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纪委的人跑到中南来干什么?”方之路的脸上飘过几片云彩,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穆干生。“不可能吧,中纪委管的都是部省级以上的领导干部,市里的正厅级也就那么几个,也不属于中纪委管啊!”
穆干生显得那么坦然,微微一笑,注视着方之路的表情。
“我也是这样想的。”方之路说,“据说是为高德建的事而来。”
穆干生说:“方部长听谁说的?”
“高德建只是一个处级干部。”方之路说,“这其中肯定有问题,说不定是老高的儿子在北京通过什么关系,私下里找人跑来吓虎人,装腔作势。”
穆干生看看方之路,发现他突然间变那么自信,不过穆干生感觉到方之路有几分不安,由此想到中南宾馆发生的那些怪事,穆干生不得不怀疑李士奇真的干了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三天之后,中南市机关里小道消息满天飞,都是关于中纪委来中南的种种传说。又过了两天,省公安局厅厅长管其志来到中南,接待管其志的只有市委书记彭成仁一个人。当然,管其志和彭成仁谈些什么,没有人知道。管其志走后,市委召开常委会,彭成仁宣布了省公安厅党组和市委的意见,免去陆明前的市公安局长职务、提名任市人大副主任;免去李士奇市公安局副局长职务;市公安局长由省公安厅提名,另行安排人选。
虽然常委们对彭成仁宣布的意见感到几分突然,但大部分同志觉得这个决定还是正确的,只有方之路一时难以接受,他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市委组织部长,他现在是市委副书记兼任组织部长,市委决定任何一个处级干部都必须事先经过他的,市公安局领导班子如此大的变动,他居然一无所知。
彭成仁讲话之后,仍然让常委们发表意见,方之路不像以往那样有条不紊的了,睁大了小眼睛,说:“陆明前到市人大任副主任,这是常委过去议论过的,同样,由李士奇任市公安局长也是既定方案,而且省公安厅也不和市委组织部商量,就免去他的副局长,这样的意见太突然了吧!”
“老方,你还不了解李士奇的问题吧!”彭成仁说,“那你先别发言,这个人恐怕不仅仅是免职的问题。”彭成仁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常委们都感觉到李士奇问题的严重性。
其实,这几天中南上下已经到处传说许多关于李士奇那些故事,有些细节已经不仅仅像小说,简直像一部反特电视剧。说李士奇在宾馆里派了许多便衣,暗中监视中纪委同志,而中纪委调查组动了武警战士,双方虽然没动枪,却也交了手,还逮住了市公安局的便衣,供出他们受李士奇的指使。
这种小道消息就像春天的寒流,一阵过去,就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转眼间,夏天已经到了,对于中南一千万人民来说,季节的变换都是在不经意中的,然而,穆干生觉得今年又是不寻常的一年。中纪委的毛副司长走了已有三个月,高德建的案子依然没有说法,更让他奇怪的是市委组织部那位调来的副部长还没动静,传说他调出的事也渐渐淡漠了。李士奇被免职之后也没有说法,被晾了起来,没有分配工作。而方之路仍然还像过去那样,神气活现地出入在市委组织部。
这天下午,穆干生在市委大院内碰到罗霞林,俩人并肩走了几步,罗霞林说:“干生部长,郭进斌被‘双规’了。”
穆干生似乎并不感到特别的惊讶,但还是停住脚步,低声说:“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九点半钟。”
“市委领导知道吗?”
“只有彭书记一个人知道。”
“工作怎么办?”
“书记会考虑的吧!”
“民政局怕是瘫痪了!”
“其实那个郭进斌早就该抓了!”罗霞林说,“不是中纪委他们发了火,恐怕还不会抓,有人保。”
“你不知道中纪委来人了?”
“后来知道的。”
“老高的事怎么办了?”
“马上要宣布了。”罗霞林说,“本来早就要放的,但高德建说不能就这样放了,没有个说法他宁愿在里面呆着,中纪委来过几次电话,贾书记挨了批评,市委领导也很恼火。为了郭进斌的事,贾书记也憋着一口气。”
“也不能怪老高啊!这么一个老同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人家抓了起来,现在没个说法,又放了,谁能接受得了?”穆干生说。
“那个李士奇不是东西,为了自己能当上公安局长,什么事都干!”罗霞林说。
“李士奇现在怎么办的?”
“职务是免了,免职又不是处分。”罗霞林说,“没事干,还拿着副局长的工资。”
“免职固然不是处分,可是他毕竟是在市公安局副局长这样的重要位置,总得有一个说法吧!”
“这事有些复杂,中纪委催得紧,恐怕免了职还不行,市委有人在保,我感觉到很难保得住,这个李士奇,干嘛非要和中纪委的人对着干!”
“罗书记,这事没那么简单,高德建出来之后,他能放过那些人吗?在里面几个月,就那么白白的蹲了,老高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的。”
两人边说边讲,抬头一看,到了组织部楼前的那棵老槐树下,古槐树枯枝已被绿叶掩没,站在树荫下,顿时觉得凉爽而惬意。
“穆部长,你忙吧!”
“罗书记,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说,现在也不方便,再见,我们再找时间吧!”
中间只隔两天,上午穆干生刚走到组织部的楼下,就听到市委大门口传来鞭炮声,他停住脚步看去,看不清大门口发生了什么事,在市委大门口放鞭炮的情况并不多见。穆干生见到的只有两次,一次是彭成仁书记参加十七大回来那天,市委市政府机关组织人员夹道欢迎,燃放鞭炮。另一次是中南百年大庆,以市委市政府为中心到处燃放鞭炮烟花。而今天突然燃放鞭炮,而且响声震天。穆干生作为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当然不能回头去到大门口看燃放鞭炮的原因,反而加快脚步,到了老槐树下,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忙一回头,见是组织部老秦。
老秦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看看穆干生,又回头望着大门口。
“穆部长,高副部长出来了!”老秦说,“今天市纪委招开大会,宣布高副部长当初‘双规’是错误的,你听,他的家里人和亲友用好几辆高级轿车行驶在市委大门口,放了那么多鞭炮。”
“真的?”
“我在大门口亲眼所见。”老秦说,“看热闹的人非常多。”
穆干生回头看看,大门口还继续鞭炮震天,他朝老秦笑笑,便向组织部大楼走去。
刚到办公室门口,正准备开门,韩娟过来了。
“穆部长,市委五楼会议室有一个会,一定要去一名领导,其他领导都不在,我电话请示了方部长,他说请你去参加会议。”韩娟说。
“什么内容?”
韩娟摇摇头,说:“不知道,我还特地问了,他们没说。”
“几点?”
“九点半。”
穆干生看看表,说:“好,我准时出席会议。”
穆干生进了办公室,有些坐立不安,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他懒洋洋地拿起电话,电话里传来了姐夫司进才的声音。
“干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姐夫,什么好消息?”
“我明天去省委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学习了。”司进才高兴地说,“市委组织部说这批干部三个月,学习结束后由市委组织部统一在全市范围内分配工作。”
穆干生还没说话,姐姐已经抢过电话:“干生,进才的事多亏你,尚书记这人真的不错,我们得好好谢谢人家。”
“姐,我知道了,你让姐夫接电话。”
司进才说:“干生,你说我听着呢!”
“姐夫,在县里,一个干部能提拔到副县级,那是很不容易的事,你到省委党校要好好学习,将来努力工作。”穆干生说,“千万要当一个廉法奉公,为群众办事的好官,一个地区,一个部门能有一个好官,那是那里群众的福气。记住我的话。”
“干生,姐夫知道,为官一任,造福四方的道理。”司进才说,“尚书记是一个优秀的县委书记。”
“姐夫,你和姐姐千万要记住,”穆干生说,“在任何场合都不要暴露我和尚书记的关系。”
挂了电话,穆干生觉得心里很乱,并未因为姐夫的事给他带来多少快乐,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命运,和尚生强相比,他的各方面条件都超过尚生强,而且他还比他小两岁,凭他现在的感觉,他当县委书记的可能已经微乎其微了。方之路已经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将要把他调出市委组织部,既然不会让他去当县委书记,那会让他去干什么呢?穆干生对自己的未来连一点底都没有,凭他在官场这么多年的体会,一个干部对自己去向心中连一点数都没有,这绝不是什么好的现象,大凡一个干部升迁或者将被重用了,再怎么说也会有人透露点消息的,在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人往往会在之前变着方式向当事人讨好的。只有降职使用,或者被迫调离时,谁都不愿意去做这个恶人。他想到方之路那天对他说话时的口气和表情,显然是一种极其微妙的信号。
穆干生坐了一会,想不出什么头绪,心情越发沉重起来,想到姐夫将去省委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学习,他似乎感到几分欣慰。尚生强真的很不错,给他这个面子。而他同时想到,省委党校的这个班不可能没有中南的干部的,过去这样的工作都是他一手组织的,除了市委领导和部长点名的人,有相当一部分是他根据各县区和市级机关主要领导推荐的正科级干部中反复比较、权衡的。或者说,在这种时候,他这个市委组织部分管干部的副部长还是能够把一些科级干部推到准副处的位置上去的。当然,谁都知道,一个乡镇党委书记,县里的局长、主任,能够有机会进入省委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学习三个月,也就意味着副县处级唾手可得了。而今天,他不仅没了这个权,而且连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可见方之路已经不把他当作分管干部的副部长了。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了,穆干生恍若从梦中醒来,心脏怦怦跳了起来,一边看表一边说了声“请进!”
“穆部长,开会时间到了!”韩娟站在门口说。
“好,我马上就去。”穆干生这才发现,九点半钟已经到了。
穆干生快步跑下楼梯,组织部办公室离市委大楼不到百米,他便迈开大步,到了市委楼下,见还有一些机关干部委办局的领导正匆匆赶来,估计也是参加会议的。
到了电梯口,见市司法局长韩学平已经按过电梯键,穆干生朝韩学平点点头,韩学平发现是穆干生,便说:“穆部长,高德建副部长被错抓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穆干生笑笑,不过他知道他此刻的笑一定比哭还难看。
“刚才市委大门口真是热闹啊!”韩学平说,“人山人海,鞭炮足足放了半个小时。”
“噢!”
“你没看到?”
穆干生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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