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又见初恋

纪委在行动 易卓奇 第1页,共2页

这天,王丽萍将手臂插在钟勇的臂弯中,依偎着他向“咖啡屋”走去。

纪念馆分手后,王丽萍回家讲了钟勇的可爱之处,却招致了父母一通批判。母亲说钟勇凡事不走脑子,脑袋高烧四十度,是不是准备学先烈跟“腐败”同归于尽呢?满脑子是他爸爸的榜样。父亲批判后却头一回表示钦佩,说这个钟勇只要走对路,前程会十分远大的。说着,他不禁透出羡慕的口吻,说他那些文章写得真够漂亮的,只是路子不对——“反腐败”,反腐败就是挑毛病,就是摆问题;可要在党内高升,不二的法门就是大讲特讲“形势大好不是小好越来越好”,只要这样,哪怕遇到“文革”都不会找你麻烦的。就他的文笔,一旦搞通思想,不反什么腐败,前程可真是无量啊!

今天,王丽萍约钟勇来省城最有名的幽会场所。

钟勇不觉透出尴尬,生怕熟人看到自己和一位女性如此亲昵,尽管是女友。

他看见,眼前的这几间不起眼的平房建筑,竟是省城有名的“咖啡屋”。门前立着一尊歪戴厨师白帽格外矮壮的外国汉子雕塑,鼻梁上架着一副巨大的黑框眼镜,显得分外滑稽。钟勇看着,觉得自己真是落伍,在省城生活、工作多年,竟不知还有这么个别致地方。此时他感到搭在自己胳膊肘的这只手很硬,是一双拿惯了手枪手铐的手掌。钟勇一直弄不明白,这位让很多大有前途的年轻干部追求不已的好姑娘,却偏偏看中自己,还这么死心塌地,自己却始终生不出当年体验过的那无比美好却又心酸迷乱的感情了,再没那种感觉了。

他不觉多看了一眼身旁这位兴奋的漂亮的瓜子脸。是的,别再陷入以往不能自拔啦,该跟这位好姑娘谈婚论嫁了。

一进门,钟勇就看到咖啡色天花板上装满了筒形聚光灯,正散发出柔和迷人的黄色光晕,笼罩住坐得满满的对对男女。门两旁站立着系着白围裙、穿红连衣裙高挑修长的漂亮姑娘,一见他和王丽萍进来便一齐深深低下头来,齐整地娇声问候。钟勇发现,几位姑娘眼中还透出深深的羡慕。

钟勇有些吃惊,不知这是例行规矩,还是女友事先布置好的。这时,站在队尾的那位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裙服的姑娘,她年龄稍大,姿态优雅,很像这里的领班,正偷偷向王丽萍跷起大拇指。钟勇绯红的脸庞更红了,他低下头去,却见女友透出自豪的笑容。

钟勇笑笑,觉得女友挺幼稚,想:不就有张老虎皮吗?哪天一脱下,谁又给你帮忙腾道呢?其实,这也是一种变相腐败。

但他很快安慰自己:现在社会就这风气,你只能顺着来。有这么一位精明能干的姑娘做妻子,也算你钟勇的福分。要不,就你这老古板,干什么都一本正经,自己受苦、受累不说,别人又拿什么眼睛看你呢?又有谁买你的账呢?日后连个家都撑不起来。所以,王丽萍的确是你遇到的最好的,差不多结婚就算了,多少人对她可望而不可即呢。就拿眼前的漂亮姑娘们来说吧,她们中又有几个能得到真正的爱情呢?以追求爱情为终生目标的女人都尚且如此,你一个大男人还有什么挑三拣四的?都三十岁了。要不是你运气好,丽萍凭什么看上你呢?一个小小的副处级,省城满大街能用簸箕撮,凭什么打动她的芳心呢?

一位俊俏的系着白围裙的姑娘引他俩坐下了,座位设计得很隐秘,甜美浪漫的旋律飘荡在四周。钟勇看到这幽暗的大厅里,高高的象牙色原木隔板分割出许多小格,每个小格都有面对面的两张舒适长椅,被厚厚的海绵和人造革包裹着,长椅中间是张长桌,桌上摆着一个漂亮的椭圆形的白瓷碟,两根蜡烛立在里面,摇曳着柔和的光亮,一尊外国少男少女接吻的瓷像端坐在蜡烛后面,更增加了恬静的气息。在每个隔断的小格中,坐着年轻的和不太年轻的一对又一对男女,有隔着长桌亲密谈话的,有举杯致意快活说笑的,有已然并坐到一张长椅上忘情接吻的。还有一位看来没超过二十岁的姑娘,正坐在一个中年男人怀中,双手揽在他脖颈上,正无比深情地看着他。还有一位姑娘正在啜泣,坐在她身边的小伙子拿着纸巾手足无措,看到不远处的目光,恼怒地瞪了钟勇一眼。

钟勇知道自己有失礼貌,便赶紧掉转头,坐入自己的长椅。王丽萍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一眼,接过递来的菜单,在上面很快地点了几下,简短吩咐几句,根本没问钟勇的口味。不过钟勇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不管吃什么对他都一样,再说他也根本搞不清楚菜谱,这对他来说就跟天书一般。他对日常生活实在是一头雾水。

此时,王丽萍的一双闪着秋波的妩媚多情的眼睛正盯着钟勇,已然胸有成竹,知道只要按照父母教给的办法做,钟勇就一定是自己的,日后也一定能带给自己幸福。他眼下的倒霉处境,不过是一时糊涂,走错路了。

他俩坐定。王丽萍机巧地问起这几天他正构思什么文章,想从他熟悉的地方引出话题来,能好好地交谈、真正地交心。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又出现了她绝对不想看到的一幕。

刚才还那般腼腆温顺的钟勇滔滔不绝起来,几乎忘记了是在什么地方,不禁激愤到带点儿粗野地骂了起来。

王丽萍不觉沮丧地想到:又是工地农民工们给他的坏影响。

钟勇说:“现在有些人脑袋被驴踢了,黑白不分,香臭不辨,正搞什么‘侵华日军七三一部队遗址申请世界文化遗产’,我正写文章,狠狠批判这帮王八蛋!他们脑残脑障了,汉奸意识膨胀,一个个想钱都想疯了,浑浑噩噩不学无术,除了钱什么都不认的白痴,居然还是什么省社科院的,居然把用活人做细菌试验的地方申报为‘文化遗产’?难怪小平同志早就忧心忡忡社会风气呢,后又批评‘一手硬一手软’。现在有几个单位正紧锣密鼓操办‘七三一遗址’申遗呢,真是成色十足的汉奸、精神残废,不择手段捞钱的无耻之徒!”

一时间,王丽萍直想照着他的脑袋瓜捶打几下。

看到女友脸色,钟勇有些平静了,带着歉意对她说:“这事儿闹得我真没法下笔,太可耻太丢人了。抗美援朝的时候,中国有什么gdp?照样把加上美国在内的十七个国家军队,从鸭绿江边打回到三八线上,还再也没让它们打过来。大国博弈,说穿了:只有实力,不问是非,‘强权即公理’。要是放任风气溃烂,能让我们有什么实力?”

王丽萍扫视着周围,生怕大家以为自己带进来一个疯子。可四周却是宁静的。她这才放心,接着忐忑不安起来,心中像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个钟勇跟你、跟你父母,绝对不是一路人,如果选择他,会给你一生带来无穷的麻烦,让你的生活道路十分艰难。

这时,“咖啡屋”中响起一位歌星抑扬顿挫的歌声,嗓音随着音符时而任性、时而轻柔,诉说着爱情的甜蜜、幻灭和忧伤……王丽萍用手指缠绕起一绺头发来。

钟勇这才完全平静下来了,缓缓说道:

“真是着急啊。1998年印尼发生暴乱,残杀华侨、对男人,先砍脑袋;见女人,上去就强奸,连小女孩也不放过,还都是先奸后杀。那时国内一些媒体报道,是印尼人的仇富心态。可日本外交官们说:不是,印尼日侨要比印尼华侨富有得多、多得多。现在人们就连遇见持小刀的小毛贼,也无人敢出头。长此以往,预示着什么呢?”

王丽萍再也听不下去,不能不站起来了,她觉得钟勇走火入魔,再不悬崖勒马,等着他的不是监狱就是黑社会。忽而,她感觉自己好像正在上演一出喜剧,再不谢幕,将以悲剧告终。

她只好直截了当地告诉钟勇,她母亲将她老两口的烦恼对当年自己提拔过的一位下级讲了,如今他已是省委宣传部副部长。他非常同情,说他很清楚一位铁心反腐败却又“不讲方式方法”的纪检干部会遭遇什么。他全心全意帮忙。王丽萍说:“昨天晚上,他来我家,跟我父母讲,已经联系好了,省委宣传部愿意接收你,任命你做理论教育处副处长,等有了机会,还会升处长。他还说,完全是公事公办,除了他,谁也不知道你跟我的关系。他还按干部调动程序征求了你们厅的意见,吕宇竟然喜不自禁,说:这回不用迟厅长费劲联系了,你们使用钟勇跟我们厅党组的意见不谋而合,咱们就是要重用人才。我父母说了,希望你能够抓住这个机遇,如果一心‘反腐败’,就是不去。你们厅党组是不会长久容忍你的,一定要变动你职务的,毕竟你在党组领导下工作。我父亲说,到那时,即便有吕宇、迟瑞成两位厅长再为你说话,也没用了,因为党组是集体领导。我父母看得很清楚,比咱俩更有政治经验,又经历过‘文革’。希望你接受我父母的意见,以后发挥所长,实现自我价值。我父亲还说,《纪检监察报》约你稿,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反腐败’,就是跟干部们捣乱。”

钟勇不觉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处于慌乱之中。一开始他想:志不同道不合,随他们去吧,这个样子,将来有架吵呢。可他又烦躁不安:这么一位好姑娘,就因为“反腐败”分手,也太神经病了吧?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力量把他吸附在座位上。

无奈之下,他只能极力掩饰着情绪,只能在心中反驳着女友和她的父母:当年,面对美国战斗轰炸机,我父亲和吕江山他们,该抱头鼠窜吧?上甘岭战役的时候,一个连队打残了,就剩个指导员,他到包扎所把情况一讲,包扎所中所有伤员,包括缺胳膊断腿的,二话没有,互相搀扶着再上阵地,再全部打光。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各国都惊呼:“少数中国边防部队击溃了印度正规军!”

他感到无话可说,这类话以前给王丽萍讲过多次,每逢这时,父亲的相片就闪入他的脑海:父亲穿着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军服,佩着上尉肩章,胸前还挂着一枚在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中获得的奖章。之后,当年他为举报堤坝问题所遭受的磨难又历历在目。

钟勇为赶走这些图像不禁眨了眨眼。他看着女友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能那么做。”

王丽萍沉默了。

他俩对着满桌子的精致的西式菜肴,却没有动一下刀叉,而后不约而同双双出屋了。

领班不觉带着一丝讥诮看着他俩,周遭的女服务员们倒毫不在意,好像早见多识广了。

钟勇迷迷糊糊,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一心反腐败竟会搞成这个样子,忽然他又想起当年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们预言的“五不怕”,其中有一个“不怕”——就是“不怕离婚”。

他不由在心中长叹一声。

出了“咖啡屋”,两人再没说话,也没眼神交流,似乎已经走出了爱情婚姻的幻象。

钟勇想挽救他的爱情,却没有更好的办法,依然是他的“大道理”。

“我出生在这里,热爱这里,希望这里真正美好。现在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要是有钱,购物、消费、玩乐,都不错;还可以自豪地宣布,有什么大建筑、什么大酒店、游乐场和夜总会、繁华大街和大片豪宅。可我不希望,无数先烈流血牺牲换来的,是一个冒险家的乐园。”

王丽萍顶上去:“好,你就好好跟田处长他们作对吧,他们是冒险家,你是真共产党。可是,别忘了,他们都是你的领导!我父母说了,如果再不听两位厅长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钟勇笑了。

“让党员讲话,叫腐败无处可逃,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王丽萍不由两手叉腰,打断了他的话。

“你对,你都对,非常对,全中国就你一个对!再见。”

“等等……”钟勇开始阻拦她。

王丽萍决绝地躲开他,向自己的轿车走去。

到这时,钟勇感到自尊心也受伤了,于是眼睁睁看着她离去。忽然他发现,滚烫的泪水默默流淌在王丽萍的脸颊上,他一下心软了,追上去抓住她的胳膊。

王丽萍抵抗着。

钟勇看出她内心的痛苦与挣扎,说:“丽萍,咱俩再商量。不过,我打鬼没错。”

王丽萍一边挣扎着一边喊叫:“放开我!”

一些路人转过头来,对钟勇投去斥责的目光。他不得不松手了。

王丽萍坐入轿车,目视前方。钟勇赶了过去,又慌慌张张解释起来,不过却连一句“同意两位厅长安排”的话也没有。

钟勇说得嘴干舌燥。

终于,王丽萍发动了车子,连看也不看他,然后咬牙切齿抛下一句:“疯子。”不知是骂钟勇还是骂这倒霉的“反腐败”。车子一溜烟远去了。

钟勇知道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垂头丧气往回走。他这才记起,两人忘了结账,就赌气跑出来了,好在领班没追。就在他再进“咖啡屋”的时候,一股香风拂来,一位在这初秋很少见的披着白风衣的风姿绰约的女人从他身边擦过,忽然,钟勇张着嘴不动了,眼睛也发直了。一时,他忘记了刚发生的一切,赶紧跟了过去。

离门口不远就是服务台,领班站在后面,从他身边擦过的这位身材高挑的女人正飘到服务台前说着什么,戴着的一顶宽边帽遮住了她的半边脸。

钟勇站在远处看着,痴呆呆的,而后他感到了女服务员们的注目,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正想转身——就在这一刻,那个女人突然掀掉宽边帽,大声命令起领班来。

钟勇顿像遭雷击般地停住脚步。他扭转头,大叫一声:“曾小妮!”

女人转过脸来,惊喜异常地大叫起来:“钟勇!哎哟,你这个坏蛋,跑到哪儿去啦,这么多年……”激动得竟带出哭音。

听见这昼思夜想了多年的声音,钟勇如触电般,瞬间听觉和视觉似乎都失灵了,既听不清,又看不见,犹如幻觉一般,只机械地茫然不知所措。许久以后,他向着声音响起的地方走去。他似乎觉得路途是如此遥远,心脏空空落落地轰鸣着,如同一堵风剥日灼的断墙,在震垮前向前方摔出去。他站到了发出无比美妙声音的这位女子面前,这就是他的初恋,他很久以前存贮进灵魂里的人和声息。

曾小妮笑了起来,俏丽的脸上泪水夺眶而出。钟勇的心顿时融化了,发自内心地笑着,身体却不知所措地僵持在那里。曾小妮的脸颊灿然而升出绯红,然后,自然而然地伏到他肩颈上了。

钟勇又嗅到多年前非常熟悉的香水气息。

片刻后,钟勇又出“咖啡屋”,却再不垂头丧气了。

在“咖啡屋”中,曾小妮抢着硬把钟勇他们的饭菜账目结清,那是一笔不菲的费用。领班脸上不觉又透出艳羡的样子。

钟勇站到大门外,头脑清醒过来,想起了王丽萍。可想来想去,留给自己的只是凄楚和悲凉,突然出现的曾小妮和她容光焕发的美丽面孔照亮了他伤感的心境。他在迷惘中感到一种绞力硌疼了心灵最脆弱的地方。少顷,他强使自己安静下来。

他在心中反复斗争着,终于咬了咬牙,下决心向停车场走去。

曾小妮斜倚在一辆崭新的豪华奔驰车的车门上,好像早预料到钟勇会跟过来似的。

她笑盈盈地问道:“你俩生气啦?”

钟勇想,这个聪明而有灵性的女子大概早看到了那一幕。他没吭气,点点头。

曾小妮说:“真幸福。”她打开后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宛若还在大学当她的舞蹈队长,还是那般洒脱,无拘无束。

钟勇心头又一次温热了,要打车回去的话,咽了回去,他下意识地坐进车去。曾小妮仿佛看透他在想些什么,善解人意地笑了笑,看一眼倒车镜,熟练地把车倒着开出来。

豪华奔驰上了马路。曾小妮看着前方,多少带点儿冷淡地问:“在哪儿?”

钟勇告诉她地址。

奔驰疾驰而去。

尽管钟勇在心中祈祷着时间再延长一些,最好遇到塞车。可还是没过多一会儿,奔驰就开到了厅里分给他的那套两居室的楼下。钟勇让母亲住这套房,母亲却说什么也不住,说这是留给王丽萍的新房,甚至巴不得他和王丽萍在这里先一起过日子。钟勇跟王丽萍谈了这么长时间恋爱,却一次也没带她来过这个地方,多少次他装糊涂,好像根本不明白她的暗示似的。