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处长吓得汗毛凛凛,知道自己无论同意与否,都已成为北京站的情报员了。
他咕哝着:“他们要杀死我啦。”
屏幕自动变黑了。
黑社会头子跟田处长商量起来。
小头目看着他俩上楼,接着却骂了坐在监控屏幕前的那个年轻的黑社会喽啰一句,坐到他的位置上,细长眼睛目光幽幽地看起屏幕来。
这时,一直掩藏在道路旁密密树丛中的钟勇站起身来,无声地小跑着过了混凝土道路,伏身到这座别墅前面。里面的一切都隐蔽在厚厚的落地窗的窗帘后面,他仔细瞅着,终于发现有处客厅窗户向街道流泻出一线光芒。
顿时,监控屏幕中出现了钟勇。小头目大惊失色,然后偷偷向刚刚挨他骂的那个负责监视的喽啰使了个眼色,年轻喽啰过来,小头目站起,用自己的身体遮掩住了屏幕。这时,谁也看不出这喽啰在键盘上点了一下,屏幕上立即出现一个小时前别墅周边的情景。作为省重要部门的工作人员,他俩已经接到通知,一定要保护那个十分不讲究方式方法的纪委书记。这个部门根据省纪委通知准确料到,钟勇很可能潜入到早在他们掌控之中的这个窝点。小头目在心中骂道:“你一个客串的,怎么卷进职业间谍加黑社会的圈子啦?他们心狠手毒,什么干不出来。这条命你真是捡来的。”但却轻松地哼起淫荡小调《十八摸》来。
钟勇轻轻向前走去,然后小心又轻快地跃上空调的室外机,脚下感受到了室外机运转的微微震颤。他死死抠住墙壁,尽量伸直身体,顺着这处未遮蔽严实的窗户向里望去。忽然,他两条腿如弹棉花一般打战了,很快背上一片冰凉。
客厅里,一个年轻男子正打开桌上的密码箱,取出一块又一块棕红色的扁平的很像是孩子们玩的橡皮泥。
钟勇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心中疑惑道:“不至于吧……”
这男子拉出长桌中的抽屉,里面摆满电线、烙铁、焊料、绝缘胶布、电池。他从里面翻找出一根小小的红铜管,看上去很像支烟嘴。
钟勇险些叫了出来。他在工地干过,当然十分清楚,这是根电雷管。
这男子拉过椅子,坐到桌前,然后注意地看了一眼窗帘。小头目走了过来,同他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个笑话,很好笑吧,这男子仰面得意地大笑起来。钟勇赶忙将身子隐蔽到墙后。这男子起身,到饮水机旁冲了一杯速溶咖啡,一饮而尽,跟着小头目又为他端来一杯冲好的咖啡放到桌上。男子低头聚精会神地工作起来。
钟勇看着看着便明白了:他们正在制作一个炸弹,用的就是田处长提进的密码箱中的那些很像是橡皮泥的塑料炸药。不过,钟勇和田处长都不知道,这些炸药正是北京站提供的。这男子正在做一个起爆器,绝不留下情报机关参与的痕迹。
男子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市面上常见的大号电池,找出一根长长的红皮电线,在密码箱中比画一下,剪短它,再拿起电烙铁,将这根电线焊接到电池端头的正极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绿皮电线,剪成同样长度,焊接到电池底部的负极上。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塑料小盒,不知为什么,却用透明胶布结结实实粘牢盒面上的遥控器商标。这个在电脑市场可以随处买到的遥控器上伸出两根红绿电线,他将其中的红皮电线小心翼翼地焊接到电雷管的接点上,再将刚焊好的电池正极上的红皮电线焊接到电雷管的另一接点上,然后将电池的绿皮电线再跟遥控器的那根绿皮电线焊好,用绝缘胶布将电池跟遥控器缠紧固定。一切做得专业而娴熟。然后他把一块塑料炸药放进密码箱中,再将接连好电路的电雷管深深插入这块炸药之中,最后放入起爆器,再把一块又一块炸药平放到它们上面,直到炸药把箱子挤满挤紧。
钟勇不由大惊失色。他早年与工人们一起开山爆破,当然明白,只要手里再有个遥控器,需要时一按,遥控器电路就接通了,来自电池的电量便引爆电雷管,爆裂的雷管便引爆那块塑料炸药,紧跟着,这整整一密码箱的高爆炸药就能掀翻一栋五层楼房高的建筑。可是,他们做炸弹为的是什么呢?
这时,他听见二楼传来隐隐的说话声音。
钟勇一动不动地站在空调的室外机上,判断了一下从这里到二楼的距离,看到排水管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如果爬上排水管,想办法踩到二楼空调的室外机上,就能抓住二楼阳台上的栏杆跃上阳台。他在阴影中扳了扳排水管,排水管纹丝不动。他踮起脚尖,抓住水管,再用脚紧紧蹬住墙,脚尖还探寻摸索着墙上每一处可以借力的地方,再把全身气力都用在两只手上,而后就这么捯换着双手,带动着身体一节一节往上升,终于抓住了二楼空调的室外机支架。他靠着支架撑住身体,再将气力运在双臂上,然后弯曲起身子,就像在单杠上一样,又将腿伸直,终于将两只脚伸到二楼阳台的栏杆里。
突然,阳台门被猛然推开了,亮得刺眼的灯光铺满阳台射入下面的街道。顿时,房里传出田处长愤怒的吼声:“不干,坚决不干!”接着,打开的阳台门后露出他的半边身子,他脸颊冲着门内,咆哮起来:“甭操蛋啦!跟他们干,为的是过好日子,拿我当替死鬼,坚决不干!”这时门内像有人拉他,随着劝说和拉拽,田处长又进房里了,并随手带上了阳台门。
钟勇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前额的汗珠不断顺脸颊流下来,有些流进眼里,蜇得眼睛又酸又痛,几乎睁不开眼皮。他紧紧抓着支架,全身重量悬挂在上面,手臂和腿脚像弓一直弯曲着,疼痛从脚踝一直延伸到大腿,似乎马上就要抽筋了。
阳台门合上后,他恢复了呼吸,然后轻轻连喘几口粗气,再闭住气,双手紧紧抓住室外机,依托它推送自己的身体顺着阳台地面向里移去。最后,他用足气力一推室外机,身体借势向里一蹿,双手一下抓住阳台边缘,整个身子终于进入阳台中。他匍匐在这个阔大的供阔佬们夏秋季节露餐的阳台瓷砖地面上,觉得安然无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半蹲起来,紧贴着墙壁,躲在阴影里,蹑手蹑脚地向阳台门走去,摸到那扇张开一丝门缝的阳台门后,把头探到门玻璃上,往里面看。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田处长面前,从他的眼神和说话的样子可以看出,他不是普通人,透着一股掌控着生杀大权的凶悍。屋里似乎还有一股强大的力量。
这人提高嗓音,即便隔着门缝钟勇也听得清清楚楚。
“必须去!不是你愿意不愿意的问题。要么,钟勇把你干掉,共产党对你们绝不手软,‘腐败分子’、间谍,双料货。要么,北京站把你干掉,不让你泄露他们的机密,他们对你非常信任,命令我让你看到刚才最核心的。只要去了,你什么事儿就没了。大坝一炸,哪怕炸开的口子再小,他钟勇也彻底完蛋了,再不会有人给你捣乱。现场有他遗留的衣物,证据确凿:他这个毒贩,对新中国和改革开放充满刻骨仇恨,最后破坏大坝,实施报复。”说到这里,这人的口气和缓了,“为什么你必须去呢?因为只有你才知道大坝结构,知道炸药放到哪儿最有威力,只要坝一炸开,我们从工程里搞钱的证据才会消失,不是工程‘豆腐渣’,而是和谐社会敌人铤而走险、暴力破坏,然后一切安然无事。你必须去!如果你那个投错了胎的主办科长在也可以,可那个低能儿到现在连个影儿也没有,打手机也不接……”
钟勇不想听下去了,他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赶忙离开阳台门,一定要阻止他们!然而,他根本不相信炸坝仅仅是为了嫁祸给自己。下游就是多少万人民的生命财产,现在西方敌对势力巴不得中国出一些非常事件呢,他们颠覆过多少国家的政府?如果能借千千万万不明真相的中国人的手来搞垮中国,这才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呢!
可是,还没等钟勇跨出阳台栏杆,就见远处物业办公楼前的地下车库中驶出一辆轿车,车灯照亮了车库前面的斜坡车道。他赶紧卧倒在阳台地面上。
那个人带田处长出去了,房内漆黑了。
这轿车很快驶到楼前,引擎运转着。这栋别墅的大门也打开了,明亮的灯光从里面流泻出来,照亮了出楼人们的身影。
钟勇看见安装炸弹的那个男子提着密码箱坐入前座,两个威风凛凛的打手模样的人坐入后座,司机回头看着呆立车旁垂头丧气的田处长,那个中年人亲密地跟他握手话别。这时,小头目和负责监控屏幕的那个喽啰站在他们身后,都微微弯腰,一脸恭顺,看着田处长他们一行五人离开这里。
临别时,黑社会头子像老朋友般亲热地拍了拍田处长的肩膀。
轿车无声发动了,然后冲出别墅,沿着林荫大道疾驰而去,在别墅灯光的照耀下,一尘不染的车身闪闪发亮,很快消失在远处街头的黑暗中。
等他们回到楼内,钟勇这才在黑暗中爬过阳台栏杆,再艰难地从二楼空调的室外机上爬向排水管,然后顺排水管轻轻溜下,身上的肌肉不由自主抽搐,全身无比疼痛。
他悄悄地大步向旁边的别墅走去,宝马车就隐蔽在这栋楼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