人员名单都不缺他的名字。班里的一些学员长期在上级重要部门工作,被下级供着、养着、求着,养尊处优惯了,把这种风气带到班上,走路迈外八字,摇头摆尾,像螃蟹一般挺着肚子横行,这让韩江林很看不惯,更不习惯他们每天晚上聚集喝酒。在别人吆五喝六地邀约上酒馆时,他捧着书卷在床上挡住视线,假装什么也看不见。别人兴高采烈地结伴而去,他独守空房,自我安慰道:三个月的时间不长也不短,离开学校几年,许多知识已经用不上了,新的岗位令我急迫需要更新知识。

这天晚上,郑汉生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一屁股坐在床上,斜着眼睛望着韩江林,大声武气地说,江林,你小子蛮清高。郑汉生四十多年,在北部地区的一个地直部门任纪检查组长,在班里以长者自居,经常充任学弟导师。

韩江林跳下床,把一杯热茶送到郑汉生手上,笑着说,高什么高?我韩江林身子矮、级别矮,哪里清高了?

郑汉生挥挥手说,清高与级别无关,级别是官场摆的谱谱,清高是臭知识分子的谱谱。

韩江林打趣道,咱没有学问,无脸见爹娘,哪有什么本事清高?

郑汉生呷了一口茶,指着韩江林的鼻子问,知道你的缺点在哪儿吗?君子每日三省,你省过吗?

韩江林心里不快,却奉上一副谦恭的笑脸,请郑大哥指正。

雷公不打笑脸虎,郑汉生见韩江林态度谦恭,笑了,指导谈不上,有一些经验可以交流。

兄弟,知道我们为什么喝酒吗?酒里藏有大学问,郑汉生得意地说,事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喝酒是生产力啊。

郑汉生说,能够进中青班学习,说明已纳入省委组织部视野,属于或即将属于省委组织部管理的干部,一般人都会很好地利用党校这个平台,相互结识,培养人际关系,小韩部长,到省里跑一个项目,得花多少精力才找到一个路子,有现成的关系平台为什么不加以利用?

郑汉生所说的关系自然是着眼于长远,韩江林想起兰晓诗关于关系的话,一股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侧过身,不敢正视郑汉生。

郑汉生依旧高谈阔论,中青班的学习分为三种人,一种是想认真学一点东西,这类干部是业务型干部,今后大多以专业优势获得晋升,一种是以班级为平台,培养人际关系,这种做法属于中长期投资计划,效益不能立刻显现,还有一种着力于班级,眼光向外,变成一支金刚钻,直接钻进省直核心部门,为地方争取项目的同时,引起领导重视,增加获得提拔的砝码。

晚上,韩江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郑汉生的话引起了他深深的思索。他不是没想到利用党校学习的平台建立关系基础,只是他的想法朦胧、不成熟,没有明确的方向,一时间找不到突破口。盘算来盘算去,他想到了自己前段时间有意接近的省计委的两位处长(后面说是副处长)。

上了一定的年纪属于思想派,韩江林还年轻,属于行动派,思考成熟就行动,不会有更多的犹豫。第二天,他打电话给小周,说要跑项目,要他准备一件天华山茶,二十斤红天麻,再到农户家弄两百斤天华山红米,当天下午专车送到南原。

下午,韩江林所要的东西如数送到南原。机灵的小周没有把车开进党校,而是停在学校侧门,打电话叫韩江林出去。

韩江林第一次独立办这样的事情,心里紧张又兴奋,一路小跑着出门。小周透过车窗远远看到韩江林走来,跳下车把着车门,把副驾驶的位子让给韩江林。韩江林上了车,看到脚边放着一只大桶,桶里养着两只团鱼,问,这是怎么回事?

小刘得意地说,出门时,街上有人卖团鱼,小周说你在党校学习,需要团鱼补补脑子,我们就弄来了。

小周对韩江林的任何指令都心领神会,能够招之即来,来则能战,用起来非常顺手,心想孺子可教,接手组织部工作后把他调过去负责办公室工作。此时,他只能犒赏一下小周,稍为侧了一下身,问,想吃什么?

随便。

南原还没有“随便”吃,韩江林笑了,我请你们到一个地方开开眼界。

时代海鲜馆,大厅里四处用透明玻璃缸养着海鲜,供观赏的同时亦方便客人挑选。小周和小刘都是第一次踏进豪华酒店,行为举止局促。韩江林说,想吃什么挑什么。两人咧嘴憨笑。韩江林笑着说,不会又点“随便”吧?

我保证不点“随便”,小刘拍着胸脯说。礼仪小姐斜了一眼,韩江林担心他粗鲁失礼,赶紧领着二人上楼,在大厅挑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两位服务小姐款款上前,一位倒茶水,一位拿着菜单,恭请客人点菜。韩江林浏览了一下菜单,眼睛盯着龙虾稀饭,标价四百元。龙虾、大小黄鱼是列入中学地理课本的名贵海鲜,他一直希望在海边美美地吃上一顿。在宁波挂职三个月,大部分海鲜都尝过了,唯独龙虾只是在玻璃缸里观赏过。离开北仑山宾馆的那天早晨,宾馆水族馆活龙虾标价二百三十八元,他想带几只活龙虾回白云,路途遥远不方便,方才作罢。时代海鲜龙虾稀饭的价格勉强可以接受。他点了一个龙虾稀饭后,把菜单递给小周,说,办公室秘书就是专门服务的,不点菜怎么行?我点了一个,你们各再点一个。

两人凑近菜单一瞧,高昂的价格让两人咋舌。瞅了半天,一人勉强点了一个,都是素菜,韩江林拿过菜单又点了两个海味,一个汤。考虑到要办事,点了一瓶红酒。小姐微笑着说,请稍等。小刘看着服务员婀娜的背影扮了个鬼脸,说,韩书记,那个稀饭是我家一个月伙食费。

小周说,当官一顿饭,百姓一年粮,这话还真不假!

韩江林轻轻一嘘,到哪座山唱哪首歌,不要让人家看扁了我们。

小刘轻声叽咕,世面原来是要钱买的。

菜陆续上来。配菜上来的除了酱、醋,还有一碟绿色芥末。小周不知道芥末干什么用,有点林妹妹初进贾府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留心观察,拌酱醋时不敢放那东西。小刘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服务员端上的作料拌在一起,用筷子边拌边说,作料作料,凡是拿上来的料就下着。

小周说,书记发话吧。韩江林轻声责备,说什么呢,都是兄弟!举杯和两人轻轻一碰。小刘动作粗鲁,夹了菜沾了酱往嘴里塞。韩江林正想提醒芥末味辣,小刘已经忍不住芥末的辣味,使劲瞥着不让喷出来,咽下了东西时,已是满脸泪痕,边用纸巾擦泪边说,什么鬼东西,比天华山朝天椒冲劲还大。

第一次吃这东西要小心,不然呛一个鼻涕口水横流。韩江林介绍了芥末的吃法。小周听了介绍,按韩江林教的方法捏着鼻子尝了第一口。小刘取笑道,捏着鼻子吃东西的雅相,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又说,总不能一顿饭就捏着鼻子吃吧?

谁叫你捏着鼻子吃了?吃过了第一次,第二次习惯了,味道非常不错的。

小周点头呼应,味道还真不错。

小刘本来把作料推到一边,说再也不吃这鬼东西了,听两人这样说,忍不住尝了尝,满脸狐疑地瞪大眼睛,以为他们戏耍他,这味道还不错?天下没有东西吃了,我也绝不吃呛鼻的东西。

小周说,狗肉进不了大堂,乡巴佬进不了学堂。

小刘鼻子一哼,换了个碟子边拌酱醋边说,读书人真是稀奇,什么味道奇怪就吃什么。

小周说,少见多怪,你到广东走一走就知道,吃稀奇的是广东人,什么东西最毒吃什么。

这样的人群有闯劲,经济发展就快。

小刘心直口快,抢过话道,贫穷地区天天吃毒蛇,经济就能发展了?

韩江林没想到小刘来这么一句,一时语塞。

小周赶忙替韩江林解围,傻大哥,韩书记开个玩笑,你当最高指示了?

小刘也笑了,书记的话不是最高指示,谁的话是最高指示?

小刘应对机巧,小周笑了,举杯相邀,这年头狗嘴吐象牙也不稀奇,喝酒喝酒。

狗宝狗宝,象牙吐不出,黄金倒是能够长几两。

三人同声大笑。

结账出来,小刘一边开车,一边感慨价格太贵,说,韩书记,一人二百五,看来也只有二百五才上这样的饭店,我事先声明,以后上这样的大饭店,不如补贴我二十块钱,吃两碗粉还余十块,够我全家人饱餐一顿。

小周批评道,说什么呢,领导让你开眼界,你以为领导天天上这样的饭店?

小周一拍一抬,韩江林的形象就出来了。人们常说某某树立了威信,没有部下的哄抬吹捧,领导的头衔再高,资历再深,又有何用?韩江林感激地看了一眼吹鼓手。

小刘知道说错了话,连忙道歉,书记大人不记小人过,又说,请书记指示方向。小周说,这一句话还有点水平。

小刘得意地说,一切行动听指挥,我一个拿方向盘的大老粗,一辈子就这觉悟和水平。

到计委大院。韩江林简单地下了命令。兰晓诗当初给他划定了一条升官路线图,按照升官计划,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成果来之不易,他要分外珍惜,做每一件事情都三思而后行。今晚送礼这种看似十分简单的事情,他在脑子里不止计划了十遍。从行动上,先上哪儿,先进谁家,他早已在脑海里规划了一张送礼路线图。

领导常告诫年轻领导,要立志做大事,不要立志做大官。但是,资源配置权牢牢掌握在政府手里,不做大官,哪来做大事的机会?说什么多琢磨事,少琢磨人。可是,政府职能就是那几类,资源就那么多,贫困地区资源更少,琢磨的事情越多,对老百姓的折腾就越厉害。在一些地方,官员改革行动越彻底,老百姓受伤害越重,与其这样琢磨事情损害百姓,不如让有限的财政用于保障百姓的生存,而不是花在官员的面子工程、政绩工程上。事实上,政府的许多事情是人为的,官员越多,相互之间的关系越复杂,不琢磨人,说不定在哪条阴沟里翻船,以后连琢磨事的机会都没有了,不琢磨人行吗?

韩江林选择先上计委大院。于公,他是为南江跑项目。他事前已经探了两位处长同学的口气,南江的两个项目都有纳入计划的可能,一个是天华山的扶贫开发,需要在省计委立项;一个是南江的民族风情旅游,需要改水、改路、改厕所,完善旅游的基础设施。按理,计划立项应当找省计委的领导,最低也应当找项目办和计财处的正处长,但两位副都年轻,前程远大,和他们建立关系是长远的关系,即使现在不能帮上什么忙,这好比农闲修水渠,翻年就用得着。韩江林还年轻,人生如同进行一场艰苦的战争,主要目的完成既定战略计划,不能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站在两位处长的角度进行心理分析,刚走上领导岗位,迫切需要展示个性和魄力,赢得他人尊敬,有人送礼也是受重视和尊敬,是体现权力乃至于个人魅力的方式之一,他们自然会全力以赴,通过他们的操作,获得项目资金的可能性更大。韩江林说今晚上他们家玩。两位副处是在机关混迹的人,何其聪明,早已心领神会。等韩江林打电话和项目办杨副主任联系的时候,他已经应酬完回到家了,用他的话说,恭候韩江林大驾光临。

选择先上计委大院,于私也说得过去。在穷困乡镇做事,一有风吹草动,传得满城风雨。小周带东西上来不可能瞒天过海,干部们肯定会有所议论。如果韩江林选择先进市委大院,先上他计划中的杨铁嘴家,或者潘建平家,小刘和小周在他面前不会说什么,暗地里肯定会有想法,认为他韩江林私心重,难保今后不说出物质的真实去向,干部就会对他另眼相看了。现在他第一印象即上计委跑项目,自然会给两位留下强烈的印象,这第一印象有时候是不可磨灭的。爱和恨是邻居,上帝和魔鬼同居一室。行为的顺序先后不会改变事实的性质,但能够改变人们的印象和看法。

扛着五十斤天华山红米,提着一袋天麻爬上五楼,杨育昌副主任打开门,见到韩江林汗流浃背的样子,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江林,来家玩就是了,还带什么东西!

韩江林憨厚中带一点羞涩,乡下没什么东西,跟老百姓要了一点新红米给你们尝尝。

杨育昌女儿正在书记伏案做作业,一听到红米,一蹦一跳地跑出来,红米南瓜汤,挖野菜,也当粮。

韩江林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送贵重东西,他送不起,即使送了,杨育昌接受不接受也是个问题。即使接受,杨育昌收藏起来,家里谁也不知道。送一点乡间红米,场面上只是一般的人情往来,但每餐吃饭,或者客人来,时不时会提起送礼者的名字,无疑会加深杨育昌一家对他的印象,这就是以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发挥最大效益的投资效益理论。

杨育昌的爱人刘老师走出书房,热情地跟韩江林打了个招呼,欣喜地说,红米是难得的绿色天然食品,比一般的香米贵一倍,还买不到。

韩江林解释说,红米产于海拔一千米以上天华山区冷水田,产量非常低,杂交水稻比红米产量高两二倍,种红米的人家非常少,我们把它作为一个本地原生稻种加以保护,由公司给农户保值收购。

看来红米属于天华山珍了。

韩江林说,天华山山珍很多是养在闺中无人识,我还带来了正在试种的一样新东西,天华山红天麻,市委廖书记对此非常重视,市里已对这一项目立项。

刘老师查看着红天麻,说,小韩书记真是一个能人。

杨育昌说,韩江林不只是书记,还是白云县组织部长。

哦?刘老师惊奇的目光让韩江林很不好意思,说,放暑假后,请刘老师和杨主任一起到天华山玩,我请你们吃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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