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遭遇美国同行

纪委在行动 易卓奇 第2页,共2页

高个儿官员领大家进入一个大房间,房间门后站着州廉政委员会办公室的六七位男女官员,他们都真诚微笑着,与进门来的人们一一握手,说着表示欢迎的话。钟勇随着前面参差不齐的话语,说着“thankyou(谢谢您)”。大家一个挨一个顺次坐下。钟勇看到,面前的桌子竟与厅机关食堂的餐桌十分相像,这一张张桌子拼成u形,在u的缺口处才放着一张稍显气派的长桌,桌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投影仪。而后这些官员稍显拘谨地站到长桌旁的墙边,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官员站了出来,面向培训团,双手交叉在腹前,说着深感荣幸的欢迎话语。这位办公室主任的话一结束,从他身后的官员行列中走出一位有着古铜肤色和漆黑头发很像南美人的年轻女官员,坐到桌后,熟练地操作起电脑和投影仪来。白墙上出现了一幅幅表格和一行行英文说明。办公室主任将一根细细的不锈钢棒拉长,滔滔不绝地讲起反腐倡廉的经验来。华裔官员翻译着。

迟瑞成心不在焉地听着,钟勇埋头在桌上,一刻不停地迅速记录着,团员们一个个也如此。团长转过脸来看了迟瑞成几次,迟瑞成不能不打开本子了,可钟勇发现,迟厅长却仅仅做出记录的样子,笔尖悬空移动着。他猜不出老大哥为何这般抵触。

忽然,大家鼓起掌来,州廉政委员会主任从里间匆匆走出。这位中等身材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官员一脸疲惫,他径自走到大家面前,却没坐入身后的座椅里,而后一句客套没有,大声讲起廉政委员会的工作来。办公室主任离开上司,微微笑着,与手下的官员们站到一起。华裔官员郑重其事起来,从上衣的下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迅速记下要点,然后流畅地翻译起来。

主任说:“现在,就连我们国家很多人的信仰也变了,就是如何有个好收入。所以,怎么保持我们国家的蓬勃生命力,就成了政府不能不深思的重要问题,办法是:一靠信仰,用宗教的强大力量,制约人们决不可为发财不择手段;二靠法制;三就依靠我们廉政委员会的作用,来制约政治家和公务人员,一旦越轨立即严惩。不过,正像世界各国一样,监督是很难的。所以,我们非常想跟中国同行们交流这方面情况。我没去过中国内地,因为没休过假。有次开会路过香港,我站在九龙的山上,遥望中国内地,想:什么时候,我一定要去中国大陆。”

大家笑了起来,不约而同鼓起掌来。团长站了起来,那张方正的脸上透出真诚和蔼的笑容,不疾不徐地说:“欢迎主任来中国。到我们省后,希望按照名片上我的地址、电话,跟我联系。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团员都会尽最大的努力,为主任提供应有的方便。”

大家再度鼓起掌来。

主任连说“谢谢”。接着,不知为什么,他却解释自己的第二学位是东亚史。钟勇听出,他话语中不知不觉地流露出了感情。

“也许因为我研究过这方面的大量资料,所以非常佩服老中国共产党人:抛头颅,洒热血,坐穿牢底,横尸法场。我发现,他们有种很单纯的信仰,就是救国救民。这不能不让所有研究者生出由衷的钦佩。”

大家又鼓起掌来。钟勇却见迟瑞成直视着这位主任,眼中流露出一种钟勇说不出的非常复杂的神情。

主任转入正题,毫无保留地介绍起州廉政委员会的人员构成、工作流程和工作情况。钟勇听着,却觉得自己不是在听一位外国官员述说,却像听一位纪委书记汇报工作。廉政委员会主任跟他这机关纪委书记一样,是专职的,除主任外的四位委员,也跟机关纪委的四位委员一样,都是兼职的;廉政委员会下设处理日常工作的处室,不过没像纪委那样叫检查室、审理室;工作任务也跟纪委一样,就是接待和处理来信来访,还有查办案件。

主任流露出苦恼的神色,说:“州廉政委员会每年处理两百多个案件,工作非常繁重,但让我们头疼的不是这个,而是查办案件中的阻力。公务员们倒没对我们的工作构成压力,因为政府对他们行使权力有着严格的规定,不光有明确的工作标准,还有随时清除不合格公务员的措施,更有来自公众和媒体的强大监督。对我们委员会构成压力的,主要是利益集团。”说到这里,他那白皙却又有点儿发乌的脸颊透出愤怒,说:“一些议员和政治家充当利益集团的代理人,提交的法案或者建议,却是为一些大公司、大财团说话,损害了公平正义的原则,损伤了我们国家绝大多数人的利益。所以,为了维护本州的繁荣和人民的团结,廉政委员会不能不同他们展开坚决的斗争。”

培训团静静听着,但全都成熟地不露声色。钟勇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主任,用目光替他使劲。主任举了一些斗争事例后心平气和地道:“为了对付廉政委员会,在讨论州政府预算时,这些政客便勾结起来,大幅度削减廉政委员会的费用,逼得我们不得不解聘工作人员,结果也就不能不撤销案件。”说到这里,他突然挥了一下拳头,吼道,“这下,政治家们哈哈笑了。”

离开廉政委员会,大家走在长长的走廊中沉默不语,忽而队伍中响起迟瑞成冷冷的声音,“都一样。”钟勇却一点儿没有沮丧,反而非常激动,竟觉得这位外国廉政官员就是自己的好战友好兄弟。他思忖着,怪不得让我们来考察,有道理呀。

之后,培训团又乘车赶到另一个州的州议会。走在最前面的负责接待的官员拉开那扇高大沉重的厚厚的黄色木门,团长站到门边,帮这位彬彬有礼的一直微笑着的官员拉住房门,对进门来的团员们小声道:“议会正开会。上二楼,看一下就出来,别出声。”

钟勇和大家一起放轻脚步,顺着狭窄的楼梯,鱼贯上了二楼,小心翼翼地就近坐入后排。前排坐了一些正在旁听的这个国家的人们。钟勇挺直腰板,好奇地向下俯望。议会大厅正面,是一片栗色长桌层叠搭起的高高的主席台,主席台最高处并排摆着两张气派的高背座椅,一位头发花白、仪表堂堂的男人和一位高贵典雅的中年女人坐在上面。一面高大的国旗和一面同样大小的深蓝色州旗斜着矗立在他俩左右两边。钟勇猜想,准是主持会议的议长和副议长。他俩下面,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人站在一张半圆形高桌的后面,对着麦克风声音洪亮地说着什么。在这发言席下面,是一长排同样的栗色长桌,白人还有少数其他肤色人坐在桌后,全神贯注听着,从这些人非同寻常的气质看,都像是这个州的重要人物。

这层层叠叠的桌子下面就是大厅,行行深黄色的桌子排列得整整齐齐,桌子每两张拼在一起,并排坐着两位议员,纵横成行呈扇形正对着主席台。议会大厅里座无虚席,正聚精会神地听着那位发言人的陈述。

忽然,坐在最高处的女议长朗声说了些什么,一下打破了这肃穆的气氛。此时钟勇还沉浸在对那位州廉政委员会主任话语的思索中,结果只在这急促的略带激动的话语中听懂一个音节:“china(中国)。”忽然,议会大厅掌声雷动。钟勇正在发愣,迟瑞成急推他一把,急急道:“站起来。”钟勇摸不着头脑却也顺从地起身,顿时看见楼下大厅里议员们纷纷转过身,面向培训团所在的二楼,用力鼓起掌来。培训团成员们也齐整地从座椅中站起,面对楼下用力鼓掌。前排的这个国家的人们也回转身来,向后排的这些中国人鼓掌。顿时,楼上楼下掌声交融,越来越激昂,几乎把议会大厅抬起。钟勇看见,两位议长边鼓掌边欢笑,一些议员还走出座位,站到座位之间的过道中,向楼上这些中国人用力地拍着巴掌。几位深肤色的女议员高扬起双臂,向来自中国的公务员们频频晃动,表示欢迎和敬意。几乎所有议员的脸上都流露出发自心底的笑容。

钟勇的眼睛湿润了,一下想起多少年前上海租界公园里的“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警示牌,想起眼前这个国家历史上曾经有过的排华法案,想起了那位州廉政委员会主任讲过的话,这位官员对“抛头颅,洒热血”的老中国共产党人表示了极大的敬意。钟勇又想起自己对王丽萍讲过的那四百名中国工人的事情,还有自己在省廉政建设先进单位看到的公务员们的奋斗,还有跟着纪工委到外省那个地级市看到的一切——那座亚洲跨度最大的斜拉桥。这时,他好像又听见那位指挥长的声音:“我们的工程已经创下几项亚洲第一……”

钟勇的鼻子不由发酸了,却看见迟瑞成也用手背迅速抹了一下眼角。这雷鸣般的掌声后,州议会继续开会。在团长的示意下,培训团悄悄退场,一直到出了议会大楼,大家还激动不已。

在车中,钟勇忽然对迟瑞成小声道:“我非铲掉那堆垃圾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