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林毕竟是韩东林,三言两语就将单纯的秦晓露给蒙过去了。
“东林,昨天晚上电话怎么突然断了?”
“咳,别提了,倒霉透顶了。你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往宿舍走,你知道,那段路黑乎乎的,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我近视,好了,电话摔了,眼镜也摔了。”
“啊?这么险啊!你的脸怎么这样啦?”
“咳,还不是让那人给抓的。”
“啊?”
“哦,女人,是个凶巴巴的老女人,居然说我故意撞她,说我耍流氓,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就把我脸抓成这样了,冤不冤啊我。”
“天哪,怎么有这种女人啊?我看看,痛不痛啊?”
“噢,痛。痛。”
秦晓露无限心疼地陪韩东林上医院去找医生了。就这么简单,让人不佩服都不行。
也就是这天,韩东林和交通局局长秦猛的女儿处上了对象的消息在市政府办传开了。
袁行舟听到这个消息后,愣在椅子上足足十几分钟。惊愕、屈辱、愤怒、怨恨、嫉妒,各种滋味搅在一起,在心中翻江倒海。虽说他原本对苏同珂的介绍抱无所谓的态度,并未将秦晓露放在心上,充其量就是隐隐有点向往而已,他也没见过秦晓露——白马河畔见过,却不认识——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感觉,就连苏同珂说秦晓露已有男朋友时,他心里也只是有点淡淡的遗憾罢了。但在他得知秦晓露的男朋友居然是韩东林后,内心强烈地、不,剧烈地感到一阵疼痛,仿佛韩东林在他背后捅了一刀,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活生生地抢走。在过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隐隐约约听说了韩东林追求秦晓露的一些手段,更是气愤不堪,对韩东林恨之入骨。而他与韩东林却又抬头不见低头见,同一个科室,同一个宿舍,攀了高枝的韩东林没有放过任何一次显摆的机会,有意无意地炫耀着秦家的荣华富贵。好在,这种窝火的日子没多久就结束了——半年后,韩东林和秦晓露结婚了,作为秦家的上门女婿,搬到秦家去住了。
在参加韩东林的豪华婚宴上,他又看到了韩东林的母亲。一脸喜气的女人竟然没顾着去招呼客人,反而一直拉着他的手问他有没有对象、工作累不累、平常食堂的饭菜能不能吃得来等等一些琐碎的问题。他觉得韩东林的母亲有点怪,有时来看韩东林,韩东林不在宿舍,她却一直拉他说话,问七问八,而且眼中老流露出一种说不明白的眼神。
他心里不痛快,礼貌性地和韩东林的母亲说了几句,便故意转头和别人聊天。看着春风得意的韩东林,袁行舟心里暗暗发了个誓,将来找老婆,一定不能输给韩东林,要么比秦晓露漂亮,要么比秦家家境更显赫!
当然,对于这段姻缘,苏同珂的惊愕程度一点都不在袁行舟之下。除了为袁行舟感到遗憾外,也只能发一声“世事如棋”的感慨罢了。
这一段时间下来,袁行舟心情一直不大好。这个周末,手上没有材料,便想回青云老家袁墩沟走走。本想约吴艳艳一起去,可她说要赶着排节目,走不开。袁行舟只好自己一个人回了青云县。
故乡已经没有真正血缘意义上的亲人了,自从爷爷奶奶去世后,他就成了孤儿。是那儿的乡亲东家一把米、西家一口饭将他养大,是那儿的乡亲你一元、他两元地筹钱,在他辍学一年后让他再次走进学校,一直供他上了高中和大学。村里的大娘大婶就是他的妈妈,大叔大爷就是他的爸爸。每每夜半醒来,眼前闪现的都是这些朴实憨厚的脸。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去了,不知铁拐公的风湿好些了没有——多么慈祥善良的老人啊,当年为了筹钱让他上大学,竟然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一想到这些,他的鼻子就酸酸的。
通向村里的机耕路还是那样崎岖难走,柴三机吐着阵阵黑烟,上下颠簸,简直要将人的骨架颠散。多少年了,家乡一点变化都没有。黑瓦、灰墙,猪屎、牛粪,乱窜的鸡鸭,坐在墙脚晒太阳的没了牙的老人。一切都是那样熟悉,时间仿佛永远停留在一刻,没有过去,没有将来。
袁行舟给铁拐公买了两条牡丹烟,一瓶正红花油,几包风湿膏,一些比较绵软的糕点,还塞了两百元钱。铁拐公真的老了,老眼浑浊,瘦骨嶙峋,须发皆白,躺在一堆破棉絮中,犹如风中残烛。袁行舟帮老人脱下了衣服,细心地在他肩肘关节搽着红花油。这只曾经孔武有力的手臂,这双曾经无数次疼爱地抚摸过自己的手,如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袁行舟心中一阵难过,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关切地问:“阿公,舒服一些了吗?”老人点了点头,欣慰地看着他,说:“娃,你出息了,你是咱村的状元,阿公天天烧香拜菩萨,托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好做官。你去别的乡亲家里多走走,当年多亏了乡亲们哪。”袁行舟帮老人在膝关节再搽一遍后,提着点心和营养品去另外一些乡亲家里走了走。在经过铁锁已经生锈的自家老屋时,看见青苔已漫上台阶,眼前浮现爷爷奶奶和父亲的身影,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