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色幻
北宁神探李建勇积四十余年从警经验,深知这要犯乘飞机长途押解须处处留心,考虑周全,要不在一万多米的高空中弄出点响动来,那可真就实在非同小可。订机票时就考虑好了位置,三张机票位置在前,让崔海涛和小张将秦天贵挟持其间。自己留一张机票位置于后,可以随时监控要犯秦天贵的一举一动。虽然乘座的是公务舱,尽量不给机组和其他乘客添加额外的心理负担。又特别给了秦天贵一点面子,考虑到在众目睽睽之下登机的难堪,从他行李箱中找出一件换下来的t恤,搭在奉铐的手腕上。这样看上去不明就里还看不出是押解要犯,倒以为是在护送一个求神拜佛的香客。
秦天贵对此非常感激,再三向李建勇称谢不已,并保证不会给监押人员找麻烦。
在公务舱对号入座以后,李建勇让崔海涛把秦天贵右手的手铐打开,系好安全带,同左手一块铐在左边的座椅扶手上,腾出右手来让他可以自己接受传递饮料和食品,同时也可以在座椅扶手圈内有一点活动腰身腿脚的余地。
北宁神探制服过许多大案要犯,但只要犯罪嫌疑人就范,还是予以最大耐心的人道主义关照。对秦天贵同样也不例外,可是没有想到飞机爬上万米高空正常飞行平稳以后,秦天贵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这阵子确实把他给熬得太疲乏了,这宽大舒适的机舱实在太像个容易让人入梦的大摇篮。
泰国,这个血脉源于我国云南傣族后繁盛于中南半岛上的万象之国,对秦天贵来说是荣华福贵享乐之地,同时也是伤心之地,是命门也是死穴。十六年前在苍山县委书记任上的时候,曾随省开放办组织的观光团第一次来到泰国。第一次走出国门,满目皆是新鲜。泰国的基础工业特别一般,最火的是旅游观光业,与之规模效益同步发达的是餐饮娱乐服务行业。这都让观光团里第一次走出国门的秦天贵大开眼界。更为大开眼界或者说对秦天贵还起到了一点启蒙作用的是性文化和性意识。泰国是一个色情文化泛滥的国度,这个民族的奇异文化特色,是能够把性这一概念范畴内的东西发达张扬到极致。由此派生演绎发展起来的“人妖表演艺术”,已经成为世所关注的旅游观光欣赏节目。当年三十而立锐气正盛的苍山县委书记秦天贵,对这种不男不女搔首弄姿的观光娱乐节目持一种本能的抵制态度,一边观看一边还在心里暗暗咒骂说:“这他娘的算一种什么艺术?”
在泰国的休闲娱乐活动,最让秦天贵感觉回味悠长的还是泰式的按摩。不仅是按掐揉搓非常到位,而且价格便宜得只相当于中国人一顿一般档次的中餐。做泰式的按摩能让秦天贵在浑然不觉中入梦。实在是物美价廉又太过美妙的一种休闲活动。在此之前的秦天贵只知道刻苦自励的奋斗,昼思夜想的是如何在自己的岗位上干出政绩,从来也不曾想到过人生还会有这么许多名目繁多让人侍候消遣的享受。
第一次洗桑拿浴也是在泰国。当第一次光溜溜地走进蒸房,不到十分钟就让秦天贵大汗淋漓。多亏提前喝下了几百毫升的冰水,要不没准还会虚脱过去。早先看过吴承恩的小说《西游记》,想吃了唐僧肉长生不老的魔头把唐僧放到蒸笼里蒸了个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西游记》毕竟是神话小说,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多少年以后要亲身实践唐僧在神话小说里的境遇。应该说比唐僧还要幸运许多或者更舒服许多,唐僧虽然是东土大唐来的得道高僧,却总是被一帮小妖怪在手里折腾来折腾去。而洗完桑拿浴穿上休闲服以后,侍候秦天贵的却是泰国妙龄芳春的按摩女郎。
这一场桑拿浴蝉蜕一样搓掉了秦天贵身上的油垢汗腥,也让他经历了一次出娘胎以来最为隆重的洗礼。不仅是蒸掉了他还残留着一点点太梁山天星峪的土气,也彻底熔化掉了三千年封建社会伦理纲常在他脑瓜里留下的印记。
在资本主义世界热气沸沸的水蒸汽面前,封建主义顽固的遗传基因竟然毫无抵抗和免疫能力,而且不堪一蒸。
贪图舒适和享乐是一种比流感病毒还要超强的精神病毒变异,特别是异性之间的各种服务,实在是杀伤力极强的战术核武器,不能说战无不胜,相当一个多数每攻必克。
秦天贵就梦游在万米高空的太虚幻境中,一会儿是彩裙飘飘的八朵玫瑰,像飞天仙女似的围着他长袖善舞;一会儿又是在泰国曼谷国际机场向他蜂拥而来争相献花的泰国少女。为什么总愿意到泰国来,不单是为了看这四季鲜花,彩蝶纷飞,还因为他看过一本名叫《测字与算命》的非法出版物。根据书中的指南,他曾经把自己尊贵的姓氏秦字与泰字拆开来分析揣摩,居然惊奇地发现头上盖顶的都是三人同在,区别在于秦字下面是个禾苗的禾,泰字下面是个水字。这禾苗是离不开水的,然而水大了又可以把禾苗淹掉。不管怎么去理解吧,这大千世界中相生相克的事例数不胜数。有些书让你越读越明白,而有些书让你越看越糊涂。
这本《测字与算命》的书就把秦天贵看糊涂了,翻过去倒过来地把他引入了一个迷宫。迷宫中也有迷宫的乐趣,虽然并不曾看透,凭直觉他还是喜欢像迷宫一样的泰国。尤其是芭堤雅,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具浪漫色彩的异彩纷呈之都。超极的奢华,世界末日一般的极尽疯狂,什么灯红酒绿花天酒地,根本不配在芭堤雅作溢美和形容之词。
然而,就在这极尽温柔富贵之乡,越战中曾是美国大兵最重要的空军和海军基地。飞机频繁起降,引擎的轰鸣声让老百姓养的鸡鸭鹅都不敢下蛋了。就是在芭堤雅频繁起降的这些飞机,经常飞到越南北方去投弹轰炸,野蛮杀戮。秦天贵的父亲就是在美机的狂轰滥炸中牺牲的。他参观过被击落美机的残骸,曾经非常义愤而且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山姆大叔有吃有喝,跑这么远来非要没事找事,莫非真的就是吃饱了撑的?要消食也不是这么个干法呀!弄得硝烟四起血肉横飞。
机身剧烈地连续抖动着,秦天贵给惊醒了,嘴角边的一挂涎水随着歪向左边的脑瓜同向倾斜滴溜着。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从梦游的太虚幻境中又回到了被押解中的现实,以为是要出现空难事故了。冷丁一想,真要是出个空难事故对他来说也不错,一切即将难堪的局面对于他来说轰然一声爆响就一了百了。不仅是最后还可以再上一回央视的《新闻联播》,而且在壮烈时还有这么许多国家好几个不同肤色的人种几百余众垫背,秦某人年近半百之身这一百多斤也就特别值了。
这时候,机上的播音员用轻柔的语调发话了,告诉大家飞机正在通过一个对流层,请大家系好安全带,不要惊慌,也不要乱走乱动。
乘客中涌起的嗡乱声很快就平静下来了。秦天贵刚要活跃起来的思绪又趋黯然沮丧。心想:盼着出个空难轰轰烈烈走一回,老天爷还是不肯照顾也不想给赏这个脸面,还非要让囫囵个回国,一定要秦某人光着屁股推碾,转着圈丢人不成?
71.“两弹”之叹
穿过对流层以后,飞机很快又运行平稳了。秦天贵企望一次空难的愿望又成泡影。仰脸凝视了一会飞行显示器上的运行红线,那个运行中的机身模拟图形像个大和平鸽似的一纵一纵地向前移动着,按飞行时间或显示屏幕上出现的地名来判断,应该已经进入了祖国南疆的领空了。
就在那一刹那,秦天贵冰冷的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暖流。那是回家的感觉,回家的感觉真好!颠沛流离了一年,到处尔虞我诈弱肉强食,做梦也没有想到孙光头那张黄皮寡瘦的笑脸下会隐藏着那样险恶的陷阱。这下倒好,老子落网了,你也别想指望再逍遥。咱们是恩怨纠结,我救过你,你也帮过我;你让我尝过夹带毒品的苦头,我也让你尝尝住铁笼子的滋味。一报还一报,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
回家的感觉带来的一丝暖意很快便又被心中的那块坚冰给冻僵了。虽然回家的感觉真好,没有了结发妻子还有白发亲娘,还有勤劳俭朴的桂姐,还有父老乡亲,还有那石砌门楼石窑洞,还有大黄狗黑狸猫……怎样去面对这一切呀!
秦天贵像个闯了大祸被强扭回来的坏孩子,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和父老乡亲是压在他心头上的一块磨盘石。秦家世代报国忠良的英名被他一脚给踹黑了。仅仅落个不肖子孙的名声还就罢了,背个千夫所指的大贪官恶名怕是在劫难逃了。
用过空姐送来的午餐盒饭以后,秦天贵在崔海涛和小张的监护下去了一趟机舱后尾的卫生间。因为是特级要犯,上卫生间里行事还得一个警察执着一只手铐陪着。秦天贵心里自然是别扭极了。心想这些小警察真是太过负责任也真鬼难缠,连个寻常的缝隙也不给留。若是当年老子还在市长的位置上,没准给递手纸不定还嫌你们指头粗呢!
人犯王法身无主,已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哇。秦天贵戴着一只手铐在水龙头下洗了洗手,另一只悬着的手铐碰得面盆沿咔咔响。
“怎么回事?”等在卫生间门外的崔海涛怕有异常情况,就问。
“没事,正洗手呢。”在里面贴身监候的小张说,“就好。”
回到座位上,秦天贵又被原样一只手铐在座椅扶手上。空姐来送饮品,他要了一杯咖啡。一杯咖啡下肚以后,困扰他已经三个小时的瞌睡虫就不胫而走。这喝咖啡的兴趣时间并不长,还是经老谭引见,在旧金山唐人街的咖啡屋请移民局办公室翟主任时开始玩味。后来才感觉到咖啡这种饮品不仅是醒脑提神,特别有助于思考和开拓思路。只不过对他来说这口爱好来得太迟,学费也太昂贵。给翟主任交了十万美金的见面礼,再外加一个咖啡色的意大利皮具名品,还是真皮手包。
这些买路钱和前期投入,算是彻底打了水漂。多亏欧洲回来没有急于将买房的钱出手,要不然一个更大的水漂还在后边。不过思来想去管它什么水漂不水漂的,现在对自己来说已都毫无意义了。钱这个王八蛋就是一个滑溜鬼,有时候从这部分人手里溜到那部分人手里,有时候又从那一部分人手里又转到另一部分人的手里。
谁是对金钱的最后拥有者?思考的最后结论是只有鬼才知道。
自己为什么从人上人掉落到阶下囚,弄得惨惨凄凄,脏兮兮又狼狈不堪可怜兮兮?绞尽脑汁深挖细找,并不是祖坟上的原因,老秦家的坟冢应该是太梁山区第一流的风水美穴地呢!曹操倒霉遇蒋干,败就败在用人不当。假如不是小不点徐有田这个稀泥软蛋混账王八蛋犯事把老子咬了出来,秦某人市长还是市长。可是再仔细深想,这脓疮毕竟还是长在了自己的身上,如若没有这些“金弹”和“肉弹”缠身,左右夹击,就是再有他一百个徐有田,又能奈我何!
现今的问题是应该静下心来,纵横思考,从容应对即将面临的起诉和审讯。涉及到“金弹”的问题讲哪些不讲哪些?经手的财政开支虽然浩如烟海,但是市财政每年都有相当规范的预算和结算。还有必经程序要经市人大审核通过,应该不会有大问题。不管如何审计折腾,秦天贵市长还不会差到弄市财政的钱来装腰包的水平。最怕的倒是企业这帮老总哥们儿,千万不能人家送钱的人还不想认账,自己收了钱倒先把人家给供了出来,丢财惹气坑友败业,最为人所不齿。可是转念一想,现在自己虽然是死猪一头,也还是怕开水烫的。因为全部的金银细软,国际信用卡,银行存折,包括那个命根子一样的袖珍黑封皮的记事本,全部家当都落到了专案组人员的手里。自己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束手就擒的,连想销毁点什么罪证的时间空当都没有。虽然自己是行政干部,没有纪检工作或检察官的工作经历,但对办案的事还是略知一二,大凡涉及经济犯罪尤其是职务犯罪,对款项的事打了碗是要对茬的,小小不言掉个碎碴是可以的,如果有大豁口不能自圆其说,肯定是要吃苦头的。因为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也是罪。
这便是秦天贵即将要面对的第一难。
第二难就是如何摆平解脱与那帮死缠烂打的“肉弹”之间的关系。较之于“金弹”的收支平衡来说,难度稍轻。现在大凡犯了贪字的官员,哪个不镶几重花边,一个没有倒让人觉得这家伙是否发育不正常,是个天生的太监?问题是怎样去自圆其说让人觉得可信,至少让办案人员相信,争取同情心。这种胡炒包子乱炒蒜的事虽然不会是案子的重心,也毕竟会涉及到的。不会有人硬要拿着棒槌去当真(针)吧?只要别闹成那个叫什么门市的市委“三光”书记的大名气就行。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书记?把财政上的钱花光,所管的官卖光,看上的女人搞光,就是有那样的能力也不会有那样多的时间和精力。不过是宣传家的另一种作秀罢了。好在自己折枝的八朵玫瑰都是上赶着自愿献身,不存在违背妇女意志的问题。没有一个是抓壮丁强扭瓜,全是志愿军。周瑜打黄盖,人家都愿挨,你要铁心不打,那才是傻蛋呢,反而倒有另类的违背意志之嫌了。在香港与尤助理就当过一回傻蛋了,只这一回就够一辈子后悔不完了呢!一百分韩灵燕算半个例外,纯粹是搂草打兔子撞在枪口上了。不过这应该算是做了一件善事,把她从火坑里拉出来了。在丛九这个黑老大手里做事能有什么好果子吃?羊羔泡狼群里不仅感化不了狼,只能让狼们更疯狂。忽然就又想到了小浪精肖英慧,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副处长的位子能否保住?她是他最为春风得意的窝边草,也是最后一位能够玩转“三上桃峰”的贵妃。那种爽骨销魂的感觉跑遍了几大洲也没法找到。真可惜了一名风华绝代才貌双全的大美人啊,良宵苦短,相思梦长。那个午夜惊魂般的电话彩铃声犹在耳边回响,打那以后,金风玉露难再相逢。
想到丛九,这又是秦天贵的一大块心病,也是他面临的第三大难。
仓皇出逃时只在上海浦东机场通过惟一的一次电话。不知丛九这小子将邱老三做掉了没有,这是水火不会相容的事,不是水将火扑灭,就是火将水烧干,这两类完全不同的人是无法同流合污的。惟其如此,秦某人才有一息喘息之机,否则将是死无葬身之地啊!秦天贵万万没想到,在他出逃后的九州市新一届市委、市政府对公安、交警等执法部门进行了严格认真的治理整顿,黑老大丛九因有多起命案,加上“10·14交通肇事案”的告破,早已被执行了死刑。罪孽深重的他们要想见面,只能到阎王老子十八层地狱里聚首会合了。
足有两个半小时,秦天贵一直沉湎于自己对自己波峰浪谷抛物线一样人生轨迹的感叹中。最感叹莫过于“金弹”“肉弹”的双重夹击中自己落马。这在文明古国二十五史的碧血丹青中,贪官的污血也累有抛洒。虽然人头高挂,响马依旧啸聚。这金钱呀,美女呀,说它是洪水猛兽肆虐又逞凶!然而这个世界的发达又离不开“金弹”和“肉弹”这两颗有着强劲发酵能量的酵母。试看古今中外,倒在“两弹”下的英雄好汉知多少?人有病,天知否?他也在努力自省剖析,想找到能让自己命运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但是没有,他知道现在神仙也救不了自己,惟一能救自己留下一条活命的还是检举立功,争取立功抵罪得免一死,哪怕是判个无期牢底坐穿,好死不如赖活着呀。他突然想起大前年春节前代表市委、市政府去看望一个“三八式”卧病在床的老干部,曾与他戏说道:“秦市长哎请放心,到了俺这个年龄情状,坚持就是胜利,喘气就是效益。一点也不想去死,康熙爷说的都是心里话,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这老干部七十多年工龄,月薪五千八百多元,当然喘气就是效益了。只不过不想死是真话也是废话,谁说想去死都是赌气的话。他又想起了屁廖讲的那一堆看似调侃的废话,其实还蕴含着相当现实的存在哲学:人生的这个我,哪个不是父亲喷射的亿万分之一进入了母体才形成了天地阴阳的成功结合。必须要百倍珍惜这个亿万分之一的成功结合,死皮赖脸就是伤天害理也要争取活下去。谁知道人生的来世在哪里?下一辈子转猫转狗当驴变马谁能知道在哪办手续?想办个移民弄张绿卡还要花那么多买路钱,还同样需要许多学历文凭证照和资信证明,要想找个地方办转世的手续,那就只能到阎王殿前的崔判官手里。
要想留下一条命,就必须先说清自己,尽力给国家挽回一些损失,大部分家当的财富都还在随身的行李箱中。可是好多钱财上的事是没法去说清楚的。那就只能多揭发别人,知道多少就讲多少,不知道的能够想到的也可以说。言者无罪嘛!对了,还可以往上推,一推六二五也是个逃遁之路。蒋老大是省委常委,市委一把,自己虽是政府这边的实权派,毕竟在市委那边排老二。甭管谁软谁硬,塌了天有大个子你就得先扛着。秦天贵还不知道他的伙计蒋老大早已装进骨灰盒里去了,梦就依然这样做着。
这样想着,秦天贵磨盘石重压的心头,就似乎像是多少松动了一丝缝隙。
轻轻地然而又是极为沉重地,他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72.大国门
“各位贵宾,乘客朋友,大家下午好!”南方航空公司机组上的播音员甜润的嗓音把众多昏昏欲睡的乘客唤醒,并告诉大家飞机再有半个小时就要降落北京国际机场,北京万里晴空,风力三到四级,地面温度摄氏二十度。
北京的十月金秋不仅是烁金缀银,而且秋高气爽,堪胜阳春。
一说国门,在人们的传统意念中都以为是各边防检查站,各边境城市的海关,深圳的罗湖桥头,珠海的拱北海关等等,这当然是一般意义上的国门。盛世中华新世纪,实际上真正意义上的大国门,或者叫中华第一门应该是在北京国标机场的上空。
无论是客流量乘客档次,国内外国家元首外交大臣,抑或是经济大亨行商坐贾还是演艺明星,没有哪个地方能与进出北京国际机场的客流吞吐量相比。这里是名副其实的中华第一门。
飞机已经开始降下高度,在即将踏进国门的时候,出逃一年又被缉拿归案回来的秦天贵不知是毒瘾发作还是心病又犯,浑身颤抖,目光呆滞,向下出溜着蜷缩成了一团,脑瓜向左边被铐着的一只手这边歪斜着,嘴角流涎,真像一个在退潮的海滩上被逮着又捆住四爪的大闸蟹。
崔海涛提醒他要准备下飞机了,把安全带系好,不要再做样子。
其实秦天贵还真的不是在做样子,即便是想做样做给押解他的警官看又有什么用呢?
他真的是太难受了,这种难受不仅是来自肉体自身和神经系统,更来自心理上巨大的超强反差。自从踏上仕途以来,仅从北京国际机场这个中华第一门出出进进就记不清有多少次了。哪一次不是衣锦荣归鲜花簇拥容光焕发!
第一次海湾战争结束以后,时任九州市常务副市长的他率团亲赴科威特参加建筑国际招标,一次签下了二十亿美元项目的承建合同。凯旋荣归的时候,当时的北宁省建设厅长亲自带队到北京国际机场迎接。那次外建项目的洽谈成功,为北宁省首开外向型经济大单项目的先例。秦天贵其人由此驰名北宁省各界,也引起省委、省政府领导层的格外关注。也从此奠定了他立足官场仕途的超强事业根基。
此后,东南亚招商,两访欧洲,美加考察,澳新观光,港澳推介项目等等十多次声势炫耀的外事活动,都是在圆满完成预定任务之后,像英雄凯旋一样在首都机场上空轰鸣着落地,荣归国门。
而今,波音747飞机的巨型引擎依旧轰鸣着山呼海啸般地热情,携风带电的巨大双翼奋飞着扑向祖国母亲的怀抱。舷窗外,秋天明丽中的首都机场更加阔大雄伟了。一切的一切恍如昨初,首都机场更加神采照人。江山依旧在,只是人却非。曾经的时代骄子,官场的宠儿显要,现在却是双手奉铐被抓获押解回来的外逃贪官。
景别上的强烈感受,心理上的巨大压差,让战悚惶惶中的秦天贵骤然心痛如绞心潮奔涌,血压增高。就在飞机起落架上飞驶的巨轮着陆,磨擦着碾过机场跑道发出刺耳的声响,随着制动减速的惯性人们都在感觉向前倾俯的一瞬间,秦天贵突然脖子一软,脑袋瓜一仄歪,晕过去了。
崔海涛和小张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有点慌神,手足无措的样子。费尽了千方百计,吃尽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把他给弄回来了,又成了一头撬不开口的死猪,如何向省委、省政府和林扬书记交待?坐在后排的李建勇却不慌不忙地解开安全带,来到前排让小张把秦天贵右边的座位腾出来,又叫崔海涛把座椅扶手上的铐子打开。他俯身将右手在秦天贵鼻翼下试了试呼吸,就手使劲狠掐人中。一会儿,秦天贵的眼仁就又正常转动起来,像个缓过劲来的大鲨鱼,大张着嘴吐出一口气来接着就开始喘息。李建勇看来还颇通医道,按着秦天贵的手腕把了一会脉搏,说:“不碍事,这是惊悸性的昏厥。歇一会儿就好。这阵子的折腾战线太长,也够他喝一壶了。毕竟和当市长享受的不是一样的香火。落架的凤凰未必能有农家土鸡的承受能力呀。”
波音747平稳地停靠在廊桥尽头,打开的机舱门便与廊桥通道对接成一座输送人流的庞然大物。乘客们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随身小件行包,鱼贯而出经过公务舱的时候,都向这三位警官和秦天贵这个戴手铐的旅客投以惊异的眼神。
省检察院石检察长和芦厅长带着两辆专车来接,连同省电视台的新闻采访车已经在机场出口等候半个小时了。李建勇与两位领导取得了联系。等乘客都走完空出了过道,才让崔海涛和小张将秦天贵架起来,先让他活动活动了腿脚腰身才开始行动。
李建勇虽已是年过花甲之人,长途奔波之后依然精神不减。他将秦天贵的随身小挎包提上,又到行李盘上将那只超大规格的蓝皮拉杆箱认领回来。
这只价值不菲,装满了民脂民膏超大规格的蓝皮行李箱,在随着秦天贵漂洋过海上天入地颠簸了几大洲之后,又回到了生产制造它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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