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爬虫

权利:执行局长 吴问银 第1页,共2页

领导生病或者领导家里有个什么事,对那些急于往上爬的“小爬虫”们来说,真是喜从天降。说句不客气的话,连他自己老子老娘生病都未必有如此积极性。知道了就赶紧去,至于大病小病,什么病,不必问,去就是了。这种时候,是各个“爬虫”向领导示好的最佳时机,也是判断这些“小爬虫”是否具有政治敏感性的试金石和风向标,领导日理万机,积劳成疾,去看望看望,有何不可,有何难哉?平素无缘无故送个信封给领导,或有行贿受贿之嫌,收受双方,藏藏掖掖,躲躲闪闪,颇费周章,这个时候却可以大大方方,公然用印有吉祥如意、幸福安康等字样的红包,内装一两沓钞票,放到领导病床边的床头柜上,领导半躺在床上,客气一番,略谓小病一场,竟劳烦各位费心,谢谢了。“小爬虫”做出十分关心领导病情的样子,三言两语,将打好的腹稿念完,就可以握手道别,快快走人了,因为其他“小爬虫”还在等着呢。

崔玉彬上一次的提拔也与领导生病有关,那是陆天寿胆结石开刀。陆天寿晚上发病直接住进了医院,崔玉彬正好手头有一份紧急公文要向他汇报,见陆院长没来上班,就打电话一问,陆天寿竟然在医院病床上。他慌忙从银行卡上取出二千元,又买了一篮鲜花,送到了陆天寿的案头。陆天寿先是批评,后又假意推辞一番,就收下了,其实那以前他就有提拔崔玉彬当办公室副主任的念头。

崔玉彬打量了一下病房,这是一个贵宾病房,他知道这些病房大凡是专门为领导干部提供的,一个人一间,不仅清静,就是收点礼也方便。崔玉彬看见病房里只有自己送的花篮摆在几案上,判断还没有人来看他,自己抢了个先。

“小崔啊,昨晚上突然疼得厉害,就住了进来,医生说可能要动手术,唉,老了还要挨一刀。你跟我后面几年没怎么进步,这是我的责任,你有什么想法可对我说。”

“陆院长,我想到审判庭锻炼锻炼。”崔玉彬平时不敢提,怕陆天寿对自己有看法,现在陆天寿主动提出来,于是就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到审判庭锻炼?那对你前途不好吧,我想提拔你当办公室副主任兼党组秘书,你知道张主任五十来岁了,再干两三年就要把位子让出来,到时你接替不是顺理成章么。”

道理是这个道理,陆天寿把崔玉彬的政治生命路线都设计好了,可崔玉彬再不想在办公室呆了。在他眼里,办公室是个猪食缸,劳而无功,累死长工。自己在乡镇人民法庭工作时抽烟也不用自己买,当秘书后不仅没人送烟,就是接人家递过来的烟还看人家乐意不乐意发。机关最讲究礼尚往来,如果你老是接人家烟抽,会被人瞧不起的。

“听说执行庭升格成执行局,是个副科级实职单位,我想到那里去干一干。”崔玉彬觉得如果不把话挑明,自己看来又要坐几年冷板凳了。

“执行这一块工作可不好做啊,现在全国各地法院都遇到执行难的问题,深层次的原因还是出在体制上。你真要去我不拦你,到时后悔可别骂我就行。”

后来崔玉彬在陆天寿动手术后,又像儿子一样在医院照顾陆天寿。等崔玉彬当上执行局副局长后,人们就说他这个位子是当儿子当来的,要不是陆天寿生病,他还不知要坐几年冷板凳呢。

崔玉彬不怕人家怎么说他,他想这年头要想当官脸皮不厚不行,有的人为了向上爬把自己的老婆都送给领导玩呢。“胜者王侯败者寇”,不管过程只看结果,目的是要成功。

崔玉彬唯一担心的是段正明是军人作风,为人正派,就怕送去不收。段正明刚到法院那时,崔玉彬这个“爬虫”自然不能不去他家,但拎去的东西原封不动让你拎回,搞得崔玉彬灰头土脸十分难堪。后来听说其他“爬虫”也受此礼遇,崔玉彬才求得心理平衡。

崔玉彬让妻子准备一万元现金,妻子王小青问他要这么多钱做什么,他没有言语,王小青说你不说做什么就不给。

崔玉彬沉下脸说:“到底给不给?给你个好脸色看你就长脸了,这个家谁当家?”

王小青说:“玉彬,这是一万块钱,可不是小数目,这两年孩子上学、老人生病,房子装修,咱家全部的家底子也就一万块钱多一点,全部拿走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啊。”

崔玉彬说:“叫你拿你就拿,那么多废话。我们不是每个月都有工资吗,还让你饿着冻着?真要是临时没钱,问你哥借点周转一下,你哥不是个经理吗,哪个经理会没钱?”

王小青知道崔玉彬的脾气,如果硬来两人又得干架。她以妥协的口吻说:“玉彬,你在外面怎么着我不管,在家里咱们是夫妻,大事总得商量一下吧,如果这个钱应该用,要多少就是借也要凑齐。如果去赌博和炒股,那我就是死也不会同意的。”

崔玉彬想想妻子总算是个贤妻良母,于是说:“我怕说了你更会不同意,这钱是用来送人的。”

“送什么人,要一次拿这么多?还是送给许多人?”王小青知道李高亭倒霉的事,知道丈夫这几天为这局长的位子伤神。其实她对崔玉彬当不当局长无所谓,这不明摆着前车之鉴嘛!阜阳中院三任院长“前仆后继”在电视上看过,当一把手风险就是大,不如当个副职什么责任都不担。

“段院长老伴生病住院了,这可是个好机会。以往过年过节我们送他礼送不掉,这次就当是一把补上了。另外,局长这个位子盯着的人可不少,礼送轻了人家没印象没感觉,反而白送掉了,白送还不如不送呢。”

“你这样说我同意,不过一万块钱我还是心疼。心疼归心疼,为了你的前途这钱花得值,总比花在不三不四的女人身上好。”王小青从抽屉里拿出存折,将折子交到崔玉彬手上。

崔玉彬知道她还为过去的事耿耿于怀,懒得理会她,只要她把折子交出来就行。

崔玉彬怀揣着个大红包,买上一篮鲜花,直奔东山市医院住院部。他告诉值班的医生自己是段院长的同事,听说他老伴生病住院了来看看。

那医生面露为难之色说:“段院长跟我打了招呼,说不管什么人来看一概谢绝,我看你还是回去吧,再说这样对病人休息也不好。”

崔玉彬听了这话,恨不得将他狠狠揍一顿,他想你算什么东西,敢挡老子的仕途。崔玉彬考虑这是公共场所,如果闹出事来影响会更不好,就强压住怒火,一声不吭转身离开医务室。

转过一个弯,前面是护士值班室,几个年轻的女护士看见了他,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对他评头论足,有的说他帅,有的说他皮肤白,有的说他眼睛好看。

崔玉彬国字脸,大眼睛,眉毛又黑又浓,鼻子很挺,嘴唇宽厚,头发乌黑发亮,今天特意穿了那套深蓝色的皮尔卡丹西服,里面雪白的衬衣配着暗紫色领带,端的是帅气逼人。

一个女护士满脸带笑地问他:“请问找哪位?”

崔玉彬彬彬有礼地说:“我是段院长的侄子,听说婶子生病住院,特意从外地赶过来看她老人家,麻烦你查一下她住几号病房。”

那女护士爽快地说:“您稍等,我帮您查。”说完就进去查,一边查一对其他的护士说:“哇,声音也好听呢,是那种磁性的男中音。”

很快她就把病房号告诉了崔玉彬,崔玉彬道了声“谢”,向病房走去,走到前面拐角处,他回头一看发现那几个护士还在痴痴地盯着他看呢。

在病房门口,崔玉彬轻轻敲了敲门,门从里面开了,段正明正惊讶地看着他。

“段院长,我听说阿姨生病了,特地来看看。”

段正明恢复了和蔼可亲的样子,说:“小崔啊,进来吧,香梅没什么事,前几天染了风寒。”

崔玉彬只知道别人称段正明的爱人叫“陈姨”,却不知她的名字,原来她还有这么好听的名字。

陈香梅也看到了崔玉彬,这个人到她家去过几次,因为长相英俊所以印象也就深刻,知道他是执行局的副局长。“崔局长,让你跑路来看我这个老婆子,给你添麻烦了。”

崔玉彬看到床头柜上面空空如也,将花篮放在上面,从口袋里掏出红包双手递给陈香梅说:“陈姨,我没买什么补品,这是一点小意思,您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陈香梅连忙摆手说:“这可使不得,我不能要你的钱。”

段正明接过这钱,感觉这不是个小数目,马上沉下脸说:“小崔,你这样做就不好了,你的心意我领了,再说你陈姨只是患了感冒,要像你这样还让我段正明怎么做人?”一边说一边将红包塞进崔玉彬的口袋里。

崔玉彬脸露难色,表情十分尴尬,说:“这不显得我不是真心嘛,段院长,这么多年您从来没收过我一条烟、一瓶酒,现在陈姨生病,我小小表示您也不收,这让我良心不安哪。”说完,又要将红包掏出。

段正明连忙按住他口袋,说:“小崔,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的,你能来我和你陈姨就很高兴了,你再拉拉扯扯地,不仅影响不好,也会影响到你陈姨休息。回去吧,把工作干好,执行局那一块压力不小,担子很重哪。”

崔玉彬见段正明执意不收,知道在病房里拉扯不好,搞不好会适得其反。于是说了句“过两天我再来看陈姨”就告辞离开了。

俞静心事重重地坐在办公室里,眼睛看着窗外的一株栀子花树。往年这个时候正是栀子花盛开的时候,那种浓郁的香气充满整个大院。不知什么原因,这株栀子花树突然枯萎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那晚母亲从段院长家回来后对她说:“静儿呀,我看你陈姨不像是感染风寒,我要你段叔叔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这样放心些。”

俞静说:“陈姨身体一直都挺好的,您别想多了,再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什么病不能治?”

母亲说:“你抽时间去陪陪陈姨,打小她最喜欢你,她又没有女儿,儿子段斌也不能常陪着她,还要回去工作。”

俞静想起小时候在段正明家吃饭,陈香梅总是将好吃的菜夹给她碗里,弄得她碗里装不下,她不知怎么吃才好。陈香梅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笑着说:“静儿,你陈姨要是有个你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段斌上了军校以后,一次陈香梅到俞静家跟她母亲聊天,俞静听见她说:“儿子有什么好,大了就离开父母了。还是女儿好,女儿是娘的贴身小棉袄,养女儿才是福气啊。”

俞静把母亲让她照顾陈香梅的事对朱海鹏说了,朱海鹏沉思了一会说:“静儿,我不是反对你去照顾陈姨,但这样做总不好吧,咱们不能让人说闲话。崔玉彬当秘书的时候给陆天寿端屎端尿,像儿子一样孝顺才混了个执行局副局长,到现在人们还拿他说事。按理说你跟陈姨这样的关系,尽点孝道是应该的,可我怕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哪。”

俞静是个贤淑的女人,她很想去尽点孝道,可又怕丈夫为难,怕丈夫为这事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正是因为这个,最近她心事重重。

“小俞啊,最近有什么烦恼吗?”马哲笑呵呵地进来说。

“马书记,我,真不好意思,让您看出来了。”俞静慌忙站起来,垂手而立。

“不是跟海鹏闹不愉快吧,如果是他欺负你我替你出气。”

“不是,马书记,是陈姨生病住院了。”俞静怕马书记误会,就把真相说了出来。

马哲问了病情,然后说:“我听说你们两家的关系了,陈姨待你比亲生女儿还好,你应该去照顾她,我给你批几天假。顺便跟你段叔叔说一下,就说我准备明后天去看望一下。”

俞静把丈夫怕人家说闲话的事对马哲说了,马哲笑了:“扯谈,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朱海鹏这小子也太过于谨慎了,不过工作上还是要谨慎些好,李高亭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但也不能想歪了,正常的人际交往不等于搞不正之风,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关系。如果他想不通,就让他找我谈好了。”

俞静心想马书记不愧是大领导,水平就是高,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心中的顾虑。她笑着说:“谢谢马书记,您这样一说我心中豁然开朗,那我去了。”

马哲点了点头,说:“这是我给你的任务,记住要完成好任务。”

俞静答应一声,无限感激地走了。

回到家,俞静给朱海鹏打了个电话,把马书记的话一说,朱海鹏在电话那头也很兴奋,说:“你把马书记都搬出来了,我还有什么话可说。不过,马书记说到点子上了,一下子就解开了我心中的疙瘩。你等着,我陪你一道去。”

俞静买了一束康乃馨,她知道陈香梅最喜欢这花。两个人来到医院,自然也被挡了驾。朱海鹏出示证件介绍说自己是段院长的秘书,谎称打他手机无法接通,有重要工作汇报,护士小姐带他们来到陈香梅的病房。

陈香梅看到这两个人,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拉住俞静的手说:“静儿,想死你陈姨了,最近我晚上做梦,老是梦见你小时候的样子。”

俞静一阵心酸,扑在陈香梅怀里,说:“阿姨,是我不好,到现在才来看你,你不怪我吧?”

段正明看着这两人,笑着对朱海鹏说:“海鹏啊,香梅最喜欢小俞了,老说她们俩有缘,比对儿子还亲呢。”

朱海鹏说:“段院长,就让静儿来照顾陈姨吧,您也要休息好,段斌还要回去上班。再说,她们俩投缘,由静儿来照顾,说不定陈姨会好得快呢。”

段正明说:“那不行,再说你们都有家庭,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也不容易。我特意要了特护病房,万一我有事还有护士照顾。”

俞静依偎在陈香梅身上,说:“别赶我走,我可是领命而来的,照顾好阿姨是马书记交待的工作任务,段叔叔,您如果不相信可以打电话问马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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