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走,去市计委。”
“好嘞,您坐好了。”车夫使劲地蹬起车子。拥挤的大街上,车流人流杂乱无章,这车夫却骑得游刃有余,左穿右插,明明一辆小四轮对面冲过来就要撞上,这车夫将把头一扭,黄包车擦着小四轮车厢而过,小四轮上甩下一句恶狠狠的话“找死啊!”而黄包车已像鱼一般游到另一辆卡车边,戛然而止,避过相向的一辆摩托。袁行舟直看得心惊肉跳,忙对车夫说:“师傅,我们不赶时间,安全第一啊,慢点骑。”
那车夫“唔”了一声,将速度放慢了一些,说:“老板,钱不好赚啊,我也想赶着多赚几个呢。”
袁行舟对这车夫突然产生了一些兴趣,便问:“师傅,你哪里人啊?”
“乡下人,榆江,江门,听说过吗?”
“江门?哦,我去过。”袁行舟想起曾经跟随李之年到那调研过,脑中几乎同时浮现出了成片的牛羊。
“小地方,农村,没啥好待的。”车夫摇了摇头,又好像是自言自语,“农民苦命啊——”
“江门挺好的呀,我还去过坑头和坑尾村呢,那里的农民靠养……”袁行舟的话还没说完,那车夫回头打断了他的话:“我就是坑头人啊!”一脸惊讶。
“啊?!”袁行舟觉得实在是巧,但他心头立马就有了疑问,便问车夫:“师傅,你那地方不错啊,家家户户都养羊,不少人靠养羊都发了财,你怎么跑出来蹬黄包车了呢?也不是说蹬黄包车不好,只是放着家里的财不发,跑这里日晒雨淋的多辛苦。”
车夫苦笑了一声:“哎呀,别提养羊了,简直折腾死人。政府的嘴巴就是……。”说完,马上意识到不对,忙对袁行舟说:“老板,乡下人不懂讲话,你别见怪。”
袁行舟也笑了笑,说:“你随便说,我也不是政府里的人,是来这里办事的。我只是好奇,都说你们那养的羊可多了。”
“咳,提起来一肚子都是气。那纯粹是糊弄人的。听说是有什么大领导要来检查,县里乡里的干部就要我们家家户户都去准备羊,每家至少要三只,没有的想办法去借,借不来完不成任务的,要罚款一百。老百姓谁不怕罚款啊,只好到处去借,借不来的只好花钱去租,一头一天五块钱哪。说是政府会替我们出租金,到现在还没见到租金的影!干部还说,不能跟领导乱说话,说错了话也要罚款。千交代万交代他们还是觉得不放心,后来派了七八个干部到我们家里借了干农活的衣服,索性让他们充当羊倌。那么多羊,都是外村借来的,怕弄乱了,还不了人家,只好家家在羊身上做记号。为了不让羊乱跑乱窜,影响领导视察,乡里专门安排人向坡上草地喷洒羊爱吃舔的盐水,羊就乖乖地待在那吃草了。”
袁行舟听得目瞪口呆,他终于明白当初看到的那些羊身上为什么涂着不同的颜色了。
“我们村还好些,羊还比较好借。坑尾村的人就惨了,他们要到处借牛!牛,那么好借吗?哪有那么多牛?一家一头,也要大几百头啊。
“这些年,有些领导把农民给骗惨了。前几年,让我们种西瓜,要求家家户户都要种,不种都不行,把你菜园子里的菜都拔了,一定要种上西瓜。到处都种上了。瓜熟了,价格却贱得让人无法接受,甚至还够不上运到城里的车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瓜烂在地里。县政府这时候没人出来讲话了,他不管你卖得掉卖不掉了。乡下人骂街,说某人说话不算数,就讲你的嘴巴怎么像某些领导一样。作孽呀。我家借了三只羊,不知道怎么搞的没了一只,我老婆哭得要去喝农药。唉,真不叫人活呀。孩子读书要钱,老人生病要钱,买种子买化肥要钱,乡政府时不时还要来收这钱那钱。钱钱钱,钱去哪里拿啊。只好跑城里卖力气赚点辛苦钱了。”
袁行舟心情很沉重,没有再说话,下车的时候拿了十块钱给车夫,没向他要找零就走了。他为自己曾经写过的调研文章而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