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员尖叫道:“主任,工地主任。”她一面叫着,一面返身钻入正乱纷纷向前跑去的人丛中,慌慌张张撂下一句,“书记,顾不上你啦,自己去办公室吧。”之后一溜烟不见了。钟勇这才记起,在她微微隆起的胸脯上竟还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的党徽。钟勇看见:人流正像势不可挡的洪水,顺大坝旁的泄洪道涌往坝前的护坡。
高音喇叭里继续传来这位工地主任的呼唤:“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党的神圣宗旨。为人民奋斗,无上荣光。”接着,喇叭中竟传来几位男人的粗重的夹着沙哑的嗓音,钟勇猛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正在护坡上的领导班子,正在召唤更多人冲来。然后,钟勇听见他们竟然在唱《国际歌》:“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在这穿云裂石般的激昂旋律中,钟勇忽然想到了这些天厅里干部们的议论纷纷,他们看了报刊说,现在极少数家庭拥有全国近一半的财富,这种贫富悬殊和聚敛财产的程度,已经大大超过资本主义国家,怎么办呢?这时,他听着整整一个领导班子的《国际歌》声,不由热血沸腾了。他看见跑在前面的一些年轻的共产党员也随着歌声激越唱起,很多人边跑边唱边欢笑,仿佛感到无比的自豪。电闪雷鸣中,深沉洪亮的歌声跃入云霄袅袅不断,似乎与整个天地融合到了一起。钟勇不假思索,挤进领取工具材料的人群中,接过一把铁锹,再夹起一包堵漏材料,跟随歌唱的人们向前跑去。
密雨下黑了天地,把一切搅成了混沌的世界。转眼之间,雨声连成一片轰鸣。这时,天空像裂开无数道口子,汇成瀑布,向工地倾泻过来。堤坝外的河水暴涨咆哮着,天崩地裂般隆隆作响,黑雨如同波涛,从天而降,顷刻之间将一切都淹没了。
第二天,雨过天晴,天蓝如洗,清辉普照,极目四望,万山重叠,一轮红日高悬于群山之巅。
田处长站在距离工地很远的一辆轿车旁,没有丝毫欣赏的雅兴,却如同疯子,万般沮丧地喃喃着,诅咒着钟勇还有被大家视为自己亲信的那个工地主任。
当年,这位工地主任刚从外省调来,一听自己支支吾吾说出省分管领导儿子想分包工地项目的话语,立马满口答应,还热诚邀请他俩去实地考察,看分包哪块更合心意也更有油水。自己呢也没多想,就傻呵呵领上那位领导的儿子去了。到了工地,工地主任却先领他俩进会场,说待会儿还得请他俩给全体干部“作指示”。那天,这简易会场中坐满了工地的干部。
工地主任先领大家学习中央组织部早就下发过的一个党员教育材料,是讲吉林省水利厅长汪洋湖的,讲他如何在水利工程建设中拒腐蚀永不沾,搞出多少廉洁优质高效工程,节约了国家多少资金和给全省百姓造了多少福。田处长听着,坐立不安了,感到不大妙了,便示意给那位领导的儿子,可那公子浑然不觉,也没理他发来的短信,最后反而用短信回复道:“他敢?不过装模作样卖卖狗皮膏药而已。”念完材料,这位主任便笑盈盈地和盘托出他俩要项目的事儿,然后转脸对大惊失色的他俩道:“我先发扬民主,再请领导们作指示。”
会场先静悄悄,接着骤然炸锅了。领导的儿子一见势头不好,顿如利箭蹿了出去,后面还跟了一群施工队长,他们紧跑却没撵上,要不,非把他当场揍扁不可,这些干活的哪吃这一套呢?早恨透吸吮民脂民膏的了。田处长被大家包围在会场中,一个劲儿哀求解释自己的“工作难处”,工地主任也在一旁紧帮他说好话。就这样,工地领导班子几个成员的拳头还险些顶到田处长的鼻子上。到送他上车时,工地主任紧紧握住田处长的手,十分抱歉地连声说:“不像话,太不像话,怎么不给领导们个面子呢,生瓜,一堆生瓜。我再做他们的思想工作,请那位领导的儿子再等两天。工作,我肯定做得通。以后,他相中哪个项目,哪个就是他的。这些人,层次太低,不懂事,还得教育,多学文件。”
田处长恨得差点儿把牙咬碎,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满脸赔着笑容。从此,他再也不敢去那个工地了。后来他听说,他俩跑后,这工地门口还竖起了根竿子,竿头就挑着这位领导的儿子当场跑失的一只皮鞋,日日夜夜风吹雨淋,直至它开帮烂掉掉下为止。不过,从此厅里很多干部却视这工地主任为田处长的亲信了,因为他非但没收拾这胆大包天的小小的正科级干部,反而多次呈报他为“先进”。田处长知道,自己已被这家伙结结实实地捏在手心了,甚至连调动他的工作都不敢,否则构成“打击报复”,而且证人一片。但最主要的是,对他还不像对付钟勇,没得到吕宇的支持。所以他从今以后只能做的是,对这家伙永不升官,可这个混账又似乎没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田处长不由咒出了声,想:问题并不在疯子,疯子什么时代都有,除了前苏联才没有。根子是在这个信奉“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政党上,它才是我们的头号敌人。我们凭什么为别人服务呢?我们入党、苦干,一步一步爬上来,不都是为了我们还有我们的家族吗?一定要过上高出别人多少倍的好日子。“为人民服务”,有病?所以,一到我们握上实权,当然要贪污受贿官商勾结了,就像太阳到点必然升起那样。可是,这个党就是不让我们这么干,根本不通情达理,一旦发现,轻则坐牢,重则杀头。所以,对于这么一个不讲人情人性和人生道理的党,我们能不千方百计推翻它吗?要推翻它,又怎能不联合上西方呢?当然,只要它的宗旨变了,成为“全心全意为自己服务”的党,我们又怎舍得埋葬它呢?
田处长想:这个党太傻了,它真该好好团结我们,只有我们高兴了,这个党才能长命百岁,党内也才能团结和谐。到那时候,我也就不会非杀钟勇不可了。一旦厅里成为我的公司,就像剧变后的俄罗斯,我立即请钟勇这位铁面包公当督察,只有他,公司员工们面对着白花花的银子才不敢动心。至于工地主任嘛,我更得重用了,因为只有这样利润才滚滚而来,要是听任主办科长这帮烂走狗,我的公司还不立即破产?我还会为追讨索赔被关进监狱。所以,关键是改变这个党的宗旨,这样,全社会才能团结和谐与奋斗。
想到这里,田处长感到自己实在是被大材小用了,更不该总被纪委盯着找麻烦,而是真该领导这个国家。然后,他掏出手机又跟迟瑞成商量起来。
钟勇与工地领导班子告别。整整一夜,在探照灯的照耀下,这支千人施工队伍终于胜利完成了任务,钟勇也跟冲锋在前的这班子成员们成了莫逆。那位精瘦精瘦的五十多岁的工地主任再次紧紧摇了摇他的手掌,语气坚定道:“小钟,别怕他们,邪的怎么也压不住正的。对于歪风邪气和腐败现象,你硬他就软,你软他就强。我们都在背后支持你,到再选举机关纪委书记的时候,我们要求公推直选,再不许田处长他们事先提出候选人,玩他们的伎俩。你放心,到党员大会选举那天,落选的不是你,准是他们的人选,到时你看吧。”
直到钟勇坐到驾驶座上,班子成员们还隔着侧窗对他说着似乎永远也说不完的鼓励话。钟勇启动了车子,转脸面对他们,不住笑着,却感到阵阵酸楚。那位安全员不害羞地哭了,洗去白灰和水泥后,俊秀的杏仁脸上布满清泉似的泪水。
大家向钟勇的车子挥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