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剩下了我和首长,我忽然感到那股神秘的压力和恐惧又向我袭来。然而,首长的问话却很和蔼:“小张呀,当兵几年啦?”
“四年!”我僵直着身子,怯怯地回答,禁不住偷眼观察首长的脸色。心想,首长们了解情况,事情越重大,他们越是显得和蔼可亲。
“四年?好哇!也算是老兵了嘛!想不想家?”首长又问。
“不想!我是孤儿,父母不在了……”我这样支吾着,心里又想,首长们做工作往往是先拉家常,从思想上缴你的械,缴完械就该摊牌了。
果然,“家常”拉了几个回合后,首长又问了些诸如连队伙食怎么样,干群关系怎么样,工作上有什么困难等等。之后,突然问我:“前一段时间我听说你单车坏在了路上,有这回事儿吗?”
尽管我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我的脑袋还是“轰”地一炸。没等我作出反应,首长又问:“听说那天还下着大雪,还有一个搭车的女大学生?”
我呆了,心智大乱,不知如何回答。
首长接着问:“那天,你是不是把大衣让给了那个女大学生,自己却在车厢苫布下睡了一夜?”
我看见首长静静地望着我,好像在笑,在我眼里,那笑很阴冷,流露出了十分凶险的信息。我想,看来首长已经掌握了我犯罪的全部经过和证据,他什么都知道了,那个姓白的女大学生果然告发了我,事到如今,抵赖是没有用的。
我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嗫嚅道:“是的!”
首长装作兴致很高的样子,依然阴冷地笑着与我兜圈子:“呵呵!你这小伙子蛮实在的嘛!你真的就在车厢里冻了一夜?”
尽管首长的语气十分平静,但我还是听出了这问话里的审讯味道,体味出了话中蕴含的威严与嘲讽,他的弦外之音无疑是在说:“你小子就那么傻,你会在车厢里冻一夜,老实招来吧,你到底干了些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装什么蒜……”
此时,我忽然想起那个姓白的女大学生与我分别时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我记住你了,你叫张瑞合,大家都管你叫张大帅!”
我脆弱的精神防线就这样被轻易地击垮了,我感到自己的身子正在无可救药地松软下去,脑海里嗡嗡嘤嘤乱作一团。我再次偷觑了一眼首长,他的目光和蔼里便透出了杀机,慈祥里便隐含了威严,面对这张威严与慈祥的脸,我无法抵赖与抗拒。我想,还是别硬撑了吧!早晚要交代,不如争取个主动。那时,我认准了一个理儿,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沉沉地低下头,目光凄迷地望着自己的脚尖儿,低声而流畅地说:“首长,我知道我错了,我触犯了纪律,请首长处置……”
首长愣了半晌,好像不太明白我的话:“小张同志,你错在哪里呀?说说吧!”
很显然,首长还在故意装糊涂,我知道,他在跟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我不需要再掩饰什么,心一横,牙一咬,竹筒倒豆子般将“野合”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后,我浑身通泰,心中的块垒顷刻间土崩瓦解。我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爱咋着咋着吧……
那时,我并不知道眼前的副军长白宇峰就是那个女大学生的父亲,也不知道白雪媚在写给她父亲的信中提到了我。结婚后,我在岳父的家里看到过这封信,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爸爸您好:
近日军务繁忙吧,要保重身体呀!
爸爸,你不是总嫌我娇气吗?你不是总管我叫千金小姐吗?告诉你,我在寒假里只身去了一趟西藏,由于是一次“生存体验”,准备的盘缠不多,所以,我想了许多办法……来到你的地盘后,我心生一计,给范子辉叔叔打了个电话,范叔叔一路吩咐下去,让我在青藏线上“蹭”你们的军车坐,你的那些大官小官大兵小兵对我还算照顾,安排的很好……
托你老人家洪福,我去拉萨还比较顺利,可也经历了一番生死考验。在巴拉山汽车连,我搭乘了你们的车,当时车队已出发,汽车连指导员专门给我留了一台车。开车的司机叫张瑞合,人很憨厚、善良。没想到,我们的车上路不久就出事儿了,离合器片碎了,没法修。这时,天已黑了,又下起了雪,气温足有零下四十多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可把我吓坏了。
张瑞合真好,他怕我冷,一直开着发动机,还把自己的皮大衣脱下来给我穿上,又怕两个人在驾驶室里不方便,主动到车厢的苫布下去休息,身上只盖一床薄棉被,您知道那天夜里有多冷吗?小雪粒大冷风能把人冻死,可他为了让我休息好,自己一直在露天车厢里。我不忍心,叫他到驾驶室,他很腼腆,说啥也不肯来。就这样,他在车厢里冻了一夜,直到汽车连派人找到我们……
爸爸,上了一趟西藏,我真正感到了军人的艰苦,他们筑路,凿山洞,有的人负了伤得不到及时治疗落下了终身残疾,有的还冻死、病死……爸爸,你当的是大官,该多关心关心他们,多到连队走走,帮助他们做一些事儿,他们是最需要领导关怀的呀……
或许是受了女儿的启发,副军长白宇峰在那段时间里经常挤时间下基层连队。那天,他来到巴拉山汽车连,忽然想到了女儿信中提到的那个叫张瑞合的战士。
于是,他想见我。
指导员命通信员去找我。通信员为了追上刚刚驾车出发的我,临时抓了白宇峰的专车,那个专车司机不愿出这趟“私差”,又不好推辞,于是,就一脸的不高兴,专车司机那一脑门子“官司”,在我眼里便成了我“野合”案发的征兆……那时,我还不知道白宇峰只不过是随便看一看我,随便聊一聊天儿。没想到,在他慈祥而威严的目光下,我这一聊,便聊出了一桩让他目瞪口呆的“案件”……
白宇峰听了我的“老实交代”后,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一双虎目默默地注视着我,此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说说吧!这件事儿你说怎么处理?”
“说说吧!”我岳父白宇峰再一次威严地说。
我低着头,不敢看岳父,也不敢看儿子。我的思维已经紊乱,脑海急速飞旋着,我在努力地思想着什么,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快说呀!你为什么把媚子弄死?”岳父直截了当地逼问我。
我一惊,情急之中,不知怎么就说出了这样一句要命的话:“我,我并没想把媚子弄死,我只是……”
“你说吧,只是什么……”岳父虎目圆睁,紧追一句。
我再吃一惊,蓦然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矢口否认道:“爸,媚子不是我弄死的!”
岳父沉吟片刻,以一种泰山崩于前我自岿然的口气,平静地问:“不是你是谁?”
是啊!不是我是谁?白雪媚与我同床共枕睡了一夜,死在了我的怀里。
“难道真的是我亲手杀了白雪媚?”我惊恐万状地想。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就算白雪媚与胡凤岐不清不白,我怎么又敢于把她杀了呢?
然而,我又想,昨晚我是喝醉了的呀!醉人有没有可能做出平时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
我开始不信任自己了。
“瑞合,我知道,你是个老实孩子,媚子做人张扬、任性,可她做得再不对,你也不能把她弄死呀!你说,你们究竟为什么?”岳父的口气忽然缓和了下来。
为什么?是呀!我为什么要弄死白雪媚?就为她与胡凤岐昨晚的幽会?我急急地思想着,寻找着自己杀死白雪媚的根据。这时,我看到客厅里的装饰镜碎出满地银光,还有饮水机前震裂的凉水杯,东倒西歪的椅子、凳子,满地的衣物,这都是怎么弄的,难道我真的同白雪媚进行过一场搏斗?
“你也许不是故意的,两口子打架,误伤致死的可能也是有的……可你最好现在跟我说清楚!”岳父压抑着悲痛,耐心地对我说。
我想,难道我与白雪媚打架真的失了手?可是,我想了半晌,依然没有想出结果。
“张瑞合!我问你话呢!”岳父似乎失去了耐心,大吼一声。
我惊得张大了嘴,梦醒一般地应了一声。我不能不说话了,我开始回答岳父的提问,我的回答语无伦次,连我自己听了都不满意。我说:“媚子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我昨晚回家,夜里……我不知道,我喝酒喝多了……早晨被电话铃吵醒,以为媚子还睡着,我叫她,她就在我身边躺着,我以为她还在睡,我不知道……后来,你和冬冬摁门铃……我真的不知道……我叫她起床,用手推她,还踹她一脚,她就掉到了床下,我感到不好,这才发现……我真的不知道!”
我的回答被儿子的哀嚎斩落得支离破碎,岳父虎着一双眼看我,半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耐着心把冬冬哄到屋外,之后,关上门,严肃地对我说:“当着孩子的面,有些话你可能不太好说,现在好了,你跟我明说吧,你是怎么把媚子弄死的?”
我很恐怖,可我还是本能地否认着:“我怎么会把媚子弄死呢?爸,我真的不知道……”
岳父痛苦地闭上眼,沉吟片刻,叹口气,慢慢睁开眼,平静地望着我:“既然你不知道,那么,我问你,昨晚你和媚子是不是动手打架了?打没打架你总该知道吧?”
我的脑子仍处在一片混沌之中,但潜意识里,我却在暗暗提醒自己,假如我承认昨晚与白雪媚打架,就无疑于承认了白雪媚是我弄死的。或许是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我低头想了半晌,最终没敢做出肯定的回答,我说:“爸,我昨晚喝了酒,喝多了,喝醉了,所以,跟雪媚打没打架,我实在是记不得了……”
“哼!你记不得?你看看这屋子都砸成了什么样儿?”岳父说着,倏然站起身,在地上狠狠跺了一脚,指着我的鼻子怒道,“你是不敢承认!我早就猜到了,你喝醉了酒,喝醉了酒你就撒酒疯打老婆对吧?”
我的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面对满屋狼藉,面对门庭墙上那面破碎的玻璃装饰镜,我的身上掠过一丝阴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难道白雪媚真的是我醉酒后失手打死的?
就在这时,我几近失聪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熟悉的音乐声,那音乐来自客厅,我知道那是我手机的来电呼叫,我急于避开岳父的追问,逃也似的奔向客厅,从手包里取出手机。
电话是西四方城中村改造拆迁工地的一位同事打来的,他问我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工地。我悲痛万分地告诉他,我妻子白雪媚刚刚去世……同事惊诧之后,安慰一番,对我说,他马上通知局工会和局办公室……
我已经昏了头,记不清怎样结束的通话,当我将手机装进手包回到卧室时,屋外传来120急救车揪心的鸣叫……
我跑向阳台,看到救护车“呜哇”叫着停在了我家楼前。
举楼震惊。
这一天,正巧是星期六,整栋楼里的住户几乎都有脑袋从阳台前伸出去。
我感到头顶上一片黑云凝聚,暴风雨轰然来临。
咚咚咚咚……楼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唧唧喳喳,嗡嗡嘤嘤,一团乱糟糟的声音迎面扑来,随着声音扑过来的还有白色的或黑色的影子。
我已感觉不到屋里白花花黑鸦鸦如森林般林立的人群,只看到一只手伸向白雪媚如熟睡般恬静的脸,那只手径直翻开那双半睁的原本美丽的眼睛,一束细细的光照射在她的眼球上。
一声叹息,那双手很快缩回。我看到了一张无奈的刀削脸,两片薄薄的嘴唇缓缓嚅动,吐出了几个有气无力的字:“晚了!人,早就死了!”
耳边掠过一股股由气流组成的惊叹,我回过头,看到满屋眼睛犹如布满夜空的星星,那星光里一律闪着惊讶、疑问和怜惜。
我明知白雪媚已死,但此时好像才断定她真的死了。我蓦然流下了泪,忍不住饮泣起来。我一边饮泣一边想:人死了,我该怎么办?
内心的悲伤渐渐被恐惧挤占,面对满屋如繁星般惊异的眼睛,我渐渐意识到,现在,我必须尽快对白雪媚进行处理,她即使已经死了,也不应放在家里。
我抹了一把鼻涕倏然站起,瞪眼望着那群“白大褂”,歇斯底里地大叫:“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人就是死了也要抢救!快送医院!”
那个长着一张“刀削脸”的医生诧异地望着我,阴冷地劝慰道:“我不知道你是死者的什么亲人,但是我还是劝你理智些,人死了,就是送医院也无济于事。如果你们坚持要送,我们只能将死者送到太平间。”
我语塞。这时,我感到身边总有一双锥人肌肤的眼睛在盯着我,我知道那是岳父的目光,他也许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我。我慌了手脚,一时不知自己该如何表现。正在这时,岳父的目光好像从我脸上移开了,他环顾了一下左右,沉着脸对几位围观的邻居说:“请大家回避一下!”
岳父张开双臂将几位热心的邻居礼送出屋,关上门,对“刀削脸”说:“我想问一问我女儿的死因。”
“刀削脸”犹豫了一下,含糊地说:“死因吗?目前我们还不敢完全断定,好像,好像是……”“刀削脸”望一眼岳父,又望一眼我,吞吞吐吐,显然是有思想顾虑。
岳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对“刀削脸”说:“我女儿身体一直很好,平时没得过啥病,我请求你们给她做一个鉴定,哪怕初步的也好,看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刀削脸”为难地嘬一下牙花,没有说话。
岳父冲我努努嘴,冷冷地说:“瑞合,你出去!”
我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悲哀地转过身……
看来,岳父已经确凿地把我当成杀害白雪媚的凶手了。
我走进客厅,茫然地坐在沙发上,客厅里空无一人。半晌,我忽然想起了儿子,冬冬到哪儿去了?我站起身,满屋不见儿子的影子。这孩子会到哪儿去呢?我想他或许在门外,便走向单元防盗铁门,刚要开门,却听到楼道里有许多人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我的头皮一阵发紧,忽然感到自己很怕见人,尤其害怕见到人们那惊异、疑惑的眼神。
我默默地退了回来,重新坐到沙发上,心烦意乱地猜想着卧室内的情景,此时“刀削脸”对白雪媚的死因作出了怎样的判断?我岳父是不是在向他诉说我喝醉酒打老婆的事儿?我正这样想着,防盗门被敲响,我猜想可能又是那些刚得到白雪媚死讯的邻居来看热闹,我当然不会给这些人开门。可是,敲门声不屈不挠,我只好问了一声:“谁?”
门外有人应道:“大张子,是我,刘晓!还有工会的杜主席!”
我打开门,局工会杜主席,办公室副主任刘晓走进屋来,他们沉痛地安慰了我一番,之后,又问了一些相关情况,当他们得知白雪媚的尸体仍然在卧室接受医生检查时,疑惑地问:“医生在屋里,你怎么跑到客厅来啦?”
我无法回答。
沉默了半晌,杜主席问我:“你媳妇的后事打算怎么处理?”
白雪媚死因尚且不明,后事的处理我根本没想过,于是,随口答道:“你们工会这类事儿见得多,怎么处理,我心里也没个谱儿,还是听你们的吧!”
杜主席打量一眼客厅:“看来,灵堂只有设在你家里了!”忽然,他急切地问,“你爱人娘家都有什么人?现在就得马上通知他们!晚了,人家会挑咱的理儿!”
我小声对杜主席说:“我岳父就在屋里!”
正在这时,我听到楼道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一个苍老一个稚嫩,由远而近奏出一曲惊神泣鬼的悲怆交响。我愣怔了片刻,忽然间意识到这是冬冬把他姥姥接来了。我恐慌起来,连忙打开防盗门。
我抢步上前,搀扶起蹒跚进屋的岳母,岳母闭着眼哭,一屁股瘫坐在地,在凄婉的哭声里,我清晰地听到岳母吼出了摇滚一般的节奏:“张瑞合,你个鬼!你要给媚子偿命……”
我如遭了雷击,手脚僵在了半空中。
所有的人都愣了,吃惊地望着我。
很显然,对于女儿的死,岳母已经听到了什么。
不知何时,岳父已从卧室走出来,他望着哭得一塌糊涂的岳母,双眉紧锁,苦着一张脸对我说:“瑞合,你过来,我最后再问你几句话!”
我惊醒,心里明镜似的,岳父肯定还要追查女儿的死因,他是否依然怀疑我是杀人凶手?我望一眼随岳母一起涌进屋的人群,又望一眼身边的杜主席和刘晓。杜主席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开始轰赶人群,大声说:“主家有事,请大伙儿出去!出去!”
众人退出了屋。我以为杜主席和刘晓也会随人群出屋回避,却没想到他们关上防盗铁门后,一齐奔向我的岳母。
岳母哭得气绝,刚刚缓过一口气,满脸口水鼻涕,呜咽着向卧室爬,非要见女儿一面。杜主席、刘晓一左一右架起岳母,嘴里不停地劝慰着,与冬冬一起将岳母搀扶进卧室,之后,很快从卧室退了出来。一旁的岳父搞不清杜主席和刘晓是个什么角色,疑惑地望我一眼。我连忙向他做了介绍,介绍到刘晓时,我特别跟岳父说,昨晚上,我就是跟他一起喝的酒。
岳父听了,长寿眉微微上挑,拦住正要回避出屋的刘晓:“你等一下等一下,我有话要问你!”
刘晓站住,不解地望着岳父:“问我?”
岳父点点头:“对!昨晚的事儿,瑞合什么也记不得了,我想请你帮他回忆一下?”
刘晓惶惶答道:“好的!”
卧室里传来响亮的哭声,岳母大概挣脱了杜主席和冬冬的搀扶,一头扑在了女儿的尸体上。
岳父花白的长寿眉拧成了一个倒八字,一身毛料军服威严凝重。他笔挺地站立着,招呼刘晓一声:“你坐!”
刘晓鸡啄米般点头,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沙发上。
岳父问:“刘主任,你和瑞合昨晚为什么聚在一起喝酒?”
“没有什么原因,我们是碰上的,本来是我的几个同学请我吃饭,在添香阁正巧碰上了大张子。”刘晓简明扼要地说。
“你们是在添香阁喝的酒?”
“不是!在乡巴佬。”
“在添香阁碰面,却在乡巴佬喝酒,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局长带着个女人进了添香阁,我怕碰面后双方都不好意思,就躲到乡巴佬了!”
“你们局长是胡凤岐吧?”
“是!”
“昨晚是你把瑞合送回家的?”
“是!我从饭馆把大张子送到楼门口,大张子说啥也不让我上楼,我不放心,在后边暗暗跟着他,我看见他开单元门,总也开不开……”
我的思绪在刘晓的提示下渐渐启动:我踉踉跄跄来到单元门前,怎么也打不开那扇对讲门,我恼怒地踢了几脚,发现自己手里拿的竟是车门钥匙,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个人从楼里急急地奔出来……
想起那个熟悉的背影,我的心禁不住怦然一动,迫不及待地问刘晓:“我开对讲门时,楼里是不是出来了一个人?如果你一直在后边跟着我,你一定看到了这个人,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刘晓犹豫了片刻说:“很巧!还是咱们局长!如果不是遇到他,我会暗暗送你上楼的,你喝了那么多酒,我怕你从楼梯上滚下来!”
天哪!这么说,我在对讲门前看到胡凤岐并不是幻觉,昨夜胡凤岐真的到我家与白雪媚鬼混了!我一下子兴奋起来,正要开口继续问下去,岳父插话了,他问刘晓:“这么说,你没跟瑞合进屋?”
刘晓说:“没有!我只是站在楼下往上看,看见屋里的灯亮了,我才坐上出租车离开。至于大张子回家后怎么样,我就不清楚了。”
我恍惚记起昨晚刘晓送我回家,下车时,我曾掏出钥匙想锁车,刘晓告诉我那是辆出租车。
这时,岳父问我:“瑞合!看来,你回家后干了些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了,你说吧,你是不是跟媚子怄气了!”
我想了想,实事求是地说:“是!”
岳父问:“你为什么跟媚子怄气?”
我本来想跟岳父说白雪媚与胡凤岐昨晚在一起鬼混了,但见刘晓在身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晓似乎看出了什么,他站起身,试探着问:“如果没什么事儿……”
岳父点了点头,含糊地说:“好吧……不过,你先到别的屋等一下,等会儿我还有话问你。”
刘晓到另外一间屋“回避”去了。面对岳父,我左思右想,竟不知道以怎样的方式讲清这件事儿。岳父见状,诚恳地鼓励我:“瑞合,我是你岳父,有什么话你应该直说!你到底为什么跟媚子怄气?”
我望一眼岳父,知道这是个无法回避的问题,鼓了鼓勇气,吞吞吐吐地说:“爸,你刚才也听刘晓说了,昨晚,他在我家楼门口看到了胡凤岐,其实,我也亲眼看到了……这就说明……”
岳父见我欲言又止,追问道:“说明什么?你说!”
我低下了头,叹口气,不语。
岳父思忖半晌,默默地点点头:“你不说我也明白了,你和媚子怄气,是因为胡凤岐打翻了你的醋坛子?瑞合呀!就算胡凤岐昨晚与媚子在一起,就算媚子有一千个错一万个错,可你也不该下这样的毒手呀……”
我意识到岳父的话里有一种可怕的蕴意,连忙否认道:“爸,我没有……”
岳父回身指着客厅里的镜子碎片,气愤地说:“把墙上的镜子都砸成了碎片儿,还说没有?”
我呆呆地看着满地玻璃碎片,渐渐地,一幅画面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看到了一个狰狞丑陋的我,一拳砸下去,无数个狰狞丑恶的我四散开去,溅落下来,一堵白墙突现……
我举起手,看了看结了血痂的手背,对岳父说:“这面镜子是我自己用拳头杵的!”
岳父看了看我的手,两道寿眉微微上挑,意味深长地说:“你跟媚子怄气,你的殴打对象应该是媚子。瑞合,我再一次问你,媚子是不是你弄死的?你要说实话。”
我凝眉思索时,脑子有点乱,另一幅画面出现在眼前:一个女人奔跑着,那奔跑的女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好像是白雪媚。白雪媚跑过客厅躺在床上,她蜷缩着,身上盖着空调被,身子微微颤抖。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想,她怕了,不敢哭出声,所以抖着身子偷偷哭。
难道我真的打过白雪媚?
岳父见我不语,长叹一声:“瑞合,你昨晚喝醉了酒,打没打媚子,怎样打的媚子,只有你自己清楚。对于媚子的死因,刚才几个医生都跟我谈了看法,我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说实话,瑞合,我不想冤枉任何人,为了把事情弄清楚,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报警让法医验尸了。”
岳父的话让我心惊胆战,但他要报警,我绝对不能阻拦,于是,我故作轻松地说:“爸,如何你觉得有必要,这样最好!”
我从手包里掏出手机,把手伸给岳父,岳父并没有接过手机,而是默默地望着我,眼睛一眨不眨。我心里发虚,硬着头皮承接住岳父锥子一样刺人的目光,空气凝固了一般,或许只有几秒钟,我的目光开始游移。就在我即将败下阵来时,我的手机忽然响了,铃声下载音乐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骤然而起的音乐将我和岳父都吓了一跳。
我缩回手,连忙打开手机,怎么也没想到来电显示字幕映出的竟是“胡凤岐”三个字。
我的心剧烈地一震。
我的手颤抖着,将手机贴近耳朵,战战兢兢地“喂”了一声。
“大张子……”胡凤岐的声音好像从遥远而阴森的地狱飘出来,他吞吞吐吐,一语三叹地说,“雪媚的死,我刚刚听说,杜主席给我打了电话,太突然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得了啥急症?你要节哀……照顾好老人……保重身体……”
我的脑袋轰轰响,像有一列列火车从身边疾驶而过,胡凤岐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完全听清,印象中无非是些安慰的话。我“哼哼哈哈”地应承着,条件反射般地也说了些感谢局长关怀的话,我的心情是复杂的,声音是悲痛的,可是,感觉中胡凤岐的心情和声音比我还要复杂、悲痛十倍,我听着电话,心里翻江倒海,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
胡凤岐还在电话里同我说着,口气渐渐演变为领导:“大张子,这两天,我一直在省城开会,媚子的后事儿先让杜主席他们帮你操办,人已经死了,你也不要太悲伤……今天会议一结束我就立即赶回去……”
听完胡凤岐这最后几句话,我的脑海忽然电光一闪,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问话急如星火冲口而出:“局长,昨晚,你跟雪媚在一起吗?”
电话里一阵死寂,半晌,胡凤岐吃惊地回答说:“没有哇!我在省城开会,怎么会跟雪媚在一起?”
我一不做二不休,肯定地说:“局长,我亲眼看到了你们俩,在添香阁!”
胡凤岐好像愣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大张子,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你大概是看花了眼吧!我跟你说过,我一直在省城开会。”
我料想胡凤岐不会承认,他怎么会在我面前承认昨晚与白雪媚私下幽会呢,更何况白雪媚又死在了昨晚,可是,白雪媚的死也许马上把我拖进一场人命官司,我隐约感到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官司中,胡凤岐与白雪媚的幽会将是我要说清的一个重要内容。
于是,我斩钉截铁对胡凤岐说:“局长,也许我真的看花了眼,可是跟我一起看花眼的还有刘晓!”
胡凤岐重重地叹息一声,无奈地说:“大张子,雪媚死了,我知道你很悲痛,可是,你不能有影儿没影儿地瞎说呀!难道我有必要跟你说谎吗?”
我已无退路,只有坚持到底,我说:“局长,昨晚我看见了你的车,也确实看见你和雪媚进了添香阁,我还在我家单元门口碰上了你,这一切,刘晓也看到了!”
半晌,我听到胡凤岐阴阴地说了一句:“大张子,你大概是疯了!神经有毛病了!”
电话挂断。
我愣住。
“是谁的电话?”一直站在我身边的岳父急切地问。
我默默地说:“是胡凤岐。他说他昨晚在省城,根本就没回定陵!也没跟雪媚在一起!这里边有鬼!”
我把刘晓从卧室喊出来,问:“胡局长给我打来电话,我问他昨晚到没到添香阁,他说没有!”
“你问这些干什么?”刘晓好像很不理解。
我低头想了一下,对刘晓说:“刘晓,有些事儿你也许还蒙在鼓里,现在我告诉你,昨晚陪胡凤岐到添香阁吃饭的那个女人就是我的妻子白雪媚!”
刘晓似乎要惊叫,他大张着嘴巴,诧异地望着我:“对不起大张子……昨晚我说的那些话……绝不是有意的!你千万不要介意。”
我没有接刘晓的话茬儿,默默地坐了下来。我思索着胡凤岐为什么不承认昨晚与白雪媚接触过,同时,也为自己刚才的贸然质问而后悔,我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刚要把手机装进手包,忽然发现岳父的一双眼鹰隼一般地望着我,望着刘晓,脸上显现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
楼道里有人在打手机,长一声,短一声的,间或飘来几声浅笑,我心烦,拉门出屋,发现杜主席正拿着手机将白雪媚的死讯通知给局里的同事们,神采飞扬的样子。
一股无名火轰然冲上了我的头顶,我冲杜主席大声喝道:“你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杜主席吓了一跳,吃惊地望着我。
我的手哆嗦着,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嘴快,你嘴快就请你给公安局报个警,就说我家死了人,请他们来验尸。”
杜主席脸上的肌肉怪异地跳动了几下,嘴唇抖动着对我说:“大张子,按惯例,主家死了人,组织治丧、联系火化都是我们工会的事儿,你是中层干部,是有头有脸的,媳妇死了,我能不通知局领导和咱们的同事吗?我好心好意给你帮忙,你这人怎么好歹不分!”
我被噎住,不知如何作答。僵持之中,岳父轻轻走出来,息事宁人地对杜主席说:“很感谢你呀小杜,不过,我闺女的后事儿处理还是缓一缓的好!你暂时不要通知任何人。已经通知的也不要让他们来了,再麻烦你给做一做工作。”
杜主席只好说:“那好吧!”
岳父默默地拿过我手中的手机,打开,迟缓地拨下一串号:“是市公安局范局长吗?我是老白,白宇峰,你好你好!不要叫老首长了,退了,就不要再那么称呼了……有这么一件事想麻烦你,我闺女雪媚昨晚殁了……才三十五岁,是啊是啊!很可惜,黄泉路上没老少,生死有命啊……死前没有任何病状,早晨起床时发现的,医生初步做了诊断,但他们的诊断只是初步的,不能算数……我的意思,想请你们法医介入,查明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