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君愣了一下,不情愿地站起来,一边向客厅走,一边激动地回头对我说:“一切从自己的利益出发,不顾人民死活,贪污腐化……”他梗梗脖子,咽下了后边的话,抄起电话柄,“喂!你好!哪位……”
不知是酒的作用还是受到了王士君话语的刺激,我的脸热辣辣的,似乎有火苗儿从毛孔里滋出来,我掏出一根烟,点燃,吐一口,透过袅袅飘动的青烟,默默地望着王士君。
王士君静静地听着电话,忽然高兴地叫了一声:“好家伙,怎么会是你呀……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怎么?”
王士君回过头,有点吃惊地看着我。
我的心忽地提了起来,暗想,这个电话莫非与我有关……
我的猜测不幸而言中。果然,王士君对着电话嚷:“老弟,你找胡局长,怎么找到了我这儿了……”
我的心如鼓一样擂动,瞪大眼睛望着王士君。
王士君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电话,忽然笑了:说“‘某局长’就是胡局长吗?中国的局长星星一样多,你怎么……你那是瞎猜……好了好了,这样,你先等一下!”
王士君手捂着电话听筒,伸长脖子,小声对我说:“找你!接不接?”
我倏然站起,紧张地问:“谁?”
王士君将另一只手在嘴边圈成一个喇叭筒:“老魏,魏平川!”
我的心放了下来,下意识地用手抹了一下额头,向电话机走去,边走边想,魏平川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
在我即将从王士君手里接过电话的那一刻,王士君笑着对电话里嚷:“老弟,‘某局长’来了,他先跟你讲话……我说,你也学学人家某局长,就当一回杨子荣,也到咱这深山里来问问苦……”他这样打着哈哈,把电话递给了我。
我接过电话,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问:“是老魏……”
魏平川也小心翼翼地问:“是老胡?”
我说:“是!”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魏平川轻描淡写地说:“王士君告诉我的!”
“怎么?”我不解。
“今天,王士君在《定陵晚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里边提到了某局长……我一分析,肯定是你!好悬哪!”
经魏平川一提醒,我马上想到了王士君那篇叫做《心静自然凉》的随笔。是啊!《定陵晚报》发行几十万份,受众面之广大,几乎覆盖了全地区。随笔的发表,无疑于一则广而告之。
如此看来,我的行踪已经暴露。
心,又一次高高地提了起来,
我小声问:“别人也知道我在这个地方吗?”
魏平川说:“别人看没看出来,目前我还不知道,可我看出来了,这已经很危险了,老胡,既然我能看出来,保不齐别人也会……你的事儿风声很紧,公安局、市纪委双管齐下……我们得想个办法!”
问题严重了,我的脑袋有点儿发蒙,额头面颊的皮肤开始发痒发胀,感觉中,汗水似乎就要涌出来了。
魏平川问:“你那里说话方便吗?”
我没有立即回答,望了一眼身边的王士君,犹豫了半晌:“这……”
王士君正笑呵呵地望着我,看架势,好像随时准备从我手里接过电话同魏平川聊上两句,一点回避的意思都没有。
没办法,我只好故作轻松地对魏平川说:“士君正冲着电话机笑呢,还算是方便吧……”
王士君狐疑地看着我,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似的,知趣地走开了。
望着王士君灰溜溜坐回到饭桌前,我急切而小声地问:“严重吗?”
电话里,魏平川沉吟了半晌:“老胡,事儿急,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那里好像说话不方便,干脆这样,我马上开车去找你单独面谈,事态严重啊,请你务必等我。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我大概晚上八点钟前后赶到,你在山脚下那条小柏油路上等我……”
我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低声说:“也好!”想了想,又不放心地问,“老魏,你能不能先给我透个信儿,事儿有多急?严重到了一种什么程度?”
魏平川说:“总之,情况不好,我本人很有可能被扯进了你的案子,具体情况,见面再谈!记住,晚八点左右,在山脚下那条小柏油路上等我,不见不散!”
我只好说:“好吧,晚上见!”
话音未落,魏平川已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的脑海一片空白,神态木然地走回饭桌,寻思着魏平川刚才的话……
事情到底严重到一种什么程度?我的案子竟然把魏平川也扯了进来……
“胡局长,你的脸色很不好!”
身边好像有一个声音。我知道这是王士君的声音,但我在想,魏平川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了,可是,他能够亲自驾车到龙潭山,说明事情还没有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能与我会面商量对策,也说明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胡局长,你怎么啦?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还是那个声音。
思绪微微跳跃了一下,我醒过神儿来,猛然发现王士君正怪异而关注地望着我。
我渐渐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迅速调整思绪,振作精神,佯装平静地对王士君说:“士君呀!我们这些人,谁没有一屁股烂事儿,放心,大事儿没有!”
酒的力量已经在王士君的脸上充分显现了出来,他红涨着脸,翻了我一眼,嗫嚅道:“胡局长呀,你接电话的整个过程,兄弟我可都看在眼里了,虽然我目前还不知道你和魏平川通话的内容,但是,你相信不相信?现在我已经猜到了!魏平川是市纪委的呀……他跟你说的那些话,我估计,不会是什么好消息,因为,你的脸色很难看!”
“是吗?”我竭力挤出一丝笑,“魏平川是市纪委的,可他也是咱们俩共同的朋友呀!大家通个电话,很正常嘛!”
王士君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诚恳地对我说:“胡局长呀,既然大家都是朋友,那就恕我直言,官场险恶呀,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你跟我也不必隐瞒什么,你是局长,城市建设的摊子大,责任也大,出点事儿是难免的,也是正常的。谁能保证一辈子不出事儿?没人能保证!你说对不对?”
王士君虽然已有了几分醉意,但话说的还算实在,我的心头一热,安慰他道:“士君呀!魏平川确实跟我谈了点事儿,但事儿真的不大!”
“哼哼!据我观察,可不像是小事儿呀!”王士君冷笑着说。
我一愣,故作轻松地问:“据你观察?你是怎么观察的?”
王士君傲然道:“我是谁?我是作家,察言观色是我的基本功。”
酒后的王士君,渐渐露出了恃才自负、目空一切的文人本相。
我只得摆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笑着对王士君说:“士君啦,就算我马失前蹄,出了什么事儿,那么,你这个作家再给我观察观察,看看这事儿出在了哪里?出的都是些什么事儿?”
王士君“呵呵”笑:“这个问题,简直就是个小秃儿,虱子明摆在那儿,连猜都不用,你想呀,领导干部嘛,要么是作风问题;要么是经济问题;要么是作风、经济兼而有之!”
“具体到我呢?”
“你是局长,领导干部,也不外乎以上三种!”
“你真的以为我犯了这种事儿?”
“保不齐,甭说胡局长你是一个俗人,就是我这样满肚子不合时宜、自以为得道脱俗的人,也保不齐被世风腐化!”
“士君你这样看待我?”
“胡局长,士君这厢先给你赔个不是,然后,我跟你说句实话,不瞒你说,对于你们当官的,有一个算一个,我都这样看!”
太可气了!话儿赶话儿赶到这儿,我已经忘记了王士君这是在酒后狂言,一股无名火忽地一下窜上了我的脑门儿,我恶狠狠地问:“士君,照你这么说,我现在就已经是个罪犯了……”
王士君笑了,平静地对我说:“罪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那样说,我的意思是说魏平川给你打电话,不是什么好事儿!我估摸着,市纪委现在很有可能在调查你……胡局长,我说的对不对?要是对,你点点头!”
我吃了一惊,王士君酒醉心里明,他已经怀疑我了,他是怎么怀疑我的?就因为魏平川的一个电话?可是,电话内容他并不知道呀,难道他真的会察言观色?
面对执着的王士君,我渐渐意识到,如果我俩这样对峙下去,他也许会按照他自己的思路,像剥笋一样一直将我分析到底,其结果是越分析越生疑,与其这样,还不如我自己“推心置腹”地说出些问题来,这样也可以取得他的信任,毕竟,我是在人家的屋檐下。
于是,我故作豁达地“呵呵”笑了:“士君呀!你不愧是个作家,还真让你说对了,我确实出了一点儿小麻烦,其实,我的这点儿麻烦,昨天已经跟你讲过了的,有人告我在工程发包中受贿,刚才,魏平川说的就是这个事儿……现在,西四方城中村改造工程正准备招投标,为了避嫌,我休假躲到了你这里。”
王士君望着我,半晌,摇了摇头,指着我笑道:“胡局长,咱们都是朋友,可是,你没跟我说实话,最起码也是避重就轻。你想,有人告你受贿,告状而没有形成实事,你会躲到我这来?招投标避嫌你更不会避到这里来!至于休假的说法,从昨天我就已经感到可疑了,这三种情况一排除,加上魏平川把电话打到这里,我敢断定,你的麻烦比较大……”说到这儿,他用手搓着自己已变成猪肝色的脸,之后,眯起眼自言自语道,“让我再猜一猜,你到这里来,是因为作风问题?不对!这种事儿现在已经淡化了……是因为经济问题?也不对!除非数额特别巨大……那么,到底是什么问题呢?不会是……”
我的心“怦怦”跳,意识到自己已被王士君的分析逼上了绝路。那一刻,我突然愤怒起来,“嘿嘿”冷笑着,恶狠狠地对王士君说:“士君,我都替你说了吧!照你的分析,我不是作风问题,也不是经济问题,只能是杀人了!那好吧!我杀了人,我是个逃犯,我躲避公安局的追捕,畏罪潜逃到了你这儿!这样说你满意吗?”
王士君好像没有明白我话中的意思,歪着紫红的脖子,翻着一双红眼珠,诧异地望着我。
我从容而平静地站了起来,双手合并伸了出去:“你既然这样认为,那好吧!你就把我抓起来交给公安局吧!”
王士君大瞪着眼,一副吃惊的样子,半晌,犹如大梦初醒一般,忽地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连连道歉:“胡局长,你千万别生气,我这个人遇事就爱问几个为什么,刚才的话就当我说的是酒话吧……但我绝对是好意,想帮你出出主意,你可千万不要介意!”
我说:“士君呀!你什么也不要说了,我知道你怀疑我!可是,你也不想想,我是局长,领导干部,在单位有官职官衔,在家里有老婆孩子,养尊处优惯了,别说我没犯什么事儿,就算真的犯了什么事儿,我能逃吗?就是能逃,我能逃到哪儿去?这点道理我还不懂吗?”
王士君鸡啄碎米般不停地点着头,连连赔罪……
然而,我却被自己的话震惊了。
是啊!我是逃犯,我能逃到哪儿去?
午饭后,我被趔趔趄趄的王士君搀扶着,一溜歪斜晃进了那间盘有火炕的卧室。
王士君一副罪该万死的嘴脸连连向我赔罪,还拍着我的肩,抚着我的背,对着我的耳朵说了些热热乎乎的体己话。他确实醉了,舌头硬硬的,动作也已变形。他就这样没完没了地与我纠缠着,我几次劝他回屋休息他都不肯,最后,还是凤莲拎着耳朵把他提进了自己的卧室。
不一会儿,传来拖拉机爬坡一般的呼噜声。
小别墅在鼾睡声中静了下来。
我睡不着,两天来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从走进龙潭山那一刻起,我的灵魂深处就已经感到了某种不测与不安。后来发生的一切,印证了我第六感官的客观存在,我心理暗示般的先知先觉使我一次次感到了震惊。在水泥地停车场,好像是受到了车轮下冤魂的指引,我鬼使神差地撞上了刘晓的母亲,这个历经了家破人亡的老妇人居然面对面地证实了我的身份……在王士君的小别墅,“狗东西”哈特好像嗅到了我的凶犯气味,暗出奇兵将我摁翻在地……到了晚上,急于赶稿交差的王士君偏又把我这个“某局长”写进文章发表在《定陵晚报》,使我的行踪广而告之于天下,既然魏平川从中嗅出了我的去向,那么,警方会不会也能嗅出点儿什么来?现在,王士君又以超人的分析力和洞察力明明白白地将他的怀疑合盘托到了我的面前,尽管这些怀疑是以“好意”为出发点,以酒醉形式来表现的,但其中的险恶却已突现了出来……
危机逼近,有如一只吊睛白额大虫,蔽窥林间,眈眈虎视,只待一声吼叫,我的喉咙就会被咬断……
不行!王士君这里决不能再待了……
但是,我还要等魏平川。
我不知道魏平川今晚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消息?我的案子既然已经将他扯了进来,那么,我们二人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一定会尽力帮助我的!因为,他帮我,就等于帮他自己。
但不知今晚我与魏平川会商议出一个怎样的结果?
耳边,王士君“呼呼”的鼾声源源不断地涌来。
我烦躁不安,不时眯着眼看着手腕上的劳力士手表。
从窗口射进屋内的阳光仍然是白白的、亮亮的。我知道时间还早,但我实在躺不下去了,一骨碌爬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来到另一间卧室。
王士君还在大睡,嘴巴大张着,身体摆成了一个舒展的“大”字,席梦思床在滚雷一样的呼噜声中微微发颤,“雷声”中,我隐隐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噼噼啪啪”的声音,那声音是从书房里发出来的。
我没有惊动王士君,穿过卧室进了书房,凤莲果然在书房里玩电脑,她见了我,灿然一笑,连忙站了起来,似乎有几分慌张。
我问:“上网聊天呢?”
凤莲说:“正聊呢!有几个固定网友,约好的,每天都是这个时间……网上聊天上瘾呢!”她这样说着,又问我,“怎么,不睡了?”
我说:“士君这‘雷’打的水平忒高,不比石油工人那一声吼差多少,地球抖不抖的我不知道,但你们家的床却颤起来没完了,我就奇了怪了,他这呼噜怎么就震不醒他自己?”
凤莲“咯咯”笑:“胡局长挺幽默的!是不是士君的呼噜吵醒了你?”
我说:“不是吵醒,是吵得一直没睡!”
凤莲又笑,笑过后,沉下脸说:“士君就是这么个人,吃得饱睡得着,别看他写文章一套一套的,其实是少心没肺、有口无心的一个人,还自以为是,爱认死理儿,抬起杠来,死人也让他抬活了!尤其是喝了酒以后,简直就不是他了……胡局长你是管人的人,别跟他一般见识。”
凤莲这番话,仍然是在替王士君赔罪,我摇摇头说:“士君是我的朋友,脾气禀性我了解,其实,我喜欢的也正是他的率真和正直。”
凤莲听了,“嘁”了一声,感叹道:“人是个好人,只是不会转弯抹角,知道的不怪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缺心眼儿呢!”
我无心与凤莲聊,看了看表,估算了一下下山所用的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对凤莲说:“等一会儿,我与一个朋友在山下会面,今晚,我有可能回来,也有可能不回来,士君正睡着,要是我回不来,你替我跟他打个招呼,就说我谢他了!”
凤莲听了,有些不解:“胡局长你是不是生士君的气了?”
我说:“说哪里话!感谢还来不及呢!”
凤莲很过意不去的样子,还想说什么,我摆手制止说:“我刚才已经说了,今晚没准儿还要回来的!即使不回来,也只是陪朋友在山下的招待所住一夜,明天我还是要回来的,我的假期长着呢,所以,送行话、客气话凤莲你不要说好吗?”
凤莲说:“要是这样,我就什么都不说了。”
我再次看一眼手表,对凤莲说:“时间到了,我该下山了!”
凤莲将我送到院内,嘱咐说:“既然朋友来龙潭山,就让人家到我们这里来坐一坐,现成的酒,现成的菜,也有住的地方,干吗非要住招待所?”
我说我们有事儿商量!
凤莲便无语,默默地将我送到下山的小路口。
我说:“凤莲你回吧!”
凤莲点点头,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好像是鼓起勇气对我说:“胡局长,士君还睡着,你如果就这么走了不再回来,就是还生士君的气,我没法向士君交代,将来回了定陵,街面上咱们就没法见面了,你可千万要回来呀!”
听了凤莲的话,我有几分感动,想起这两天凤莲为了照顾我,颠前跑后,忙上忙下,不由心头一动,忍不住朝凤莲挥挥手说:“放心吧!我肯定回来!”
我知道自己决不会再回到王士君的小别墅,也决不会再留在龙潭山,我不忍心欺骗凤莲,但是,我不得不这样对她说;因为,王士君的分析已经基本上确定了我的逃犯身份,酒醉心里明,我并没有把王士君的分析作为酒话来对待。
再见了!迂腐中透着睿智的王士君。
再见了!平和贤淑、风韵依然的凤莲。
我怀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感踽踽踏上了那条明快的下山小路,很快没入了绿树的伞盖之中。
我忍不住再次回过头,透过树叶的枝丫,看到凤莲的身影映在小别墅一角的白色墙壁上,此时此刻,我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世外桃源坐落在人间仙境,也许,此一去,一生之中再也无福消受了。
想起自己负案在身,仓皇在逃,真有点悔不当初的感觉。
小路蟒蛇一般逶迤爬向山脚。
树木、草丛、巨石、腐叶在我脚下徐徐映来,又慢慢隐去。林间,间或有一两只小松鼠童子拜佛般捧着松果细细地品味,一双大眼睛平静地望着气喘吁吁的我。
我贪婪地望着这山这水,一草一木,忽然间生出了几分眷恋之情……
一个多小时后,大汗淋漓的我走到了山脚下,踏上了通往水泥地停车场的小柏油路。走过路边的一个山坳时,小别墅所在的坡梁闪现出来,侧脸仰头望去,在深深的山峦林海中,小别墅已小的像一个沙盘上的模型。我又回过身,沿着脚下的路顺势望了一眼身后,站在我的位置上看,树深林密,看不见马架子所在的那道坡梁,但我知道,通往龙潭山主景区的这段柏油路在经过通往王士君小别墅的小路后,向前不足三百米,便要经过马架子所在坡梁的山脚,再向前走上一段路才步步登高,进入去龙潭山主景区的石板台阶。我还知道,在柏油路转为石板台阶路的入口处,有一块篮球场大小的平地,这是供游客上山或下山休息的地方,砌有石椅、石凳、石桌、凉亭等。不过,那里人来人往,不是我和魏平川说话的好去处。
时间还早,我沿着小柏油路不紧不慢地走着,身体虽然疲惫不堪,但样子却极其散淡。
太阳就要落山了,从山上下来的游客累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三五成群地从我身边经过,向水泥地停车场方向走去。
太阳终于在西山逝去最后一抹光晕。
天渐渐黑了,小柏油路终于冷清了下来。
愈来愈浓的山间夜色中,我独自一人在山脚下徘徊,不时驻足观望。
等人的滋味真难熬。
我忍不住再一次抬手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三十分。
我长叹一声,坐在了小柏油路路边的一块青石上。
星星在夜空中眨巴着眼,幽暗的天光下,大山黑黝黝,犹如一块凝重的铁幕。
死寂。
只有路边五六米深的沟壑里,溪水淙淙地流。
魏平川怎么还不来?
难道他临时有事儿绊住了脚?
难道他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儿?
难道他也被市纪委“双规”了……
我想入非非。
屁股下的青石冰一样的凉,凉到了我的心,血液好像凝固了,我忍不住站了起来。
正在这时,从停车场方向缓缓驶来一辆车,那辆车寻寻觅觅终于驶入了进山的小柏油路,车速不快,很谨慎的样子,好像司机一边驾车,一边观察着路况。
我的心“咚咚”跳,紧张地注视着这辆车。
两束车灯光由幽幽渐渐变得有些明亮。
车子向我这个方向驶来了,车速慢得出奇,好像在寻找什么。
在龙潭山风景区,在王士君小别墅所在的坡梁下,在夜里八点多钟的这个特殊时间,这辆车缓缓行驶在小柏油路上,不用说,驾驶这辆车的人十有八九会是魏平川
车子越来越近,灯光雪亮,探照灯般将龙潭山铁一样的夜幕齐腰斩断。
林海白,宿鸟惊,流水欢,死一样沉寂的深山之夜顿时活了起来。
我心中一阵欢喜。到此时,我已基本确认,来人肯定是魏平川,不会错的。
当车子驶入离我不到五六十米的距离时,我兴奋难耐,一下子从路边蹿到路中央,猛烈地挥着手。
“喂!我在这儿呢!在这儿呢!”我大叫。
那辆车打了一个“寒战”,就好像一个酒足饭饱的人打了一个嗝,它抖瑟了一下,停了下来,发动机依然响着。
很显然,魏平川在等我上车。
我迈动双脚,在雪亮的灯光中向车子走去。
灯光强烈,我睁不开眼,便将胳膊抬到眼前遮住强光。我望着五六十米开外的那辆车,心想,魏平川怎么把车停那么远!
就在这时,灯光摇摆起来。我听到了发动机挂挡加油时的“哼哼”声,那辆车重新启动,迎面向我驶来,并开始加速。
很显然,魏平川发现并确认了我。他恨不得一时三刻与我见面,心情肯定是急迫的。
我停止了脚步,站在路中间,不紧不慢地挥着手,等待车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戛然而止。想像着停车之后,魏平川会急切地跳下来,紧紧握着我的手,激动地说“老胡哇!我可算找到你了,来!快到车上说话”时的感人情景,我的心里不由一阵发热。
然而,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那辆车却在我的遐想中陡然提速,下山猛兽一般向我迎头扑来。眨眼之间,一片贼亮的光掠过,飓风呼啸入耳,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一种不祥的感觉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说时迟那时快,我下意识地向路边一躲,几乎就在同时,我的脑海轰然一声闷响,整个身子拔地而起……
我听到自己惨叫了一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也不知道自己被那辆车撞出了多远。
没有疼痛,没有意识,没有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强光闪过,一片黑暗。
我恍惚听到耳底有一阵尖厉刺耳的刹车声……
意识和疼痛几乎同时被刹车声唤醒,当无处不在的剧痛迅速导遍我的全身时,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我在蠕动与挣扎中抬起头,看到那辆车被惯性推动着向前冲出二十余米,“吱吱”狞笑着停了下来。
车灯光射向小柏油路的纵深处,车的影子在灯光辉映下魔鬼一样蹲视着我,我看到一个人的头影从车窗里急速地探出来,他向后看了几眼,似乎捕捉到了正在蠕动与挣扎的我……
发动机再次“轰隆隆”高叫起来,后尾灯闪闪烁烁,犹如魔鬼的两只红眼,“红眼”直瞪瞪恶狠狠地冒着凶光盯视着我,我听到了车轱辘与柏油路快速磨擦发出的“刷刷”声,刹那间,魔鬼的屁股扑了过来,我想喊:“魏平川!你疯啦!”但是,“红眼”已经逼到近前,生死关头,我那句未能出口的断喝顿时化做一股力量。我憋了一口气拼着命就地一滚……
晚了。
车轱辘从我的右腿轰然辗过……
当彻骨钻心的疼痛箭簇般集束冲进我的脑海时,我的身体痉挛了,我成了一条断了筋骨却连着皮肉的蛇,我在身子的痉挛扭曲中拖着断腿拼命向前蠕动。
又是一阵尖厉的刹车声。车在十几米处停住,车头瞄准了我。
眼前一片雪亮,我完全暴露在了那辆车的灯光下。
我猛然意识到,那辆车会很快地再次向我扑来……
在劫难逃了!我万念俱灰,双手扒住路沿的石头,恐怖地回过头。
那辆车果然“吱吱”狞笑着向我冲了过来。
躲没处躲,藏没处藏,完了!这条命就这样交代了。
我紧闭双目,喟然长叹:“明年今日,就是我的忌日……”
阴风习习,车轱辘与柏油路面磨擦的声音再次渗入耳底,伴着汽车的刹车声,我的脑袋再一次轰响,在身子悬起开始飞翔的一刹那,我睁开眼,看到世界一片雪亮,树是绿的,天是蓝的,石是青的,沟壑里,溪水淙淙、乱石成林……
眼睁睁,我跌向乱石丛中……
“好歹毒的魏平川!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早知这样,还不如投案自首……”
我的脑海倏然闪过这样两条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