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勇再也按捺不住了:底牌已经亮明,你也没必要听鬼话了。一想到这里,他就想发作,想给他们点儿厉害看看,要不然真以为我这个机关纪委书记就是个软柿子和拍马屁的:党员群众一反映问题,只会说——“经调查核实,没有发现问题”。
他忽然发现:那位人事干事却透出万般紧张的神色,他一只手放在腿面上,另一只手却揣在裤兜中,兜里鼓囊囊的。钟勇这才醒悟:对这些鬼,你这个打鬼的,可千万要三思而后行啊。
他低下头去,等到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便笑笑,平静道:“处长,还有话没话啦?”
人事处长不禁透出一丝焦躁的神色,然后堆起笑容,说:“钟勇同志,你也谈谈吧!组织上找你谈话,是调动前的程序。人事处还有道程序,就是要向上级部门反映干部本人的要求。如果合理,我们会请示省委组织部,希望采纳的。毕竟,调动关系到干部以后的命运。你谈谈吧,事情还有转机。”
钟勇说:“如果没什么事儿,我走了。”然后大步走出办公室了。
随着关门声,人事处长忍不住骂出声来,他对人事干事恨恨地说:“这个傻×,还成了只狐狸啦。”
人事干事用放在腿面上的那只手迅速抹了一下额头,不觉松了一口气,然后,将插在裤兜中的手抽出,这只手紧紧攥了根半尺多长的沉重的镀金铜镇纸。当初钟勇就是将这镇纸砸到年轻干部后脑勺上的,今天人事处谈话之前,是田处长特意递到他手里的。干事将镇纸放回处长的办公桌上,说:“我以为,他一定跟咱们叫唤呢,说咱们为那天查档案报复他。”
人事处长狞笑一下,抓起镇纸,在手中用力掂了掂,“咱们可不像他那个傻×,这家伙砸下去,非叫他起码一年只能躺在床上,永远疯傻。”
“咱们是正当防卫。”人事干事忙不迭地拍着马屁说。
出了人事处办公室,钟勇骑上自行车,急急去了纪工委。他急得没敲门,抓住门把手,一下拧开房门,只见秦钢办公室坐满了纪工委的干部,又在商量哪个机关的案情。他也顾不上打扰不打扰了,没丝毫顾虑,当着众人,径直对坐在办公桌后的秦钢怒冲冲叫道:“这样下去,共产党不完蛋?”尽管早知秦钢为牢骚话狠批过自己,此刻他反而怒极大叫了。
秦钢不看他,立即对大家说:“散会,下午接着开。”
纪检干部们一散去,秦钢走到门边,将把手的不锈钢钮转到反锁位置,再叫钟勇坐到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静静听他诉说起来。
钟勇还没说完,秦钢就知道吕宇说的是真的,省委组织部就是这意见。因为纪工委的意见跟厅党组的相左,组织部还专门派了位处长带着干事去厅里了解情况。今天中午秦钢才得知,这位处长就是两次跟钟勇动手的那位年轻干部的好朋友,他负责的处就分管吕宇这个厅。昨天晚上,省委常委兼组织部长跟秦钢通了电话,告诉他:组织部还专门为钟勇的工作调动开了部务会议,部领导们仔细研究了纪工委和厅党组的意见。钟勇所在的党支部和所在的机关党委一致认为,钟勇在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上有严重缺陷,不论他主观动机如何,客观效果非常不好,实际上已经成为影响全厅安定团结的害群之马,破坏了和谐机关建设。所以,组织部集体研究的意见是:同意厅党组会议关于调动钟勇工作的决议。
秦钢清楚,实际上纪工委的意见被否决了。组织部长作为省委常委当然也是省委领导,他讲的意见又是集体研究的结果。作为下级,纪工委必须“服从组织”,还不能作不必要解释,因为于事无补。
于是,他也不禁抱怨起钟勇来:怎么在机关闹成这样呢?叫上级纪委如何救你?干部体制早规定了,得不到多数人拥护的干部,是不能留任的。因此,纪工委就没法对组织部长讲,说这个机关特殊,干部素质不高,很多干部是靠歪风邪气获得好处,钟勇认真执纪,表面上看,查了一个党组成员,可实际上得罪了上上下下一大片,已经搞得人人自危。
不过,秦钢知道自己绝不能这么说,否则就是你纪工委书记素质不高,哪能都是党内同志们的错,就纪委书记一个人好呢?即便你是组织部长,也没法听这种意见。所以人事处长说得没错,“如果我们不救你,谁也救不了你,你就认了吧”。不过,这回钟勇可就惨了,一离开纪委书记岗位,这位“公敌”不被那伙人嚼嚼活吃了才怪呢!难怪钟勇外调的时候,那个机关的纪委书记先是反腐败,后来却跟腐败同流合污呢。
于是,他没再批评钟勇这讲了不止一次的大逆不道的话。要换了别人,准批得他眼蓝不可,还必须向纪工委写出深刻检查。这时,那个古怪的一直让他不安的感觉又涌起在心头,他始终觉得这个厅的情况不那么简单,似乎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尽管自己没掌握什么证据。
不过,秦钢又清楚,钟勇眼下的情绪必须打掉。这帮年轻人没经过严酷的党内斗争,全当共产党就像长期宣传的那样,光明又光明、纯洁又纯洁呢,却根本没料到执政后会钻进多少投机分子和恶棍。
想着,他又像上次跟钟勇谈话那样,似乎离题万里地闲扯起来。
“早年,南非奉行种族隔离。公共汽车前排坐白人,黑人、黄种人坐后排。可有一天,华侨们上车往后走,白人们却纷纷起立让座,司机也说请坐前排。华侨们非常诧异。可白人们说,你们没看今天的报纸吗?中国爆炸了原子弹,能够造出原子弹的,当然是优秀民族。从今天开始,中国人完全有资格坐前排。华侨们愣住了,慢慢泪流满面。在美国唐人街一些中餐馆里,流行过向白人下跪服务,可就在这一天,餐馆老板们不约而同地告诉服务人员,从今天起,中国人再不用下跪了!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一个饱受磨难的民族,重新踏入世界强国的行列,并且正在改变世界的历史进程。”
秦钢的声音一下变大了。
钟勇一脸的气愤这才稍稍消退,接着却现出不服气的样子。秦钢不等他开口,继续说下去。
“一个腐败问题,能把我们压垮吗?只要我们百折不挠……”
钟勇有点儿不耐烦地插话了。
“辉煌,只是过去。现在哪有什么‘百折不挠’?就是好人怕坏人,谁主持正义,谁受孤立打击。”说到这里,钟勇不由哽咽了,但又往下说:“如今一些干部就是动贪心、灭良心,就像社会上传的五子登科:‘王子’——像陈良宇、郑筱萸之流,‘太子’——像发横财的一些领导干部家属子女,还有骗子、婊子和流子。收拾纪委书记,就能平民愤求‘团结’啦?长治久安啦?”
秦钢不说话了。
“过去,整整一个时代的干部廉洁奉公,到今天也没谁说个‘不’字,可这几十年干部状况怎么样?我们厅,外地干部想进省会,就得拜人事处这‘码头’。送得少了,人事干部们就咳嗽,直到送够才理你,就是一口价,一直咳嗽到够数为止。一个厅的组织人事部门,竟成了省城户口和官帽子的批发市场。吏治腐败到了这种程度,谈什么狗屁经济建设?不管送的还是收的,还谁都不吭气,反正各取所需、各有所得,都千方百计叫纪委拿不到证据。如果你不依不饶,哪怕观音菩萨也请你立即开路。”
秦钢有点儿不耐烦了,想又是纪委书记们的通病,抓不到证据,只会发牢骚。现在中国,最不缺的就是问题,一抓一把。你钟勇要是一般干部还能这样,可你是纪检干部,单位发生问题,首先追究你的责任,你怎么监督的?
秦钢低垂下眼帘,问:“你说,该怎么办?”
钟勇说:“关键在党,关键在人,中央说的。现在是干部问题上乱了套,只要没逮住大错,什么乌龟王八蛋都能稳稳地一步一步往上升,要能拉帮结伙,更能青云直上。我看,中国一有风吹草动,最先打白旗的就是他们,还会像他们的苏共哥们儿一样一呼百应……”
秦钢心头一震。他当然知道,苏共的问题就出在“人”的身上:在基层,党员干部们顶礼膜拜权势、关系和金钱;在高层,戈尔巴乔夫只知保总统权力,保不住了,就保高薪、豪宅和众多保镖;像那个盖达尔,西方社会早公认为“芝加哥小男孩”,正是他不遗余力推行的休克疗法,把俄罗斯拖入经济崩溃的深渊;雅科夫列夫早以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的身份提出,要将“苏共一分为二”,分为社会党和人民民主党。就这帮子“人”,能不叫苏共和苏联一步一步走向分裂和灭亡吗?可是,我们又如何解决存在的问题,避免前苏联的悲剧呢?
想到这儿,他诚恳地跟这位想撂挑子的纪委书记探讨起来。
“是的,怎么解决‘人’的问题呢?打一建国,什么招儿没使过呢?真可以说,但凡想到的都用过了,可效果呢?就像中央纪委最近指出的,‘涉案金额越来越大,涉案人员级别越来越高’。搞运动的路,肯定行不通,可什么路又能奏效呢?我想,最起码,还得靠咱们各级纪委坚持不懈战斗到底。”
秦钢感到口干舌燥了,靠在椅背上,凝视着钟勇。
“所以,咱们还得‘认识反腐败斗争的长期性、复杂性、艰巨性’,牢记‘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即使有千难万险,也要坚决反腐败,绝不能退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