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一会儿,屋里传来嘤嘤的饮泣,渐渐地,我听到了刘晓娘唱歌一般的哭声。我的心被哭声笼罩上了一层阴云,不由想到了白雪媚的死,想到了岳父岳母的哭,想到了冬冬的哭……
我恨不得马上回到定陵。
然而,小屋里,母子俩还在呜呜囔囔地哭诉着什么,高一声低一声的。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娘俩儿的话似乎还没有说完。
我蹲在小屋墙角边,与杨氏兄弟说着闲话儿,闲话儿说尽了,仍不见那母子俩出来,我的心里渐渐犯起了急。可是,娘俩儿六年未见面,有多少话要说呀!我怎么能去催促人家呢!
我叹息一声,站了起来,眯起眼,向远处望去。
龙潭山的下午,天,愈发蓝,山,愈发绿,斜阳透过丛林枝叶,一束束、一簇簇,如夜空中燃烧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筛下来。我被阳光刺疼了双眼,不由抬手遮在眼前,这时,我看到了对面山梁上那座红瓦白墙的小别墅。
我回过头,指着小别墅问杨氏兄弟:“那儿住的是什么人?”
大龙眯起眼朝对面望了望说:“山神!”
“什么山神?”我问。
“原来那个地方是山神庙,庙塌了,我叔我婶在上边搭马架子养牛。后来,这个山神来了,把俺叔俺婶赶到了这儿,他在那儿盖了洋楼,夏天来,冬天走,村里人就管他叫山神。咋叫的山神俺不知道,可能是因为那儿先前是山神庙的缘故吧!”大龙这样说。
我点点头。
“刘晓和他娘咋说起来没完了!”二龙不耐烦起来。
我心焦,被二龙的话撩拨的上火,便说:“你进去看看!”
二龙说声好,咳嗽一声进了屋。过了不大一会儿,便从屋里走出来,悄悄对我说:“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月,陈芝麻烂谷子还倒腾着呢,俺催了几句,这才入了正题,看那意思,刘晓他娘想看孙子,可又不想进城,就愣说董保来对她好,刘晓正劝呢!”
我说:“他们得说到什么时候?”
二龙说:“我问了,刘晓说天黑下山!”
我急了:“为什么?”
二龙说:“刘晓还是怕见村里的人!”
我长叹一声,没说什么。看来,今天是回不了定陵了。
我暗想,既然今天回不了定陵,那么,今晚下山后务必住一个条件比较好的旅馆,在旅馆里先给岳父打个电话,告诉他,明天我一定回去,如果他带车来接我,最好是带一辆小型面包车,因为,假如刘晓娘跟我们回定陵的话,我们投案加投亲的人数就达到了五人……
太阳眼见着就要落山了,我实在等不下去,眼望着小屋,站起了身。
这时,我忽然听到刘晓一惊一乍地喊:“大张子大张子,你快进来!有情况!”
我的心一提,连忙推门进屋,看到刘晓娘俩儿的眼圈都是红红的,鼻子上还隐隐流着青涕,显然是哭过的。可是,此时,他们的脸上并没有悲伤,而是充满了惊骇。
我莫名其妙,问刘晓:“怎么啦?”
刘晓拉我到屋门口,指着对面的小别墅说:“看到了吧?我娘说,她在那儿看到胡凤岐了……”
“什么?”我吃了一惊!
“我娘说他昨晚就看到胡凤岐了,那时,天擦黑儿,没看清楚,只觉得眼熟。今天上午她到小别墅送菜,着实地认了一下,认准了的,就是咱们的局长!”
对面山梁,青雾已开始缭绕,太阳的余晖中,小别墅罩着一团紫气。
我不信,拨开刘晓,冲进屋,来到刘晓娘面前:“大娘!你确实看清了?”
刘晓娘眨巴着一双眼,吃惊地看着我,点头道:“没错的,俺看清了!黑胖子,眼角有颗肉瘤,那长相和模样儿,已经印到俺骨头里了……”
我还是不信,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和胡凤岐同一天逃到同一架山隔沟相望?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又问刘晓娘:“大娘,你是不是看错了?认错了人?”
刘晓娘拼命地摇头,言之确凿地说:“俺还跟他说了好长一会子话呢,他答应俺,回去后劝劝刘晓,今儿大龙二龙叫俺到这马架子,俺为什么麻麻利利就来了,俺以为你们局长打电话叫晓儿来接俺……”
“这怎么可能?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儿?”我望着刘晓自语道,脑海里却飞旋着,假如对面小别墅里真的有胡凤岐,我该怎样做?
这时,刘晓对我说:“怎么就不可能呢?世界上的巧事儿多着呢!”
我问刘晓娘:“小别墅里住的是什么人?”
刘晓娘说:“定陵来的一对儿富人,人挺好的,学问也好!俺家开的饭店三天两头给他送菜,跟他们两口子挺熟的!”
我给胡凤岐开了两年车,他朋友圈里的人,我大多耳熟能详,可我的脑海里说什么也翻腾不出这一对儿与胡凤岐关系紧密的定陵“富人”。这个小别墅的主人到底是谁呢?
我说不准,但有一点儿我清楚,胡凤岐是个长着两条腿的逃犯,他既然在逃而且还活着,那么,任何地方他都有可能出现。
我对刘晓说:“事情紧急,不能再耽搁了,咱们赶紧下山找个电话与我岳父联系,一是告诉他我们在龙潭山;二是告诉他胡凤岐也在龙潭山;三是告诉他有两个持刀抢劫未遂者想投案自首,让他想办法尽快跟公安局取得联系……”
刘晓说:“好!”
我想了想,仍不放心,对刘晓说:“刘晓,如果可能,你是不是陪你娘再到小别墅去核实一下,看看到底是不是胡凤岐,他还在不在?”
刘晓沉吟了半晌,为难地说:“有这个必要吗?”
我望了一眼即将在夜色中隐去的小别墅,问大龙二龙:“去对面山梁有没有近路?”
杨氏兄弟迟疑了一下说:“别看马架子离小别墅挺近,可中间这沟太深,没有路,再说,天又黑了,就算有路也不敢走了,只有绕到山脚,再从山脚爬上山!”
刘晓说:“大张子,天晚了,胡凤岐如果上午在小别墅,那么,下午、晚上肯定还在,他昨晚到的这里,怎么着也得待上几天,没有必要再去打探!再说了,深更半夜上山,见了胡凤岐,你让我娘说什么,弄不好真的会打草惊蛇。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个旅馆住下,打电话给你岳父,让你岳父通知公安局!”
我想了想,也是!便对大家说:“趁着天还没黑透,咱们赶紧下山,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给我岳父打个电话!”
山路崎岖,天黑路滑,我们一行五人相互照应着向山下走去。
我原想刘晓娘年纪大了,走路会迟缓一些,没想到,山里的这个老女人比我们这年轻力壮的大男人步履还要轻快一些。
我问刘晓娘:“大娘,你这么大岁数了,真看不出身子骨儿还这么硬朗!”
刘晓娘“呵呵”一笑:“山里人,出门是山,进门还是山,天生贱命,没个好身子骨儿一天也活不成!”
杨大龙头前开路,不时地回头提醒着我们小心这坑那坎儿的,林深树密,头上枝杈如伞盖,黑沉沉的,漏不下一缕星光,手电光好像已被无边的黑暗吸附,黄蜡蜡的,荧火一般。我辨不清方向,但觉得这条下山的路很生僻,便气喘吁吁地问杨大龙:“大龙,咱们俩当初上山到马架子,走的好像不是这条路吧?”
杨大龙说:“走这条路上山,是要经过山下停车场和山脚小柏油路的,人多眼杂,哪敢!当初咱们上山不是怕被人撞见吗,所以,我们在村口提前下了车,就近钻了林子,转弯抹角找了一条上山的牲口道,路虽然难走,也远了些,但那是绝对碰不到熟人的!”
刘晓听了,笑着说:“现在好了,过了今晚,你们就再也不用像蝙蝠一样昼伏夜出了!”
望着深山密林中这无边的夜,我喟然长叹,深有感触地说:“当逃犯的日子真是生不如死呀!”
我们就这样气喘吁吁地说着话,小心翼翼地伸脚探着前边的路,两个小时后,我们跌跌撞撞地下了山。
走出树丛,星光突现。豁然之中,我不由旋身四顾,夜色已很浓,但黑黝黝的大山影子还能依稀在天光中辨出模糊的轮廓。我喘着粗气,望着即将踏入的小柏油路。小柏油路弯弯曲曲,沿着山脚下同样弯弯曲曲的沟溪绵延而去,黑暗中,随着山势的凹凸时隐时现,在柏油路隐去的方向,闪闪烁烁着一片灯火,我顿时有了方向感,辨出那是水泥停车场周边星罗棋布的各种饭店旅馆。白天,站在马架子山梁上,山脚下的这一切能够尽收眼底。
我们踏上了一块篮球场般大小的平地,我惊讶,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中,能开辟出这样一块平地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由感叹一句:“没想到这儿还有一个小广场。”
大龙说:“是呀!当初修的时候费老了劲了,拿炮崩了好些日子,小柏油路修进了山,进来出不去,就崩出这块地方,专供汽车停车和掉头,你们城里人懒,又想看景,又不想爬山累着,汽车就送到这儿,后来,龙潭山管理处又修了石头椅子石头凳子什么的,上山下山的人可以在这歇歇脚儿、等等车。”
听了大龙的话,我感到了累,腿也沉重起来。我呼呼大喘着,一屁股坐在一把石椅上,对大家说:“既然有椅子凳子,那咱们就歇歇脚儿喘口气儿吧!”
黑暗中,几个人散坐在一旁,我听到了一片喘息声。
这时,大龙凑过来,小声对我说:“顺着小柏油路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去山神庙——小别墅的岔路了!”
我知道大龙说的是什么,想了想,问:“从山脚到小别墅得爬多长时间?”
大龙说:“天太黑,地气又重,小路滑哧溜的,怎么着也得两个钟头吧!”
这时,刘晓在一旁自语道:“好几年没爬山了,真还有点儿吃不消……”听得出,刘晓是怕我再提起让他们娘俩儿到小别墅打探胡凤岐在与不在的事儿。
片刻后,大家的气儿都喘匀了,我说:“事儿急,咱们得快点走,赶紧找个旅馆住下,给我岳父打电话。”
于是,我们重整旗鼓,踏上了小柏油路。
路很平坦,脚步也轻快了许多。渐渐地,水泥广场离我们愈来愈近了,看直线距离好像也就两三里地,实地距离也不过五六里。我们加快了脚步,拐过一个山坳,大龙指着一处对我说:“这就是到小别墅的那条小路!”
我定睛看,黑乎乎的,小路隐在树丛里,黑天半夜,路与非路根本分辨不清。
正在这时,我发现水泥广场方向有一辆车徐徐驶来,车速极慢,行驶在脚下这条小柏油路的另一端。
我没有在意。
汽车继续前行,小柏油路弯弯曲曲,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一道坡梁的拐弯处。
我仍然没有在意。
走在山体的凹处,我感觉到了那辆汽车的灯光,散淡微弱,映亮了身后的树木,但是,由于路前边的山体凸出,我们暂时还看不到那辆汽车。等我们走出凹处时,汽车已经徐徐驶近,就在那一刻,我忽然对这辆车产生了怀疑,黑天半夜的,汽车怎么会往深山里驶,要知道,这条柏油路对于汽车来说,只要驶到石板台阶下的那块平地,就再也不能前进了……
汽车到这里来干什么?
“会不会是我岳父来了?”我想。我岳父给我打了那么长时间的电话,我的方位公安局或许早就监测了出来,本来,我已说好要给岳父回电话的,可是,我的手机恰巧没电了,他是不是认为我还要接着逃亡,所以连夜到这里来接我?
就在我思考的当儿,汽车已驶入距离我们不足百米的地方,大灯光远远地射了过来,正在我犹豫是躲还是不躲的时候,我看到灯光里忽然多了一个人影,那人拼命地挥着胳膊,很急迫的样子。见此情景,我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沉了下来,看来,眼前这辆车确实是来接人的,但要接的人并不是我,这辆车与我岳父没有任何关系!
汽车驶入一个缓坡的底部,猛然停了一下,车前灯微微仰射,站在路中央的那个拦车人映在刺目的灯光里,身影显得格外突兀高大。一瞬间,我发现那身影有点儿像一个人,到底像谁,我一时也说不清楚。正当我纳闷儿的时候,那辆车突然提速,大灯光里,我看到那个人影倏然一闪,消逝在灯光背后的黑暗中。
我大吃一惊,凭着多年开车的经验,我知道那人肯定被车撞了。
身边同时传来几声惊呼!
“呀!汽车撞人了!”
“出车祸了!”
“轧死了没有?”
我弄不清眼前这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亲眼看到那个拦车的人提前站在路中央招手,那辆车明明停了一下,怎么会突然提速朝那个人撞过来呢?
就在大家愣怔的当儿,汽车已飞一样地驶来,“吱”的一声怪叫,猛然停住。大灯光斜斜地从我们身边射过,我看到汽车窗口突然伸出一颗脑袋正在向后观望。
“司机可能要下车救人了!”我说不出话,但我的心里却在这样想。
然而,我错了。我看见那车只停了一息,驾车人并没有下车,而是在急速倒车。也许只有几秒钟工夫,那个被撞的人便呈现在汽车的大灯光下,并暴露在我们的眼前。
身边又是几声惊呼。
“呀!又轧一回,肯定死了……”
“没救了!出人命了……”
“还不轧成肉饼……”
雪亮的灯光里,被撞的那人伏在路沿,一动不动。正当我们猜测那人是死是活时,那人忽然上身欠起,蛇一样地向前探了一下身子,他伸出一只手,似乎在呼唤着什么,并惊恐地回头望着身后轰轰作响的汽车。
就在这时,我看到那辆车又发疯一般地向那人驶去,就在那人与那车接触的一瞬间,车戛然而止,人飞到了溪水纵横、乱石林立的沟底……
沟底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短短的十几秒钟,一场让人看不懂的车祸发生了,我在被这残忍的一幕惊呆的同时,感觉脑海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喃喃地对我说:“看到不?这是有预谋的故意杀人呀!”
沉寂的深山,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如狮吼虎吟一般令人恐怖。大灯光里,那辆车停在路沿,似乎正在犹豫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就在这时,懵懂中的我忽然听到一声锐叫在耳根响起:“晓儿啦晓儿啦!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你爹就是这么被人生生轧死的呀!你们几个大男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去看一看,不能让坏人跑了呀!”
刘晓娘的叫声一下子把大家惊醒了,我们飞一般地向前跑去,身子完全暴露在了刺目的汽车灯光里。
驾车人显然看到了我们,汽车有点慌神,“轰隆隆”向路中央倒车,妄图掉头逃跑,但狭窄的小柏油路无法使汽车掉头,那车愣了片刻,索性迎面向我们冲来,灯光雪亮,引擎轰鸣,我们一哄而散,汽车箭一般掠过,一溜烟儿向前驶去。
汽车驶过后,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正要向前追赶,忽然脚下被软软地一绊,我趔趄了一下,低头一看,黑暗中,觉得好像是一个人,我一惊,以为汽车又轧死了我们的人,再细看,那人瘫坐在地上,嘴里“晓儿晓儿”地叫着。
我知道那人是刘晓娘,连忙蹲下身去扶:“大娘,你怎么啦?车没碰着你吧?”
刘晓娘的身子在我手里如面条一样软,裤子好像也滴着尿,她对我说:“我,我是吓的,害怕,站不住了……快让晓儿回来!”
我抬头,发现刘晓正疯了一般追向汽车,一边跑一边大叫:“停车停车……”
我冲刘晓喊:“回来回来!你娘瘫这儿了,快回来!”
跑在刘晓后边的杨大龙也喊:“刘晓别追了,前边是上山的台阶石板路,汽车掉完头,肯定还会回来的……你还能跑过汽车?”
大龙的话提醒了我,我连忙吩咐大龙二龙:“你们哥俩儿赶紧从路边搬石头,摆在路中间堵住他!”
杨氏兄弟答应着,跑向路边,开始急急地搬运石头。
刘晓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就让他这么跑了?”忽然发现他娘软在我的怀里,急急地接过他娘问,“娘,你咋啦?”
刘晓娘拖着哭腔说:“晓儿啦!看到了吧,你爹就是这样被轧死的呀!村里人打证明就是这样说的,先是撞了,撞后本来车停了,不知怎么又跑起来轧了一遍……那是故意的呀!这些年,俺夜里不知做了多少次梦,梦见你爹……刚才看到的,跟俺梦里一样一样的……你说这人呀怎么就那么狠!”
刘晓说:“娘!这些我都知道……你现在没事儿吧?”
刘晓娘说:“没事儿,自打你爹死,俺就再也听不得汽车撞人的事儿,哪里还看得!刚才这一见呀……晓儿,别管俺啦,快去抓人、救人去吧!”
刘晓点头答应着,忽然扭头问我:“大张子,咱们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看样子,开车的那小子肯定是个亡命徒,现在情况不明,天又黑,我们如果去追,没准会遭了那个亡命徒的暗算,把命搭上不值得,我看,还是先救人吧!”
刘晓说声“好”,便扶他娘坐在了路边的青石上,嘱咐道:“娘你不要动!”
刘晓娘说:“俺想动也动不了了!”
安顿好刘晓娘,我与刘晓绕到一个地势较平缓的路段,从小柏油路的路边跳到沟溪,打着手电,寻找着那个被撞下来的人。
手电光照出满目乱石,乱石丛中,流水潺潺,一条血带从水流方向飘来,我们顺着血带向上游寻去,在不远处的一个不足四五平方米的水潭里,看到了那个被撞的人。
我和刘晓凑上前去……
水潭并不深,清澈见底,上游的水清凌凌“哗哗”流入,水潭里的水裹着乌红的血“哗哗”流出,在水的出口处,那人仰面浮在溪水里,头发悠悠地飘着,显然已经没有了知觉。
“幸亏掉到了水潭里,否则,非摔个脑浆迸裂不可!”我对刘晓说。
“捞上来看看吧!让车轧了一两个来回,铁打的人也不可能活了!”刘晓说。
我们蹲在水潭边,探身抓住那人的衣服,费力地向潭边拉了一把,之后,伸手试了试那人的鼻翼,感觉不出有没有气息,我问刘晓:“怎么办?”
刘晓说:“我也不知道!”
我说:“先弄上来,看他还活没活着!”
这样说着,我便伸手拨拉了一下那人的脑袋,手电光里,我看到了一张鲜血覆盖的黑胖的脸,我一惊,“怎么越看越像是胡凤岐?”我想。然而,那人满脸都在流血,五官模糊,多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使我无法准确辨认。这时,我突然发现了那人眼角边的一颗小肉瘤儿,不由倏地站了起来,我对刘晓说:“天哪!真的是咱们局长——胡凤岐!”
“什么?局长?”刘晓大惊失色,他附下身仔细辨认,“有可能的!我娘不是说看到他了吗?”刘晓显然也认出了胡凤岐,喃喃道,“没错!是局长……天哪!是谁非要撞死他呢……”他就这样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用手拍打着胡凤岐的脸,大声呼唤着,“局长!局长!胡局长……”
我万没想到,在刘晓的拍打和呼唤声中,那人居然轻微地呻吟了一声,手电光里,他缓缓地睁开一双眼,张了张嘴,嘴角便流出一股血沫,他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喃喃道:
“我还活着吗?救我!救救我……”
我的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受,我用手电照了照自己,又照了照刘晓,对胡凤岐说:“胡局长,还认识我们吗?我是张瑞合,他是刘晓!”
胡凤岐大概也认出了我和刘晓,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半晌不语。
我真怕胡凤岐就这样死去,连忙说:“胡局长,你的伤很重……你不想跟我们说点什么吗?”
胡凤岐轻微地呻吟着,嘴唇蠕动,他说:“救救我,魏平川要杀我……”
我问:“魏平川是谁?”
胡凤岐嗫嚅道:“报警……我伏法……”
我问:“你伏什么法?”
沉吟半晌,胡凤岐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低声对我说:“媚子……是我……不小心……弄死的,我投案。”
我的心豁然一亮,对刘晓说:“你都听到了?”
刘晓点头。
我问刘晓:“胡凤岐要是现在死了,他说的这些话,你能作证吗?”
刘晓依旧点头。
胡凤岐似乎听出了我话中的意思,突然睁开眼,恐怖地望着我:“大张子,你不能……我能活……你要救我……求求你们……”
我说:“我怎么救你呢?”
胡凤岐的眼里放出绝望的光,转而又对刘晓说:“刘晓,我待你不薄……我要是活着,可以告诉你,是谁故意轧死了你爹……”
刘晓定定地望着胡凤岐,又抬头望了一眼汽车逃逸的方向,意味深长地说:“现在,不用了,我已经明白了!故意撞你的人,就是故意撞我爹的人,我说的对吗?”
胡凤岐久久无语,呻吟着说:“对!是魏……平川,他要杀死我……你们……不能不管我……我活着,对你们有好处……救救我……”
我并不是不想救胡凤岐,他还活着,我不能见死不救,可是,黑天半夜,沟深路险,胡凤岐足有两百斤重,且腿烂胳膊折,浑身上下都在流血,缺乏急救知识的我们,怎么才能把他安全地送到医院?
我急切地想着,不由举头四顾,随着刘晓的目光向汽车逃逸的方向望去,暗想,如果故意撞人的汽车在返回途中被大龙二龙搬到路中央的石头拦住,那么我还可以利用截获的这辆车将胡凤岐就近送到医院抢救,可是,直到目前,还不见那辆汽车的影子,怎么办?
正在无计可施之时,我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警笛的声音,我回转身循声望去,发现从水泥停车场方向一拉溜儿驶来六七辆警车,警灯闪闪,警笛声声,车速迅疾,眨眼之间就驶到了我们的眼前。
“什么人?”头辆警车上下来了警察,他们大声吆喝着。
雪亮的灯光下,一排石头突兀在路中央,大龙和二龙早已呆若木鸡。
警察的身影乱乱地奔蹿在车灯光里,杨氏兄弟的声音抖瑟瑟传来:“有辆车,撞了人,跑到前边去了……俺们是见义勇为做好事,搬石头在这里堵……前边的路不通,那车肯定还会回来的!”
小柏油路喧嚣着,警车“忽啦啦”依次停下,雪亮的灯光里,一扇扇车门迅速被打开,十几名警察鱼贯而出,他们跳下沟溪,向我们冲来。
“都不许动!”
“不许动!”
柏油路边,车影人影中,一个身材魁梧的人站在路边青石上,熟悉的声音缓缓地飘来:“瑞合,是你吗?”
那是岳父在唤我。
心头不禁一热,我大叫:“爸!是我!胡凤岐被一个叫魏平川的人撞了,刚才他亲口承认雪媚是他杀死的,他还说,他要投案!”
“大张子,魏平川在哪儿?”灯光里,看不清是谁在喊,但我听出那是范子辉的声音。
“开车顺着这条路进山了,不过,他走不远,再往前走就是石板路,走不了车的!”我说。
“立即搜捕!”
路中央的石头被搬开了,几辆警车鸣着笛向前驶去……
当我和刘晓随着几名警察将胡凤岐抬上柏油路时,我发现大龙二龙不见了,警车旁,多了一对五十多岁的男女。岳父高兴地拍着我的肩膀,指着那一对男女对我说,这就是给我们提供胡凤岐线索的王士君夫妇……
我问岳父:“大龙二龙呢?”
岳父说:“大龙二龙就是那两个持刀抢劫的歹徒吧?”他指着前边的路接着说,“他们自告奋勇给警察带路去了。”
胡凤岐被抬上了警车,王士君夫妇也上了那辆警车,说是在路上帮助警察照顾胡凤岐,我不知道王士君夫妇与胡凤岐是一种什么关系,在那种情况下,我也没时间、没机会问个清楚了。
警车一路长笛嘶鸣而去……
刘晓娘瘫坐在青石上,依然站不起来,黑暗中,我看到刘晓为他娘揉着脚,刘晓娘说:“晓啦!背起我,到前边去看看……看看咱的仇人抓到了没有!”
刘晓听话地背起了娘,沿小柏油路一步一步向山里走去,黑黝黝的大山渐渐吞没了娘俩儿。
现场只留下了我和岳父。
“魏平川为什么要杀胡凤岐?”我问岳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