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面孔

权利:执行局长 吴问银 第1页,共2页

“当天平之光/化作一道彩虹/我知道,那是法官的身影/时光在卷宗里流淌/青春在执行中消弥/在百姓的梦乡里/你是一颗守夜的星执行/正义的呐喊/你无怨无悔/生命的价值只为守望公正”

朱海鹏打开电脑,在法院的网页上有一首小诗《执行法官》,作者“茹”,他想一定是欧阳茹写的,虽然不是十分的出彩,但法院诗歌的创作一直是低谷,因而这首小诗也就像那草地上一朵野花,分外惹人注目。

自从那次事件过后,欧阳茹匆忙谈了个男朋友,朱海鹏心里感觉有些遗憾,可是自己是有妇之夫,总不能对人家小姑娘有过分想法吧,于是就将这段感情埋在心底。

新年过后,朱海鹏制订了新的工作思路,坚持机制灵活,创新执行方式。主要有三点做法:第一,因“案”制宜,灵活执行。每个案件都有其特点,必须加以分析,对那些有条件执行的,迅速采取执行措施,保证在一个月内执结;对那些躲避执行、拖延执行的,建立严密的财产监督和有力的惩罚机制,限制其高档消费,定期进行财产申报,降低其社会信用评价,增强被执行人自动履行的自觉性;对那些条件确实困难的,多做思想工作,以法服人、以理服人、以情感人,做好执行和解,分期分批履行。第二,因“时”制宜,突击执行。打破工作时间常规,采取节日行动、凌晨行动,对一些外出打工、不在家的被执行人采取措施,促使一批历年积案得到解决。第三,因“地”制宜,集中执行。对在同一区域的案件集中执行,做好细致的排查工作,收集相关执行线索,确立执行重点、难点,通过执结一案、震动一方,带动一批案件的执结,对案件审理也起到良好的效果,不少当事人在案件审理中当即支付,阻止了矛盾延伸、维护了社会稳定。

这些措施,朱海鹏第一时间向贾振清进行了汇报,贾振清说:“你的这些做法我赞同,相信亚男院长也会支持的。春节期间我去看正明院长,他要我多关心你,你也要努力啊,好好干吧!”

朱海鹏知道贾振清的意思,这句“好好干吧”是他的口头禅,春节期间段正明打电话让他到贾振清家走走,朱海鹏本不打算去,段正明苦口婆心地说:“海鹏啊,我知道你的性格,可是你不能依你的性子行事啊,现在贾振清深得邓亚男信任,必要的交往还是要的,这可不像我在位那些时候,大丈夫有时也得委曲求全,你的路还很长啊。”

朱海鹏记得在中学课文中学过孟子的文章,是讲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可是历史上这样的人却极少,大多数人以屈求伸,比如司马迁能忍受宫刑写出《史记》,韩信能受胯下之辱而成汉之大业,伸着的人谁不是屈过来的?做个大丈夫不容易,不然怎么叫大丈夫?一个中国人,能把屈伸这两个字放在心里琢磨透了,他就有办法了。屈就是蓄势,不蓄势怎么能有力?把自己看得太金贵就金贵不起来,这是生活的辩证法。不把自己看成什么,才可能成为一点什么,一开始就把自己看成什么,那到头来什么也不是,这也是生活的辩证法。

朱海鹏就听了段正明的话,上了贾振清的门,贾振清很高兴,后来果然对他的看法改变很多。

贾振清喜欢朱海鹏事无巨细的汇报,这是他认为控制权力的一种有效方式。大多数领导都喜欢下级多汇报,并不在于汇报的实际内容,重要的是听取汇报所象征的权力。所以几乎朱海鹏汇报的案件,贾振清听得多,说得少,基本上按朱海鹏的意见办。

崔玉彬也常常往贾振清那跑,既为一些案件的事,有时也向他汇报思想。崔玉彬认为多向领导汇报,说明你尊重领导,就是没有工作可谈,汇报思想也行。他揣摩着贾振清喜欢什么就汇报什么,说得贾振清眉开眼笑,常常说:“你这个小崔啊,你这聪明劲要是用在工作上,十个朱海鹏都不抵啊。”崔玉彬说了些什么引起贾振清这么大的兴趣呢,原来是一些荤段子,他想领导工作很累,也想放松一下,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休息,于是准备了一些带“色”的笑料,一下子让贾振清心神皆爽。别看贾振清在台上就座的时候一副正而八经的样子,生活中他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需要不断的感官刺激。崔玉彬想有人说官场上的人总有多副面孔,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其实也不准确,一个人的面孔只有一副,他的眼睛、鼻子之类的不可能有多种组合。后来他才悟出,面孔其实只是类似电视荧屏的东西,平板而机械。多姿多彩的是这荧屏上表演的思想。修炼到家的官场人物,就是成天脖子顶着个电视机,你想看哪个频道,他就给你开哪个频道。

贾振清对崔玉彬印象不错,但不错归不错,真要提拔重用他还有顾虑,因为这人和自己是一条路子,“教会徒弟打师傅”的事现实中常见,多疑的他既要把崔玉彬当做狗一样使用,又要存一个心眼对他严加提防。

崔玉彬见贾振清和自己还没有到亲密无间的地步,心知那点钱的作用也只有这个效果了。现在像贾振清这样的领导,哪个还差钱呢。

崔玉彬没有什么钱,可是他的这个表弟琚忠明却很有钱。这次他回来准备在东山投资五百万元开一家夜总会,现在正为门面的事烦恼。

崔玉彬和他吃喝玩乐可以,提出借钱琚忠明却支吾其词,崔玉彬知道像他这种商人钱攥在手里也能捏出水来。他想这个世道真的不公平,有手段的人赚起钱来,钱就像水一样的流进他口袋里;没门路的想挣口吃饭的钱,就像走在沙漠里的人很难喝上一口水。这个琚忠明哪里是个什么东西,他完完全全是个骗子,他先是在报社当临时工,后来以此到处吹嘘,凭着自己的长相先是到深圳当了几年“鸭子”,后来又在黑道上混,反正无恶不作的事干了不少。现在在那边上了“黑名单”,吓得跑回老家想做点正当生意。

正巧崔玉彬手上有一件房屋拍卖的执行案件,市食品公司门市部欠工商银行抵押贷款三百万元,银行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琚忠明听说后如获至宝,请求崔玉彬从中帮忙。崔玉彬把手中的案件向贾振清作了汇报,并说表弟想请他赏脸吃顿便饭。

贾振清见崔玉彬对自己忠心耿耿,便满口答应。地点仍然在“追梦缘”,贾振清来时见饭庄的档次比较低,心里有些不快,后来一见漂亮风骚的女老板娘刘燕,加上满桌山珍海味,顿时啧啧称叹,对刘燕说:“刘总,想不到你这店里能做出这种好东西,不错,玉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样有客人来我可安排在这里招待。”

崔玉彬生怕贾振清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来之前就给刘燕打了电话,见贾振清这般说话,连忙说:“贾院长,我到这里来充其量也才二次,这个刘总是琚总的表妹,上次琚总从深圳回来在这里招待我,我才知道东山还有这么好的小酒店。”

刘燕也打圆场:“贾院长,一回生,二回熟,下次你可记住了。今晚是我表哥请客,明天晚上我再单独请贾院长。”说完,向贾振清抛了一个媚眼。

贾振清会意笑着说:“好,我一定来,下次我们也可以将你这个饭庄作为法院定点招待的地方。”

刘燕兴奋地站起来,打的来到贾振清身边,贴着他的身子说:“贾院长一言九鼎,我刘燕敬您一杯,您随意,我干了。”

贾振清眯着眼睛,看着这个风韵犹存的俏佳娘,也站起来说:“一言为定,我贾振清从来不打诳语,今天有这么多人作证,不过你可要搞好服务哟。”

刘燕媚态十足地说:“那肯定的,你贾院长什么时候来都给你安排好。”

崔玉彬见贾振清与刘燕两人臭味相投,打得火热,心中灵机一动,想一点小钱现在是打不动贾振清了,既然他爱好女色,不如把刘燕送给他,这个小女子被自己收服后,现在对自己是百依百顺。让她在贾振清面前不断地吹“枕边风”,比自己送他几万块钱要好得多。这个女人“功夫”不错,虽说有些不舍,但自己还可以隔三岔五相会,何况这个女人本身就是个“公共汽车”,自己也无所谓留恋的。倒是汪凤琴对自己一心一意,可是这也是个麻烦,自己又不能离婚,可汪凤琴是个死心眼,她要是因为自己一辈子不结婚自己也会愧疚死。

饭后自然去唱歌,刘燕陪贾振清唱了好几首,大家都夸两人唱得好,配合也很默契,说得贾振清心里比喝了蜜还甜,贾振清心想虽说自己也有个老情人王诗娅,但比起风月场中的老手刘燕来说自然逊色不少。这一晚上,贾振清意乱情迷,恨不得立刻和刘燕滚到一处。

刘燕知道男人都有这个毛病,得不到手的东西十分猴急,一旦到手也就无所谓了。因为男人在乎性,女人在乎情。虽说自己对情也看得淡,要的就是利。她想如果第一次就被贾振清弄到手了,他一来会瞧不起自己的人格,二来知道什么味了下一次不一定再来。她要不断地燃起贾振清的欲望,在关键的时候帮他点燃,让他对自己印象深刻,这是她当女人的成功之处。

到凌晨的时候,刘燕提出到此为止,贾振清虽意犹未尽,但觉得也不能强人所难。贾振清用猎人的眼光打量着她,觉得这女人十分有趣。贾振清听崔玉彬说过:“一个好猎人并不急于一下子得到猎物,总是先慢慢地欣赏,然后再一下子捕获。”当时他认为这话十分精辟,要是一下子吃到也就没有悬念了,慢慢欣赏她的“表演”才更有乐趣,吃当然是要吃的,不急在一时。

琚忠明先将刘燕和崔玉彬送回家,最后才送贾振清回家,在他家门口,琚忠明将一个厚厚的袋子递给贾振清说:“贾院长,这是我的一些资料,麻烦您有时间看一下。”

贾振清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接过袋子进了门。

第二天一早,贾振清将朱海鹏找到办公室,对他说起崔玉彬手上的这起案件。

“海鹏啊,市食品公司门市部拍卖的事我想跟你沟通一下,这起案件的标的比较大,崔局的意见还是在王军那个公司拍卖,毕竟是家里人亲属办的,也好控制些。至于以后有些标的较小的案件也让其他的公司参与拍卖一些,免得别人说闲话,也让你不好做啊。”

朱海鹏知道这个案件,崔玉彬填报的审批表还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他也正想就此事向贾振清请示一下,现在的贾振清可不同于以往了,大事小事一把抓。有一次邓院长接到一个当事人的反映,让朱海鹏就这个案件向她汇报,他没有先向贾振清汇报径直向邓亚男汇报了。贾振清知道了大为光火,当着邓亚男的面将他狠狠批评了一顿:“朱海鹏,作为党员和部门领导,你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你不知道这是越级吗?再说这么小的事情还让邓院长操心,你这个局长是怎么当的?说句你不高兴的话,我要是邓院长,马上就将你这个局长的‘帽子’拿了,我相信会有很多人想当这个局长的。”

朱海鹏见贾振清敢在邓亚男面前大发淫威,大为惊愕。还有一件事让朱海鹏印象更加深刻,那是一个外地的当事人来领取执行款,金额超过1万元,朱海鹏批了后拿到贾振清那审批,碰巧贾振清下乡去了,朱海鹏见邓亚男在办公室,就把这事对她说了请她审批一下,邓亚男迟疑了一会,拿起电话拨通了贾振清的手机:“贾院长,有一笔执行款需要你审批,当事人是外地人,现在在我办公室,好,那我批了。”

朱海鹏见邓亚男为这点小事也向贾振清通气,可见贾振清在东山法院的地位已今非昔比了,连邓院长也让他三分,心想再也不敢三心二意了,即便自己忠心耿耿想干一番事业,一旦得罪贾振清,位子不保到时想干点事也不可能了。很明显,东山法院的权力结构发生了失衡,话语权在贾振清这里了,如果自己和他硬干,只怕邓亚男保不住自己,段正明也保不住自己。

“贾院长,我也想正就这个事向您请示呢,如果您定下来了,我们执行。”朱海鹏心里有气却不敢发作,心想此刻还是不往枪口上撞好,中国有句古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到时他只会自取灭亡。

“好,那就这样吧,你可不要保留意见哟。”

朱海鹏从贾振清那出来,回到办公室立马在执行日志上写道:“贾院长指示市食品公司门市部拍卖一案由腾达公司拍卖。”朱海鹏心想自己得保留些证据,到时查起来既可以向检察机关提供线索,又可以证明这并非自己情愿,在评估拍卖中倒下的执行法官近些年已经不少了。

朱海鹏将审批表交还崔玉彬的时候,崔玉彬笑着说:“朱局,晚上王经理委托我请你在一起坐坐。”

朱海鹏想起上次的事,推辞说:“不了,我晚上还要去看陈阿姨呢,她最近又住院了。”

崔玉彬“哦”了一声,想起段正明对自己的压制,心里巴不得那个陈香梅病得重才好。

过了一会儿,王诗娅过来了,对朱海鹏说:“朱局,谢谢你关照,我弟弟想请你吃个便饭。”

朱海鹏把陈香梅病重的消息告诉了她,王诗娅表示同情地说:“听说陈姨恢复得很好,怎么说病重就病重了,改天我去看看。你如果不能去,也不为难你,我弟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是一点小意思,你就不要再推托了。”

朱海鹏慌了,连忙说:“这可使不得,你我是同事,这手上的事情也不算什么关照,无论给哪家公司拍卖都是一样的拍卖,你弟弟要这么做我下次也不敢把案件交给他的公司拍卖了。”

王诗娅见朱海鹏这么说,将东西收起来,说:“朱局,我也不勉强你,咱们来日方长,等你忙完这一段时间一定要赏脸哟。”

朱海鹏应承说:“有时间一定行。”他想这句话灵活性很大,对这种“饭局”,到时只怕自己又会没时间。

王诗娅满意的走了,走起路来屁股一撅一撅地,显得很大很翘,或许这种屁股的女人欲望都很强,一个男人可能应付不了。王诗娅是这样,汪凤琴是这样,那个刘燕也是这样,朱海鹏一边想一边情不自禁地笑了。

晚上,妻子俞静和岳母带孩子到医院看陈香梅去了,朱海鹏正在家写一篇《关于构建执行联动威慑机制破解法院执行难的建议》论文,忽然听见有人在敲门。

自从当上执行局负责人后,经常有当事人晚上敲门,他基本上不开,让人觉得他家里没人,敲了一会就走了。这次他以为俞静没带钥匙,就开了门,门口不是妻子,而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戴着墨镜。

朱海鹏本想说一声“你敲错门了”然后关上,却见那人笑呵呵地摘下墨镜说:“朱局,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是琚忠明啊,我们一起吃过饭。”

朱海鹏一看,果然是琚忠明,是崔玉彬的表弟,他心里想这个人也真是的,晚上戴什么墨镜,搞得像特务一样。

“怎么,不欢迎我么?”

“是琚总,我记起来了,请进。”

琚忠明进来打量了一下四周,只见房子不大,沙发破旧,客厅的电视还是二十四英寸的,惊讶地说:“想不到朱局长家里这么清贫,这在东山市干部中很少见的。”

“我们夫妻就那么点收入,能有房子住就算不错了。”

“朱局长,你是怕露富吧,谁不知道你们这行灰色收入不少。”

“我这个人对钱看得很淡,有吃有穿有地方住就行了,钱这东西永远赚不尽,多了也花不掉,人要为钱活着,那也没什么价值了。”

“精辟,朱局长水平就是高,我琚某人也读了一些书,跟朱局长比差得远了。”其实琚忠明初中没念毕业,他读的书是不少,都是些教人怎么骗人的书。他将这些知识背得滚瓜烂熟,用在那些富婆身上狠敲了她们一笔,而且她们还心甘情愿。

朱海鹏见这人一说起来没完没了,不知道他来有什么用意,笑着问道:“琚总,你不会跟我来谈人生哲理的吧,如果是这样,我们改日再谈,我还要赶篇材料呢。”

“是啊,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有一事相求,还请朱局长帮忙。”说完将请托之事对朱海鹏说了,想请他帮忙将那个门市部变卖给自己。

朱海鹏正色道:“琚总,这个我可不能答应你,一切按法律程序办,现在已经进入拍卖程序,你可以公开参与竞买。”

琚忠明笑着说:“我知道这个程序,如果到时拍卖不掉,还请朱局长帮忙。初次登门,这是一点心意,请笑纳。”说完,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沓一沓的钞票来,在朱海鹏面前码了高高一堆,足有五六万元。

朱海鹏见这个人如此厚颜无耻,变了脸色说:“琚总,你这样做就不地道了,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快收起来,如果不收我就叫保安来了。”

琚忠明见朱海鹏态度坚决,知道这一招行不通,于是将钱收起来,起身就走,临走时对朱海鹏说:“这个门市部我看上了,也要定了,你要是跟我过不去,我会有对付你的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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