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宣传工作组挨家挨户进社区开展工作已经好多天,但收效甚微。社区群众根本听不进去那一套“为了川南、海川经济发展的大局,个人服从国家,小家服从大家”的道道,对工作组成员爱理不理,有的索性关了门任凭怎么敲都不开。一些小孩子远远见到工作组成员,吐口水、扔石子、掏出小鸡鸡撒尿。
“四包两停”政策驱动川南区大大小小的干部,硬着头皮到亲戚家里做工作,也基本上无功而返。
孙金贵又策划着新一轮上访。那次在刘全的劝说下,他和阿福等人代表全体社区居民到市信访局对拆迁工作提出了抗议。信访局工作人员很热心,态度也很好,递椅子沏热茶,拿着本子认真记,就是没有正面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反反复复一句话:“你们说的我全记下,一定转告有关领导和部门。”孙金贵想想也是,信访局就这个职能,中转站,传传话而已,他们怎可能给出明确的表态。撂了一句“那就请你们及时向领导报告,认真解决这个问题,不然我们还要上访,省城,北京,一站一站走”后,孙金贵带着阿福他们回家了。可是好多天了,信访局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倒是苍蝇一般讨厌的工作组干部一拨多过一拨。大大小小各式各样透着杀气的标语贴满了社区每座房子的墙壁。孙金贵向信访局打过几次电话,也亲自跑了几趟,人脸还是菩萨那般笑眯眯,声音还是那般和蔼绵软,绕来绕去依旧是那句话:“别急嘛,不要急,我们已经向有关部门反映啦,等吧,总会有消息的。”
杨一鸣到孙金贵家里串门,正碰上孙金贵等人在商量如何再去市委、市政府上访。他听了一会儿,对孙金贵说:“姐夫,依我看,市委、市政府没必要去了。上次上访那么大动静,市领导要是重视,早重视了,什么叫泥牛入海?我听说,菊园社区拆迁,本来就是市委、市政府提出的,川南区只不过照办罢了。你说,到市委能反映个什么结果出来?张三让儿子来打你,你跑到张三那说他儿子的不是,有用吗?按我说,要上访,就得往上走。往省里,往中央,或者逮着什么上级领导来海川,趁机去反映。这样恐怕才有一点作用。”
“对,告御状,拦轿告御状!”阿福将一个烟头扔到地上,拿脚踩上,重重地碾了碾。
“阿鸣,你是吃公家饭的人,有些话在这说说,可不要到外头随便说。”孙金贵的老婆忧心忡忡地说。
“姐,怕什么,这是共产党的天下!说几句话又怎么了,公民有言论自由,受宪法保护的。”杨一鸣显得满不在乎,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孙金贵,接着说,“姐夫,到省里跑也不是唯一的办法,人力、物力跟不上,要多管齐下。该去的地方要去,该寄的信还是要寄。不仅反映拆迁价格过低损害群众利益,还要举报那个可笑的‘四包两停’株连政策。我都准备好了,你拿去多复印几份。”
孙金贵问:“阿鸣,都往哪里寄?”
“省委、省政府、省人大、省纪委、省检察院、信访局、建设厅、国土厅、公安厅,都可以寄。还有,别忘了新闻媒体,焦点访谈、南方周末、中国青年报、新华社、省报,等等。总理经常看焦点访谈,要是能引起焦点访谈的关注那才叫好呢!”
阿福感激地说:“还是阿鸣有文化,有见识啊。难怪戏文上元帅身边总得有个军师。”
“这些信寄出去,到底有没有用呢,领导能看得到吗?不都说领导的信件先由秘书拆开看,过了秘书这一手,才能到领导手里。秘书专门报喜不报忧,只挑好的给领导,我们这样的举报信,秘书会转给领导吗?再说了,即便领导看到了,签个字,又转回地方处理,搞不好,转来转去又转到区里。”木材公司退休职工老马多年待在公司办公室,对信访件的运转比较熟悉,不无忧虑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管他个,寄,全部寄,总比不寄好!我看,明天带一些人上省城,直接到省委上访。阿鸣,你也帮我们留意一下,上头有什么领导下来,通知我们,我们去拦轿,去告御状!”孙金贵下了决心。
第二天,孙金贵带着二十多人上省城了。
孙德灿很快就得到了消息,急忙派人抄近路拦截,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追赶的人气喘吁吁到达省委大院门口,孙金贵等人已经在大院门口扯着白旗坐下了,一群保安正在劝阻。追赶组的人冲上前去,武警战士误认为是新来的上访者,不由分说地将他们隔离到一边。
孙金贵等人铁定了心,在大门口坐着不走,说见不着省长决不回头。省信访局的工作人员天天面对的就是上访群众,什么样的阵势没见过,一边劝说群众派几个人来把事情说清楚,一边让武警守紧大门,加强力量把群众劝到人行道上,并没收他们的标语。同时打电话给川南区委办公室,严令川南马上将人带回去。孙金贵等人看见全副武装的武警,心底还是有些发怵,在半是劝阻半是推搡之下退到了人行道上。
追赶组个别人终于想起身上带有工作证,忙掏出给武警看。武警这才解除隔离。追赶组好说歹说,孙金贵等人不理不睬。追赶组的人口水说干了,人也累了,索性也一屁股坐到地上。眼见着上午下班时间到了,一辆接一辆的高级轿车从大院里开出来。下班的人群络绎不绝。轿车一溜烟开走了,走路的人谈笑风生,根本不看一眼路边席地而坐的上访者。见多啦,见多就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