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林分管的工作就是刘静棠曾经分管的秘书科和督查科。陈远健的秘书小卢是政府办秘书科科长。韩东林和袁行舟一起提拔为科长那年,小卢刚从市直机关党工委调过来,关系落在文电科,和袁行舟、韩东林都没有隶属关系。袁行舟提任市委副秘书长后,他就补了这个缺。这年轻人很朴实,也很实诚,没有一般领导秘书身上常有的那种少年得志的骄横气,对什么人都很谦恭。市领导的秘书是一个特殊群落,特殊的圈子,大秘小秘们经常聚在一起吃饭唱歌,他很少参与,显得有些不合群。人前话很少,笑容也少,从未见他开心地哈哈大笑,也未见他把愁字写在脸上,一圈又一圈厚厚的眼镜片后面,透射出来的目光永远那样平和、深沉,少年老成,一副学究样。陈远健对他甚是满意,喜欢的就是他这个性格。
这年轻人看上去木讷单调,实则大智若愚。没有咄咄逼人,也就不存在锋芒毕露。与人保持距离,也就守住了防线。有的秘书根本不拿办公室分管领导当一回事,可他作为陈远健的秘书,相当尊重他的分管领导韩东林,在涉及到秘书科的具体事务上,他在韩东林面前,位置摆得很正,他就是秘书科长,必须认真向韩东林汇报工作。小卢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不忘学习,争分夺秒地为自己充电,经过办公室领导的同意,他报考了在职研究生,为了不影响工作,选的是周末班。这事情当然得陈远健点头,陈远健不仅不反对,而且大加褒扬,说年轻人应当抓好学习。临近研究生毕业,校方通知得参加一个月的到校辅导学习。这下小卢可犯了难。一边是工作放不下,一边是学习耽误不得。想来想去,只好怯生生地向陈远健提出了担任他秘书以来的第一个个人要求,请假一个月。陈远健爽然应允,交代他把手上的事务暂时由韩东林负责。
韩东林终于尝到了担任领导秘书的滋味。
拎着领导的包跟在领导身后出入各种会场、酒席、宾馆、企业、单位,接受各种恭维、笑脸和美酒。韩东林感觉自己都膨胀起来了,仿佛置身于云端,走路都是轻飘飘的,这种感觉真美妙,尤其有人要见陈远健要他给予方便之时,他可以任由自己的心情摆弄,甚至可以摆出高高的架子玩一玩那人,啊,玩弄人的感觉太爽啦!小卢怎么不多请几个月的假呢,要是永远不回来那该多好!
那么多写给领导的信、交给领导的报告都要经由他的手才能转给领导,这是多么大的权力啊。只要他动一个手指头,某份报告便会永远不见天日,而某份报告却能摆在陈远健办公桌最显眼的地方。更能满足他猎奇心理的,是老百姓源源不断的举报信、控告信。每当拆阅这些信件,他总像阅读色情小说般投入,津津有味,不放过一个细节,一些重要的环节甚至用笔抄录下来。然后,将脚高高跷在办公桌上,给一些和自己关系不错的被举报人打电话——“老兄,小弟我冒着大风险给你透个信,你可得好好感谢我啊……”
这日,当锋利的剪刀剪开一封没有发信人地址的普通信封后,几张彩色相片映入他的眼帘,他一下子惊呆了,如五雷轰顶,将他炸得魂飞魄散。这几张相片上,他和白梅极其亲密地或搂在一起、或牵着手、或搭着肩。是谁拍了这些相片?是谁将这些相片寄到这里?
一阵惊惧过后,韩东林拨通了白梅的电话:“是我,出大事了,赶紧找个地方,见了面再说。好,憩园茶楼。记住,用围巾蒙住你的脸,不要让人认出你来。”
在赶往憩园茶楼的途中,韩东林紧闭双眼,痛苦地揪着头发。他听得见自己因极度恐惧而引起的剧烈心跳,甚至看到了自己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那次在陈远健办公室遭到训斥后,韩东林想到了“曲线救国”,挖空心思通过一些关系认识了白梅。韩东林有女人缘,挑逗女人是他的长项。他嘴巴甜,懂得女人的喜好,专挑女人喜欢的话说。一个满脸雀斑的半老徐娘能让他说成西施再世。一个女人穿件新衣服他能扯着人家说上半天,哄得女人心里美滋滋的。政府办里的阿姨、大妈、小妹们,没事都想和他堆在一块。他会骚首弄姿,也会窃窃私语,长相又俊俏,讨女人欢心也就不奇怪。
陈远健兼任市委副书记以后,公务更加繁忙,有点时间又忙着和肖芳幽会,把白梅晾在家里,一个月还尽不了一次丈夫的义务。真应了那句顺口溜——“工资基本不用,老婆基本不动,抽烟基本靠送”。可怜正处于“四十如狼五十似虎”阶段的白梅,天天守活寡。可她又抓不到陈远健和肖芳鬼混的证据,因为肖芳已经由接待处副主任提拔为市政府驻省城办事处副主任,常年在省城上班,海川城里,基本看不到这个女人风骚的身影了。
白梅与韩东林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老同学摆的饭局上。白梅在海川的同学不少,但真正能谈得来的也就那么一两个。这位同学从初中到高中,一直都和她同班,好几年还同桌,称得上是闺中密友。白梅第一眼见到韩东林,便觉得这年轻人模样惹人疼爱,当得知韩东林是政府办干部后,又增加了几分好感,几杯酒后,韩东林甜甜腻腻的“白姐姐白姐姐”叫得她满心欢喜,一高兴就认了这个干弟弟。自从那以后,韩东林总想着法子找她,要么送一些时尚衣服给她,要么约她一起吃饭喝茶,或是爬山、打网球,把白梅原本寂寞的时间充盈得丰富多彩。白梅明白韩东林的心思,主动对韩东林表示,一定会在陈远健面前帮他推荐推荐。韩东林大喜过望,更加殷勤。一次两人到新开张的鹤岭山庄玩,吃饭时喝了不少酒。白梅吐露了心中的委屈、不满和幽怨,说到伤心处,泪如雨下。韩东林拿着纸巾帮她擦眼泪,白梅顺势倚到他肩上抽泣。酒乱人性,白梅恍惚中喃喃“抱抱我,抱抱我”,或许是干涸的土地渴求雨水的滋润,或许是久违的青年体香太过迷人,白梅如蛇一般瘫软在韩东林的怀里。韩东林又惊又怕又激动。他明白,再往下走一步,就是玩火。但玩火的同时也意味着巨大的机遇就要到来。海川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的夫人,正醉态可掬地和他紧紧相拥,谁能想得到?韩东林心里正权衡利弊不知所措时,白梅将嘴凑了上来,双手的力量更大,将他箍得紧紧的。韩东林头脑一热,将她抱进了里面的小包厢……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双幽灵般的眼睛在黑暗中将这一切全都记录了下来。
很久没有得到男人润泽的白梅,贪婪地索要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享受久违的战栗、停不住的尖叫、说不出的畅快。高潮过去,还一遍遍亲吻着韩东林:“谢谢你,谢谢你。”干弟弟变成了情人,白梅不仅不觉得愧疚,反而有一种复仇的快感。
作为报答,白梅极力向陈远健推荐韩东林,要求给干弟弟安排个好职务。因此,韩东林这匹黑马横空出世,取代了刘静棠。
白梅已在憩园茶楼一间密室等候,见韩东林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心疼地抓住他的手,关切地问:“小韩,这么冷的天,可别冻着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韩东林甩开她的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小韩,你别吓我了,别这样好不好?”
韩东林从口袋中取出那封信,扔到沙发上,瞥了白梅一眼,眼神空洞而绝望。
“天哪!”白梅一看见那几张相片,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这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谁拍的,啊,谁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