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这样,你是我的舅舅啊……”

自己当时是怎样回答的?哈文昆想起来了,对,是这样说的——“是舅舅,可舅舅也是个男人啊!”

男人!多少年来,哈文昆一直把自己视作一个伟岸男人。他自认为有着男人的特质与气概:雄心勃勃,有勇有谋,重情重义,敢作敢当。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男人的天下,自己的男人身份足可以在这个世界上、至少可以在鲸鱼湾海岸以西这二百一十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大展宏图,让个人的意志痛快淋漓地得到体现。由此他也体会到自己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变成一级组织的决议或是一级政府的法规而被几百万市民奉若圭臬的快意,更时常陶醉于在权力羽翼下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所产生的无比自豪当中。他酷爱收藏,在腾鳌山庄里的藏品,有专家鉴定过,甚至省博物馆都不能相比,而这些藏品,没有一件是花过哪怕一分钱的。他瞧不起那些嗜钱如命成天躲在屋里数票子最终锒铛入狱还得如数把票子交出去的官场同僚们,认为他们的做法过于“小儿科”,丝毫没有技术含量,哪能比得上文物收藏,既高雅又能防止国宝流失,既是个人财富又给国家作了贡献,而且说到底,这些收藏品,不都是巨额钞票的化身吗?他也喜欢女人,但对于女人却本着“色而不滥”的原则,早些年在外贸公司时曾经与手下几个有姿色的女人荒唐过,不过自从当上地委书记后,就不再对身边的女人动过心。平心而论,这些年来,真正让他在感情上有所付出的只有尹七七,那年回老家,第一眼看见这个像田野里一朵含苞欲绽的小花一样可爱的女孩子,他就为之心旌摇动。强行占有她后,他对她的确很好,是一种从心底发出的怜爱与珍惜,那份感情,有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情欲因素,更多的是长辈与晚辈之间的两代之亲,倘若不是儿子从中横插一杠子,他本来是打算与她把这种关系维持到老的。

在金钱与美女问题上,哈文昆觉得自己也很男人,不是有人把德国名车宝马的标识“中国化”为男人的三大追求吗?bmw,b——business,事业;m——money,金钱;w——women,女人。这其实也是男人成功的三大标志。将近四十年的奋斗,自己已经把这三颗丰硕的果子尽揽入怀,人生如此,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本来哈文昆以为自己这辈子顺风顺水,得意于仕途,丰收于钱途,又有一个可人儿相伴后半生,称得上“完美人生”了。却不料人算不如天算,中央一声令下,地改市的决策打破了原临海地区铁板一块的政治架构,又是一纸任免,不但自己被迫退出了权力决策中枢,而且派来一位处处找自己麻烦与自己作对的市委书记。更可怕的是,这位市委书记竟然手握尚方宝剑,打着拨乱反正的幌子陈仓暗度,把刀锋直接瞄向白逸尘死亡疑案,从而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使临海地区盘根错节的官场秩序和扑朔迷离的政治生态顿时面临分崩离析的前景。这不能不令他一想起来就周身冒冷汗,因为由白逸尘案件追溯下去,三十年前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都将大白于天下,而那无异于要为包括他哈文昆在内的许多人敲响丧钟。

在这种关头,哈文昆已经别无他想,唯愿能体体面面地顺利退休,实现为官一族所追求的“平稳着陆”。可是事态显然不再按照他的意愿发展,尹七七被重点调查,意味着危险正一步步向自己逼近;贾伟达不打招呼突然回国,又给整个事件增添了一只带有不确定性的砝码。他左支右绌,刚刚摆平这些事,姜大明突然又去向不明,而且一连数日音讯皆无。久经政坛历练闯过无数惊涛骇浪的哈文昆明白,显然对手已然完全掌握了主动权,一张大网正铺天盖地般向自己头上罩来。姜大明虽然只是整个棋局中的一个“眼”,却关乎到满盘棋局的输赢。说句难听的话,他本身就是一条蛇的“七寸”,掐住了他,便决定了这条蛇的生死。

哈文昆不再奢望能心无旁鹜地安享晚年,他必须抢得先机,为自己早做善后。好在多年前他就未雨绸缪,提前设计好了退路,只是当初并没想到真的会有一天要走上这条路。

哈文昆的思绪回到今天早上。于先鳌略显沙哑而不带感情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老大,你一定想不到,于石榴竟然会是柳存金的女儿!你更不会想到,是她妈妈亲自向白专员陈述了父亲的冤情,他才开始过问这件事,只是我也没料到,一个堂堂专员,竟然也会被人暗算!不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今天应该是你得到报应的时候了!”

“于先鳌!你这个王八蛋!”哈文昆暴怒的声音在宽大的房间里回荡。柳金娜和石榴声泪俱下控诉般的话语像一柄锋利的刀子,一层层地剥开了事情的真相,而这些真相,无疑都来自于先鳌。可恨的是,他竟然与己无关一样不置一词,只在那里转动着手里的两枚核桃。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于先鳌,为什么?”哈文昆近乎声嘶力竭地吼道。

于先鳌站起身,一字一句地开口了:“为了良心!为了积点阴德!大哥,你知道这三十年来我背着多重的精神负担吗?我怕夜晚,尤其怕下雨的夜晚,每当那个时候,我眼前就会浮现出柳存金那双闭不上的眼睛,我就有一种要下地狱的恐惧!”

“姓于的,我哈某人对得起你啊!你怎么能在背后给我捅刀子?”哈文昆手捂着额头,痛苦地问道。

“你是老大,不但是这个市的老大,更是腾鳌集团的老大,是我们这伙人的老大。”于先鳌一反以往的百依百顺,用一种教训人的口吻说,“可在我心里,一直是把你当大哥看待的,三十年前就是。让我难过的是,你却从来不曾拿我们这些人当自己的兄弟对待,你心里只有你自己,别人都是你的炮灰和马仔!就拿这腾鳌集团来说,名义上我是董事长,大权在握,风光无比,可是,哪一件事不得你来说了算?哪一笔钱没有你的话能花得出去?哪一个项目不是你在背后操纵?说穿了,这里就是你哈老大的私家银行,而且所有的好处都进了你的腰包,一旦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却只能由别人来顶缸!事情明摆着,姜大明进去了,腾鳌集团的末日也快到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最后还不得都记在我这个法人代表身上!多亏柳金娜点醒了我——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半辈子都在被你耍弄着玩,你还说对得起我?!”

柳金娜扶着权杖在沙发上坐下,用嘲弄的口气说:“你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啊,大祸临头,拍拍屁股想一走了之?可是你想过没有,俄罗斯会是你安度晚年的天堂吗?实话告诉你,包括索契的别墅,还有那些珍贵文物的拍卖所得,都不会再归到你的名下了!我说过要物归原主,不仅是这柄权杖,也包括所有你巧取豪夺得来的财富。记得上次在莫斯科你和你那个慕主任嘀咕的话吗?说我这个俄国傻娘们儿好骗,今天我要让你知道,‘丽兹·卡尔顿’集团当初加盟‘大海风’,也是我的报仇计划之一,那笔两亿卢布投资,我已经撤了回去,哈公子将要面临的是金融欺诈和买空卖空的双重指控。”

“还有,在我父亲身上,你的双手沾满了鲜血,这笔债,也到了偿还的时候了!”石榴冷冷地接上一句。

哈文昆恍惚间感觉是在读一部曲折复杂的长篇小说,而自己仿佛就是那部小说的主人公,现在快要读到结尾部分,才发现书中真正的玄机在哪里,而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这个玄机是自己设置的,是由自己掌控的,可是当合上最后一页时,他才明白,事实并不是那么回事。

太阳已经沉下地平线,海面上变得一片晦暗。暮色里,眼前的尹七七依然像生前一样挂着恬静的笑意。她一定至死都不会想到,正是那个强行霸占了自己、在自己身上讨得无限快活并且许诺要让自己过上公主般生活的男人最终给自己挖掘了坟墓。当听到尹七七被炸身亡的消息传来时,哈文昆一度感到心脏像被揪住一样一阵阵剧痛,出了一身冷汗,特别是当哈苏莫像一只发狂的豹子般在自己面前又嘶又吼时,那份难以言表的负罪感更是深深折磨着他。第二天他就病倒了,一躺就是三天。说不痛楚是假的,这姑娘从老家出来就跟在他身边,一晃十来年,带给他的欢乐是其他任何一个女人也无法代替的。平时不管在单位还是在家里遇到什么不快的事,只要看到她的笑靥,立刻就会有一种晴空万里的感觉,尤其是由外甥女变成地下情人后,她令他找到了新的人生意义,尹七七甚至成为他后半生快乐幸福的源泉与希望所在。可是当危机来临的时候,他又不能不那样毅然做出决断,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任何一个政治家都会毫不犹豫地做出的选择。哈文昆一向以政治家自诩,当然也不能例外。

“‘天作孽,犹可存;自作孽,不可活。’”哈文昆喃喃道,站起身来。两小时前,丁忠阳亲自打电话通知他,说省委领导明天找他谈话,办公厅安排车送他去省城。他立刻明白这一去不可能再回来了,撂下电话便来到这里。此刻回头四顾,周边一片苍茫,远处的海面和近处的山峦都隐在一片雾霭当中,晚风袭来,令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日暮途穷”四个字又一次跳进脑海。

“七七,我对不起你!”

他声音凄凉地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说道。

撩开衣襟,哈文昆掏出一把崭新的九七式手枪,这是他兼任临海地区军分区第一政委时,军分区司令员送给他的礼物,但他一次也没试过。暮色下,蓝幽幽的枪身泛着冷光,黑洞洞的枪口似乎能把人世间所有的秘密都吞噬进去。

他对着枪口竟然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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