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盛家出来,陈之行让赵晓载着他,沿着盘山道,登上了承新最高的山——老虎山。
老虎山海拔500米,登高望远,可以清晰地俯瞰这座城市。
老虎山脚下的承新城两天前刚被一场大雪覆盖,此时,那些质本洁白的雪花已经饱吸了这座城市的灰尘,一片灰暗,一片肃杀。
一片灰暗,一片肃杀,就像陈之行此时的心情。
山顶上的陈之行任刺骨的北风刺着他的皮,他的肉,他的骨,他的心。
华夏大地上,到底有多少像高盛一样艰难挣扎的劳苦大众?陈之行深切地感受着自己的渺小,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更强大一些,可是,即使他有了三头六臂,也不过是如此的渺小啊。
老虎山下露天矿的巨大坑口正向陈之行袒露着宽广的胸襟。
承新露天矿东西长6公里,南北宽2公里,垂直深400米。坑里盘旋着7层铁路线和公路线,有100公里长。如今,虽然露天矿因煤炭资源枯竭而停产了,但它昔日的风采依然存在。
承新啊承新,你曾经是一位多么可亲可敬的工业老大哥啊!
露天矿坑口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曾经辉煌的印记,那些如火如荼的大工业场面和记录承新矿工风采的历史瞬间都永远书写在了中国能源工业繁荣昌盛的历史档案中。
陈之行极目四望,目光掠过坐落在坑口周围的承新发电厂、承新石油厂、承新水泥厂、承新热电厂……这些工厂上空的烟雾,正随着强劲的北风向老虎山的方向涌来。
高盛的爷爷就是承新露天矿的矿工,在高盛的父亲才两岁的时候,被日本人活活打死了。高盛的父亲是承新水泥厂的工人,五十刚出头,就因尘肺病死去了。高盛是承新第一煤矿的采煤工,因煤矿倒闭,下岗三年了。高盛的妻子夏菊是承新热电厂家属区物业公司的清洁工,因为物业公司解散,也只好回家了。高盛的大女儿高雨晴23岁,5岁那年患上重症肌无力,之后就一直卧病在床。高盛的小儿子高雨航16岁,成绩很好,在承新最好的高中承新五中就读。此外,高盛夫妻俩还要赡养三个老人,高盛的母亲和夏菊的双亲。夏菊的父亲有严重的类风湿,关节变形,无法行动;夏菊的母亲脑血栓后遗症,终日卧床,生活不能自理。高盛的母亲表面看上去还算健康,其实却是严重的糖尿病患者,需要打胰岛素维持。
高盛全家共有七口人,其中,有二老一小生活不能自理。七口人挤在不到50平的平房里,这样的日子已经有12年了。
陈之行的眼前浮现着高盛的泪眼。
“陈书记,我苦啊,我没享过一天的福啊。雨晴得病后,家里就再也攒不下钱了,孩子是心头肉啊,哪能不给孩子治病呢!儿子上高中之后,家里实在是太紧了,不瞒你说,我能省就省,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饭,饿得眼冒金星啊。有一回,给人家扛水泥,上到15楼的时候,说什么也上不去了,眼一黑,腿一软,一下子从楼梯上骨碌下来了。还好,只把胳膊摔折了,养养也就好了……”
眼前是高盛,脑海里是高盛,心里还是高盛。陈之行皱着眉头下了山,一进办公室就把田军叫了过来。
“田军啊,有几个电话,现在就打。第一,给蓝正武打电话,让他马上过来;第二,给夏涛打电话,让他10点过来;第三,给常淑琴打电话,让她11点过来。去吧!”
陈之行说完看了看表,指针指向上午8点30分。
20分钟之后,蓝正武匆匆忙忙地赶来了。
在蓝正武进来之前,陈之行特意照了照镜子。他对着镜子好好地拢了拢头发,又对着镜子好好地微笑了一下。之后,伸出双手搓了搓手掌,又用温热的手掌搓了搓脸。之后,又起身做了几个广播体操的动作。
他告诉自己——不要发脾气,不要发脾气……因为发脾气而得罪人,是最不明智的,是最不值得的。他告诉自己——不要着急,千万不要着急,就算急死了,也于事无补。
一定要慢慢来,慢慢来。
所以,蓝正武进来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了陈之行的笑脸。
陈之行对蓝正武说:“正武啊,总想跟你谈谈,今天也算是如愿了。”
蓝正武呵呵地笑,点着头。
陈之行说:“你干得不错,这一段,群众对公安局的工作还是比较满意的。”
蓝正武听陈之行这么一说,慌了,心想,刚才陈之行说过的话都是客套话,领导客套是平易近人,咱要是跟领导客套,就是避重就轻虚头巴脑了。更何况,陈之行的工作作风他也是耳闻目睹的,还不如自己往枪口上撞来得痛快。
蓝正武就直截了当地说:“陈书记,我已经派人对平顺派出所进行调查了,你放心,高盛的事儿会有一个说法的。”
陈之行看蓝正武这么说,心里立刻轻松许多。心想,不怪林笑成力保蓝正武,蓝正武果然是个聪明人。哪个领导能不喜欢聪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